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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看狗也深情


    黄父的木器铺子定下来了, 就在旧酸枣门外,离着家里和酸枣门糕饼铺不远。


    铺面不大,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车床占了一部分位置, 柜台后面一整面墙上都是陈列器物的黑漆架格。


    上头已经摆了些小件木器,像梳子、弹弓、纸鸢架子、陀螺、碗、筷子……甚麽都有。


    每一样儿黄樱都很喜欢。


    爹是个手艺人, 他喜欢跟木头打交道,喜欢坐在木花儿堆里,闻着木头的味道,慢悠悠就着日光旋车床。


    将一个碗打磨得光滑细腻, 拿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木头的生命。


    这是个爱好, 也不图它赚多大钱。爹喜欢就好。


    开业的时候放了几串爆竹,黄樱敲着锣鼓跟街坊邻里宣传, 教他们得空儿来逛。


    这事儿黄樱自觉不必跟谢晦说,开业了好几日, 谢晦听闻了这个, 特地送来几样木头。


    黄樱见他脸色平静, 看着她不语, 还有些不自在, 怎地了这是?


    她清了清嗓子, 笑道, “多谢郎君。”


    她压低声音, 凑近他, “不过那木头也忒贵重了。下回不必这样。”


    她今儿穿的新衣裳。


    以前他们家是商户,绫罗绸缎算违制, 总不能招摇地穿。官府虽不管得很严,到底会被人抓住漏洞,她都穿的布衣。


    如今她跟谢晦要成婚, 沾了他的光,衣裳颜色和材质都多了。


    那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白里透红,鬓间芍药花还沾着露珠儿,娇艳欲滴。


    谢晦垂眸,闻到她身上桂花的味道。


    “别人送的,留着也是无用。”谢晦道,“我们之间,不必分得这样清。”


    黄樱狐疑地瞧他一眼,摸不准他的意思。合作对象,该分得清楚明白才是呀!不然日后分割起来算不清。


    一群人涌进来,打断了他们。


    黄父见了这个女婿,浑身都不自在,憨笑着点点头,窝在他的车床跟前不吭声,由着黄娘子招待。


    他摩挲着谢晦送的那小叶紫檀、黄花梨,心里很高兴,招手教黄樱过来。


    黄樱搬了个小杌子,蹲在他旁边,看他手指灵巧地雕花。


    那锉刀在他手里活了似的,黄樱盯得目不转睛,双手托腮,“爹开心罢?”


    黄父笑笑,“想要甚麽,跟爹说。”


    黄樱笑,“给我刻几个碗罢,我喜欢爹做的。”


    “好。”


    黄父这店里陆陆续续竟也有了好些客人。都是附近宅子里的老伯、老婆婆。


    他们没事儿就在店里头晒太阳,看爹做木器。


    也不知怎么的,看他雕花也能看半下午。


    他们喜欢的便是那一份木器的质朴和小店沉静的气氛。


    坐着坐着,心里就安宁下来了。


    谢晦送的那两块儿木头,黄父还没想好要做甚麽。附近好些官家老头老太太打着主意,想要他做个这个或者那个。


    黄父只是憨笑着摇头,也不说话。惹得老头老太太眼馋得不行。


    “我缺个拐杖,你那小叶紫檀给我做个拐杖罢,多少钱都行。”


    这是隔壁林翰林的爹。


    “去你的,这么大块儿木头,给我做个斗柜绰绰有余,我当传家宝!”这是附近严老太太,她几个儿子官职都不低。


    几个老头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大家都习惯了。每日都要这么吵一回。


    时间在热热闹闹、平平静静中倏忽而逝,一转眼,黄樱该出嫁了。


    日子定在冬月里,昨儿黄家人迎着大雪到谢府上挂帐、铺房,这是习俗。


    迎娶日,黄樱穿上谢府送来的凤冠霞帔,举着扇子,一路坐花檐子到昭德坊。


    扇子挡着她的脸,只听见人群吵吵嚷嚷,沿路都是讨喜钱和糖果子的小孩子。


    妇人们的惊艳声音不断传来,“天,这辈子没见过这样俊的新郎官。”


    下了轿子,阴阳人撒谷豆,“噼里啪啦”砸在头上,身上,小孩儿争着在地上捡。


    她看着脚下,踩在青色毡席上。


    娘一再交代,脚不能沾地。她心里失笑,几千年,大家都信这个。说甚麽脚沾了地不吉利。自个儿哄自个儿呢。


    前头有个人捧着镜子倒行,黄樱教旁边小孩子撞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今儿这身,头上几斤,身上几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围人群沸腾,吵得她耳朵都疼。


    蓦地,一只手伸来,抓住她胳膊,温和有力。檀香气息飘入鼻端,她心定了定。


    谢晦扶着她跨过马鞍和称,这是取“平平安安”之意。


    之后坐帐、拜家庙、撒帐、合髻、喝交杯酒。大家起哄恭喜完,将谢晦推出门去喝酒。


    黄樱总算松了口气。


    仪式到这里便结束了。


    海棠桌上两只手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燃烧着,烛火晃在菱格窗上,窗纸上贴着红囍字儿。


    屋子里家具都是黑漆的,雕了各色缠枝花纹,很雅致。


    如今覆着红绸、囍,几百只红蜡烛,恍如白昼。


    外头传来小孩子嘻嘻笑闹的声音。


    她放下扇子,揉了揉手腕,肚子有些饿了。这婚礼黄昏时候举行,这个时辰,怕都快要三更。


    她取下凤冠,脖子顿时松了口气。天爷,这玩意儿忒重!正窸窸窣窣脱外头霞帔,“吱呀”一声儿,门开了,有人进来。


    她一僵。


    谢晦出门的时候交待金萝看着灶上,准备一桌膳食送来。


    这会子她低着头,看见新娘子连凤冠霞帔也摘了,吃了一惊,“郎君教人做了一桌菜,问娘子可要用些?前头怕是还要一会子,担心娘子饿了。”


    黄樱将霞帔扔到一边,婚服太繁琐,她一个人搞不定,光腰带上那些玉饰,一环扣一环的,她怕弄坏了。


    不由招手,“金萝姑娘,替我脱一脱这衣裳。”


    金萝忙走过去,“娘子唤奴金萝便可。”


    黄樱笑,“好,金萝,快替我脱了它。”


    这是三郎君朝思暮想方才娶过门的娘子,金萝二话不说,那些规矩也咽了下去,上手替她解。


    一边解一边解释,“这个是一套儿,非得解开前头一个才行。”


    黄樱恍然,“原来如此。”


    她们两个脱衣服脱了半天,黄樱顿觉浑身轻松,她走到桌前,肚子里已经很饿了。


    金萝忙替她盛了一碗汤。


    黄樱是没用过下人的。他们家里也雇了丫鬟婆子,多负责打扫梳洗。吃饭还跟以往一样,一家人围着吃。


    但她初来乍到,当自个儿是客。谢府里有规矩,她入乡随俗。


    谢府上的吃食自然精细讲究。


    那汤应是炖了很久,是鸡汤,还加了菌子提香,很鲜。里头是鱼肉做的荷花莲叶样儿的鱼兜子,飘在白玉碗里,像真的一样。


    看着很漂亮。


    这大抵就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她吃了一碗汤,肚子里暖乎乎的,又用了些清淡的菜。想着谢晦同她一样,也忙了一晚上,道,“你们郎君回来也有饭吃么?”


    金萝道,“灶房里都有人候着,若是主子要用,那边便就做了来的。”


    黄樱点点头,她有些困了,谢晦说松风苑没甚麽规矩,她想做什么便做。


    她便道,“我想沐浴。”


    金萝一怔,今晚娘子所作所为都太不合规矩了。郎君未来,已经脱了凤冠霞帔,如今更是直接沐浴了。


    但郎君吩咐过,娘子说甚便是甚,她便犹豫道,“热水已备好,这就替娘子准备。”


    黄樱作为南方人,不能接受让别人看着自个儿洗澡。


    她自己洗去一身疲惫,换了轻便家常衣裳,出来躺在一个机阔椅上,金萝教两个小丫鬟替她擦头发。


    擦着擦着,她们发现娘子睡着了。


    不由看向金萝。


    金萝也发愁,教她们轻些,替黄樱盖了毯子,在一旁静静候着。


    喜烛烧下去一截儿,外头热闹声渐渐散了,她听见熟悉的脚步不紧不慢走来,到了廊下,略微快了一些。


    “吱呀——”门开了。


    谢晦视线看向床帐里头,是空的。


    金萝看到一身喜服的郎君,呼吸一滞,赶紧上前行礼。


    谢晦才看见黄樱躺在机阔椅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着了。


    烛光晃在她的脸上,睫毛乖巧地垂着。


    他吩咐备水,先去隔壁洗漱更衣。


    再进来时,身上酒味儿散了些。


    他走到黄樱跟前,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一旁坐下,静静盯着她的脸瞧。空落落的心里似盈满了泡沫,骨头都在发胀,空气扭曲了一般,有一瞬间,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


    外头冷风呼呼,黄樱缩了缩脖子,将毯子抱紧了。


    他看了一眼床帐子里,洒满花生桂圆,想起喜婆喂她吃花生,问她生不生,她看了他一眼,笑道,“生。”


    他将花生桂圆收起来,放进一个匣子里,再回到黄樱跟前。


    灯烛摇晃,他眼前有些晕沉。心像飘在云端,脚踩不到地,总似一场梦。


    近乡情更怯,他今儿喝了许多酒,情绪压在心里,胸腔里发胀。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弯下身去,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抱起来。


    怀里的人热乎乎的,软得出乎意料,沐浴后的清香犹带水汽。他的心跳声犹在耳畔,脸上烫得厉害。


    他将人放到床帐里头,抽出手,指尖不由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烧到心口。


    黄樱闻到很香的气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察觉自个儿在谢晦怀里,不由一僵,赶紧闭上。


    他才沐浴过,头发还未干,犹带着外头来的冰雪气息,那股长年累月的檀香味道令人静心凝神,她顺势在床里头滚了一圈,才睁开眼睛。


    “郎君要吃点东西么?”黄樱笑问。


    谢晦静静瞧着她眉眼笑容,“用过了。”


    两人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坐在床边,互相看着对方。


    黄樱感觉气氛怪怪的。


    她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笑道,“瞧我,睡着了。”


    谢晦笑,“没事。”


    黄樱呆了一呆。


    烛火照在他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心口一颤。


    她脸有些红,忙在屋子里环视一圈,除了那个机阔椅,没看到其他榻。


    她挪过来,跟谢晦并排坐在床边,两只脚晃了晃,犹豫道,“我们要怎么睡觉?”


    谢晦比她高出一头,垂眸,轻声回答,“你睡这里,我去书房。”


    黄樱道,“这不好罢?万一教人知道——”


    “不会。”谢晦道,“他们不敢乱说。”


    黄樱有些过意不去,“我睡书房——”


    “不行。”谢晦揉了揉额头,宽大的指节有些泛红,“书房是我常睡的。”


    黄樱盯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皮肤太白,喝了酒,耳朵、脖子,连手指都泛红。


    垂着眸看她的时候,眉眼浸着水光,映在烛火里,她呼吸一滞。


    竟给她一种极深情的错觉。


    这就是传说中看狗也深情的眼睛吗?——


    作者有话说:[撒花]发这么早,是因为我写完早!即将到来的周末快乐!恭喜二位新人!


    第152章 三郎樱姐儿


    就算谢晦要睡书房, 也得等其他院里的人都散了。总归这事儿惊世骇俗,见不得光。


    谢晦应当也是这样想的,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


    他平日里官袍是绿色, 常服也多青白深色。


    黄樱今儿出门时见过他穿喜袍、戴花幞头,那画面至今挥之不去。


    许是因着成婚, 这会子他身上常服也是红色的,那红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眉眼水墨浸染一般。


    灯火昏黄,他身上总有一股沉静平和的气质, 整个人骨架宽大, 一只手感觉能将她的脸都盖住。


    她看着那只手。很厚的一本书,她方才两只手捧着都嫌大、嫌重, 他一只手随意拿着,指骨宽大, 指甲修剪得齐整。


    不知怎么, 她有些不敢多看了, 忙移开了视线。


    二人坐在床头一时没有动, 满室灯火映得两个人脸颊都有些红。


    直到外头声音散了, 当值的婆子呵斥凑热闹的小丫鬟, “多会子了还玩儿, 快回去, 要下钥了!”


    外头一阵小丫鬟求情的声音, 渐渐地,大门上铜锁“咣当”关上。


    一下子安静了。


    风大了起来, 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


    黄樱看了眼低着头翻书的谢晦,又看了看昏暗下来的烛光,窸窸窣窣弯下腰, 将两只脚伸进床下软底鞋,站起来,弯腰从谢晦身侧拿起剪子,踮脚凑到蜡烛边上,将浸在烛油里的灯芯挑了挑。


    火焰更旺了。


    谢晦视线落在她脸上。


    黄樱往他手里的书上瞧了一眼,笑道,“方才我瞧着烛火有些暗了,看书费眼睛。”


    谢晦喝了酒,思绪本就昏昏沉沉,她站在他跟前,亲近地凑过来,毫不设防,那股温暖的桂花香气就在他鼻端。


    “多谢。”


    他克制着移开视线,外头夜幕漆黑,时辰不早,铜壶漏刻已指到四更。


    他们已坐了半个时辰。


    黄樱不习惯空气安静,察觉谢晦半晌没说话,不由去瞧,却又撞进他眸子里。


    好像他一直在看她似的。


    那双眼睛漆黑、温润,不知是不是喝多了,浸着深泉一样的幽深。


    她一愣,“郎君醉了?”


    谢晦脸色却很平静,“没有。”


    他想起她唤杜榆,总是杜二哥杜二哥地叫。以往每每听见,他都觉得刺耳。


    “如今已成亲,称呼也当改。”


    黄樱也这样想,但总是叫习惯了,她想了想,笑道,“那,我唤你三郎?还是含章?”


    谢晦心头一滞,不知是不是酒意上来,空气越发热了,他抿唇,“都可。”


    黄樱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她大大方方道,“好。那便这样定了,含章,你唤我樱姐儿便好。”


    谢晦捏着书的手一顿,“嗯,樱姐儿。”


    只是三个字,说出来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好像唤过无数遍似的。


    黄樱给他叫得心跳有些快。


    真奇怪,“樱姐儿”家里人都叫,很寻常,偏在谢晦嘴里说出来,就说不出的好听。


    这人不光长得好看,那声音也如玉石,低沉柔和,像琴音,真真儿教人嫉妒。她这人有两大癖好,一爱好看的手,二爱好听的声音。


    谢晦全占了。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这会子脑袋里昏昏沉沉,却还惦记着谢晦的书房,便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儿。


    一阵冷风夹着刺刺的雪粒子打在脸上,顿时一个激灵,甚麽困意都没了。


    她不认得书房的方向,但见两边厢房下人屋子还亮着灯,料是要值夜,等着主子传唤。


    还有两个婆子听见动静,立马探头瞧来。


    “三郎。”黄樱赶紧转过身,没想到身后有人,一下子撞在谢晦身上,比以往闻见的味道更浓十倍的檀香气息溢满鼻端。


    青年瞧着瘦削,胸膛却硬得石板似的,她捂住鼻子,腰间伸来一只宽大的手掌,将她捞住,“当心。”


    黄樱一下子给他揽到怀里,门轻轻磕上了。


    她知道谢晦生得高大,却没想到那只胳膊有力至此。


    她自个儿平日里也做惯了活,挑担子提水不在话下,力气并不小,偏在他手里轻飘飘的。真正体会到甚麽叫力量悬殊。


    谢晦将她带到桌边一张椅子上,低头来瞧她的脸,“是我不好,撞疼了?”


    黄樱松开捂着鼻子的手,轻轻揉了揉,伸手摊开,笑道,“没事儿,瞧,没流鼻血。”


    她的鼻子红红的,眼睛里也有些生理性泪水,湿漉漉的,洇湿了睫毛。


    谢晦觉得酒意上涌,空气里热得厉害。


    他递出帕子,温声道,“擦一擦汗。”


    黄樱抓过来胡乱抹了两把脸,“咦?”


