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张居正“无奈”被工部员外郎, 赵文华夺走《河运差役新法》的书稿后,就发现自己身边,多了几条“尾巴”。
无论是出入浙江各大货运码头督工办事, 还是在路边摊上吃面果腹,都有人探头探脑地盯着他。
显然,赵文华是害怕自己会传讯给顾璘, 以防止他冒功失败。
张居正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当从赵文华筵席上负气而出之后,他就按兵不动,照常点卯办差。
过了两天,再以大量采购杏仁护手膏的名义,联系上玉燕堂在山阴的股东项元汴, 请他代为将书稿及信件, 寄送到显陵工部侍郎顾璘手上。
最后又以玉燕堂年底存货不足, 只少量买了数百盒尾货, 离开了玉燕堂,总共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那些盯梢人根本没看出端倪, 还以为他终于接受了被冒功的冤屈事。
赵文华犹不放心, 再次找到了张居正, 趁其不备,派人混进他常去吃饭的地方, 在他饭菜里加了东西。
待张居正醒来,人已经被软禁在一户枕河而居的小院子里,每日有个老苍头供给三餐。他只能透过一扇一丈高的小方窗,投下来的日影,来判断一天的时辰。
他掐算着赵文华从山阴到京城的路程,长则三四十日, 短则二十来天。他为赶在年底朝廷封印前表功,必然会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上京。
此时还只是工部员外郎的赵文华,尚无胆量去戕害,一个身负功名的湖广解元,最多关他十几日,拖延他状告的脚步就行了,待木已成舟,他就有冤无处诉了。
但是张居正还要收集官员侵吞劳役的钱粮的证据,不能在黑屋子里空耗时日。
第二天,那个送饭的老苍头再次出现,从窗口往下放吊着食盒的绳索时,张居正忽然脚踏床架,一跃而起,抓住绳索迅速攀爬到窗口。
趁老苍头惊恐之际,右臂扳住窗台,左手挽绳缠在老苍头的脖颈上,一边束紧上提,一边威胁他道:“老丈,放我出去,我就不杀你。”
那老苍头蜡黄的一张脸,此时白得吓人,站在竹梯上的脚抖如筛糠,连嘴角都在抽搐。他用吴语说了一句求饶的话,连连摇头。也不知是不敢放他走,还是听不懂他的话。
张居正皱眉,回想起自己清晰记得的吴语,除了初见林妹妹那句:“小官人,侬阿是去赶考个书生呀?阿好捎吾一程,吾要往武昌府去。”还有就是蒙正堂中那些孩子们吵架的话音。
他们说话多带有“哉”或“矣”字,用“弗”字来代替“不”,“主人”都称为“东家”。
他猜想了一会儿,仿着吴语平上去入与众不同的腔调,大声道:“吾要往武昌府去哉,正月过后再回禀侬东家听,吾便弗杀你。”冷峻的尾音才收,左手立刻攥进了绳索。
老苍头这会子听懂了,忙点了点头,从裤腰上解了钥匙,递了过来。
张居正盯着那钥匙看了一会儿,却没有拿。他手里的钥匙与门外的锁型并不匹配。
他在诓自己!
张居正不敢放松警惕,他看到外面不远处就是河流,与其跟这糟老头周旋,不如纵身跳河,顺水流逃走。
但是一定要借助竹梯的韧性,做一段支撑才行,否则丈二高度往下跳,落在地上手脚未必不折。
斜眼看了老苍头一眼,张居正假意露出微笑,放开绳索去抓钥匙,实际却是攀住了他脚踩的竹梯。
在老苍头错愕的一瞬间,张居正已经利用竹梯,脱窗而出。
高高的竹梯在地上剧烈地晃动着,倒向河面,在老苍头试图伸臂捞人之时,张居正已经脚蹬竹梯,落入水中。
两人落点相隔两丈,张居正顾不得水寒似冰,奋臂划水一路向远,察觉到身后有一只乌篷船推波而来,兴许可以求助。
他转身看去,与船头坐着的小少年蓦然对视。
张居正不觉讶然,这孩子好生眼熟,却不知在哪里见过。
“娘,有人落水了!”少年扭头向船舱中道,“我们快救他起来。”
一个头戴巾帼的妇人放下桨橹,忙道:“襄儿,是什么人落水了?”
张居正趴在船弦上,试探道:“大嫂,您可是青霞山人沈炼之妻?”
徐氏讶然道:“你认得我夫君?”
“在下是湖广解元张居正,沈大哥的朋友。”
“原来是你呀,我从丈夫家书中看过你的名讳和轶事。”
徐氏稍稍打量了他一眼,水中的少年脸色微白,眉目清俊,风骨秀逸,如丈夫书信中所描绘的张神童分毫不差。
而况男儿郎有这样夺人眼目的容貌气度,世所罕见。绝不是等闲之辈,能冒名顶替得了的。
救人要紧,徐氏也顾不得男女避讳,拿起船中的钓鱼竿为引,将他拉上船来。
“寒冬腊月落水可真要命,你脸上都没有一丝血色了,赶紧换身衣服。”徐氏从包袱里找出一件新棉袍,一套中衣裤,递给儿子,“你快去舱里,帮张解元把湿衣服换下来。”
回头又对张居正道:“这是预备给你沈大哥寄过去的,或许大了点,你将就穿吧。”
张居正道了声谢,进舱换衣去了。
虽说还算得救及时,但还是受了寒,他脸上恹恹的透着病气,勉强笑道:“我瞧沈襄的模样与沈大哥如出一辙,才认出你们来的。今日承蒙大嫂搭救,居正感激不尽。”
徐氏又问他为何会落水,张居正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原委,听得母子二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都说江南鱼米之乡,繁华富庶,可漕运、盐政、税粮上贪腐官吏层出不穷,加之官官相护,难以收集罪证,他们便肆无忌惮地趴在老百姓身上敲骨吸髓,没想到就连役夫的钱粮都要盘剥了去,简直猖狂至极!”徐氏义愤填膺地说。
张居正又讲了自己如何帮扶河工的事,劝大嫂不要过于生气,以免伤身。
这一次江南之行,让他见识了太多不幸,深刻地认识到,想为受苦受难的百姓打抱不平,需要的更多是智慧,徒有一腔愤慨解决不了问题。相反,多余的情绪,还会影响正确的判断。
张居正的头有些晕,凝神想了一会儿,道:“今次我侥幸逃脱出来,还不能回立刻在码头现身,以防再次被囚,还请大嫂收容我一些时日,我要找到他们贪腐的线索,请锦衣卫来搜证逮治。”
他还要赶回去见黛玉,不想在浙江久待……
徐氏是位深明大义的女子,她先是与儿子商议了一下,而后才道:“我有个远房族弟,今年十七了,个子跟你差不多高。如今他在姑苏坐馆,给幼童开蒙,差不多两年没回浙江了。他个性不同常人,性子有些孤僻,不拘小节,擅长书画,不如你就扮成他,暂住我家。他叫……”
“徐渭,是吗?”张居正掀了掀略显沉重的眼皮,鼻塞声重地说:“他是蒙正堂的先生。”
“正是,原来你在姑苏见过他呀……”
“嗯……”张居正轻轻应了一声,阖上眼,靠着舱壁睡着了。
这一病来势汹汹,兼之数月间四处奔波辛劳,疲病交攻之下,使得张居正在床上躺了七天整,身体才渐渐复原了。
他给在金陵的庄叔寄了一份短笺。
叔父尊鉴:侄南下贩丝遭水寇劫货,困舟两日,幸旧识救侄于危。现暂居会稽调养,开春即返。
侄子君敬禀。
以庄叔的学识阅历,应当不难猜到,这个名字出处是《公羊传·隐公三年》里的“君子大居正”。
十四岁的沈襄,服侍了张居正数日汤药,见他终于能下地走动了,十分开心。
他忙把父亲的梳具匣子,递到张居正面前:“小张叔,用我父亲的刮刀,把胡茬给剃了吧。”
张居正翻开匣子看了看,盖内刻了“晨昏修容,以正衣冠”八个字。
镜中的自己形容稍减,唇上微髭初现,颌下微添茸茸新须,如春草新生,又似墨痕轻染,使得整张脸透着几分陌生感。
不由想起林妹妹从前预言中所写的:“居正为人颀而秀眉目,须长至腹。”
他伸手虚捋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长髯,对着镜子情不自禁地笑了。
也不知林妹妹,会不会喜欢他将来须长及尺的样子?