    她翻来覆去打量那帕子,看见帕子上那针线乱七八糟、完全瞧不出模样儿的竹子,饶是脸皮不薄,雪白的脸也一下子泛红,将帕子背到身后,“郎君怎拿着这帕子,我丢了它去,太丢人了。”


    说着就要丢到一旁火盆里,毁尸灭迹。


    却被谢晦拦住了。他抓住她的胳膊,抿唇,“我用惯了,并不觉得绣的不好。”


    他将她攥着的手轻轻掰开,将那帕子抽走,叠齐整,收了起来。


    黄樱道,“若是教人看见,也不好。”


    “没甚麽不好。”谢晦笑道,“便是娘子女红差些,与旁人又何干呢?”


    黄樱看那帕子实在寒碜,失笑,“改日我再好生绣一个给郎君罢,这个教人瞧了,还不知道怎麽说我。”


    “你不必理会旁人。”谢晦认真道。


    见说不动他,黄樱心里决定要绣个好的把那个换了,太丢人了。


    她本意是教谢晦知道她女红有多差,同意她去买,免得丢人。


    谁知道他还用起来了。这跟把她黑历史整日里拿出来给人看有甚麽区别。


    她把玩着桌上那红色髹漆匣子里的花生桂圆,还有一句话在嗓子里,却有些不好说。


    倘若今晚他们二人就分房睡,怕是明儿就传到别人耳朵里,生出不少事端。


    他们二人这婚事,可谓是将府上长辈耍得团团转了,谢晦虽没有详细跟她说,她却也听见了不少闲话。


    想也知道,谢府权贵之家,她又是订过亲、名声有损的小娘子,年纪也不小。


    谢晦要娶,谢府上自然不同意。


    到底怎麽说服的,谢晦不跟她细说。只说老夫人喜欢她,谢相公和大娘子不能违拗老夫人的意思。


    本就是假成亲,教人抓住把柄总归要费力解释。


    但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床被褥,寒冬腊月的,总不好打地铺。


    她是不介意两个人躺一张床。但谢晦可就说不准了。


    她的思想跟古代人差太多,这种话说出来恐怕让人觉得别有居心。


    哎呀,好麻烦。


    她一鼓作气,“三郎——”


    谢晦却跟她同时开口。


    黄樱只好咽下去,“你说。”


    谢晦想到方才那两个婆子,揉了揉眉头,“樱姐儿,抱歉,今晚不能分房了。”


    “我也想说这个,今晚且得装样儿给旁人看呢,不然长辈那边不好解释。”


    她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说明白了,心里松了口气,忙笑道,“已经快五更了,赶紧睡吧,明儿还要见长辈呢。”


    她说着,欢欢喜喜爬到床上,指挥谢晦,“劳烦三郎,将烛灯灭了。”


    “我睡里头,郎君睡外头可好?”她又打了个哈欠,眼睛迷迷蒙蒙的。


    “好,你睡罢。”


    黄樱得了回复,立马躺下钻进被褥里,这床软得她骨头都酥了,被褥泛着一股冬日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若有似无的檀香袭来,她感到大脑一阵放松,闭上眼睛就昏过去了。


    实在太困了。


    谢晦本意是在地上睡,不曾想一回头她已经躺下了。


    他灭了外头的灯烛,只留下龙凤喜烛。


    北方吹得更烈了,屋顶上有窸窸窣窣落雪的声音。


    他听见外头婆子压低声音说“歇下了。”


    他一顿,脸上闪过甚麽,眉眼笼在阴影里,情绪瞧不清。


    将床边的两盏灯也灭了,他看着帐子里轻轻呼吸着的人,心柔软下来。


    他坐在床边,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飘来。半闭上眼,纷乱的情绪这时才有空梳理。


    黄樱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帐子,发了半天呆,一扭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气质出尘。


    这脸简直……


    她猛地反应过来,已经成亲了。


    这是谢三郎。


    他怎地倚在床边?


    她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正要起,谢晦不知甚麽时候睁开的眼睛。


    他心情很好的样子,“娘子睡得可好?”


    黄樱笑,“嗯,还不错。该向长辈敬茶了。”


    谢晦站起来,满头墨发散开,黄樱不由看了一眼,他寝衣睡得敞开了些,露出半截胸膛,她呼吸一滞,赶紧移开视线。


    外头已有丫鬟候着。


    两人分别梳洗,有人替黄樱绾发,这人心灵手巧,只见那一双手三两下便将一缕缕头发盘起来,绾了个小盘髻,插上碧玉梳篦、珍珠簪子,黄樱一下子便贵气逼人起来。


    打扮了自然是好看的。她也会,只是平日里懒得弄这些。


    就像她当初铆足了劲学化妆,各种妆容手到擒来,但平日里都懒得化,素着一张脸。


    身上的衣裳比以前市井里头贵气了一百倍,波光粼粼的,褙子里头是灰鼠皮,领子、袖口露出毛茸茸的边儿,摸起来又柔软又光滑。


    她忍不住摸了好几把,突然想起甚,一把抓住旁边谢晦的胳膊,“小於菟和玉猧儿怎没见?”


    谢晦道,“在祖母那里,去了便能见到了。”


    黄樱乐颠颠地往前走,“咱们快些!”


    猫猫狗狗她来了!——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爆哭]我找时间补上周末的两章。


    接下来三章都发红包补偿大家,快来留爪呀!


    第153章 遛狗逗猫儿


    老夫人屋里热热闹闹的, 除了各院里的主子,丫鬟婆子站了一地。


    很像黄樱头一回来的时候。


    只是那时候老夫人身子还好,如今病了好些日子, 强撑着才喝孙媳妇敬茶。


    黄樱跟谢晦跪在她面前,给她磕头, “孙儿/孙媳妇给祖母请安。”


    老太太拉着他们的手,叠在一块儿,眼眶有些发红,连声道, “好, 好,好。”


    老人的皮肤很热, 很柔软。


    黄樱在老人和孩子身上看见了时间流逝。


    老人近来时而清醒,时而昏昏沉沉, 黄樱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 心里有些酸涩。


    这几年谢晦不在, 她常常来, 这也是除了家人以外, 她在这里收获的另一份温情。


    “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日后不管遇到甚麽困难, 都要相互扶持, 一起走下去。”


    谢晦攥紧了手, “嗯,祖母放心。”


    之后是谢相公和谢家大娘子。


    黄樱看得出来, 二人面色都不好看,碍于老太太的面子,没说什么, 喝了她敬的茶。


    她头一回见到大郎谢暄的娘子,很瘦弱,病殃殃的,听闻嫁进来一直病着。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半天。


    丫鬟端着茶喂她。


    大娘子见状,便道,“如今三郎既已成亲,你们便早些让老夫人抱上孙子,为谢家开枝散叶。”


    说起来他们谢府子嗣也算兴旺,可到了下一代,大郎媳妇病得那般,也不见他纳妾,说句难听的话,这郡主瞧着便不是个长命的。


    二郎又出了家,三郎也拖到如今才娶亲。眼瞧着只有三郎有望尽快生下孙辈了。


    黄樱心虚,低头应声。


    老太太将人都打发了,拉着他们说了一会子话。


    老人说话絮絮叨叨,颠三倒四,已经不甚清明了。


    黄樱心绪复杂,看了眼谢晦,他轻轻替祖母揉着穴位,眉眼柔和,不时回应老人,没有丝毫不耐烦。


    老夫人突然看向黄樱,笑道,“三郎从小最可怜,甚麽都不伸手要,难得老天有眼,让你们圆满。若是老身能看到你们生儿育女,也算没有遗憾了。”


    黄樱能对大娘子面不改色应承敷衍,对老太太却不能。


    她忙笑,“祖母定会长命百岁,看着三郎生儿育女呢!”


    老人笑了笑,“我这身子骨,我自个儿清楚。”


    一时众人都有些伤怀,老太太乏了,黄樱和李妈妈扶着她歇下。


    临走前,老太太道,“你们院子里如今事情多,金萝一个人打理不过来,让锦葵跟着你罢。”


    黄樱这次嫁来,自然也是带了丫鬟婆子,不过都是替她管事儿的,不在屋里伺候。


    老太太给人,她看了一眼,是个清秀的娘子。


    锦葵忙上前福了福。


    黄樱看向谢晦,谢晦颔首,“多谢祖母。”


    老太太摆摆手,歇下了。


    锦葵低眉顺眼地跟上。


    “日后你便跟着夫人。”


    “是。”


    黄樱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她往外头花厅走,一猫一狗冲着谢晦跑来,围着他打转儿,脖子上金铃儿“当啷啷”响,尾巴摇得欢快极了。


    她“哎唷”一声儿,忙蹲下,摸了摸那小狗,腿还是瘸的,却活泼很多,见黄樱摸它,细声细气“汪汪”两声。


    这拂菻狗长不大,几年过去,还是小小一个,白色毛发一尘不染,张着嘴吐着舌头,憨态可掬,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不笑也是笑模样儿,傻乎乎的。


    黄樱忙把它抱起来,小狗舔了她下巴一口,她笑了一声儿,将脸埋进它脖子,吸了一大口,“宝宝,你真可爱!”


    小狗能听出夸奖似的,在她怀里兴奋地打转儿,黄樱赶紧抱紧了,爱不释手,脸上泛红,两眼放光。


    丫鬟们瞧得惊住了。


    黄樱吸了半天小狗,感觉空气有些安静,忙清了清嗓子,沉稳下来,抬头看向谢晦,见他正垂眸看她,忙道,“玉猧儿真可爱。”


    黄樱忍不住笑。


    谢晦摸了摸小狗,不由将手在她头顶一按,“嗯。”


    黄樱没将这点事儿放在心上,见小於菟还在谢晦脚下打转,可恨她抱不过来。


    谢晦弯腰,一只手抄起小於菟软软的肚皮儿,跟她一起回去。


    昨儿晚上下了一夜雪,今晨才放晴,如今园子里冰天雪地,红梅披了雪白的外衣,松柏、冬青树枝子也叫雪包裹了起来,晶莹剔透的。


    黄樱抱着小狗,她太兴奋了,忍不住暴露了一点以前养狗时候的痴性,对着小狗夸不停,声音细声细气的,忍不住就夹了夹。


    “小狗好乖呀!”


    “汪汪。”


    “宝宝真好看!”


    “汪汪汪!”


    她亲亲小狗香香的脸,将它抱小孩儿似的,揽在自个儿脖子里,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小狗跟她熟悉了,兴奋地在她脸上舔来舔去,她仰着脖子躲,“哈哈哈玉猧儿——”


    旁边伸来一只手,抄着小狗肚子将它抱走了。


    黄樱怀里多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於菟。


    小狗“汪汪”两声儿,在谢晦手里挣扎。


    谢晦一只手将它揽进怀里。


    “它太闹人。”谢晦道。


    黄樱看了看他的手,心里咋舌,一只手就将小狗揽住了,她伸出自个儿的手看了看,好小。


    她摸了摸小猫咪。


    小於菟骤然换了地儿,懵了一下,强劲有力的后腿在黄樱胸口一蹬,一下子窜了出去。


    “哎!”黄樱瞪大眼睛,却见谢晦伸出一只手,捏着小猫脖颈,将它擒住了。


    小猫顿时装死,一长条在谢晦手里随风飘荡。


    黄樱“噗嗤”笑了。


    谢晦笑了笑,放到她怀里,“小於菟调皮,有欺负生人的毛病。”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小猫额头。


    小猫受此威胁,哈了哈气,不敢再放肆,乖乖在黄樱怀里,拿爪子抓她头发玩儿。


    谢晦盯着它乖了,才道,“我带你在府里逛一逛。”


    黄樱笑,“好。”


    ……


    谢晦新婚,有九日假,不必去衙门。


    两人每日去老夫人院里,陪着老太太说一会儿话。


    黄樱是个闲不住的,头几日还按捺自个儿,刚成婚,不好马上去外头跑。


    好歹有猫狗作伴,每日吸一吸也甚是快乐。


    她遛狗逗猫,谢晦便在一旁看书。


    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在屋里呆着,谢晦看书,黄樱算账、规划新店。


    她面前新的册子上写满了计划,谢晦偶尔看一眼。


    黄樱咬着笔杆子,将大名府和应天府圈起来。


    北宋四京分别是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


    如今东京和西京她已经开了店,也该考虑一下其他人口多的大城市。


    南京应天府并不是后世南京,而是河南商丘,跟大名府比起来,离着西京很近,人口也没有那样庞大。


    她在二者之间徘徊,想着还是要实地去看一看。只是路途遥远,到底不方便,该有个熟悉的人咨询一下才好。


    她想起谢晦在济州呆过三年,大名府离着很近,便问他,“三郎,大名府那边可爱饮酒?”


    谢晦将书放下,“大名府去岁酒课岁额三十八万贯,约为开封府的一半。人口十五万户,东京约三十万。”


    “这你都记得?”


    谢晦给她倒了茶,“朝堂上提起,听过便记下了。”


    黄樱赶紧写下来,这样庞大的人口和酒课,市场很大!


    谢晦见她感兴趣,道,“大名府乃军事重镇,冬季有四个月,民风豪放,当地好饮酒,越烈的酒越受欢迎。”


    “三郎去过么?”


    “嗯。”


    “济州雪灾,疫病四起,药材售空,城外盗匪趁火打劫,商队不敢进城。我曾带人去大名府筹集药材。”


    他在济州的第一个冬日,大雪连下一月,路边多有冻死的尸骨。他不得不靠烈酒御寒。


    “大名府的烈酒、铜镜、绢麻很有名。”


    谢晦说着,黄樱便记下来,笑道,“多谢三郎,我欲要在大名府开店。”


    “何时?”


    黄樱低着头,手中笔飞快记录灵感,“快则明年。”


    她商量道,“若是开新店,我怕是要多在外头奔波,府里还请三郎担待。”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谢晦道,“好,锦葵擅府中之事,你可放心。”


    黄樱笑了笑,心里很高兴,“三郎可还记得临行前我送的那几杯酒?不知三郎可愿替我试一试新酒?”


    谢晦失笑,“我酒量不好,若是醉了,还请娘子担待。”


    “三郎放心,定全须全尾送郎君回家。”


    两人说着都笑了。


    屋子里炉火温暖,小於菟趴在玉猧儿头上打呼噜,小狗敞着肚皮,呼吸一起一伏。


    黄樱忙完,天色已晚,两人便各自洗漱。


    古代最不方便是没有吹风机,头发又长,她坐在火盆边,拿着布巾子擦了擦,要她一动不动坐着晾干头发,她实在坐不住,没一会子便跑到屋里跟猫狗玩儿。


    她教爹做了逗猫棒,还有给狗玩的飞盘。


    玉猧儿教她训得有模有样。


    她拍拍小狗脑袋,小家伙“汪汪”叫两声,撒娇一样,黄樱满脸慈祥,将那木头做的薄薄的盘儿轻轻飞出去。


    她怕小狗的腿不好跑太快,扔得很慢,小狗一下子叼住,四只小短腿飞快捯饬跑回来,尾巴使劲摇晃,嗓子里发出兴奋的“汪汪”声儿。


    黄樱一把将它抱进怀里,亲了一口,“小狗真棒!”


    她狠狠蹭了蹭,拿过给它做的狗粮,一点一点掰给它吃。


    一边丫鬟提醒,“娘子,头发烘干些才好,当心着凉。”


    黄樱抱着狗到火盆边,上头罩着铜罩子,黄樱拿来一把栗子和枣儿烤在上头,这会子烤熟了,屋子里都是枣子甜滋滋的香味儿。


    小狗怕火,从她怀里溜走了。


    黄樱抓起栗子,两只手烫得直倒腾。


    蓦地,有人抓起她的头发,拿布巾子擦起来。


    黄樱抬头,见是谢晦,吃了一惊,赶紧笑着躲,“我吃完栗子便擦,真的!郎君别吓我了。”


    “让丫鬟替你擦干了,着了风要头疼。”


    谢晦让给丫鬟,坐到她旁边,拿帕子慢条斯理擦手上的水。


    黄樱看见那帕子就眼睛疼。她忍着烫剥了两个栗子,放在掌心里,伸到谢晦面前。


    谢晦看她。


    黄樱很难跟那双漂亮的凤眼对视,赶紧将栗子放到他手心,“多谢。”


    谢晦一愣,栗子还是烫的,他的手碰着黄樱的手,她的手很小一只,他看了一眼,握紧了掌心的栗子,“谢甚麽?”


    黄樱咬开一个红枣,口齿不清,“多谢三郎替我擦头发。”


    谢晦低头,将栗子放进唇齿间,咬了一口,很糯,很甜。


    他笑,“你不是不教我帮忙?”


    黄樱听出他开玩笑,失笑,“三郎就别打趣我了。”


    谢晦剥栗子,黄樱忍不住盯着他的手瞧。


    她伸出自个儿的手比了比。谢晦笑,“怎麽了?”


    黄樱嘀咕,“三郎的手是我的两倍大。”


    谢晦张手,掌心朝上,几颗金黄的栗子躺在上面。


    他递给黄樱,“给。”


    黄樱伸出两根手指,将六颗栗子在他掌心分作两份,“一人一半。”


    她往嘴里丢了一个,栗子又烫又甜,她心里也甜甜的。


    说一会子话,栗子和枣都吃完了,头发也烘干了。


    她擦了牙,爬上床躺下,谢晦替她放下帐子,熄了灯。


    黄樱听见房门“吱呀”一声儿,谢晦去书房睡了。


    她躺在帐子里,翻了个身,这床柔软得教人浑身骨头都酥软。


    想起书房里那张床,她不禁愧疚起来。


    哎,占了好大便宜。


    不由又开始琢磨谢晦这个人。两人相识也有好几年,她几乎看着她从少年长成如今成熟模样。


    以为了解他了,日常相处细节却还是一点一点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一面。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将这些杂念丢出脑袋,思索了一下明儿要做的事,便安安心心睡着了。


    ……


    年前是黄家生意最忙的时候。


    东京城里大大小小的人家,多提前预定糕饼准备过年。外地预备回乡的,也争着采买,带回去作东京土物。


    普通百姓到了年底,也舍得拿出钱买些桃酥、沙琪玛、绿豆酥之类,给家里小孩子解解馋。


    铺子一天到晚没有歇的时候。


    黄樱要盘账,要算分红,要做员工的奖金,还要计算建新酒楼的成本。这是一大笔账。


    她招了几个擅算术的。两个落榜的秀才,两个从店里头升上来的小娘子,还有两个以前做账房的老头儿。


    这算是财务人员了。


    算盘一天到晚“噼里啪啦”没停过。


    成婚第四日,她便扎在酒楼里盘账,忙得昏天暗地,三餐都在酒楼里吃。


    晚上,兴哥儿一把推开门,黄樱正跟那两个秀才郎君凑着头,商量一笔账。


    黄娘子风风火火进来,一把将她拉起来,使劲冲她使眼色,将她推到谢晦身边,“三郎都来接你了,还不快回去!”


    黄樱一拍脑门,“抱歉,这就走。”


    她交待了那几个几句,跟着谢晦出去,“可是家里有事儿?”


    谢晦道,“无事,只是见你未归,故来瞧瞧。”


    “过了年便会好些,年底店里事多,少不得如此了。明儿我会教人回府上传话,免得三郎担忧。”


    她叫三郎越来越顺口了。


    酒楼灯火通明,正是喧闹的时候,门口车水马龙,他们一出来,便有人上前问是否要坐车、坐轿?


    黄樱算了一天账,正想走一走,呼吸一下烟火气,便看向谢晦。


    “不必了。走一走也好。”


    谢晦伸手,将她鬓角一缕乱发替她抚了抚。


    这动作有些亲近,黄樱没反应过来,不由看着他。


    谢晦无心之下已经做了,“抱歉,冒犯了娘子,只是看娘子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我能帮上甚麽忙?”


    黄樱却并没有放在心上,笑道,“郎君已帮了我大忙了。待我忙完,送郎君一份谢礼可好?”


    谢晦处理了府中事宜,让她能在外行走,不必牵扯谢府之事,这便是帮她了——


    作者有话说:补了一千五[让我康康]


    明天会更六千


    第154章 香茅油焖鸡


    立春这天, 天上下起了灰蒙蒙的薄雪。


    黄家各下铺子都开门营业了。


    前些日子,正逢年节,家家户户挂着红灯, 最是喜庆的时候,皇帝夜半驾崩, 朝堂颁发哀诏,京城内外罢市巷数日。


    外头寒风凛冽,全城寺院每日钟鼓齐鸣,往日喧哗热闹的东京城一片沉寂, 只闻北风呼啸之声。


    黄樱窝在家中, 坐在炉火前完善自个儿的项目规划。


    她特地去见了秦元娘,问她是否还要合作酒楼。凭她自个儿的资金, 还是有些紧张。


    她想尽快投入,早些开业。


    秦元娘笑说, “投你这生意, 稳赚不赔, 是我占便宜, 我以为你不愿再找我呢。”


    “娘子这么说, 我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的小人?这是互利互惠的事儿, 说好了娘子出钱, 我出力, 没有谁占便宜的说法。”


    说完, 两个人都笑起来。


    秦元娘放下酒杯,“这酒可真烈, 你不开口,我也要找你的。”


    那是酒楼里新酿的白酒。黄樱跟爹改进了蒸馏设备,纯度更高了, 风味儿也更醇厚。


    “此间事了,我便先去大名府。正好东京城里待腻了。”她揶揄,“听闻谢家那郎君每每下了值,都亲自接娘子回家,你们夫妻感情真好。”


    黄樱失笑,知道她心里烦,崔府过年又是鸡飞狗跳,几次三番,连族老都请来,要秦元娘回家。


    秦元娘硬是不回。


    见她喝得两颊绯红,黄樱道,“喝酒伤身,不如去酒楼里瞧瞧,那里人气旺,多少热闹不够看的。”


    她又想起一事儿,“听闻娘子那学堂办得甚好,也算善事一件呢。”


    秦元娘眉眼柔和下来,“这倒是。那些孩子自幼失怙,相比起来,我倒是从小儿锦衣玉食的,没甚麽可抱怨的。”


    说着说着,门上传来丫鬟请安的声音,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清瘦的少年郎,眉目俊秀,约摸十六七岁。


    崔琢如今在太学读书,几年过去,长高了一大截,性子也好玩,不似小时候那般冷。


    听说崔府上正替他相看人家。为着这事儿,秦元娘过年才骂了崔值一顿。


    他见了黄樱,道,“谢三娘子。”


    黄樱笑道,“四郎今儿旬休呐?”


    “嗯。”


    她问秦元娘,“听说四郎亲事快定下了,不知是哪家小娘子?”


    秦元娘看了一眼崔琢,“你自个儿说。”


    她是不满意这婚事,还跟崔琢怄着气。


    崔琢抿唇,“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韩七娘很好。”


    他从小看着父母争吵,厌倦这样的日子,娘当初自个儿选的崔相公,到头来结果也就这样。


    若是门当户对的,没有了感情,相敬如宾地过,倒少了互相亏欠。


    黄樱笑道,“原来是韩枢密使府上。恭喜,恭喜,一转眼竟好几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正说着,外头丫鬟传话,“娘子,谢大人来访。”


    秦元娘身份特殊,这私宅里从不接待外男。也鲜有人人敢跟崔相公对着干。


    她戏谑道,“哎唷,还是头一回有人来我这儿拜访。也不怕回头得罪了姓崔的。”


    黄樱失笑,“娘子快别打趣我了,改日我再来,这便告辞了。”


    她将酒楼规划的册子留下,跟着丫鬟出去了。


    雪大了些,如柳絮纷飞,一片一片打着旋儿飘下。


    门口,谢晦还穿着绿色官袍,撑着一柄青竹伞。


    他在雪地里站得笔直,听见脚步,回头看来。


    黄樱脚下走快了些,笑着上前,“三郎怎来这儿了?”


    她手里揣一个暖筒子,穿着灰鼠皮子的夹袄,一点儿也不冷。


    谢晦将伞撑过来,笑道,“正好经过,听闻你在这里。”


    黄樱便坐着他的车回去了。酒楼里随她来的那一辆车照例跟在后头。


    近来太子登基,朝堂上一堆事儿忙。


    新帝欲要修前朝史,谢晦每日都下值很晚。


    “今儿倒回来早些。”黄樱瞧见他手冻得泛红,将伞收了,把自个儿的暖筒子给他,“快暖一暖手,怎不在车里等,外头多冷。”


    谢晦替她将头发上沾的雪拂去,道,“在阁子里坐了一日,透透气也好。”


    黄樱这暖筒子是她画的样子,松风苑针线丫鬟做的。


    那小丫头做出来不算,还给她镶了一圈兔子毛作边儿,绣了嫦娥奔月、花好月圆的图案,很是花里胡哨。


    谢晦拿在手里,黄樱忍不住就想笑。


    她低着头笑,谢晦察觉了,瞧了一眼手中,失笑,“娘子笑话我?”


    黄樱摇头,“不敢,不敢。”


    她倒了热茶给他,“吃茶暖一暖。”


    谢晦闻见她身上酒味儿,不动声色,“喝酒了?”


    “秦娘子正在试店里头新酿的酒。那酒烈了些。”黄樱狐疑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连我也沾上了?”


    “嗯,是我对气味敏锐了些。”谢晦将手抽出来,拉过她的手塞进暖筒子里头,“你用罢。”


    他握了握她的手,“不冷了。”


    黄樱一顿,看了他一眼。


    谢晦笑,“怎麽?”


    黄樱摇摇头。


    是她想多了吧。


    可这人长得这样好看,怎么都是她占便宜。


    这也不算占便宜罢?她近来都有些习惯了。


    难道谢晦这样容易跟人亲近的?


    分明长得一张高冷的脸,前些日子有小娘子笑着跟他说话,他神色冷冰冰的,将人吓跑了。


    算了。


    她捧着乳茶吸了一口,咬着**弹弹的珍珠,眉眼带笑,“我已跟秦娘子商量好,今年要往大名府去了。她出钱,我出力,我们再开一家酒楼。我欲将糕饼铺和分茶店也一起开了。”


    谢晦一顿,“春日里便走?”


    黄樱笑,“嗯,暖和了便动身,先去看看。”


    大娘子近来对她已经颇有意见了,她有些惭愧,“府中多亏三郎担待了。”


    谢晦笑,“当初既已说好,我们之间,不必计较这些。”


    黄樱想起一事儿,“听闻新帝大赦,王家罪行也已赦免?”


    “是有这回事。”谢晦道,“说起来,当初在太学,樱姐儿当认得王家郎君。”


    他抿唇,视线落在她脸上。


    黄樱笑,“我们欠王七郎一个人情,他若能回京,再好不过了。”


    她见谢晦看着她,解释道,“原先州桥糕饼铺子,乃是王七郎赁给我的,还有之前宅子,也都是他的。我们替他看着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谁知道世事这样变化无常。”


    她听见车夫“吁”了一声儿,车停了,起身道,“咱们去看看祖母,我给她带了乳茶饮子。”


    谢晦先下了车,将食盒交给下人捧着,黄樱穿得厚,下车时踩到裙摆,谢晦伸手将她接住,直接抱了下来。


    她整个人都被谢晦揽在怀里,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扑满了鼻子。


    那双宽大的手贴在她腰上,她分明并不瘦小,是他太高大了,一只手能将她的腰捏住,才显得她小了。


    她感觉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到了地上,忙退后一步,讪笑,“多谢,多谢。”


    说罢也不知怎么心虚,忙带着人进去了。


    她听见谢晦脚步不紧不慢,一直在后头走着。


    衣摆摩挲的声音以往从不曾注意的,今儿偏往她耳朵里钻。


    到了老夫人屋里,李妈妈“哎唷”一声,“脸怎这样红,别是发热了罢!”


    说罢忙教人熬驱寒的姜汤来。


    黄樱闻言,忍不住看了谢晦一眼,谢晦伸手往她额头上贴了贴。


    黄樱感觉脸更热了。


    她忙道,“方才急着见祖母,走得快了些,出了一身汗呢,坐会子便好了。”


    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大郎媳妇才烧了一夜,你可要当心。”


    她摸了摸黄樱领口,皱眉,“都湿了,快去里头换一身衣裳,怎出了这样多汗,一会儿该着凉了。”


    黄樱“哎”了一声儿,忙笑道,“这里也没有我的衣裳,我烤烤火,不碍事的。”


    才坐下,眼前多了个身影,谢晦低头看着她,她呼吸一滞,这距离近到她能看清谢晦瞳孔的颜色,睫毛一根一根垂下,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皮肤太白太薄,眼下淡淡的青透过皮肤,一清二楚。


    黄樱想起他近来太忙了。


    谢晦一只手在她颈后轻轻捏着,一只手拿帕子将她额头汗擦了,道,“先穿我小时候的衣裳。”


    黄樱感觉脖子后头跟他的手接触的那块皮肤烫得厉害,简直坐立难安。


    李妈妈一拍手,笑道,“是了,郎君以前的衣裳还收着呢!”


    老太太便道,“去罢。”


    黄樱一下子站起来,赶紧跟着李妈妈进去了。


    她脑子里思绪纷杂,也没瞧李妈妈给她穿了什么。


    出去的时候,谢晦直直看过来,她脖子后头仿佛还残留着那只手的触感,烫得连耳朵都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是普通的男装,宝石蓝的袍子,套一件月牙白褙子,内里是狐狸皮的。


    原来谢晦小时候还穿这样鲜亮的颜色。长大了倒不见穿过。


    他们陪着老夫人说话,谢晦总是看她,黄樱给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等回到松风苑,她忍不住问,“这身衣裳可有甚麽不对?郎君怎总瞧我呢?”


    谢晦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笑道,“头一回见别人穿我的衣裳,忍不住多看几眼。”


    黄樱笑道,“这样么?”


    她仔细打量那衣裳,笑道,“这衣裳真瞧不出穿过呢!这是郎君几岁时候穿的?”


    谢晦指着她袖口处,那里有一个绣得很精巧的福字。


    “这是昀哥儿玩火,烧了个洞,祖母教人绣的。还是国子学的时候,十岁左右。”


    她眼睛一亮,“郎君的衣裳不若多借我些,我到了外头,扮成男子模样儿,也好行事一些。”


    她左看右看,真不错。


    “也好。”


    谢晦吩咐人去祖母那里收拾。


    ……


    这日下了好大的雪,路上行人皆缩着脖子,急急忙忙家去。


    黄家东大街的糕饼铺后头有一条甜水巷,因着巷子里有一口甜水井而得名。


    巷子里有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铁画银钩。


    黄宁有时候出来倒水,便盯着这树瞧,觉得槐树是冬日里最好看的树,虽光秃秃的,枝干却清瘦,自有其气质,仙风道骨,鹤发童颜。


    她撑着油纸伞站在树下,伞上很快积了一层软绵绵的白雪。


    她不时望向巷口,神情有些紧张。手腕子上细细的金镯子随着她走来走去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树上几只乌鸦盘旋。


    蓦地,她听见脚步声,忙看去。


    漫天风雪里,一个人撑着伞走来。


    黄宁脸冻得通红,鼻子有些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原因。


    她从小受宠,没受过委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哪怕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她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只是心里到底酸涩得厉害,话还没说,眼睛已经红了,她三两步走到崔琢跟前,“崔四,你定亲了?”


    崔琢视线从她发红的眼眶一掠而过,抿唇,“嗯。”


    他伸出手,递来一方白绸帕,“哭甚麽。”


    黄宁吸了吸鼻子,气道,“胡说!我有甚麽好哭的。你,你,你定亲为何不说一声?”


    崔琢道,“雪这样大,快回去罢。我的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便定好的。与你有什么相干?”


    他将帕子放到她手里,“日后不要这样跟男子相约,教人看见,对你名声不好。”


    “太学还有事,我先走了。”


    黄宁分明想好了问清楚便好,看着他背影,却忍不住地浑身难受,“崔琢!”


    她将伞丢了,跑上去,一把拉住他,眼泪止不住往下掉,睫毛上沾着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止不住颤抖,“你能不能,不娶别人?”