对镜梳妆的时候,会不会拿着梳子回头问他:要不要我帮张相公也梳一梳胡子?
拥衾而眠的时候,会不会替他烦恼:请问阁老大人,您这把长胡子,是放在被子里,还是撂在被子外?
耳鬓厮磨的时候,会不会娇声抱怨:二哥哥,你的胡子扎疼了人家啦……
“小张叔,你傻笑什么?”沈襄抬手试了试他的额温,又将掌心贴在自己脑门上对比,一本正经地问,“莫不是还没退烧?”
“啊?”张居正愣了一下,不禁涨红了脸,忙伸手罩在额头,佯装大病初愈,脑子还不太清醒的样子。
他匆忙盖上梳具匣,缓了会儿,方说:“我要扮成你的徐家舅舅徐渭,你不要再喊我小张叔了,喊我舅舅吧。”
沈襄拍手笑道:“你留了胡子,还真像我那个不修边幅的小舅呢。”
“那正好就不用刮了。”张居正也笑道。
眼下到了年关,沈襄也不用上学去了,张居正就一面教他作文,一面向他学吴语。姑苏话与山阴话都属于吴语,大差不差,均能互通。
一来好以山阴人徐渭的身份,暗中调查官员贪污渎职的情况,另一方面学会了吴侬软语,以后也好与林妹妹亲密交流。
张居正自有闻一知百的学习天赋,一个月就掌握了吴语的日用会话,本着言简意赅,少说多听的原则,混迹在市井中,并不会被人怀疑是外乡人。
年底衙门都封印了,邸报也都停刊了,张居正尚不知赵文华,是否已经上奏请功了。按惯例,一般年底不太重要的奏疏,多半压到明年开春再批。
今年冬末江南无雪,只是干冷。因此出来交际活动的人非常之多,茶楼酒肆人来人往,秦楼楚馆也是夜夜笙歌。
要想查处贪腐官员,必要有物证、书证、口供、赃银。张居正每天改换行装,在河运官吏经常出没的地方闲坐听音,渐渐听出门道来。
他们坐在一起,别的都不谈,只谈“瘦马”相关,满嘴什么“缠头金”、“梳拢钱”、“脂粉钱”、“牙婆老鸨”、“驵侩阎王”、“谁来站关”、“谁做流莺”、“胭脂帐怎么平”之类的话。
看似在谈风月谈养瘦马,可看他们烦闷愁恼的表情,不像是评花问柳的享乐,而是近似于争吵,像是分赃不均,在推诿扯皮一样。
“我不管你们缠头金怎么付,我手里的胭脂帐得抹平了!不然家主婆可怎么糊弄过去。”
“京中那位做驵侩的小阎王,也抽头太多了,还有几个脂粉钱,能漏在咱们手里。”
“原本做个站关,迎来送往就好,谁知那个愣头青的艄公进来搅局,若这窟窿填不上,就只能打发到别处当流莺了。”
“说到底还是老鸨太黑心,养瘦马多少花点本钱,饿瘦一点儿就行了,草根撅一半嘛,怎么能撅八成,一个人占了万两银子,把十万马都饿死了,谁来伺候人呢?”
“那个狡猾的赵牙婆,抢了艄公的竹篙,自己撑船走了,明年就是人上人了,留下一堆烂账要我们补亏空,还补个球!”
“没梳拢钱补什么补,大不了改换年月身契,就说尚未及笄,实在不能上供服侍,不就完了。”
“我可听说赵牙婆家里,可是薅了不少好家伙,做了雅楠千工拔步床。也不知上头能睡几个瘦马……”
“羡慕嫉妒有个屁用,谁让你没认个阎王做干爹呢!”
张居正暗中记下他们的话语,回去后写在纸上,反复琢磨。
忽然想到这个“愣头青艄公”会不会指的是自己,赵牙婆就是赵文华。他的意外介入,虽然及时解决了民怨问题,但是也间接暴露了司职官员贪污渎职的行径。
赵文华更是抢了自己的文稿,上京找严尚书父子表功了。那他们嘴里的大小阎王,就是严嵩父子了。
张居正推导了许久,大胆猜测,他们的对话中隐藏了不少有用信息。
牙婆是指介绍买从中牟利的人,赵文华作为工部员外郎负责工料调配监督,完全有可能监守自盗,将大木工料截流自用。
那个千工拔步床就是物证了,千工即是指千日工时。说明至少在三年前,赵文华就开始染指工部营造的工料,除了显陵、还有其他皇宫内院的殿阁项目。
驵侩之徒泛指经纪人,指向了在京中的严世藩,他的主要盘剥对象是这些贪官,从他们贪污的银钱中抽头。而后提供庇佑,很可能是通过钳制言官的弹劾渠道。
“撅草”是暗自克扣服役百姓的银米。
“站关”原是指秦楼楚馆迎门的姑娘,这里是指应付巡抚、御史,周旋迎待的官吏。“流莺”暗指没有固定场所的倡女,也就是被这个贪腐团体,所排斥在利益分配之外的边缘人。
“脂粉钱”就是从工料、役夫银米中克扣的钱粮,“胭脂帐”就是记录资金进出的簿册台账。
“缠头金”原是恩客赐给财物,应该是指民间的买办、行商,为了包揽工程而送的孝敬赂金。
“梳拢钱”原是倡女第一次待客的仪式,比照成亲的章程。这里指通过巧立名目,比如用字画雅贿,或通过当铺、钱庄、欢场,虚报工程,将工费回流到自己手里。
“身契”应该是指合同文契,改换年月,是指将采办契约改易年月和工费数额,以掩盖巨大的亏空。
张居正越想这种可能性越大,将他们几人的对话编译成正常对话,梳理了他们整个的贪赃枉法的过程。
先通过赵文华,这个严嵩义子,作为中间人媚上,获得工部员外郎的职务,参与到工料运输、监管河运的过程中来。
再通过克扣掺假役工伙食,冒领工银、伪造采办契书、监守自盗倒卖大木等途径,与上下游官吏疯狂敛财,最后与京中的“大小阎王”分赃,完成整个硕鼠计划。
张居正根据他们各自所承担的角色,将他们的罪行罗列了下来。
南直隶巡按御史渎职失察,纵容属吏侵吞役夫钱粮。户部主事通同奸商,贪污索贿,侵盗役米,赃私巨万。河道郎中贪纵不法,嗜利忘义,赃私狼藉。河漕同知欺上瞒下,冒领工银,受贿虐民。巡漕御史伪造契书,改易年月,伪作低价。
以上均有文簿、批银纸条、书契、证物可稽。只需交由锦衣卫调查取证即可。
只是对于严嵩父子从中扮演的“庇护”角色,尚无直接证据,这几人隐晦的口供,显然不足以扳倒二人。
倒是作为牵线搭桥的赵文华,留下了千工拔步床的罪证,还有他试图冒功请赏的野心,可以将其绳之以法。
此时沾沾自喜的赵文华,正在义父家中与义弟严世藩吃酒,他洋洋得意地讲了自己夺走了张居正《河运差役新法》,并将其软禁的事。
方才眉眼含笑的严世藩,蓦地敛去了笑意,眸光落在赵文华洋洋得意地脸上,透出几分阴鸷。
“他不但是湖广解元,还是顾璘的幕僚,你这样做可想过,万一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赵文华自认为自己做得万无一失,伸手抹了一嘴油,道:“关押他的人是我救回来的苍头,绝不会说是我做的。
便是他侥幸逃了出来,一时半会儿还寸步难行,我把他的包袱也顺了出来。没有路引、关凭、浮漂和银子,便是到衙门口敲登闻鼓,他拿什么证明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他又不会吴语,寸步难行。而况山阴县的知县那里,我也早打点过了,他敢来诉冤,就得在牢里过年。
更可笑的是,您猜怎么着?他手里还有夺状元彩的签筹,一个拿三百两,在会试之前就敢押注的人,不是穷疯了,就是穷怕了。这样的人,就还不好打发么。”
听了这些话,严世藩才翘起了嘴角,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不愧是赵兄,狡猾得跟狐狸一样。”
赵文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提起酒杯来与严世藩的酒杯碰了一下。
“原本想赶在封印前就上疏表功的,今冬又没下雪,明年年头又未见得好。眼见皇上心情不愉,就只能等开春再说吧。”
张居正整理好相关文书,又在江浙一带考察了农田水利,他独自一人无法完成贪腐案的查证,只能先通过辽王府的宗亲急递铺,八百里加急,将嫌犯贪渎的线索,提供给在京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
今冬又无下雪,预示着明年会有倒春寒、干旱和蝗灾,嘉靖帝必然心情燥郁,若此时爆出了官员贪墨横行,盘剥百姓的事,不想写罪己诏的他,大概很乐意替天行道,严惩硕鼠。
虽然他夺彩的签筹,很可能被赵文华那厮给盗走了,但是张居正一点儿也担心,这点钱财损失。
依照赵文华贪婪的性子,若知道这签筹中了一万五千两,他必然会想办法冒领的,届时就有好戏看了!