    雪纷纷扬扬落下,沾在她头发上、衣裳上,她的眼泪掉个不停,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难过极了,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人的眼睛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泪水。


    崔琢呼吸一滞,抿唇,将她的手掰开,把伞给她,“回去罢。”


    风雪很快落满墙头,掩盖了这片天地,黄宁抱着伞呜呜咽咽地哭。


    她就是难过,她好难过呜呜呜。


    心里一抽一抽地疼,像凿了个洞,寒风灌进来,凉彻心扉。


    她觉得她是世上最痛苦的人。没有人比她更伤心。


    黄宁泪眼朦胧,吸了吸鼻子,听见娘叫她,忙擦了擦脸,眼泪怎么也擦不完似的,一直往下掉。


    “宁姐儿!”


    “来了!”她胡乱抹了两把脸,急急忙忙推门进去。


    她走后,槐树后头一个人影动了动。他身上积了一层雪,一动起来,雪“扑簌簌”落在地上。


    他随意地将雪拂去。


    铺子里热闹声越过墙头传来。


    “吱呀——”


    黄宁提着一个桶出来,将脏水倒进排水渠里。


    她怕娘瞧见她的眼睛,找了些杂活来做。


    这会子心里还难受着,站在哪儿叹了口气。


    蓦地,她看见一个很瘦很瘦的身影,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前赴后继往下撒,那人穿着很厚很厚的袍子,但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瘦。


    那人仿佛很敏锐,察觉她的注视,回头看了过来。


    他戴一顶棱风帽,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黑色布巾挡住了半张脸。


    黄宁一愣,眼睛还肿着,有些偷看的尴尬。


    但她可不会表现出来,便大大方方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抱着暖筒子,笑出两个酒窝儿,“天儿冷,来店里吃茶罢!热腾腾的乳茶嘞!”


    那人真的过来了,她才注意到,他是个跛子,站在那里的时候看不出来,等他迈步,左边的脚便总是有些缺陷。


    她一愣,心里有些可惜,那双眼睛很好看。


    看他打扮,不似京城人士,倒像商队里头走南闯北的掮客。


    等他开了口,声音带着笑,竟不似眼睛那样冷,吊儿郎当的,“你是黄家人?”


    黄宁打量着他,“这是黄家糕饼铺,我自然是黄家人。”


    那人问了一句便走了。


    她晚上想起来,可真是个怪人,又替他可惜。


    第二日,路上雪积了一层。


    她一脚深一脚浅蹚到糕饼店里,路上看甚麽都高兴不起来。


    正厅有说话声,她将鞋上的雪擦在台矶上,掀开帘子进去,“二姐儿——”


    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郎君,生得一张清隽的脸,眼睛里有痞气,极瘦。


    他看过来,黄宁莫名眼熟。


    黄樱看见她,笑着对那郎君道,“这是我家三姐儿。”


    她招手,“宁丫头,过来,这是王家郎君。”


    黄宁吃了一惊。


    黄樱跟王琰说些叙旧之事,黄宁拿着绿豆酥慢慢啃,眼睛忍不住一直往王琰身上看。


    她那时候七八岁吧,大概也记得太学里头有个小胖子。脸上都是肉,眼睛都挤得瞧不见了。


    他如今怎麽这样地瘦?


    瘦得像一柄剑。


    他大概是很怕冷,身上穿得极厚。


    他端茶的时候,黄宁在他瘦得腕骨突出的手上扫过,那手腕上只有一层皮贴着骨,青色血管透过苍白的皮肤,教人不忍。


    蓦地,她瞳孔微缩。


    王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左手上只有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斩断了。


    他一笑,声音漫不经心,“碰上盗匪,只丢了两根手指,已是万幸了。”


    他换了一只手,“在外头习惯了。抱歉,忘了你们不习惯。”


    黄樱刚才问他,“李妈妈怎么样了?”


    他笑了笑,靠着椅背,“死在盗匪手里。”


    黄樱吃了一惊。她还记得李妈妈说要到杭州去养老。


    眼前这个王七郎完全不能教她想到小时候那个小胖子。


    他应当是吃了很多苦头。


    黄樱没再敢问王家其他人如何,只将那宅子钥匙给他,“正好年前赁的一家人搬走了,如今正空着,回头我叫牙人不必往外租了。前两日才派人洒扫了一遍,郎君去了便能住的。”


    王琰把玩着黄铜钥匙,想起李妈妈赶来岭南的时候,抱着他一个劲儿喊,“祖宗,心肝儿,可吃苦了。”


    他还闹着不肯吃干饼子,奶妈便捡了柴煮了汤给他泡着吃。


    后来盗匪杀了官兵,奶妈将他抱在怀里,那一刀从她脖颈砍下去,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他起身,看着黄樱,抿唇,“这些年多谢娘子。”


    这些年跟牛鬼蛇神打交道,黄家每月头一日准时汇入便钱务的钱救过他,也救过王珙。


    想到王珙,他垂眸,脸上神情回归平静。


    黄樱看见他腿有些瘸,心里叹了口气,也不敢再问。交浅言深,他想必并不想逢人便讲。


    “不知道七郎想做甚麽营生,我们家还算有些根基,七郎若要问人,到这里来便是。”


    王琰还是漫不经心,“目前有一支商队,从南北收些杂货,大抵会开一家杂货铺子。”


    奶妈以前说回乡了开个杂货铺便很好。


    黄樱又有些吃惊。不过想一想,毕竟是宰相府的孩子,比寻常人多些本事也不奇怪。


    “若是开业了,可要打发人来说一声,我们定上门道喜的。”


    “好。”


    黄樱教店里的车送他回去了。


    黄宁抱着她的胳膊,马车一走,她立即叽叽喳喳道,“我昨儿在后巷里见过他!”


    “他竟是那个骄纵蛮横的王七郎?!”


    “可惜了,哎,他也可怜。”


    黄樱失笑,“他家里出了那样大的事儿,如今孤身一人回来,你别揭人伤疤。”


    “我是那起子人人?”黄宁撅嘴,“少瞧不起人!”


    她扭头跑到蔡婆婆跟前,“婆婆,我最讨人喜欢了罢?”


    蔡婆婆忙笑道,“是,是!”


    黄宁冲黄樱得意。


    黄樱摇摇头,捋起袖子到灶房里忙了。


    十岁的英姐儿手脚麻利,梳着双丫髻,正站在案板前头给发酵好的肉桂卷上刷蛋液、撒核桃榛子。


    旁边是比她大几岁的彩姐儿、妞儿。


    这些孩子基本上是黄樱跟前养大的,再过几年,她们大一些,黄樱就将他们派出去,负责店里一部分事宜。


    他们从小在后厨忙,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每一个环节。


    灶台跟前烧火的两个小丫头才七岁,是这个冬日里被人丢掉的。


    “樱姐姐!”几个小孩子见了她都笑着问好。


    黄樱挨个摸摸头,“今儿接了林府里寿宴的大单,有得忙了。”


    英姐儿笑道,“不怕,我们忙得过来的!”


    黄樱则拿出香茅,开始做分茶店的新品。


    这次的两道菜是她改良的北宋版泰式金边炒粉和香茅炒鸡。


    香茅炒鸡很简单。


    昨晚她已经将鸡肉放入酱清、葱、姜、花椒腌制了一夜,这会子起锅,用宽油炸至鸡肉外焦里嫩,捞出。


    香茅草去掉根和叶,只留中间白色和紫色嫩茎,这部分香味最浓郁。


    她拿刀拍了几下,将香茅茎拍打松散,再切成片状。


    锅里余油里下入葱、姜、蒜末、薤白,将香味儿炒出来,再放入香茅、食茱萸,屋子里已经能闻到香茅的柠檬清香了。


    她手脚麻利,将八成熟的鸡肉倒进去,大火翻炒,充分吸收香味儿,最后倒入调好的料汁。


    里头是酱清、盐、糖、梅子酱。


    北宋没有柠檬,她用梅子酱代替柠檬提供酸味儿,平衡其他风味儿。


    不到一刻钟,便出锅装盘,撒上紫苏叶装饰。


    她教大家来尝。


    她夹了一筷子,还未入口,便闻到了香茅浓郁的味道,咬一口,鸡肉外焦里嫩,香茅的清香充分入味,梅子酱的酸、食茱萸的辣、糖的甜,三者完美平衡。回味还有紫苏的清爽。


    “真好吃!”彩姐儿睁大眼睛。


    妞儿吸溜着舌头,道,“小娘子真厉害!这香茅草最初闻着味道怪,做到菜里竟这样香!”


    黄樱也很满意,将配方给掌勺娘子们,教他们做起来——


    作者有话说:[眼镜]我发现剧情写着写着快完了,快完结了。


    第155章 兰州牛肉面


    还有一个是金边炒粉。


    泰式金边炒粉照例是酸甜带着微辣风味儿。


    他们家生意摊子铺得很大, 目前有固定的谷物生产磨坊。


    黄樱买下来城外一处田庄,招募附近庄户人家,每日生产面条、米粉、饼丝、馄饨、饺子等产品, 算是古代中央厨房。


    除了自家店里供应,也有城里其他食肆批发。


    这炒粉、炒面、炒饼丝的原料便由庄子上生产。


    金边炒粉配料简单, 不过薤白,豆芽,米粉、鸡子。这道菜重要的是调味儿。


    泰式风味中最重要的酸,原版是产自东南亚的罗望子酱, 北宋没有, 黄樱用梅子酱代替。


    甜——来自棕榈糖,是用棕榈树花序中的汁液熬制的糖, 她用普通糖代替。糖的差别不是很大。


    咸——来自鱼露、酱油,北宋没有鱼露, 鱼露那种海鲜的鲜味儿, 她用虾头煎出虾油来代替, 作为鲜味儿来源。


    调味和原料备好, 炒起来不过一眨眼的事儿。


    起锅倒入煎好的虾油, 先下蒜片儿、薤白、食茱萸, 煎出香味来, 再下豆芽、鸡子。


    鸡子炒散, 金黄脆嫩, 锅里“滋啦”作响,屋里全是香味。


    最后抓一把米粉扔进去, 还有几个油煎得红红的虾子,再倒入调好的料汁——梅子酱、糖一比一,平衡酸甜, 酱清和水一比一,倒进锅里大火翻炒收汁儿。


    出锅!


    撒上紫苏叶,淋上几滴青杏汁儿代替柠檬。


    她炒的时候其他人在一旁学,这菜只花了不到一刻钟。


    黄樱好久没吃过,先给自个儿盛了小半碗。


    米粉是用大米和水做的,吸饱了调味汁子,一口吃到嘴里,梅子和青杏微微的酸,因为有糖的甜味平衡,酸甜爽口,比起前世吃的正宗泰式风味儿,经过她改良,带着本地独特滋味,一点也不逊色。


    米粉那软软的口感,满满一口咬下去,夹着脆脆的豆芽、焦香的薤白、蓬松柔软的金黄鸡子,还浸透了食茱萸的辣、虾油的鲜。


    她连吃两大口,看着外头濛濛的细雨,慢悠悠享受这顿美食。


    宁姐儿这两年瘦了许多,她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不知节制地胡吃海喝。这个炒米粉和那个香茅炒鸡,她先拿了小碗吃。


    城外庄子是年前才买的,里头那些东西,还有雇来的人,前些日子才完备,这米粉是昨儿才做好的。她还没吃过呢。


    她吸溜了一口,被一涌而入的酸甜辣惊艳,还有那鸡肉,又辣又香。


    大家吃得满脸兴奋,七嘴八舌围起来讨论。


    黄樱又盛了一碗,笑道,“这一盘炒粉卖三十文,那香茅炒鸡五十文。”


    她算了一笔成本,利润能有一半。分茶店里卖的都是些小食,跟酒楼不一样。但每月人流量大,销量很高,每天下来收入也很高。


    黄宁忍不住也盛了第二碗来吃。


    她平日里都忍着嘴馋,极少放纵自个儿,这米粉吃进嘴里,感觉快乐得都要飘起来,舌头恨不得也吞下去。


    黄樱看着她吃了第三碗。


    她摇摇头,说了几次,教宁丫头别挨饿,她不听。分明能吃才是福,这小丫头还不懂呢。


    外头雨下大了,还夹着雪,黄娘子撑着油纸伞,掀帘子进来,一阵水汽和冰雪涌入。


    她来找宁丫头,“李妈妈那宅子里缺衣少食,我从家里拿了被褥,在外头车里,你去一趟。”


    黄宁嘴里还鼓鼓囊囊的,不可置信,“我去?”


    黄娘子拿着食盒子,将窑炉里头刚烤的肉桂卷、核桃马里奥、玫瑰酒酿贝果、抹茶奶酥吐司之类都用油纸包了起来,又将那炒粉和香茅炒鸡也装了两盘。


    “只你有空,我还得到酒楼去,樱姐儿还得回府收拾行李,你不去谁去?”


    她将食盒子塞给宁姐儿,见她碗里空了,“快些送去,咱们家承了人家那样大的情,该去拜访。下午还有一批人来应聘,你随我一起瞧人。”


    黄娘子对宁姐儿哪哪都满意,除了爱美,爱买金银首饰,这也能忍。唯一不满意就是她这人有点识人不清,容易教人蒙蔽。


    她得多带一带,招人的时候便是好机会。正好给这小丫头上上课。


    黄樱教了这两个新品,各家店里的铛头练习一遍,没有问题便回去各店里准备,明儿就上。


    广告一贯是贴出了好几天的。


    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她看时辰也不早,打了伞,揽着宁姐儿的肩膀送她一起出去,“娘,我回府了。”


    黄娘子摆手,“你赶紧回!”


    这樱姐儿她也头疼,成日家往外跑,她都心惊胆战的。让她隔日来,她不听。


    她见了女婿,心里那叫一个愧疚。只得加倍对三郎好一些。


    出了门,黄宁没好气道,“娘作甚教我送,那宅子里只一个郎君,瞧着一身匪气,多吓人。我一个小娘子。”


    “哎呀!”黄樱笑道,“你怎麽了,对王七郎这般有敌意?往常不是对谁都好么?娘还说你呢!让你长点心。下午你可当心,咱们店里招人,回回都是大事儿,保不准混进来甚麽人。”


    黄宁最烦这个,她只是看走眼了一回,心软让一个妇人留下了,后头那人果真不是个好的,偷店里头配方,教娘扭送官府了。


    “不就一回,我都说了日后再不会看走眼。”


    黄樱忙笑道,“好好好,不提这个。不过你说得对,你一个小娘子,那王七郎如今也不知品性,我也不放心,娘只是刀子嘴,她那人你还不知道?”


    她一指牛车里头,“家里两个丫头都在呢,她们跟着你。快去罢。”


    她将宁丫头送上车,自个儿也钻进谢府车里,摆摆手,“早去早回!”


    黄樱今儿回府早,还不到谢晦下值的时候。


    谢晦近来很忙,眼底下青色愈发重了。她先给老夫人请安,大娘子去参加一个夫人举办的斗茶会,还没回,她便回了松风苑。


    金萝正带着丫鬟婆子替她收拾行李,她预计过几日要去大名府。


    见她回来,忙福了福,“娘子回来了,您瞧瞧,奴备的这些可齐全,还有甚麽要带的?”


    黄樱探头瞧了一眼,不由吃惊,“这都是?”


    起码十几口箱子,这哪是出差,这是搬家!


    “还有些郎君吩咐的在外头呢,这只是衣裳被褥。”


    黄樱忙摆手,“四时衣裳各带两套,鞋袜各两套,足够了,其余缺了再买便是,带这些还不够折腾。”


    “这哪行——”


    黄樱笑,“我说行便行,好了,你家郎君快回来了,我听说庄子上有头牛摔伤了,中午送来的?”


    锦葵正进来,忙笑道,“这可是巧了,灶房上乌妈妈才打发人来问,咱们院里可要那牛肉?若是要,她送来。”


    黄樱忙吩咐,“捡那牛棒骨、里脊、肋条肉来,算了,我亲自去。”


    北宋耕牛事关农事,并不许杀牛吃肉,只有那些意外死了的、伤了的,要报官,才敢吃。


    谢府这样的人家,流程都是优化的,早上摔死的牛,中午就送到府上了。


    宋人很少吃牛,对牛的部位也没有详细区分。她怕小丫头说不清楚。


    她好久没吃牛肉,有些兴奋,到了灶房,果然好几个人围着大师父割肉。


    其他院里头都问过了,没人爱吃这个,黄樱便将牛腱子都带走,还割了牛腩、牛肋条,还拿了好几根棒骨。


    大家见她连棒骨都拿,那玩意儿有甚麽用?


    黄樱一头扎进灶房里头,想着自个儿要走了,欠谢晦好多人情,给他做些好吃的弥补。


    先将牛棒骨、牛腱子放到大锅里焯水,放入花椒、小茴香、白芷、肉豆蔻、良姜、三耐、甘草、丁香、八角、桂皮炖煮。


    熬汤费时,她又去屋里东瞧西看,结果看见谢晦小时候那些衣裳,一拍脑门,告诉金萝将这些各装两套,女装就不必带了。


    秦元娘已经坐船顺汴河而下,到了应天府,之后会换船经五丈河北上,再换成车马往大名府。


    这样一来很费事,但是秦元娘没出过门,她愿意尝试,黄樱想了一想,这不就是人生体验么,能看见不同的风景,也挺好。


    她自个儿却不打算折腾,谢晦也建议她走陆路,从陈桥驿到长垣、韦城、清丰、大名府,这条路乃是驿道主干,沿途驿站完备,商旅很多,比较安全。


    她这人不太讲究,也有体验沿途风情的意思,不打算带多少东西。缺了买便是。


    衣裳鞋袜也不过装了两个箱子。


    然后又挑人。


    谢晦担心路上安全,挑了些会手脚的丫鬟,教她选几个。他原本要她都带,黄樱一看,十个人!


    她连连摆手,说最多带四个。


    挑完了人,灶房里熬牛肉汤的味儿飘得满院都是,她吸了吸鼻子,看了眼天儿,还不到谢晦下值的时辰。


    过了冬至以后天黑得也晚了,今儿阴着,雨丝夹着雪,竟也没有很黑。


    她捋起袖子,到灶房里,拿了一块儿牛里脊,切成薄片儿,用淀粉水加盐腌渍上。


    又亲自揉了一团面。


    等到了掌灯时候,黄樱派去等的小丫鬟忙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娘子,郎君回来啦!”


    黄樱见她淋了一头雨丝,笑着道,“好,快去烤火。”


    她将豆芽、莴笋、牛百叶丝儿放入煮沸的锅中,焯熟了捞出,铺在盆底。


    另起锅烧油,放姜蒜末炒香,丢几段葱、食茱萸、红曲粉、花椒粒,还有她自制的宋版“豆瓣酱”,用食茱萸和红曲粉代替红辣椒做的。


    将酱香味儿炒出来,她揭开一旁炖了半晌的牛肉汤,拿起大铁勺舀了两勺到一旁辣得呛人的锅里,没过所有食材。


    大火煮沸,然后下入腌渍好的牛里脊。


    灶房里满是牛肉的香和食茱萸的辣。


    黄樱咳嗽了两声,教人将窗子打开通风。


    她往辣汤里加入自制红食茱萸油、酱清、盐调味儿。


    等肉一熟,将勾芡的淀粉水倒进去收汁,收到恰恰好便连锅端起,倒入一旁铺了豆芽、莴笋、牛百叶的盆里。


    再往上撒些花椒、食茱萸粉、胡椒粉、葱蒜末,舀出热油泼上去。


    “滋啦——”


    油呛食茱萸的香味儿瞬间溢满鼻子,还有花椒的清香,她深吸口气,透过窗子,看见谢晦穿过月洞门,一眼向她看来。


    黄樱笑了笑,拿起醒好的面剂子,搓成长条,两手捏着两端,缓缓拍打案板拉开,随着越拉越长,一折、两折、三折、四折,手里的一根面变作无数根,在她指间弹跳。


    小丫鬟们发出惊叹。


    她喜欢吃正常粗细的,便扔进沸水里煮。


    谢晦掀帘子,低头进来,身上还穿着绿色圆领袍,戴幞头,视线掠过她手里正在拉的拉面,声音温和,“怎是娘子亲自做?”


    黄樱正好问他,“郎君喜欢吃细一些的面,还是宽一些的呢?”


    “宽一些。”


    “好嘞!”黄樱笑着将一个面剂子按扁,然后重复之前拉面的动作,道,“我这里快做好了,灶房里味儿重,三郎先去换衣裳,马上便好的。”


    谢晦站着没动,目不转睛盯着她手里动作,“无事,我没见过这个,想看娘子做。”


    黄樱失笑,好吧。


    这回拉出来却是“柳叶儿”,——宽扁的面条。


    当然,比起关中裤带面,还是细多了,大概手指粗细。


    她两只手捏着面条两端,在案板上拍打、提起,手中那雪白的面便如竖琴琴弦,面粉也扬起、落下。


    谢晦看见她额头细细的汗,面粉扬起的白雾中,她专心致志,眼睛很亮。


    他看得目不转睛。


    她将萝卜片儿也扔进牛肉汤里烫了烫,拿过两个海碗,捞入拉面,抓两把绿绿的蒜苗儿,——她最爱在兰州牛肉面里头挑蒜苗吃。


    然后浇上牛肉汤,再摆上切片儿的卤牛腱子、白萝卜片儿。


    最后浇上满满一勺红红的自制“辣子油”,——用食茱萸、红曲粉和数十种香料油炸的。


    黄樱教人往屋子里端,她将腰间青布巾子解下来,胳膊肘推着谢晦往外走,“哎呀,这面等不得人,只得吃了再换衣裳。”


    谢晦拿出帕子替她将额头汗拭去,笑,“好。”


    第156章 辣水煮牛肉


    水煮牛肉是很经典的一道中国菜, 算是一道大菜。黄樱以前去国外,基本上每家中餐厅都有这个。


    灶房娘子方才已经跟着黄樱学会了,小丫鬟伺候她洗手, 黄樱打发她们,“你们另起一桌儿, 也去吃罢,灶房里那些面尽够了。”


    “哎!多谢娘子!“金萝笑着福了福,带着小丫头们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谢晦递来布巾子,黄樱顺手接过擦了擦手。


    她已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谢晦总是默默做这些, 她除了头一回推辞不受,后来已经被温水煮青蛙了。


    兴许谢三郎便是这样好性儿。她只能这样劝自个儿。


    她见谢晦还戴着官帽, ——北宋的官帽就是传说中防止官员交头接耳的平角幞头,帽子腿儿很长, 礼尚往来, 她踮脚, “三郎低头。”


    谢晦比她高一头, 他屈了屈膝, 低下头来, “多谢娘子。”


    黄樱看见他垂下的眼睫, 皮肤太白了, 眼下的青显得皮肤格外薄。


    睫毛铺下阴影, 莫名显得很乖,她呼吸一滞。


    这人长了这样一张好看的脸, 性子怎地也这样温和啊!


    怕是没有人能不喜欢他。


    她心跳一快,赶紧将他头上的帽子摘下,拿去放下了。


    她清了清嗓子, “三郎今儿也忙?这个是牛肉面,快尝尝!”


    谢晦坐下,拿起筷子,先给她夹了一筷子水煮牛肉,才不紧不慢回应她的话,“今儿也忙,但娘子即将远行,我与上官说明,要多在家陪娘子。”


    他说完,夹起拉面吃了一口,不由一顿,笑着看她,“很好吃。”


    黄樱也笑了,“那是自然,牛肉汤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她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吃一口面条,爽滑劲弹,吃下去肚子里热乎乎的,浑身都暖和起来。


    碧绿的蒜苗叶和红色的“辣子油”漂浮在碗边上,她用卤牛腱子裹着辣子油、蒜苗,和着面条一口下去,整个人都幸福得不行。


    再吃一口水煮牛肉,牛里脊只烫了极短时间,很嫩,入口即化,浓郁的油泼辣子、花椒让这道菜麻辣鲜香,滋味十足。


    两个人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说一些闲话。这也是他们近来的日常。


    本来黄樱在外头忙,基本不在家里吃饭的。但不知何时起,谢晦总来接她吃饭。


    黄樱见他那样忙,她也不好意思总是在外头跑,她听说大娘子打发人叫谢晦去问话,晚上她问大娘子说甚麽,谢晦总是说没甚。


    她不知不觉便回家跟他一起吃饭了。


    黄樱说,“这个卤牛腱子今晚在汤里头泡一晚,明儿拿出来滋味更好,切片纹理也更漂亮。”


    谢晦道,“已经很好吃了。”


    黄樱也没有吃独食,已经着人往各院里头送了。只不过一头牛身上统共那几个牛腱子。每人也就得一盘。


    她吃着水煮牛肉,辣得直吸溜,“不知大名府有甚好吃的?你可有想要的土物,我托人捎来。”


    谢晦放下筷子,替她倒了一杯茶,面色平静,“你有事要忙,这些都不要紧,只是我会写信去,不管多忙,每日都要写下行迹,每三日送信回来。大名府民风剽悍,难免有我顾不到的,若是有事儿,我也来得及照应。”


    “我托人跟商队说好了,你便混在商队中,他们每年在这条路上往返好几趟,是东京城最大的商号。”


    黄樱一听,三日写回信,每日都要写,这怎可能。


    但见他很不放心的样子,迟疑道,“我忙起来,兴许连看信儿的时间有没有的,别说写信了。”


    谢晦垂眸,想起成婚前月余没有回信的日子,笑了笑,“娘子,大名府路途遥远,若有事,我这里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要确保你的安危。算是让我安心,可好?”


    黄樱被那双琥珀色的透明眼睛盯着,有了松动,偏他还不强硬,只是无奈,还有些失落,黄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反应过来,已经脱口而出,“好吧。”


    她揉了揉眉头,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谢晦勾唇,眼里有些愉悦。


    黄樱摇摇头。暗下决心,以后谈判一定不能盯着他的脸。


    吃了茶,谢晦还要看史馆里没看完的书。


    黄樱对谢府底蕴是真的服气。有些书皇宫里藏书阁都缺失了,谢府却收藏了原本,甚至有的还有好几个抄本。


    这也是他上官放他下值的原因。即使在家里,也不影响他修史书。谢府藏书浩瀚,史馆里的同僚有时还要来谢府借书呢。


    黄樱不想打扰他,抱起围着她打转儿的玉猧儿,在屋子里消食。


    这间花厅里家具摆设无一不雅致精巧,菱格窗外是一株玉兰,一旁的供桌上摆了一盆水仙。


    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自成景致,很有意境。


    她唯独觉得奇怪的是髹漆雕花多宝阁上那干掉的荷叶儿和双头莲。


    用一对儿白玉瓶盛着,那玉瓶儿饶是她不懂玉,也瞧得出白玉无暇,谢晦说是前朝古董。


    估摸着能换东京城一栋宅子。


    宋人虽也有插干花的习俗,不过那是经济一般的人家。即使文人好风雅,也会挑贵重的花。


    而不是东京城夏日最价贱的荷叶儿。


    双头莲倒是让她想起七夕来,那一年她跟杜榆去玩,也买过一支,几十文而已。


    用白玉瓶装这个,显出主人家的珍视。说明这两样儿东西对谢晦很重要。


    她猜,该是甚麽重要的人所赠。亦或者有甚麽特别含义。


    她站在那里瞧了半天,谢晦看向她,视线从那荷叶儿和双头莲扫过,抿唇,“娘子可还记得,那一年七夕,咱们在象棚碰见,这便是那时候拿着的。”


    黄樱想了半晌,才想起竟还碰见谢晦了。


    至于他拿着甚麽,她早就记不清。


    她拿起下面格子里的一个面具,放在脸上比了比,笑道,“这个面具瞧着不像郎君爱玩的。”


    像小娘子的东西。


    除了这个,还有好些磨喝乐、黄胖儿、黄蜡凫雁的水上浮、田舍小人物“谷板”,都是些七夕节令物儿。


    打眼一瞧,这多宝阁摆的都是这些物件。


    她心里有个猜测,便倚在一旁,摸着玉猧儿毛茸茸的脑袋,打趣,“难道是哪家小娘子送三郎的?”


    谢晦垂眸笑了笑,“娘子说笑了,只是瞧着好玩,随手买了回来。”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真是灯下看美人,惊人地好看。


    黄樱酸了一下,怀疑他是不是暗恋某家小娘子,求而不得,才心灰意冷跟自个儿假成婚。


    哎呀,谁家小娘子这般能耐?


    她看谢晦不太想提的样子,只得咽下去,心里却是忍不住想知道。


    忽然,外头有个丫鬟传话,说,“大娘子打发人,来请郎君和娘子过去呢。”


    黄樱忙看向谢晦。


    谢晦道,“回大娘子,这便去。”


    他们本来换了室内衣裳,这会子便由丫鬟伺候着换了一身儿。


    黄樱总觉得大娘子这个时候打发人传,定不是甚麽好事儿。她脸色不由有些紧绷。


    一只手伸来,抓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别怕。”


    黄樱抬头看了他一眼,失笑,“我倒是没甚,我只怕大娘子为难你。”


    谢家大娘子也有些奇怪,她平日只担心谢昀衣食住行,对老夫人很上心,对其他人都是懒得搭理的,连谢相公也看她脸色。


    对谢晦这个亲生的儿子,也不是很想见,偶尔见了,说不了两句,便要挑剔他。


    黄樱觉得奇怪,对她也有些排斥。


    到了主院里,屋里灯火通明,丫鬟们正伺候大娘子喝茶。


    黄樱和谢晦请了安,却没听见让他们坐。


    谢晦抬头,“娘可是有事吩咐?”


    谢夫人摆摆手,教屋里丫鬟婆子都退出去。


    门关上了,她吹着茶,漫不经心,“我听说你们一直分房睡,为何?”


    黄樱心提了起来,正要开口,谢晦道,“儿子近来公事繁忙,往往忙至三更,为图方便,便在书房里歇了。”


    谢夫人瞥了黄樱一眼,淡淡道,“这门亲事,原是你自个儿求了老夫人,我和你爹才不得不同意的。既两情相悦了,还有什么比为谢家开枝散叶更重要?老夫人的身子你不清楚?你想让老人家等到何时才抱曾孙儿?”


    她将茶盏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儿。


    谢晦神情平静,正要开口,黄樱拉了拉他的袖子,忙道,“母亲说的是,儿媳知错了。”


    谢晦握紧她的手,抿唇,“此事与樱姐儿无关,至于开枝散叶,大哥与大嫂多年恩爱,也不见消息,我们才成婚,儿子不想让樱姐儿为这个担忧。此事随缘。”


    谢夫人视线一扫而过,将他们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冷笑,“随缘?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成婚三载还没有消息,便是我不说,你爹那边也要替你相看门当户对的人家。”


    她摆摆手,“我言尽于此,回去罢,你们院里也是太散漫了些,吴妈妈——”


    “哎!”


    一个婆子忙从外头进来,给几人问安。


    “你日后便到松风苑当值,甚麽时候有了长孙,你再回来。”


    回去的路上,黄樱见谢晦神色无悲无喜,不由看了眼身后离得一段距离的吴妈妈。


    这吴妈妈倒是很有规矩,人也爱笑。


    可惜是来监视的。


    她笑道,“三郎为这个发愁么?其实也没甚,这些日子三郎睡书房,我心里还过意不去。正想找机会说此事。”


    谢晦垂眸,“要委屈娘子了。”


    黄樱看着他认真的神色,认真道,“我没有觉得有什么委屈。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夫妻,既然成婚了,这些都在我考虑之中。三郎不必觉得为难。”


    于是当晚,有吴妈妈在外头探头探脑,两人只得睡在一张床上。


    第157章 晨起二三事


    黄樱醒来的时候, 觉得手下触感不太对,她柔软的床怎地硬邦邦的?


    她闭着眼睛摸了摸,好生怪异。


    迷迷糊糊爬起来, 瞧清楚身下压的是什么,不由一僵, 脖子“咔咔”往上抬,谢晦正垂了眸,声音里压着情绪,“娘子摸够了?”