如今衙门封印,张居正不能归乡,只得在沈炼家中过年,直到正月二十一日衙门开印,他才借助徐氏进士夫人之便,以山阴人徐渭的身份,取得了去荆州谋职的路引——
作者有话说:1、张居正是公认的美髯公,少年时的胡须今日萌新上线,[害羞]不过在见到黛玉后会刮的,四十岁后再蓄啦。古人对胡子的专称还挺细致的:髭→上嘴唇的胡须,须→下巴上的胡须,髯→连鬓的胡子。可以合理怀疑,因张哥进内阁年轻最小,留须是为增加年龄感,但反而更显美貌了。
2、史料上赵文华阴险狡诈,他冒过两次功、挪用皇宫木材建私宅,《明史·卷三百八·列传第一百九十六》文华益怒,劾经养寇失机,疏方上,经大捷王江泾。文华攘其功……宗宪平徐海,俘陈东,文华以大捷闻,归功上玄。帝大喜,加文华少保,荫子锦衣千户。工部大木,半为文华作宅。
3、《明史》嘉靖十四年,冬深无雪,遣官遍祭诸神。【十九年冬,无雪。】二十年十二月癸卯,祷雪于神祇坛。二十四年十二月甲午,命诸臣分告宫庙祈雪。三十二年冬,无雪。三十三年十二月壬申,以灾异屡见,即祷雪日为始,百官青衣办事。三十六年冬,无雪。三十九年冬,无雪。明年,又无雪。帝将躬祷,会大风,命亟祷雪兼禳风变。四十一年至四十五年冬,祈雪无虚岁。
第72章 智斗贪官
山阴郭外, 官渡初开,行人如流水般穿行,路上随处可见贩夫走卒, 商贾书生,老少妇孺。
张居正在码头等候乘船出埠,忽见项元汴带着几个家丁, 在岸上拿着画像到处问询,像是在寻人的样子。
而看守他的那个老苍头也惊现人群中,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四处逡巡。
为了不让赵文华的人发现自己,张居正绕到了老苍头的身后,抓住一个项府家丁, 小声道:“吾认得伊, 吾要见侬东家!”
那家丁在码头辛苦了十多天, 正愁没法交差, 忙拉着他去见了项元汴。
张居正被带到了临江的一家酒楼雅间。
此间的主人是嘉兴富商项元汴,他年岁尚轻, 也不过十六岁, 高额深目, 鼻梁挺秀,不显丝毫精明市侩, 反而十分儒雅随和。
见他手上戴了一双月白色的杭绸五指手衣,张居正不由问道:“项老板,您手上的这个,就是先秦时的手衣吧?不知可否用棉麻葛布缝制?”
项元汴瞅了他半天,直到听到他说话,才辨认出人来, 惊喜交加道:“哎呀,张解元,总算找到你了!”一时忘了回答手衣的事情。
张居正摘下帽子,走近他哑声道:“我如今叫徐渭,项老板还请放低声音,小心隔墙有耳。”
项元汴眼神一凛,忙走到房门口吩咐家丁说:“二楼我都包下了,你们都在楼下守着楼梯,不许闲人上来。”
他关上门,回身拉着张居正的胳膊道:“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一个多月不见人影,你住的地方都遭了贼,什么都没有了。我急得去报官,山阴知县派人潦草查了几日,就说寻人无获,待明年再移关至荆州查问。窃案也说委无踪迹,存疑待质。后来年底衙门封印,更懒得管了。”
张居正简明扼要地说了自己的遭遇,又道:“我正打算用徐渭的路引回荆州,借辽王府的急递铺,将河运官吏贪腐的线索,交到锦衣卫手上。”
“我们家只做书画、古董、丝织生意,极少涉及工程,没想到河运之中也藏有蛀国巨蠹,胆敢鲸吞公帑,欺压役夫。若将来府库日蹙,加诸在我们商户头上的榷税,又不知要加多少。”
项元汴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你回荆州最少也要二十五天,从荆州发信八百里加急,再快也是七天。等京中锦衣卫收到消息,再下派缇骑下江南查案,来回就是两个多月,这期间你若一直失踪,难保他们不会提前销毁证物。
不如以我们商行的名义,借进鲜船上京,明日自山阴启碇,日行四百里,七日七夜可抵朝阳门。”
张居正讶然道:“如今黄河尚淤浅,为何进鲜船无有阻滞?”
项元汴道:“前年浙江的进鲜船就改造了,添设了八叶水轮,都是轻快小舟,纵使水浅也可跃行无阻。
去年六日五夜就到通州,创前所未有之速。一般漕船四月才北上,鲜船不用避让,到淮安清江闸也不必候闸,正是速度最快的时候。”
张居正想了想,便将信笺交给了项元汴,站起来道:“那此事就拜托项兄了,官渡要开了,我这就回荆州去。”
“你眼下还不能走,”项元汴忙拦住他道,“年前玉燕堂的老板林姑娘,给我们股东都追加了一封信,她放弃了上一年所得的利润,换成了十万双手衣和十万盒护手膏。
她要捐赠给河工役夫,二十万货都需要你来收讫接手,才能下发。江南各店筹措的东西,都堆积在我那儿了。
所以我才着急在各个码头渡口,派人候望你。”
张居正怔愣了一下,眼中掀起波澜,流光璀璨,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巨大的喜悦和感动充斥在胸中。
林妹妹,你真是降落在人间的仙女,如优昙济世,玉貌慈心,美善相彰。
“看来我一时半儿还不能回荆州了,这些东西要分发到运河沿岸役夫手上,没有半个月是完不成的。”
张居正踱步到窗口,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赵文华手下的老苍头依旧徘徊在码头,用混浊的老眼,盯着一个个去往外埠的行人。
“项兄,可否让我与你家的小厮换身衣服?我先去贵府,将手衣与护手膏收讫,而后请你派几个家丁,随我一同在运河上下游奔走半个月,将东西分发下去。这是玉燕堂捐赠的东西,由股东项家的家丁,出面分发也是合理的。”
“这个好办,你就当是我项家请来的账房先生徐渭吧。”项元汴答应下来。
张居正改换行装,顺利避过老苍头的眼目,来到项元汴的家中。
项宅不愧为嘉兴巨富之家,富丽堂皇,装陈华贵,几榻架柜八宝阁所用之木,不是黄花梨就是紫檀。名家书画也是随壁可见,玉石鼎彝席地而置。
“你若有喜欢的,只管开口,我送你几样,也算我们结了善缘。”项元汴素喜与文人雅士往来,对欣赏的朋友更是不吝爱赠书画玉石,以示亲近交好之意。
张居正含笑道:“吾家非阀阅衣冠之族,不过耕读寒伧之户,实在消受不起这样的金贵的东西。倘若有了一两件,只怕还会遭贼,故而只能婉谢。”他着急去看手衣的样子,又道,“还请项兄先带我去盘点手衣和护手膏,早一天将东西发下去,也免百姓多受一天苦。”
“好,你随我来。”项元汴带他去了一间仓库,里头堆满了数百个大麻袋,数百个藤条箱子。
麻袋里装的,都是内衬棉布外罩粗葛的手衣。藤条箱子里装的,则是杏仁护手膏。
张居正清点了数目,抽检了成品,收讫了这批东西。
项元汴道:“还有五千张墨印的《役工保安守则》,在我书房,这就让小厮取来。”
张居正看着那一摞《役工保安守则》,刊刻清晰的水下救援自保图示,心中对林妹妹的感谢、感佩之意,如江潮不断高涨,涌到了巅峰。
接下来的半个月,张居正就带着项家的八个家丁,在运河沿岸,以玉燕堂的名义向役夫分发手衣和护手膏。
并按之前编制选出的贤工,让他们各自领取数十份《役工保安守则》,在朔望恳谈会上,教河工役夫学会各种自救、逃生、求助的方法。
然而玉燕堂的义举,除了少数地方的河运官不管不问外,还有耍官威横加阻拦的,也有看玉燕堂钱多,想趁机敲诈勒索的。
张居正也不与他们当面争持,只是利用轮班制度,在役夫们休息时由贤工背着麻布袋,挨家挨户地发送。
没想到这样,也绕不开豪强、官府的纠缠,张居正带着项家家丁,行到最后一站溧阳县,就遭遇了地方豪强的阻截,要抢他们手里的货物。
张居正见他们人多势众,没有硬碰硬,而是先将东西抛给他们以求自保。待那些人扬长而去,为首的几个人蹲在角落里,商量怎么销赃的时候,他才指挥家丁用麻袋将人套住脑袋,夺回了货物,并迅速将东西分发完毕。
只可惜,还未来得及脱身,九个人就被豪强举告,让溧阳县令娄金宝给收监了。
娄县令也不升堂,只在狱中摆了张条案,敲着惊堂木,对监牢内的九人道:你们鸠聚役民逾百,形同瓦岗结寨,必定图谋不轨。白手衣内夹带谶纬,实为白莲教余孽。”
项家家丁听到这样的覆盆之冤,生生扣在了自己头上,如何肯认,个个捶栏哭嚷,大喊冤枉。
张居正忙安慰他们道:“你们不要急,保持安静,听我来说。”
“徐先生,您可一定要说清楚啊,我们从未与白莲教有任何牵扯。”
“我们是在做好事,没有私心!”