    黄樱脸色涨红, 一骨碌爬起来, 手忙脚乱之下,左脚拌右脚, 又摔回去,脸直直贴近谢晦敞开的胸膛, 腹部砸在……谢晦好看的眉头一蹙, 发出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她脸色爆红。


    忙掀开床帐跑了。


    一打开门, 正对上吴妈妈那张笑得菊花似的脸, 往里瞧了一眼, 见三郎君从里间出来, 衣衫不整的, 笑呵呵道, “奴伺候娘子梳洗。”


    黄樱回头瞧了一眼, 瞥见谢晦的里衣系带绑错了,露出一点胸膛, 那硬邦邦的肌肉触感犹在指尖,她手被烫到似的,忙往袖子里一缩。


    她感觉脸还有些烫, 这种局面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些失措也情有可原。


    但她可是看过脱衣舞男的人,区区男人的胸膛……好吧,还有砸下去的时候……她耳朵一红。


    咳,即便如此,也没甚。她也是见过世面的,嗯。


    她清了清嗓子,对李妈妈仍是有些没好气,“您老人家何时守在外头的?您是大娘子的人,这些活计教其他人做便是。”


    “哎唷我的娘子,大娘子教奴来,便是伺候娘子和郎君,若是偷奸耍滑,不必娘子打发,奴自个儿没脸待下去了。”


    黄樱压根听不见她说了甚麽,注意力都在谢晦身上。


    两人默不作声洗漱,吴妈妈笑着说外头的玉兰花一夜之间开了,说这是好兆头。


    黄樱只听见谢晦的手在水里慢条斯理拨弄,她都能想象出那副画面,那双手宽大、有力、骨骼突出,极具美感,尤其捏着笔,手腕用力时,腕上青筋会微微凸起。


    她忙低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


    她这动作有些大,丫鬟吃了一惊,“娘子——”


    黄樱闭着眼睛伸手,“布巾。”


    一只手牵了她的手,干燥柔软的布巾将她的手包裹,轻轻擦拭。


    她闻到熟悉的檀香味儿,不由一滞。


    紧接着,她感觉那只手掌松开她的手,檀香味儿顺着来到她颈后。


    她浑身紧绷绷的,感觉那手轻轻扶着她后脖颈,衣袖轻微的摩擦声传来,她脸上覆上了布巾,有人轻轻替她将水拭去。


    谢晦似乎弯腰凑近,观察有没有擦干净。


    他身上气息更浓郁地将她包裹起来。


    黄樱感觉到了他呼出的气息。


    她眼睫颤抖个不停,忙屏住了呼吸。


    那只手离开,她睁开眼睛,正对上谢晦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眸子是琥珀色的,眼睫垂下,美得她无法直视。


    她忙清了清嗓子,一把抢过布巾,自个儿胡乱擦了两把,笑道,“怎麽是郎君,吓我一跳。”


    她赶紧坐到铜镜前,让小丫鬟替她梳头。


    透过铜镜,她忍不住看着谢晦慢条斯理洗漱的背影。


    等他转过身,她立即移开视线。耳朵却忍不住去捕捉他的动静。


    听见他笑了一声,她坐立不安,又往铜镜里看,小於菟和玉猧儿不知道何时跑进来,金铃儿也没戴,正围着他欢快地摇尾巴。


    谢晦弯下腰,两只手从它们肚皮上抄过,一边一只抱起来,他视线一抬,黄樱没来得及撤退,猝不及防跟他对视。


    “娘子今儿戴这支玉钗可好?跟娘子这身碧绿的衣衫相配。”


    黄樱狼狈点头,看也没看清是哪只,“嗯嗯,好。”


    她听见谢晦脚步声走近了,心里有些气愤,这人怎么没脸红,怎么尽是她一个不自在了?


    不行,她可是见过世面的!


    她装作不经意地回过头,却听见谢晦问,“这支玉钗怎没见过?”


    黄樱随手扶了扶,往镜子里瞧了一眼,觉得熟悉,再一想,这不是杜榆送过的那一支?


    她对这些从来不上心,放在那里都没有管过。


    没想到兴哥儿收拾东西,给她带到了谢府。


    她回想自个儿方才怎地那样手忙脚乱,都是成年人了,她太大惊小怪了。


    亏她还活了两辈子。


    她笑道,“这是我以前戴过的。没成想在这里放着。”


    她伸出手,眼睛亮晶晶的,嘬嘬两声,玉猧儿站起来“汪汪”,往她怀里来。


    谢晦将小狗送到她怀里,黄樱抱着摸了摸,脖颈蹭着小狗脑袋,“玉猧儿真乖!”


    小狗一个劲儿摇尾巴,伸着舌头,兴奋地直哈气,


    谢晦那只手没收回去,垂眸,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神色淡淡的,随手将玉钗抽出,道,“换一支新的罢。”


    丫鬟一愣,忙“是”,从梳妆匣里挑选起来。


    黄樱吸着小狗,注意力分出一半在谢晦身上,压根没注意甚麽玉钗。


    谢晦拿起一支碧玉莲花簪,插到她发髻里,从铜镜里端详着,眉眼温和,“很好看。”


    黄樱顺着他的视线,歪头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嗯!”


    她多看了一眼那碧玉簪,是谢晦定亲后送来的,太贵重,她忙来忙去,没戴过。


    用过早膳,谢晦要在书房里看书。


    黄樱便逗猫狗儿,谢晦让她在这里玩,说是给吴妈妈看。


    他自个儿埋首案牍,书桌、地上堆满了古籍,人都过不去。


    他一早上翻了几十本古书,心无旁骛,墨水沾在衣袖上也不知。


    黄樱不时盯着他发呆。


    外头下着濛濛细雨,院里两株玉兰树都开了花。


    一株是白的,白得玉一样;还有一株是粉的。


    天色阴暗,这两株玉兰花开满枝头,像缀满了星星,美得教人感动。


    也只有大自然的造物才这样让人惊叹。


    婆子领着一个十四五的小郎君穿过游廊,黄樱从门里瞧见,是允哥儿。


    她看了眼谢晦,不想打扰他,抱着小狗出去了。


    允哥儿小时候性子软乎,长大了也乖巧得不行,偏长得白皙秀气,真教人怜爱。


    黄樱对弟弟妹妹们都是极喜欢的,真哥儿虽调皮,但她也爱。


    她笑着道,“先生肯放你假了?”


    允哥儿弯腰作揖,一板一眼,“二姐儿。”


    黄樱失笑,唯一一点,小郎君事事向着谢晦看齐,跟个小古董似的。


    也挺好玩的。


    允哥儿视线不由往书房的方向移,抿着小嘴,也不主动开口。


    黄樱逗他,“我昨儿做了牛肉索饼,我教人给你做,你尝尝。”


    她拉着小郎在正厅里坐下,问他在学堂里吃什么,平日里有甚麽新鲜事儿?同窗们都有哪些?


    小郎绞尽脑汁回,“蔡七郎踢蹴鞠得了头名,夫子说我今年秋可参加发解试。”


    “当真?可有把握?”黄樱惊喜,“娘高兴坏了罢?”


    允哥儿红了耳廓,尤其他看见谢晦从书房出来了,忙道,“二姐儿,只是下场,能否取得解额还不一定。”


    “我给你的文章可读完?”谢晦进来,声音温和。


    允哥儿忙起身作揖,规规矩矩,“姐夫。”


    谢晦按着他坐下,“一家人客气甚?”


    允哥儿红着脸,坐得笔直,仿佛接受夫子检查,板着稚嫩的小脸,道,“《陆宣公奏议》、《治安策》、《论贵粟疏》均已读完,受益匪浅,多谢姐夫。”


    他看谢晦的眼睛亮晶晶的,全都是濡慕。


    黄樱双手托腮,在一旁听谢晦考校小郎学问,允哥儿会的,便眉眼带笑,出口成章,有些难的,他便答得磕磕绊绊,脸色发红。


    谢晦耐心教导,旁征博引,那些知识、典故信手拈来,黄樱都听得入了迷,不由看着他发呆。


    等丫鬟在她耳旁道,“娘子,小郎君的牛肉索饼做好了,可要用膳?”


    黄樱回过神,跟谢晦视线对上,允哥儿背古文的声音就在一旁,她脑海里不知怎么浮过早上的事儿,顿觉脸上发热,“我去瞧瞧。”


    ……


    晚上,二人梳洗完,躺在床上,谢晦拿了一本书看。


    黄樱闭着眼睛,经过一天时间稀释,她已经很心平气和了。


    不过,她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窸窸窣窣坐起身,清了清嗓子,伸手拉了拉谢晦袖子。


    也不知道是她力道没控制好还是怎地,竟一把将谢晦里衣领子拉开半边,那肌肉分明的胸膛一下子暴露出来。


    她傻眼了,是她最爱的薄肌。早上脸砸上去硬邦邦的……


    她手忙脚乱给他合起来,“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谢晦笑了一声,黄樱深吸一口气,“有一事儿,我的睡相许是不好,请三郎担待。”


    谢晦语气温和,“如今早那般?”


    黄樱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将书放下,吹灭了灯烛,放下帘子,“睡罢,我不在意,娘子不必为此困扰。”


    密闭的空间令两个人更亲近了似的,黄樱呼吸时鼻端全是谢晦身上的檀香气息,她往里头挪了挪,心想明儿不能够睡成那样。


    结果想七想八,怎么都睡不着,又不想教谢晦发现,便一动不动,脖子都要僵了。


    “睡不着?”谢晦的声音在耳边,很悦耳的声音。


    黄樱闭着眼睛,看不见,静谧的床帐中,这声音教她心动得厉害。


    她心想,这是在考验她。


    谢晦没等到她应答,不久呼吸平稳起来。


    失眠的时候,若是旁边躺着一个睡眠安稳的人,真教人心里又羡又妒。


    黄樱睁开眼睛,翻了个身,骤然一僵。


    谢晦不知何时朝着她睡,呼出的气息就在她脸上。


    好险,她差点贴到谢晦脸上。


    但是距离这样近,透过外头朦朦胧胧的光,平日里不好放肆瞧的,这会子忍不住盯着看。


    从眉眼到高挺的鼻梁。薄唇抿着,她盯着那嘴唇,心里乱糟糟的。


    等身边传来平稳的呼吸,谢晦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眸子里情绪明灭,思绪飘浮。忽然,一只手搭在他脖颈上。


    紧接着是腿。


    没一会儿,整个人滚到他身上,呼吸贴着呼吸,心跳随着心跳。


    不知何时,月光洒进来,静谧地注视着。


    一阵风过,树枝轻轻摇晃。


    黄樱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发现自个儿又趴在谢晦胸膛上,昨晚分明亲自系好的里衣,竟又蹭开了。


    她有些绝望,祈祷谢晦没醒。


    只是下一秒,她便僵住了。


    头顶想起谢晦的声音,“娘子醒了?”


    黄樱若无其事在他胸口撑了一把,云淡风轻爬起来,“嗯。”


    耳廓却烫得厉害。


    第158章 兴哥儿下聘


    允哥儿小时候在李氏书堂读书, 直到去岁经谢晦引荐,拜胡氏家塾大儒为师。


    他小时候那个同窗蔡七郎,有个阿姊嫁到胡家, 也将他引荐进去,如今二人竟又同拜在胡夫子门下。


    七郎常来黄家, 他们家乃东京城巨富,京西有名的清风楼便是他们家开的。


    允哥儿去他们家商讨学问也不少,一来二去,两家人生意上也有了合作。


    像黄家田庄上生产的面制、米制半成品面条、米粉之类, 也大量供应清风楼。


    他们糕饼铺的桃酥饼、绿豆酥、沙琪玛之类, 清风楼是头一个提出来要采买的。


    这事儿是兴哥儿与蔡家人谈的。


    蔡七郎是家里最小的,头上七八个阿姊, 其中有个蔡五娘,跟兴哥儿一样年龄, 生意做得极好, 人也伶俐, 跟黄樱关系很要好。


    他们家里是有些重男轻女的, 蔡五娘极聪慧, 但她姨娘性子怯懦, 父亲也不可能将家中生意交给女儿。


    前几年蔡官人替她相看人家, 按着她上头姐姐们的命运, 不是嫁给穷书生苦熬功名, 便是嫁给官宦人家上了年纪的相公做妾,比如那嫁进胡家的二娘。


    她是不甘心的。


    后来黄兴与她家酒楼有生意往来, 她接触了些时日,又通过黄兴认识了樱姐儿、黄娘子、宁姐儿、萍姐儿。


    她真羡慕宁姐儿。听樱姐儿说,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掌管生意, 不分女儿还是小郎。


    樱姐儿还说,正因为这世道女孩子艰难些,才更要让宁丫头比兴哥儿和允哥儿掌握更多东西。以后便是分家产,女孩定是比男孩多的。


    两家往来频繁,有一日,兴哥儿红着脸对黄娘子说,他想娶蔡五娘。


    黄娘子正托媒人四处替他相看人家呢,也有好些愿意与他们家结亲的,只是她还不太满意。


    兴哥儿一说,她当即一拍大腿,“哎唷!我怎地忘记了五娘!”


    两家是相熟的,五娘嘴又甜,又常来家里,给黄娘子做双鞋、做个帽子之类,黄娘子总搂着她说要收作干女儿。


    她越想越好,“只是,五娘怎么想的?人家可愿意?”


    她打量着自家这大郎,性子实在软,跟底下供应的商贩讨价还价的事儿是机哥儿做的,兴哥儿吃了面上软的亏。


    这会子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五娘,五娘也愿意的。”


    黄娘子心里一合计,真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儿媳妇了,一骨碌拾起来去央媒人。


    这婚事蔡府也算满意。


    黄家这些年不止在东京城出名,西京乃至其他州府都知道黄家的招牌。


    如今又与谢府结亲,蔡家权衡利弊,答应了。


    黄樱自个儿跟谢晦下聘的时候人在西京,倒是赶上了兴哥儿下财礼的日子。


    宋朝富贵人家,聘礼“当备三金送之,则金钏、金镯、金帔坠是也。”①


    黄家家底自然不如蔡家,财礼却也尽了心。四时冠花、珠翠排环、各色彩缎匹帛、花果茶品、团圆饼、羊酒,拢共抬了二十担,两条长龙。


    黄娘子说起这个,就点黄樱的额头,“你是没见,谢府上下聘,那财礼足足挑了一条长街,到如今东京城里但凡下聘,谁不羡慕!偏你不在。”


    黄樱有些走神,教娘掐了一把才回神。


    “太累了?大清早怎还犯困?”黄娘子摸了摸她额头。


    黄樱忙笑,“昨晚上没睡好。”


    她每日不管如何睡着,哪怕用被褥将自个儿缠得蚕宝宝似的,早上醒来都在谢晦身上趴着。


    谢晦都用狐疑的眼神瞧她,她已经麻木了。


    媒人捏着帕子喜气洋洋进来催允哥儿了,“宾客司人已准备好,可以出发了。”


    今儿家里人都穿的新衣裳,兴哥儿和允哥儿都是青色暗纹缎地,瞧着很有精神。


    黄娘子穿深褐色梅花字缎面褙子,烟色牡丹花心织莲花罗裙,头上一支金簪衬得她眉目富态,以往显得刻薄的吊梢眉,如今瞧着只是精明。


    黄樱摇着一柄团扇,探头瞧了一眼外头。


    东京城里有官府设的四司六局,这茶酒司也承办宴会、迎送亲姻、送聘礼合,相当于后世婚庆,家里只出钱,其余一应不必操心。


    下聘之事由家中叔伯长辈与媒人前去。


    宁丫头提着裙摆跑进来,看热闹回来了,撇嘴道,“我也想去瞧呢,为何小娘子不让跟?”


    黄娘子没好气道,“甚麽热闹都少不了你!今儿是兴哥儿的大事,你给我安生待着!”


    她气呼呼坐下,看见桌上一盘还沾着水珠儿的樱桃,晶莹剔透的,伸出一只手捏了一个丢到嘴里,腕子上三四个细细的金镯子“当啷啷”响。


    外头响起吹拉弹唱的声音,三伯和媒人指挥着众人挑起了财礼担子。


    每个箱子都用红绸绑了大红花。


    黄娘子走到外头去,大嗓门交待,“路上都仔细些,别磕碰了,金贵着呢!”


    爹也穿着一身绸衫,越过抬担子的队伍过来,脑门上一头汗。


    黄娘子问他,“可都仔细盯好了?”