张居正回头向娄县令道:“依照《大明律》所定,凡告妖言,须具左道文书、魇镇器物、妖党名录三证。敢问堂尊,可有起获这三证?若没有,大人就是诬良为邪,犯了诬告反坐之禁,尔头上乌纱难保矣!
而况事涉白莲教,依例须由应天府按察司派员监审,不得私设公堂。大人都不敢在前衙升堂,足见明镜被掩,莫不是心中有鬼!”
“耶嗬,读书人?”娄县令有些意外,这位“徐先生”的反应,眯眼道,“就算你们不是白莲教余孽,只是商户,你们借善举邀买美名,那必然是想阿党附益了,嘉兴项家近年来店铺遍及江南,是想树商帮起山头,扰乱榷场大行垄断!”
娄金宝这是明晃晃的二次构陷了。张居正冷哼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娄县令抹了抹唇上的八字胡,阴笑道:“你熟读律法又如何?聚众谋乱妖行惑众,手衣违制僭越舆服,私结朋党妨害市场。任意一条,都能让项家阖家被拘,倾家荡产。”
项家的家丁个个面露愤慨,他们这是遭遇贪官勒索了。
张居正眉头一扬,诱导他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我看娄县令面善,必有好生之德,私下沟通,是打算给我们留一条生路吧,还请堂尊明示。”
“嗯……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痛快!”娄县令伸手一拍条案,眼里的狂喜与兴奋不加掩饰,仿佛有两个金锭在眼眶中翻滚。
“项家富甲江南,又是积善之家,既存济世利民之心,不妨助本官修筑河堤?如今溧阳县库银短了五万两,正待义商资助呐。”
真实狮子大张口,起手就是五万两。去岁恰是三载考绩的末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邸报上有写应天府溧阳令,考评是‘不称职’,此时娄县令已经停奉待查了吧,所以才急着捞一笔走人。
张居正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是一片森冷,“去岁冬末无雪,今夏多半要旱,堂尊还修什么河堤呢?”
“嘚!”娄县令眉毛眼睛一齐跳起来,料想他方才示软,不过是缓兵之计,立刻目露凶光,撸起袖子恶狠狠道:“你们僭用手衣,比拟乱党!无需过堂,我先打你们五十大板!”
“慢着!”张居正大喝一声,竟把耀武扬威的娄县令给禁住了。
他缓颊一笑,对娄县令道:“堂尊勿恼,我们这些人,也不过是供项家差遣的仆从而已,并不能为项家做主。不如你放我出去,我去知会东家一声,请他来拿主意。”
“好,本官给你五天,等你回嘉兴知会项大老板一声。”娄县令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考评不称职,这个官也快做到头,等新县令履职,他就无官可做了。把这些人打死打残了,也不捞不到任何好处。只有将项家的家主诓来,银子才能到手。
张居正道:“五万两银子于项家而言不过是九牛之一毛,但于我等而言是五世五劫也攒不出的巨款。未免东家疑心我从中射利,还请大人修书一封,明码标价,我也好向东家陈情,带着钱回来。”
娄金宝不假思索,写了一封短笺,只说项家仆从在溧阳境内犯事,需要出银五万“买赎”,否则追责项家。
张居正又催他盖个印,“我们东家目下在金陵访亲,我不必去嘉兴,两天就能来回!还请堂尊给付一张路引!”
“那就更好了!”娄金宝拍手叫好,官印“啪”地一下就钤在了信笺上。
他心里想的是,这些人并不知自己是停俸待查的阶段,盖了印也无妨,等下一任县令到了,自己早溜了。
这口黑锅就是新县令的了。
张居正收了信笺纳入袖中,安抚几位家丁稍安勿躁,承诺后日便可救他们出来。
出狱之后,张居正骑马直奔金陵,找到了庄叔说明了情况。
庄叔将顾璘的印信给了张居正,让他找到南京都察院拿出罪证,再请都察院御史派人将溧阳县令娄金宝逮治。
路过应天府衙门之时,张居正遇到了数年未见的沈炼,欣喜道:“沈大哥,你授官到金陵了!”
沈炼先是一愣,认了好半晌,才笑道:“张贤弟,竟然是你?到底还是辜负了你和林姑娘的好意,没有去南镇抚司报道,而是外任了知县。”转而又皱眉,“你这时候不该在京中会试么?”
“此事说来话长……”张居正与他细细讲了自己这半年来在河道的经历,“虽然这科未能入考,但所获之经验弥足珍贵了……”
沈炼讶然道:“这么说,你是在我家过的年?”
“嗯,我那时落入水中,幸得徐大嫂及襄儿相救,也是托沈大哥的福,才性命无碍。大嫂让我以徐渭的身份在山阴住了一月有余。”张居正感激地道。
“这可真是巧了。”沈炼想起妻儿,心中也是柔情一片,数年未见很是想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憧憬,“幸而我授官在溧阳,离山阴不过七八日水路,等我上任之后,就去信将他们娘俩接来。”
张居正又将前任溧阳县令,恐吓商户家丁,挟势索财的事讲与他听。
“眼下都察院已经派人去查娄金宝,你得晚几天再上任。娄金宝动用官印勒索,等着就是捞够了油水开溜,将责任推卸到新任县令头上。”
沈炼冷脸切齿道:“竟是这等贪官,在溧阳苛虐百姓三年!”
张居正提醒他道:“溧阳是鱼米之乡,还盛产茶叶,水运发达,本是富庶之地。但同时豪强成势。沈大哥身为父母官,也要防着那些地头蛇,若是官府差役不足,还需要再多聘一些人。”
沈炼点了点头,“多谢贤弟告知。”
第二天,娄金宝被缉拿归案,诬商户为白莲教,吓取白银五万两,被判处革职削籍,抄没家产充公,阖家发烟瘴地充军,子孙不得应试。冤抑之民当日释放。
张居正将项家仆从接出来,带他们上瓮堂洗澡,又上酒楼吃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好生慰劳了他们一番,再将他们送上归乡的船。
又过了两日,锦衣卫的人到了,将牵涉河运贪腐案的大小官员抓了个遍,诏黜削籍为民,廷仗八十,谪戍边。
只是这其中还有一只漏网之鱼,工部员外郎赵文华。
严世藩提前知道了陆炳的动向,急命赵文华献上《河运差役新法》将功赎罪。再将遗留的罪证,那架雅楠千工拔步床给拆了当柴烧。
赵文华为了活命,只得忍痛将有价无市的拔步床给付之一炬。
陆炳得知赵文华断尾求生,又忙与工部尚书温仁和联袂,将顾璘作序,张居正所写的《河运差役新法》刊刻本,交到了嘉靖帝手中,直斥工部员外郎赵文华攘夺举子书稿据为己有,冒领功劳以脱罪责。
嘉靖帝震怒,命革职严惩。
赵文华忙向义父严嵩求助,献银千两,以求义父替他向皇帝求情,以保住官位。
严嵩以进为退,先是狠厉申饬了赵文华渎职冒滥之行,请求嘉靖帝将其处以杖刑。
嘉靖帝正在气头上,当下应允,赵文华被打了八十大板,奄奄一息。
严嵩又替他求情道:“皇上,显陵修造诸事庞杂,宫室营造涉及的一应工料采办稽核、官书文簿、收销工费,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代替赵文华,不如让他戴罪办差,以观后效。毕竟显陵事大,不可轻忽。”
一句“显陵事大”让嘉靖当下就缓和了态度,最后还是决定让赵文华减俸半年,按部就班继续监运工料。
张居正得知赵文华官复原职的消息,自然不甚开心,但是他绝不能就此放过赵文华。
按林妹妹所预言的,这个赵文华就是拉胡宗宪,依附严党的核心人物。
他不但屡攘他人功劳,作为自己晋升的踏脚石,还诬蔑正直官员,排除异己,被派往浙江督战时横征暴敛,贪污军饷、私通倭寇,实在罪无可释。
三月十九日传胪大典,嘉靖二十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沈坤。
此时在金陵带病监工的赵文华,整日忧惧疲乏,只感觉生不如死。
却当他得知今科状元是沈坤时,他仰天大笑了三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贡献给义父的买路钱,可算是赚了回来。
他连忙翻出弃置角落的包袱,将那根价值一万五千两的签筹,翻找了出来。
签筹不记名购买,凭签即可兑换彩金,这不是天降横财是什么!
三月二十五日,赵文华没见到自家老苍头,只得旷工半天,亲自背着张居正的包袱,跨进了“签筹状元夺彩”的店面,趾高气扬地请求柜上兑换银子。
掌柜的取了签筹,验明真伪,请赵文华上了二楼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
他拿出文房四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还请仁兄写下认捐赈灾款的承诺书。”
“什么承诺书!”赵文华两眼一瞪,怒而拍桌,恶声恶气道:“谁规定中了签彩,还强逼人捐款的。”
掌柜的冷笑道:“本次签筹夺彩,本是为赈灾筹款,阁下既中了利润最高的签彩,拔一毛而利天下的事,也不愿意做么?”又拿出捐款簿册和算盘道,“来领奖的多少都捐了,我们不拘数额多少,任凭阁下自定。”
赵文华急着拿钱走人,犹豫了半晌,才皱着眉头,勉强答应道:“好好好,我捐个二百两行了吧。”说着就提笔疾书了一页承诺书,不耐烦地催促道:“我不要现银,只要两京通兑的银票拿给我。”
掌柜的又拿出三张人物画像出来,请赵文华认一认,“阁下认不认得这三个人?”
赵文华只觉得莫名其妙,瞄了一眼,摇头道:“不认识。”
他埋头写完承诺书,交了过去。
掌柜的拿走承诺书纳入怀中,微微一哂笑,忽而脸色一变,喝道:“拿下!”
霎时间,只听得兵刃刷刷响,屋中气氛陡然一变,几名黑衣人闪身出现,将刀架在了赵文华的脖子上。
他隐约听到“呜呜”之声,似乎内室里还有受害人,都被他们这群恶霸绑缚了起来。
“这……怎么回事?”赵文华垂眼看着贴在喉管上的冷刀子,两股战战抖如筛糠,他强装镇定,大声呼喝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敢持刀刃挟持我,敲诈索银,是都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掌柜的轻蔑一笑,将手里的算盘拍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贯耳巨响。
只把赵文华震得浑身肉跳,稍一动弹,脖子上就被刀刃划出一道血痕来。
“啊啊啊……好汉饶命!”赵文华再不敢嘴硬,“这奖金我们五五分如何?”
掌柜的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赵文华,你盗取举人包袱路引,诈取签筹彩金,按律罢黜官职,杖一百、徒三年。你以威力制缚人,犯略人罪,并私禁举子于宅,杖九十,徒二年半,流三千里。数罪并罚,你自己算算是个什么下场。”
赵文华一听就知道,张居正去告他了,可是没有证据,山阴县令也不会应诉。所以就来这里聚合匪类,私设公堂,要他交钱买命,要不然就是诈他的口供!
此前对话中,掌柜的只提举子,却不说是张居正,自己若提了就是不打自招了,千万不能说出张居正之名!
电光石火间,赵文华眼珠子碌碌乱转,再次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叫嚷道:“你们是什么人,私设公堂,捏造本官罪行,还勒索财物,妄断讼狱,你们这些江湖亡命,才是罪至流刑,枭首问斩!”
掌柜的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本官溧阳县令沈炼。”
将刀架在赵文华脖子上的黑衣人,冷笑道:“锦衣卫千户王佐。”
赵文华顿时双肩抖得厉害,脸色刷地变白了,又见内室转出来一个绯袍犀带的官员。
“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宋景。”
宋景身后还站着两个衙役,他们面无表情,反铐着老苍头的双臂。
完了!赵文华趔趄了几步,若非被刀架着,只怕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沈炼拍了拍手上的灰道:“走吧,你既不喜欢这里,那咱们就上应天府公堂。”
赵文华也被锦衣卫反铐了双臂,他扭头恨声道:“就算你们是真官又如何,谁能证明签筹不是我买的?签筹又不记名,你们凭什么做局抢走我的彩金。”
“死到临头,还只惦记着钱呐!”沈炼也是无语,“那位苦主在购买签筹的时候,曾留下了一份自愿捐出七成彩金的承诺书。
他还认得金科状元沈坤,了解他的才学。而你的字迹与那份承诺书截然不同,方才你也认不出画像上哪个是沈坤,如何能下注三百两,押一个叫沈坤的外地人考中状元呢?”
赵文华彻底死心,猝然失去了全部力道,眼中一片灰败之色。
升堂问案、证物呈递、推官拟判词、府尹签押,都察院复核,直达天听。
最终犯官赵文华被判处削籍抄家,杖一百,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从犯徒二年。
“张居正在哪里?我要见他一面!”赵文华在被架上杖刑台的时候,扭头问了沈炼这一句话。
害死他的那位“苦主”根本就没上堂,临死前他要记住那张仇人脸,下辈子好报仇雪恨。
“他?”沈炼双手抱臂道,“按日子算应该已经到荆州了。”
赵文华愕然道:“怎么可能?他的路引、浮票可都是呈堂证供,未结案前是不许带走的。”
沈炼小声道:“你的包袱早被我换过了,你兑奖的签筹都是假的。”
“你、你、你,我要告你假公济私,制造伪证!”赵文华气得颧骨红涨。
“不好意思,你没机会了。”他将手里的布条塞进他嘴里,冷声道:“行刑!”