    黄父点点头,“我瞧着封上的。”


    允哥儿要跟着三伯到蔡府上去的,他挥了挥手,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酸枣门里头了。


    蔡府上在京城西边,路上还得走一阵子。


    兴哥儿这个主角有些坐立不安的,黄娘子瞧他那样子嫌烦,打发他去收拾东跨院。


    那里给了兴哥儿住,日后蔡五娘过门,便是他们的院子。


    如今正大肆翻新,布置新房呢。


    西边跨院是允哥儿的,要不了几年,他也要娶亲了。


    爹娘是住在主院里的,后面园子里两个罩院,黄樱跟宁丫头住一个,大姐儿带着蕤哥儿住在另一个。


    蕤哥儿和真哥儿都送到了书堂去念书,今儿不是旬休的日子,真哥儿早上是哭着去的。蕤哥儿比他小,还哄着他。


    黄娘子气得抄起笤帚将他赶出门了。


    家里雇了个十四岁的小郎,算是他们两个的书童,主要陪着他们两个上学。


    黄樱今儿一早醒来又枕在谢晦身上,羞愧得赶紧溜出来了,“大姐儿一大早作甚去了?”


    她来大半天了也没见人。


    黄娘子欲言又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怎地了?”黄樱狐疑。


    大姐儿是很能干的,酒楼生意学起来就能上手,手段又严,八面玲珑,这几年,东京城里做生意的就没有她不认识的。


    黄娘子啐道,“许是我想错了,你不知道,咱们家隔着林翰林府上隔壁,有个荫补的将作监主簿李大郎,平日常去酒楼饮酒,不知何时跟大姐儿就熟了。”


    黄樱失笑,“这有甚,酒楼里里里外外那么多人。”


    黄娘子急了,拉着她嘀咕,“前几日我见那人送了大姐儿一支钗子,她倒好,收了不算,还欢欢喜喜簪上了!”


    黄樱也学她低声道,“娘已将那李大郎祖上十八代打听出来了罢?说说?”


    黄娘子清了清嗓子,颇有些得意,“咳咳,你当你娘这些年白混的,那李大郎能荫补一个京官,家里是有来头的。不过这事儿说起来有些长……”


    黄樱听了半天,这李大郎是过继的,结果这一房爹娘都病逝了,他那亲爹这些年却在朝中升迁很快,如今在礼部任着五品官。但那边自有其他兄弟继承,轮不到他。


    李大郎荫补了个将作监主簿,却是个闲官。每日不过游玩闲逛,真是个富贵闲人。


    黄樱倒觉得挺好的。


    她笑道,“便是大姐儿真要嫁人,也没甚,娘你怕什么,大姐儿的性子,没道理吃两次亏。左右有娘这火眼金睛盯着呢。”


    “你个小妮子,倒打趣起老子娘!”


    黄樱笑,“我可听说了,东京城里酒楼的行老办了个品酒会,黄家娘子可是大出风头,哎唷,一堆人围着打听,都想跟你说话呢!”


    “别人家的酒可好喝?”黄樱戏谑。


    黄娘子拧她耳朵,“自然是咱们家最好喝,没大没小!”


    她一看时辰,赶紧将她推起来,“三郎快下值了,你明儿都要去大名府了,还不赶紧回去,好生跟晦哥儿说说话,明儿我去车行送你。”


    黄樱笑着回头,揽着黄娘子脖子抱了抱,“娘你别来了,我明儿一早就走,要赶在中午前到驿站修整,有三郎送我呢。”


    小时候黄樱要踮脚才能揽黄娘子,如今她倒要低头了。好像她长高了,娘就缩小了。


    黄娘子哼,“不送便不送罢,我自来不爱送人走。”


    外头园子里宁丫头和一个提着竹篮子的小丫鬟正在剪花枝。


    宁丫头叽叽喳喳的,像喜鹊,“那一支好看!剪那个!”


    小丫鬟踮起脚去剪。


    那小丫鬟十来岁模样,瘦瘦弱弱的,是去岁冬日里雇来的。


    她就是原先黄家在麦稍巷的时候,隔壁吴秀才家的吴招娣。


    黄家搬离麦稍巷以后再也没见过。黄樱跟她说过饿了就去黄家糕饼铺,也没听她去。


    去岁冬,下了好大的雪,宁丫头正在太学糕饼铺里盘账,这小丫头说找黄宁,宁姐儿简直认不出来。


    她瘦得皮包骨头,又黑又干,脸上只剩了两个眼眶,嵌着两个黑眼珠子。


    她一来就跪下了,一个劲儿磕头。


    黄宁唬了一跳,赶紧躲开了。


    原来他们家搬走以后,院子里来了个读书人,一来二去跟吴秀才认识了,两人整日里上外头厮混。


    很快吴秀才赌钱欠了一大笔债,讨债的上门,吴老太给人推得摔瘫了。


    吴秀才叫人打得半死。


    威哥儿吓得发了高烧,没救回来。


    没两年吴老太病死了,吴秀才赢了钱叫人打死了。


    吴娘子和招娣两个相依为命,招娣来求宁丫头,是走投无门,吴娘子病得不行了。


    宁丫头便雇了她,让她做活,抵吴娘子的药钱。


    如今小丫鬟还是瘦,却没有她刚见时那样吓人。


    好歹有个人样儿。


    杏花扑簌簌落下来,洒在两人乌黑的发髻间,宁丫头凤穿牡丹的裙子上也沾了几瓣。


    黄樱喊了一声,“宁姐儿,我走了,回来了给你带珠翠和衣裳。”


    宁姐儿忙跑过来,树上扑簌簌落花,下雪似的,她发髻间的步摇摇摇晃晃的,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二姐儿,路上当心。听说大名府绢极好,你多挑些好看的教人带来。”


    “知道了!”黄樱点点她额头。


    这小丫头太爱美了——


    作者有话说:原计划是写到下一个剧情的……真是看山跑死马[眼镜]


    我真的觉得马上要完结了,就几章收尾收完。可以点番外了,婚后很多日常打算放到番外,这是一本剧情文,怕一些宝不爱看,喜欢感情日常的也可以集中看[撒花]


    第159章 临行前饯别


    黄樱走了没一会子, 门上婆子引着一个人进来,黄宁带着娣姐儿说说笑笑走到正厅,听见娘大笑的声音传来。


    还有另一个温和含笑的声音。


    黄宁从窗户里瞧了一眼, 看见一张瘦削的侧脸,五官清隽, 笑的时候最容易讨人喜欢。


    她却知道这人才没有表面那样温和。


    那日巷子里头第一回碰面,王琰就给她留下带着匪气的印象。


    她提着一篮子杏花、迎春、牡丹,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儿,掀帘子进去, 偷偷瞪了王琰一眼。


    上回去王宅送东西, 她敲门没人应,想起身上还有一把钥匙没还, 便开了门,打算将东西放到门口。


    她可不想再跑一趟。


    结果门一开, 这人趿拉着一双木屐姗姗来迟。大冷天儿, 难为他赤着脚, 衣裳也随意披着。


    门一开, 两人面面相觑。


    黄宁傻眼了。


    王琰笑了一声, “小黑丫头怎学人做起撬锁的生意了?”


    黄宁当即火了, 叉腰, “你说什么!”


    王琰吊儿郎当, 摊了摊手, 看向门。


    黄宁将怀里篮子重重往地上一放,气得小脸通红, “请我来我还不稀罕!咱们走!”


    她猛地扭头,想起一事,“那日在巷子里, 你没瞧见什么罢?”


    王琰想起这黑丫头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的狼狈样,“没有。”


    黄宁这才放了心,她没好气道,“我们家欠你人情,这些被褥和吃食是我娘的心意,你不想用也不许糟蹋。”


    “方才是我开玩笑,你生气了?”王琰走上前,笑着伸出手来,“喏,这个给你赔礼。”


    他用的左手,是完好的,指节修长、消瘦,但很多伤痕。


    一朵红色芍药正躺在掌心,似开未开,圆鼓鼓的,露出鹅黄的花萼,纤细美丽。


    黄宁一愣,不由看了一眼他的腿,将那花捻起来,别扭道,“算了,我大人有大量。”


    她转过身,摆摆手,“告辞。”


    这人又瘸又惨,她让一让他吧。


    还以为不用再见了,谁承想今儿又来家里。


    王琰好脾气地笑道,“小时候三姐儿还胖乎乎的,小小一个,没想到如今长这般大了。”


    黄娘子笑,“可不是,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


    王琰这回来,是带着谢礼来的,黄娘子怕他一个人,如今日子不好过,家里也没个生计,推辞了半天才肯收下。


    见还是些上好的皮子、干货、海产之类,心底过意不去,问他,“七郎从何处买来这些,哎唷,不必这样客气的。”


    “我那一个商队走南闯北,这些都是自家的东西,不花多少钱,娘子不必过意不去。”


    “杂货铺子可看好了?要往哪边开?可要我帮忙?”


    “已经看好了,就在州桥,离着鱼市和黄家酒楼都不远。”王琰笑道,“若需要娘子帮忙,定不敢客气。”


    黄宁在一边插花,一边伸长耳朵听,心里不禁咋舌,这人还怪厉害的。


    听说王家流放到岭南,日子过得很苦的。换了她,自忖是没这个本事拉起一支大商队。


    听说那铺子还是他买的。


    她不由高看一眼。这小胖子小时候傻乎乎的,如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王琰起身告辞,经过黄宁,笑着赞了一声她插的花好看。


    黄宁低头一瞧,脸色涨红,什么啊,方才只顾着偷听,耳瓶里插得乱七八糟。


    她恼怒扭头,却见他走路好好的,分明不瘸,不由愕然。


    “前些日子腿怎麽了?如今可好了?”黄娘子不由问。


    “骑马摔了,养了几日,已大好了,多谢娘子挂怀。”


    “这就好,这就好,日后可要当心!”


    两人一路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树影中了。


    日头穿过乌云,洒下一隙金黄的光,照在直棂窗上。


    黄宁倚着桌子,拨弄着那朵雪白的牡丹,指腹在层层叠叠细嫩的花瓣里拂过,花心犹带着清晨的雨气,丝丝缕缕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她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高兴。


    总归是个故人,她是有些替他难过的。


    ……


    黄昏时候云收雨霁,天边大片大片色彩,橘黄橙紫,真像打翻了颜料盘。


    黄樱正在屋子里忙碌,丫鬟跑来说,“三郎君回来了!”


    没一会子,她听见谢晦的脚步声从回廊里传来,不紧不慢,走过一段,便快了些。


    今儿天气暖和,黄樱教人将饭摆在厅里,门窗都开着,就着天边晚霞吃饭。


    谢晦这人的口味,什么也不挑。


    再难吃也吃得下去,但黄樱跟他生活了这些日子,也发现他吃清淡口味更多些。


    今儿做的风味茄子是庄子里温室种植的,大宋茄子要七八月才能上市呢。


    她还炖了蛤蜊海带汤、一条红烧鳜鱼,还有砂锅里热着的笋丁烩蘑焖饭。


    春日里荠菜上市,她和着猪肉馅儿包了几十个荠菜馄饨,不多,每人七八个。


    这会子才下锅,馄饨汤里头放了干虾子和紫菜,浇一勺食茱萸辣油,盛在两只白瓷莲花小碗里,圆鼓鼓的,热气腾腾。


    谢晦进来,身上带着史馆里头的书墨气息,他看了一眼桌上,温和道,“娘子辛苦了。”


    黄樱看他那张脸心里不自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笑道,“快更衣!”


    谢晦到里间,掀帘子低头进去。


    没一会儿换了家常衣裳出来,坐到她身边。


    黄樱拿起筷子,先吃了口小馄饨,春日的荠菜真鲜嫩,汤也好喝,她眯起眼睛,又夹了一筷子风味茄子。


    茄子外头酥酥脆脆,酸酸甜甜,一口下去,感觉灵魂都要升天了。


    谢晦低头,见她满脸幸福,不由笑了一下,拿起白瓷勺,舀了一口小馄饨。


    笋丁春蘑烩饭也极好吃,春日里的笋很嫩,蘑菇是雨后新长出来的,她用瑶柱和干香菇提香,米饭油润润的,粒粒分明,再喝一口蛤蜊海带汤,肚子里暖乎乎的。


    鳜鱼是江南运来的昂贵货,一路养着,如今正是肥美的时候。


    这一顿饭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黄樱在院里遛狗消食儿,谢晦抱着小於菟跟在一旁,商量些黄樱走后的事儿。


    掌灯时分,他们回到屋里,黄樱拿出调酒的那些器具,笑道,“明儿我要走了,今晚给郎君调几样新酒饯别。”


    谢晦坐到桌旁,烛火映着他的眉眼,他抿唇,“多谢娘子。”


    春日里樱桃上市,黄樱用樱桃榨了汁,粉嫩清透的汁水,最适宜做一杯甜甜的酒。


    她用秋日里酿的石榴酒作基酒,樱桃的酸与石榴的甜平衡,加入冰块儿,又加入泡过一点点碱的水,滴入米醋,酸碱瞬间反应,产生大量气泡。


    她喝了一口,气泡刺激舌尖,冰块儿降低了酒的辣度,口感变得酸甜利口,柔和醇厚。


    意料之外的好喝。


    她推给谢晦一杯,“三郎尝尝!”


    白玉杯盏晶莹剔透,粉色的酒液透过杯壁,宛如流淌的水晶。


    谢晦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黄樱忍不住看了一眼。


    “好喝吗?”她满眼期待。


    “嗯。”谢晦回味着喉咙里复杂的风味,视线专注在她身上。


    黄樱唇角上扬,“还有一个更烈一些的,我打算在大名府酒楼卖的,三郎也替我尝尝。”


    她的酒哪怕是甜的,度数也不低,方才那一杯下去,她感觉身上已经热了。


    她看了一眼谢晦,他正安安静静盯着她的手,眉目浸了温润的水光,皮肤太白了,脖子和手都泛了红,让她想起方才的酒液。


    她嗓子有些干,不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这个白酒是高粱酿的,很烈,是店里目前最烈的酒。”黄樱掀开泥封,一股酒香扑鼻而来,还带着微微的桃花香气。


    她舀了两勺,又将青杏捣碎了,过滤出汁水,和冰块一起倒入雪克杯中,用力晃动充分混合,再倒入沾了一圈海盐边的杯中。


    酒液清冽,犹如甘澧。


    黄樱坐下来,与他一起品。


    她喝了一口,入口便是微微的咸,酒液初尝带着青杏的一丝酸,待涌满口腔,那股烈性霎时席卷,如暴风雪、龙卷风,铺天盖地,教人晕头转向,气血上涌,脸霎时红透了。


    咽下喉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辣,而是淳厚、回甘,还残留桃花香气,融化的盐与酒液一起残留口腔,教人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谢晦笑,“有这酒,娘子的酒楼不愁客来。”


    黄樱回神,灯火摇摇晃晃的,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眉目染了几分醉意,她看了一眼那沾了酒液的唇,近乎红艳,她一瞬间红了脸,心里仿佛揣了一只小兔子。


    她脑袋里晕乎乎的,笑道,“借三郎吉言。”


    谢晦揉了揉眉头,以手支颐,许是醉了,坐得不那么端正,他笑,声音像琴弦拨动,太过悦耳,使黄樱的心随着起伏。


    “帮我调一杯‘日出江花红胜火’可好?”