赵文华终究没能撑过一百杖,含恨而亡——
作者有话说:沈炼当溧阳令的出处 《青霞集·卷十二·青霞沈公年谱》:嘉靖十七年戊戌,是年先生成进士。授溧阳令,溧阳故多豪梗,先生政尚严明,事每持正不阿,忤台史意。(本文是按中进士六部观政三年,写他在嘉靖二十年授官的,其实他观政期很短。)
下一章就是张哥与林妹妹重逢了,至此十二年再未分开,搞完抗旱救灾、扳倒辽王、情敌竞争三个部分,就能结婚了,希望一百章时可以完成这个目标[比心]
第73章 拜访张家
从去岁腊月至今春二月, 荆州都未下一滴雨。很多百姓都在担心今年夏秋会有旱情,黛玉也屡屡听到辽王田庄上的庄头,禀告灌溉缺水的情况。
自嘉靖帝登基以来, 大明各地水旱不定,少有太平年月,以至于黛玉在读明史的时候, 都记不清哪些地方,在哪一年,会有怎样的灾害。
她占卜出了无妄卦,显现出“亢阳失阴,乾天西北”的空竭之象,旱炎为灾田蚕无利, 婚姻、起造均大凶, 百事不成。
可是辽王府奏请选婚的上书, 已报送司礼监, 内官会选也已完成,只等皇帝遣使节至王府, 在二月底走完“六礼”章程即可。钦天监并未卜出二月的吉日, 最后婚期延后至四月十八日。
由于毛太妃尚在静养, 不宜操劳太甚。而王次妃有大过,被禁足在自己宫室中, 在辽王婚礼前不得外出。辽王朱宪節的婚事,最后竟是黛玉带领宫人,连同王府两位长史,与王大用一起协佐筹办。
四月初,嘉靖帝遣礼部尚书严嵩为持节正使,到辽王府宣读制书。在问名、纳采、纳吉、纳征、亲迎礼后, 由严嵩来主持婚礼。
黛玉在辽王府乍然见到严嵩,大吃一惊。虽然按《大明会典》所载:亲王婚礼,以公侯、驸马、伯或尚书、都御史充之。
但是一般而言,除非亲王地位显赫,或是新帝继位后首次宗亲大婚,才会派遣礼部尚书,代表皇帝赴地方履行礼仪职责。更多时候都是委派礼部侍郎,或地方大员代行主持婚礼。
要说辽王府地位显赫,那也是六年后,朱宪節做了嘉靖帝的道友,荣膺“清微忠教真人”的崇衔之后的事了。此时嘉靖帝就把礼部尚书派下来,应该不是彰显对辽王的恩宠以及朝廷重视的意思。
黛玉心知严嵩是个心胸狭窄,兴许他还记得两年前,自己言语设陷,让他在嘉靖帝面前丢脸的事。
未免他挟私报复,黛玉一直避着他走,又不方便向礼部随行的书吏打听原由,最后还是通过邸报,猜到了答案。
严嵩的义子,工部员外郎赵文华,冒滥功绩、盗骗彩金、私囚举子,数罪并罚之下已于三月被杖毙。
而礼部尚书严嵩,作为赵文华的举荐人,有失察之责兼包庇之嫌,再加上夏言又一次阻拦了严嵩入阁。
严嵩不得圣心,嘉靖帝为了敲打他,就把他下放到荆州,山长水远地为辽王主婚来了。
亲王聘礼由礼部统一颁赐,礼部尚书严嵩遣使至王家,册封王妃,授金册、冠服。准辽王妃小王氏一家,得到的奖赐也颇丰,王妃之父授兵马副指挥,赐银二百两,纻丝四表里。
寻常官民婚礼只需请办一次喜宴,但王府不同,一个是朝廷赐宴,一个是王府自宴。
朝廷赐宴的宾客名单,先由王府自拟,而后上呈礼部,许皇帝特旨批准才准赴宴。而黛玉拿着与王大用协商拟定的宾客名单,请毛太妃过目。
毛太妃从前往后看了一遍,主婚使臣、地方大员、宗亲代表都写了,粗览并无不妥,细想好像有缺漏的:“怎么不见广元康僖王、原陵县君和赵仪宾、镇国将军朱致槻的名字?”
黛玉答道:“广元康僖王的王妃有孕,不宜来赴喜宴。原陵县君身体违和,赵仪宾乳母前日病亡,推故不来。镇国将军足疾犯了,不宜舟车劳顿从益阳湖湘赶赴荆州。”
其实这几个人的名单,是黛玉特意剔除掉的,还为他们精心找了不来赴宴的理由。
史料上记载,广元康僖王死后,其美妾数人,均被朱宪節所侵夺。后来他试图逼勒镇国将军朱致槻之母黄氏为奸,本是朱宪節祖母辈的黄氏绝食不从,被辽王生置棺中,扛至郭外焚之。而原陵县君论辈分也是朱宪節的祖姑,却不幸被辽王诱至府中侵凌。
如此枉顾人伦的罪行,实在令人恚怒激愤,黛玉既然知道后事发展,就不会坐视不理。
王府宗亲往来,除了必要的婚丧之事,一般不会见面。但愿阻拦了这一次,能让他们避过劫难。
毛太妃本性清冷,也不爱热闹,若非担心失了礼节,也不在乎宗亲谁来或谁不来。她摆了摆手,让黛玉将名单交长史,上呈礼部尚书。
婚礼前的准备事宜,至此已全部就绪。宫人们在礼部官员的指挥下,操演了十几遍婚礼仪程,黛玉已经熟知了整个章程和各个细节,就连唱礼官的贺词都背得下来。
朝廷赐宴,她又无资格参加,只能等后次日,礼部官员离开之后,再与辽王府的属官、妃族亲属及地方士绅,参加王府自宴。
于是忙碌了月余的黛玉,向毛太妃讨了两天假,说是想在自己屋中补眠。毛太妃也知道,这些时日辛苦黛玉了,便答应下来,还嘱咐众人有事不必再去叨扰她。又赐了黛玉五十两银子,全作酬劳犒赏了。
在黛玉看来,表姑虽说不上刻板无趣,但也着实不易亲近。若是将她们的姑侄关系换做上峰与下属,或许更合适些。毛兰芝毫无疑问,是个公正严明的好上峰,厚赏重罚威重令行,绝不因私废公。
算上除夕的压岁钱、二月生日的寿金,再加上这一回的酬劳,黛玉在辽王府得到了一千二百两,虽说这些,远比不上她在玉燕堂当老板,一年所赚的利润,却也是十分丰厚的一笔钱了。
若是平日里,辽王府中的侍卫、宫人、内侍都恨不得多休息少当班。轮到年节婚礼的时候,大家倒都不肯休息了,毕竟这种日子都是有大赏的。若不在主子跟前露脸,还不知损失多少银子呢。
从存心殿告退之后,黛玉路过仪卫司,看到几个年轻的侍卫们,在指挥使面前,争抢亲迎礼仪仗侍从的名额。而张镇等几位年长的侍卫,就在侍卫长那里,等待发放回家休假的签条。
黛玉心头一动,她不如跟着张镇一同出府,在荆州城中逛逛。一则,用表姑给的钱,在荆州物色两家铺面,将玉燕堂与潇湘书林一并开起来。二则,也顺道去张居正家里瞧一瞧。
她连忙赶回住所,交待了朱雀两句。让她这两天替自己待在屋中休息,除了取用三餐食盒,晨夕盥洗用水及倒换官房,其他时辰都不要露面,有人若问起她,就说在房中睡觉勿要打扰。
朱雀先是摇头不允,害怕被毛太妃责罚,黛玉许诺回来之后,给她带十本诗集词话和各色点心。
哄了好一会儿,朱雀才松口答应,又巴巴地嘱咐了许多要多加小心的话。
待张镇拿到了返家的签条,背着包袱出门,就看到黛玉穿了一身雨过天青的女官服饰,冲自己甜甜地笑着。
“张侍卫,毛太妃娘娘让我同您一道出门采买……”
张镇听明黛玉的真实意图,胡子翘得老高,连连摆手摇头:“这如何使得,这万万使不得,姑娘千金之躯,怎么能贵脚踏贱地!”
“张爷爷,求您啦……”黛玉一面央声撒娇,一面拉着张镇往角门外走。
好说歹说,张镇勉强答应了,说是今天带她出门逛逛,酉时之前再送她回辽王府。
比起荆州城的胭脂铺、书坊在哪里,军籍出身的张镇,更熟悉荆州卫的城防,滔滔不绝说了许多。
黛玉知道了荆州城的城墙,是以夯土包砖砌成的,长十八里。沿江设有七八处渡口设巡检司,配有哨船三十余艘,以“昼旗夜火”的形式守卫江防要塞。屯田近三万亩,施行“稻麦轮种”,官办漕仓十二座。
一路走来,黛玉看到荆州士民性质朴,江陵女儿好颜色。城西丝市街上,有机户超百家,机杼轧轧声,比户不绝。而城东百姓,则多以转销景德镇瓷器为生。
再看荆沙河上舟楫栉比,樯帆如林,张镇笑道:“到下月就更热闹了,每年五月竞渡,楚地习俗最盛,而我们江陵尤甚。从五月初一到十八日,龙舟如梭,观者云集。姑娘不妨等过了端午再回安陆,那时候白圭应该也回来了吧。”
三月十九日就放榜了,张镇以为孙儿名落孙山,正垂头丧气地往家里赶。
“若是表舅不来催,我应该可以晚一点儿再走。”黛玉没有向张镇解释张居正弃考的事,还不知道他的事办完了没有,何时能够回来。
眼见红日当头,张镇又说:“前头不远就是张家台村了,临河集市上多有鱼摊,有鲟鳇、鮰鱼、鲂鲤、鳝鱼。姑娘在这铺子里多坐一会儿,喜欢吃什么鱼我去买来,中午就上咱家吃饭去。”
“我同爷爷一起去吧!”黛玉起身道。
张镇犹豫道:“集市上鱼腥滂臭,浊水肆流,我怕污了姑娘的裙摆鞋袜。”
黛玉原本想见识一下乡间集市,听到张爷爷的形容,立刻打消了念头,便道:“那我还是在这里等吧。”
待张镇去了集市,黛玉也不想枯坐呆等,沿着街道漫步起来,她学了几句江陵话,向烤锅盔的小贩道:“这锅盔几多钱一个?”
小贩张开五指,嘻嘻笑道:“五文钱两个!”
“那我买…三十个!”黛玉大致估量了一下张家的人口,除了爷爷张镇,还有张居正的父母,以及他的五个弟弟,再加上两个苍头、两个浆洗烧火的仆妇。
“好勒!”小贩见这是一笔大买卖,忙将刚出炉的锅盔拿提篮装了,递给黛玉。
黛玉给了钱,提着竹篮哼着歌往回走,忽然发现地上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影子,从身后向她快速迫近。
临近中午街面上行人极少,不是买菜的妇孺,就是半大孩子的小摊贩,黛玉心头一凛,不敢回头求证,提着篮子快步向集市走去。
眼见一脚就要踏入污秽的腥水中,她也顾不得了,却在那一瞬间,手腕被人一把攫住,提着的竹篮也被夺走。
“张爷爷救我!”黛玉扬声大喊,反身踢腿,闭眼冲拳向那人胸膛击去。
张镇正从鱼贩手里接过,那条草绳穿腮的翘嘴鲌,听到黛玉的呼声,直接将鱼往水桶里一抛,疾奔过来。
他虽上了年纪,劲道稍逊,到底是练家子,经验老道,斜步上前扬臂沉肘,勒住那个胡子拉碴的小子的脖子,一边抬膝击打其腹,一边破口大骂:“哪哈来的拐伢子,鬼迷日眼,跟到姑娘后头搞么子?”
那人被迫埋着头,发出沉痛闷哼声,生捱了两下受不住了,哑着嗓子求饶道:“爷!爷!我不是拐子,是您屋里的细孙娃子,我是白圭!白圭!”
黛玉恍惚听到了“白圭”二字,不由蹙眉瞅了他两眼。
张镇也收束了力道,缓缓放开手,“白圭?”
“是我呀!”张居正揉着肚子,皱眉丧眼地抬起头来,嗓子干哑得像是几天没水喝似的,对黛玉道:“我看你要往集市上去,怕你弄脏了衣裙,才想拉你回来。”
这一瞧,让黛玉惊喜之余,噗嗤一声笑了。
“二哥哥,你这什么形容打扮?颌下新添羊须,唇上髭如燕羽,鬓角色若鸦青,活像是从哪个山寨下来,抢媳妇的山大王。”
话音刚落,黛玉忽想起自己这话,不正应了自己方才“遭劫”,后悔不及,羞得满脸飞红,双手渥在脸上。
张居正会心一笑,指着她的心口,哑声道:“这不就抢到了……”
张镇气哼哼地将他的脸狠拧了两把,“你怎么这副鬼相跑回来哒?”
“一言难尽……”他指了指自己咽干的嗓子,一副发声艰难的样子,“我先把东西送回家,你们先逛逛,一刻钟后再回吧。”他挎起竹篮,从水桶里捞起爷爷抛下的翘嘴鲌,飞也似地走了。
留下黛玉与爷爷两个面面相觑,张镇无奈摇了摇头,笑道:“他从小就爱干净,从没有在人前这样失礼过,只怕是跑回去洗漱更衣去了。咱们照顾他的面子,再逛两下吧。”
“好!”黛玉四下张望,看到有卖梳具钗环的小摊子,连忙过去,找镜子照了照。
还好妆容尚可,只是两鬓略松,顺便买了一把小梳子,借人的镜子抿了抿头发,又挑了一枝精致又不落俗套的挂珠钗,买下来簪在髻中,任其随步摇曳。
又闲逛了一刻钟,张镇不觉腹中有些饥饿了,对黛玉道:“林姑娘,咱们回去吧,想必白圭已经拾掇好了。”
张居正的家是一座富有江汉特色的三合院,白墙青瓦穿斗架,四围墙脚和院中石板缝里,都隐有苔痕。
进门正堂三楹还算轩敞明亮,东西厢房则偏暗,檐下角落还立着锹锄耒耜之类的农具。院东有鸡埘和鸭寮,传出咯咯咕咕、吱吱嘎嘎交错的声音,西角的骡马棚里飘来草料的气息。
这一切景象对黛玉而言,是陌生而新鲜的,她提裙踏入堂屋,仰头观瞻悬在中堂的字画。
几个蹦蹦跳跳的孩子,互相追逐着而来,他们手里举着锅盔,边吃边围着黛玉看,冲她又笑又喊。
“哇,这是哪里来的大美人!”
“你是不是来相看我二哥的呀!”
“白圭哥,这个媳妇漂亮咧,你快来看呀!”
张居正刮了胡子沐浴一新,携带一股清新之气,从西院大步流星出来,伸手在几个弟弟头上一路拍过去。
“二哥,你这身衣服比过年穿的还好看!”
“真要相看这个幺姑儿呀!”
“瞎喊么子,不知道喊人么?”他瞪了弟弟们一眼,责令他们道,“喊嫂……”脱口而出方觉不妥,立时涨红了脸,咬了咬舌头,“先喊林姐姐吧!”——
作者有话说:黛玉参与辽王婚礼筹备,以后主持万历婚礼就非常容易了。在未入仕之前,让张哥走基层,帮扶役工赈灾等工作,为他刷满经验值,以后他考中进士,就只在翰林院和中枢内阁上班,那就是天天言语官司,施谋用智了。前面介绍的荆州卫城防及漕仓是为后文抗旱做铺垫的。黛玉会在张家住一晚哈,会发生什么事呢……
明朝在京的礼部尚书有到地方主持亲王婚礼的先例。文本编写皇帝因为严嵩举荐的人累次犯罪,因失察之故,下放他到荆州给辽王主持婚礼,也在合理范围内。
第74章 欢乐家宴
张居正赧然回头, 就见黛玉婷婷袅袅地站在一旁,因为害羞别过脸去,佯装凝望屋檐下呢喃燕语的雏鸟, 正午明媚的阳光,勾勒出她清丽绝伦的侧影。
这是十四岁的林妹妹了!还有一年她就及笄了!
为了好偷出王府,黛玉扮作了采办的女官, 头上带着金累丝花钗冠,簪了挂珠小钗,身穿雨过天青绫缎绣折枝玉兰的交领袄,肩披竹叶纹纱帛,下配织银线卷草纹的月白马面裙,腰间系了玉石禁步。
那双眼眸清澈含情, 不染尘埃, 却又不是懵懂的天真, 而是阅尽诗书后的沉静从容, 是一种深慧又温柔的美。
张居正微微吸了一口气,从来习惯了缄默的嘴, 不由咧开了笑意, 再也不愿阖上, 任由阳光烫在脸上。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响如擂鼓, 强烈地在胸腔悸动着。
不防头,几个孩子已经挤到近前,争前恐后地说:“二哥看林姐姐都看呆了,羞羞脸,羞羞脸!”
“林姐姐好看,我也爱看!”
“林姐姐来咱们家, 是给我们当二嫂的吧!”