    黄樱笑,“自然。”


    谢晦一眨不眨盯着她,看她两只手灵活地舀酒,摇晃,看一杯橙红金灿的酒液在她手中诞生。


    然后他看着她,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绯红,眼睛里还有些期待。


    他的身体里流动着难言的情绪。


    像薄雾的清晨,看见一株亭亭玉立的粉玉兰,带着露水,随风轻轻摇晃。


    花苞柔嫩纤弱,却开在最冷的春日里,在满园枯枝之中,只有这一抹颜色。


    他伸手捏住白玉盏,宽大的指节泛了红,白玉与那手指交相辉映,酒盏被捏起,手背上筋脉也凸起,黄樱呆呆看着他仰头,一饮而尽。


    “哎!”黄樱嗓子里的话没说出来,她想提醒喝慢一些,这酒都是蒸馏酒,度数不低。


    但或许是分别在即,一种若有似无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之间,她心头竟生出一些离别情绪。


    她将自个儿新想的酒都调了一遍,两个人对坐默默喝了好久,脸上都泛了红。


    黄樱倒是还记得洗漱,在浴桶里摔了三次,最后跌跌撞撞教人扶到床上的时候,直唤热,将领子都扯开了。


    谢晦出来,除了脸色红些,神情很平静,金萝没见郎君醉过,只当他清醒,忙道,“娘子喝醉了,郎君看顾着些。”


    “嗯。”


    金萝带人熄了外头的灯,只留床边的两盏,阖上了门,退出去了。


    谢晦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脑子晕晕沉沉,心飘在水里,一会儿涌着酸涩,一会儿又流淌着甜甜的糖浆。


    他的情绪隐藏在最深处,很多话都无法说出来。


    他听见黄樱的声音,掀开床帐,她正坐在床中央,脸颊白里透红,眼睛水润明亮,直勾勾看着他。


    如梦似幻,似假还真。


    像他疯魔了想出的幻影。


    他捏紧青色绣帐,衣襟里露出的一截脖颈红透了。


    心底止不住泛起自我厌恶。


    这梦他做过好些次,亵渎了另一个人,醒来后只剩冷透的躯壳,和心里空荡荡的窟窿。


    他站着不动,看着这梦里的人。


    黄樱歪头,痴痴看着他,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往身边拉了拉。


    拉不动,她疑惑地皱眉,不高兴了,爬到床边,站起来,凑到他脸上。


    呼吸相闻,她的眼睫眨动的时候,轻轻颤在他的脸上。


    他呼吸一滞。


    黄樱伸手摸他的眼睛,摸他高挺的鼻梁,然后盯着他的唇,咽了咽口水。


    酒液浸得水润,泛着红,她盯了好久了,看起来很好吃。


    她越凑越近,呼出的气息还带着甜甜的酒味儿,洒在谢晦脸上。


    他垂眸,眸子漆黑,静静盯着她小巧挺翘的鼻尖,那里有一颗很淡的斑。


    唇上传来柔软触感,他眸子一颤,眼睛里恹恹的情绪闪过,一动不动。


    黄樱舔了舔那果冻似的口感,又咬了咬,她尝到香甜气息,忍不住想要更多。


    谢晦察觉她撬开唇齿,在他嘴里肆虐的时候,身体里那些压抑的情感涌动着从血肉中挣出,理智轰然坍塌,如风雪暴涨,湮灭一切。


    他一把将面前的人拖过来,指骨几乎要将她的血肉揉进自己身体里。


    黄樱感觉危险,试图逃脱,原先温顺乖巧任她为所欲为的人骤然发难,挡住了退路。


    她无路可逃。


    她被过于猛烈的亲吻耗光了最后一口氧气,呼吸不上来,喉咙里发出呜咽,眼角流下泪来。


    不管她怎么撕扯挣扎,箍在她腰间的大掌如铁箍一般,将她越揉越紧,硬邦邦的胸膛硌着她,手臂箍得发疼。


    谢晦察觉这次的梦格外真实,他放缓些,慢慢地亲她,等她呼吸平稳,轻轻在她眼角亲了亲,将泪水拭去,咸咸的味道教他心里肆虐的情绪缓和下来。


    黄樱像脱离了水面的鱼一样大口呼吸,眼角泛着红,浑身都软了。


    她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心里有些委屈,也有些记吃不记打,气得在他下巴咬了一口。


    谢晦垂眸,亲了亲她的眼睛,顺着眼睛,在她鼻尖那一点啄吻,反复徘徊,心里无限柔软,手臂越箍越紧,想将她塞到自己身体里去,骨血相融。


    黄樱被他轻轻的吻啄得舒服,忽略了箍着她的那双坚不可摧的手,又贪恋起念念不忘的唇来,凑上去轻轻啄了一下。


    谢晦一顿,低下头来,侧过脸,更深地与她接吻。


    高挺的鼻梁在黄樱脸上擦过,与她的鼻子碰在一起,水渍声响起,她骨头里充满了泡沫,泡在温水里一般。


    谢晦一只手将她抱起,箍在自己身上。黄樱挣脱不掉,感觉骨头都要教他揉碎了,浑身烫得厉害,像在火炉里。


    谢晦慢条斯理与她玩亲吻游戏,一开始引诱她,和风细雨,轻轻地吻着,让她沉沦,予取予求;然后便是狂风暴雨,激烈得让她害怕,喘不上气,胸口艰难地起伏,开始哭泣,挣扎。


    但那雨渐渐又停歇下来,包裹着她,以无尽耐心哄她,将她吻得意乱神迷。


    她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热得厉害,将薄薄的里衣扯得七零八落,谢晦抱着她上了床,将她揽在怀里,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埋头在她脖颈细细密密地吻着,一只手拦着她的动作,将衣衫合起。


    她委屈了,一把将他身上衣裳扯开,露出泛着红的胸膛,薄薄的肌肉硬邦邦的,她忍不住摸上去,蹭了蹭。


    “谢晦,热。”黄樱发髻也散了,满头乌发披散着,脸色潮红,鬓间汗湿。


    谢晦猛地一顿,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唇,“宝宝,你叫我什么?”


    黄樱看着他的脸,可真漂亮,眼神迷恋,“谢晦。”


    谢晦猛地将她箍紧。


    黄樱轻呼,“疼。”


    她热得受不了,将衣衫扯掉,在谢晦怀里挣扎。


    谢晦垂下眼睫,将她抱到自己怀里,嗓子沙哑,“你别后悔。”


    第160章 出发大名府


    黄樱不服气地亲回去, 换来更过分的亲吻,最后累得不行。


    浑浑噩噩中酒醒了,谢晦的脸近在咫尺, 她从未与他贴得这样近过,那张平日清冷平静的脸上沾了情绪, 气息紊乱,满头墨发凌乱,脸色绯红,如仙堕凡尘。


    欢愉却堕落。


    矛盾而痛苦。


    她的心一颤, 被蛊惑了一般, 攀着他肩膀,仰起头亲了亲他。


    她喝酒的时候就想着。


    亲上去果然跟想象中一样柔软、甘甜。


    谢晦理智回笼, 停下来,胸口起伏, 呼吸急促, 脖颈红透了。


    泛红的眸子死死盯着她。


    两个人都清醒过来, 空气霎时冷了一瞬。


    谢晦鬓间的汗滴顺着下颌流下, 箍着她的手一颤, 就要松开, 声音沙哑, “抱歉。”


    黄樱揽着他, 让他低下头, 仰头跟他接吻。


    谢晦一顿,呼吸贴着她, 手臂箍着她,肌肉绷得太紧,硬邦邦的, 如同铁板一般,“黄樱?”


    黄樱的回应是笑了一下,唇齿相依,“继续。”


    谢晦一把将她揉进怀里,力道大得快将她揉碎了,暴风骤雨般吻过来。


    黄樱感觉骨头要让他揉断了。


    但她沉浸在嘴里的香甜,看着这张脸。


    明月高悬,她偶尔仰头看,也会高不可攀。


    可明月为她堕落了。


    听他为她急促的心跳,感受他失去理智一般痴迷。


    她掌控着他。


    这认知让她心跳加快。


    海浪越来越高,“轰隆——”砸下,她无力地挣扎,如一尾鱼在岸上,近乎窒息而死。


    谢晦紧紧抱着他,胸膛急促起伏,汗水交织着汗水,呼吸纠葛着呼吸。


    她感觉躺在船上,风平浪静,海面温柔起伏,余韵绵长。


    她回过神,向身上的人看去。


    汗水顺着他眉眼滴落,打湿了眼睫。


    黄樱伸出手,轻轻擦去,指腹拂过他眉眼,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眼尾红得厉害,那双凤眼漆黑如墨,浓得化不开,他垂眸,低下头吻她。


    他的手还箍在她身上。


    根本没有放开过。


    她被他揉疼了,不由安抚地回应他的吻。


    他被安抚了,手劲儿松了些,从腰间挪开,将她抱起来。


    她看着他,吻他的眼睛,他的鼻梁,再到他的唇,他的鼻子与她的碰在一起,呼吸急促。


    黄樱看他沉沦,清冷的眉眼染上情欲,堕落凡尘,她思绪飘飘荡荡,仿佛在水里游了许久,精疲力尽。


    “宝宝。”谢晦要将她钉在自己血肉中一般,声音里的情绪浓烈得快要将她烫伤。


    黄樱一愣,失笑。这是她极喜欢小狗小猫的时候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昵称。


    被他听去了。


    后面她昏昏沉沉,听见谢晦说话的声音,她被抱起来,放进热水里。


    她的意识陷入昏迷,醒不过来,感受热水包裹,四肢霎时松软,舒服地叹息了一声,感觉他轻轻拂拭,她惦记着一事,拉着他的手伸去,“弄干净。”


    便彻底昏过去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昨夜的荒唐浮现在脑海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身后贴着熟悉的胸膛,谢晦的手揽在她腰上,是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姿势。


    她以理智快速分析,酒后乱姓,她后来醒了,被那张脸蛊惑,放纵了自己。


    她听见外头丫鬟轻轻走动的声音,有几次想敲门又不敢,急得走来走去。


    今儿说好了跟商队去大名府,这事儿不能耽搁。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由扶着额头,头痛欲裂。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


    她轻轻推开谢晦手臂,起身时疼得倒吸一口气。昨晚闹了那么久,都不知道几时睡的。


    不由祈祷谢晦千万别醒,不然场面太尴尬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仿佛跟她作对似的,才想完,眼睁睁看见谢晦眼睛睁开来,一瞬间定在她身上。


    黄樱脸色绯红,张口无言。


    谢晦却自然地坐起来,视线平静,落在她身上,看见她腰间青紫,眉头微蹙,声音还带着哑,便要伸手抚摸,“我替你上药。”


    黄樱一把抓住他,“昨晚我们喝了酒,就当没这回事儿,日后三郎若想和离——”


    谢晦视线转过来,一字一句,“不会和离。”


    “啊?”


    谢晦抿唇,垂眸,漫声道,“我们已是夫妻,不会有那一日。”


    他取过药,不容分说,将她抱过去。


    黄樱“哎”,她还没穿衣裳!


    虽说再亲密的事都做了,两个人却没有到可以坦诚相见的地步啊!


    她羞红了脸,一把拉过被子盖上,衣裳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上了药再穿衣。”谢晦箍着她不放,看着白皙肌肤上一片狼藉青紫,惨不忍睹,他眉头微蹙,语气自责,“是我不好。”


    黄樱羞得浑身泛红,只得将头埋进被褥里,掩耳盗铃。


    她的脚忍不住蜷缩起来,在床上蹭了蹭,“好,好了吗?”


    上了药的地方冰冰凉凉的。


    她咬唇,等被褥扒开,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


    谢晦的手指上还沾着药液,他一顿,若无其事地拿过皱巴巴的里衣,随意擦拭。


    他低头笑,“宝宝。”


    黄樱脸色轰然爆红。


    她吸猫吸狗的时候,声音柔软喜爱到极致,喊小狗“宝宝”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在谢晦眼里,她眼里的爱意都要满溢出来。


    谢晦问她为何这样叫,黄樱随口敷衍,“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想将它们一口吃掉。”


    外头丫鬟忍不住敲门提醒黄樱。


    “那甚麽,我要去大名府了,有甚麽事儿等我回来再行商议。”


    她跳下床,疼得嘶了一声,胡乱穿了一身,赶紧开门教丫鬟进来梳洗。


    她让谢晦不必送了,她浑身不自在,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谢晦却坚持,他还想教她推迟去大名府的日子,“我怕你身体不适,路途颠簸——”


    黄樱赶紧打断他,“我没事儿,非去不可。”


    当真是非走不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晦了,心慌意乱的。


    如今白昼变长,他们到车行之时,商队已经集结完毕,黄樱坐的车是谢府里自个儿的,里头一应俱全。


    商队老板忙迎上来,向谢晦行礼,谢晦颔首,“有劳官人照看。”


    黄樱也打了招呼,她带了三辆车,一车是护卫,一车是行李。


    金萝跟着她。


    谢晦说她一个人在外,他不放心。


    商队准备开拨,谢晦将个熟悉的碧绿小瓷瓶递过来,黄樱认出是他早上替她抹的那个。


    “抱歉,此药药效甚好,让金萝替你擦……”


    黄樱装作若无其事接过,“我知道了。”


    她上了车,想到终将远行,叹了口气,掀起帘子,笑,“三郎回去罢,我会写信的。”


    “嗯。”


    两个人之间多了说不出的牵连,那股氛围弥漫在周围,黄樱脑海里闪过他昨夜沾了情欲的脸。


    “谢晦。”她掀开帘子,喊了一声。


    谢晦回头,她笑着招手,“你过来。”


    谢晦走近,黄樱从窗子里探出头,“我们都好生想清楚,等我从大名府回来,好么?”


    身体的欢愉并不代表什么。她需要理智考虑。


    车马沿着街道蜿蜒而去,天雾蒙蒙的,水汽弥漫,黄樱伸手抓了一把,感到丝丝凉意,回头,谢晦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白茫茫之中。


    许是被这天气影响了,她心里弥生出潮湿而绵长的情绪来。


    一晚上兵荒马乱,在谢晦面前勉强才能保持平静,这会子终于能歇,可以喘口气了,她将帘子放下,立即钻进被褥中。


    她实在困得厉害。昨晚上几乎没睡过。


    至于其他事情,等她睡醒了再想。


    ……


    大名府这地名,黄樱头一回听说还是在《水浒传》里,智取生辰纲、吴用智救卢俊义,都发生在大名府。


    这是大宋北方的门户,军事重镇。


    随着车队一路往北,中原一马平川的地貌渐渐发生变化,西边太行山连绵巍峨,气候也越来越干燥,沿途村镇口音明显不同。


    说开封官话的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冀南口音。


    他们一行人,一听便是外地来的。


    中途下榻邸店,黄樱每每要尝当地食物。


    这里临着汉人与胡人边界,食物五花八门,奶肉、乳制品很多,价格也比东京城便宜。


    街上胡人面貌明显增多。


    几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家脚店,或者只是村落酒家,屋檐上插个青布旗子,偌大的“酒”字迎风招展。


    黄樱也喝了,那酒淡得几乎尝不出味道,都不知道掺了多少水。


    商队自有护卫,她身边也带着两个护卫和四个武婢,中途遇见一伙流匪,商队护卫身手很是不错,将人抓了,进了城扭送县衙。


    黄樱一路吃了睡,睡了吃,白日里便看着风景,教金萝给她读志怪笔记。


    晚上洗漱后,她便趴在桌上给谢晦写信。


    金萝笑说,“娘子日日写信回去,郎君定很高兴。”


    黄樱一顿,“我是怕到了大名府忙起来,顾不上给他写,故而趁着如今得闲,多写一些罢了。”


    她不爱写信,以前都是一句话了事。


    金萝在旁边替她掌灯,见她趴在那里写了许久。


    黄樱一开始就写了四个字:安好,勿念。


    本打算就这样。不知怎么想到谢晦送她的背影,又继续咬着笔杆子往下写。


    写着写着,脖子都酸了,她丢下笔,发现足有四页纸,甚麽早上喝的羊肉汤腥、黄河鲤鱼并不如想象中鲜美,潭州下了雪,跟中原的雪很不一样,深达数尺,幸好带了两身冬衣。


    从吃吃喝喝到风景人物,连街上碰见的小乞丐也写了进去。


    金萝忙替她封起来,预备到下一个驿站,托人送去。


    黄樱觉得金萝真是松风苑优秀员工,句句都夸三郎君。


    见缝插针说两句谢晦的事儿。


    她本来想冷静冷静,结果一路上满脑子都是谢晦。


    哎。


    从东京城到大名府,需十日左右路程。商队辎重多,要更慢些。


    他们是半个月后到达大名府的。


    到达这日,刚下了一场雨。


    这雨不比东京城里的雨,还带着冬日的寒气,黄樱跟金萝两个将冬袄都穿上,缩在车里头,冷得打寒战。


    商队进城要交税,队伍很慢,黄樱便跟掌事的说一声,多谢他一路照顾,就此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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