小孩子们口没遮拦的话,听得黛玉脸红耳热,眼睫羞答答地垂着,一声儿不言语,绞着手里的帕子,便要迈出门去。
“别走啊!”张居正忙拉住她的胳膊,哑声道:“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好妹妹在家吃了饭,我再陪你出去逛逛。”
黛玉抬手挣了一挣,看着几个小家伙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脸红更甚,扭头啐道:“谁许你拉拉扯扯的,让人看了不尊重。”
“二哥急了,不想让林姐姐走哩!”
“林姐姐别走啊,有人叫你说话呢!”
“林姐姐,我家哥哥好喜欢你呢,你不要走啦!”
张居正的声音还未恢复常态,伸手在弟弟们的头上,胡乱薅了两下,笑道:“林姐姐面皮薄,经不起你们说她,若想她留下来,赶紧闭嘴吧!”
五个孩子当即咬唇不语,睁着期翼的大眼睛,齐刷刷看向黛玉。
张居正领着一班弟弟道:“让你见笑了,他们就是没笼头的马,泼皮猴崽儿,调皮得很。”
接着又指示居敬向黛玉介绍人,“二哥在家行二,我是老三居敬。长得羸瘦的是四弟居安、长得最壮的是五弟居易、梳总角的是六弟居谦、没留头的是七弟居宽,八弟毛毛还在襁褓中,上月才生的。”
“还愣着干什么,向林姐姐问好呀!”张居敬又在弟弟们的肩上微微推了推。
“林姐姐好!”小少年们齐齐向黛玉鞠躬问好。
黛玉望着他们笑盈盈的小脸,用现学的江陵话亲切地道:“你们好,今朝不期趋谒府上,实在叨饶,心中惶恐,万望多多海涵唦!”
居谦眼睛一亮,兴奋道:“姐姐会说荆州腔唦!那我也冇得必要生憋官话哒!”
“在荆州地界住了半载,听音是听得懂,还讲不蛮圆范喏。”黛玉的荆州话也讲得不地道,“圆范”就是周全熟练的意思。
黛玉忙点了点头,又问张居敬:“怎么不见你父母?”
“母亲在灶房忙做饭呢!”
张居正回头又问弟弟们:“爹去哪儿了?”
居易回答道:“刘掌柜家儿子娶新妇,爹和大哥去吃席哒,顺带相下刘屋里的姑娘伢唦!”
张居正皱眉问:“有嘱咐大哥不要喝酒么?”
“说了,爹也未必听呀。他总说女婿见老丈人哪有不吃酒的。”居敬无可奈何地道。
张居正刚想叹气,见黛玉就在身旁,又忍住了。打发弟弟们去洗手,请爷爷出来吃饭。
他取了一柄葫芦瓢,从水缸中舀了半瓢冷水,又拿起铜铫子兑了一点热水进入,隔着瓢外壁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了,再舀进铜盆里。捧到黛玉面前,单跽于地,哑着嗓子道,“器物简陋,还请将就用吧。”
黛玉抿嘴一笑,伸手盥洗了,笑嗔道:“头一次来,你也殷勤太过了。若是常客,你还能天天行大礼,跪膝服侍?”
张居正笑道:“你是我堂客,当然乐意天天这样服侍。”
偏他说话之声,如古琴沉渊,松涛涧响,又似陶瓮承雨,磁石引针。生生起了钩子一般,钩得人心魂剧震,肺腑俱酥,莫能自持。
“哎呀,你真是涎皮赖脸,尽胡说!”黛玉羞上眉眼,受不得这样的撩拨,将指上残水弹到他脸上。
张居正也不躲,稳稳端着盆,一味眯眼儿笑。
湖广一带,常称妻子为“堂客”,荆州也不例外。
院子里能听到干燥的柴草,在灶房炉膛中爆开花的脆响,还有铁铲与锅底碰撞起,有节奏的“嚓、嚓”声。灶房烟囱上白烟袅袅,阵阵浓郁咸鲜之味,伴着油脂的焦香飘散出来,勾得人馋虫思动。
冷不丁,黛玉的腹中打起两下鸣饥鼓,下意识侧过身去,掩耳盗铃一般捂住了耳朵,就见张居正用沉似云雷的嗓子,喊了一声:“姆妈,饭熟了冇?饿死我了!”
“熟了,熟了!伢们开饭咯,拿碗筷,端盘子唦!”一声热情的呼喊,引来一群儿郎奔向灶房。
不一会儿就看到张家兄弟,一径捧饭端碗,鱼贯进了厅堂。
张镇洗了个澡出来,换了一身暗花绸新氅衣,也许还不适应穿广袖袍,他老人家显得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招呼大家过来吃饭。
赵氏摘下围裙,还未及照面,先把黛玉扶到主宾位置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
张居正笑道:“我爹和大哥出门赴席去了,不在这里吃饭,你是客,原该这么坐的。”
黛玉先向赵氏福身一礼,喊了一声:“赵婶子好,贸然造访,多有失礼了。”
赵氏瞅着她,眉眼舒展,笑若芙蕖,携了黛玉的手,略打量了一会儿,让她在主宾席上坐了。
最初从闷声不响的次子嘴里,听到他有了心仪的姑娘之时,赵安禾的惊讶得合不拢嘴。
虽说她一直清楚,白圭这个孩子,打小就与众不同,不但聪明绝顶,多谋善断,而且只要是他认定了的事,就绝不轻言放弃。
身为母亲,见他常年沉默寡言,还以为他一直埋首科举,不闻窗外事,大抵少年春心一如千年老鼋,至死龟缩不出。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已经情窦初开,大有咬住鱼钩,宁死不放的倔性。
今日意外瞧见了这位让他心心念念的林小姐,赵氏一方面惊叹于她绝世无双的姿容,一方面也佩服儿子的眼力与胆量。
面对这样仙女似的官宦千金,他一个寒门举子,竟不怯情,也不羞贫,勇得像一头所向披靡的豹子。
黛玉告坐之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赵氏,想来张居正的秀眉清眸是继承于母亲了,尽管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也不难看出,赵氏年轻的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独秀的美人。
赵氏想顺势在她身旁坐下,好与未来的儿媳多加亲近,不妨听到边上儿子干咳了一声,她扭过头去,见白圭笑盈盈地道:“您爱吃的松滋杜婆鸡摆在那边了。”
知儿莫若母,这是不想让她与儿媳亲香亲香了。赵氏笑嗔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肩嘱咐道:“那你好好招待林姑娘吃菜。”
“嗯。”张居正目送母亲坐到对面,自己也挨黛玉的肩坐了。
一家人喜笑颜开,张镇提起筷子,乐呵呵笑道:“开饭吧!粗茶淡饭,招呼不周,林姑娘多担待唦,莫嫌弃咧!”
“承蒙厚爱,盛情款待。今朝真是劳慰府上了。”黛玉含笑道。
待赵氏也提起了筷子,几个将手背在身后的小少年,立刻抄起筷子,争先恐后地往菜盘里伸过去。
桌上一共摆了十六道菜,比起贾府看不出底细的茄鲞一类金莼玉粒,张家做的菜用了些什么食材,都是历历分明。
有藜蒿炒腊肉、醋浸糖心鸭蛋、酒糟螺蛳肉、芹丝炒香干、松滋杜婆鸡、鸭闷莲藕、清炒茼蒿、茭白炒肉丝、鲫鱼汆丸子、爆汁鳝段、红烧翘嘴鲌、香椿炒鸡蛋、蒸鱼糕、八宝饭、春卷,其中龙凤配就是鲤鱼烧鸡了。
五只小手挥舞着筷子,在大板桌上交错忙碌。
“林姐姐,尝尝这个!”居敬个子高手长,第一个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鱼肉,送到黛玉面前的餐碟中。
“姐姐,这个糖心鸭蛋好吃!”居谦不甘落后,连忙舀了一个鸭蛋,绕桌半圈递了过来,“这可是我帮忙做的呢!”
“最好吃的是龙凤配,鸡肉与鲤鱼一起下肚,那才叫美呢!”居宽左手调羹,右手筷子,双管齐下,舀了满满一碗菜肴,颤巍巍地捧过来。
黛玉生怕那堆成山的“龙凤”要滚下来,连忙伸手去接。张居正却快她一步,另拿了一个大碗将菜兜住,再平稳地放到黛玉面前。
剩下居安、居易两个,不约而同相中了春卷,两双筷子竟同时夹住最香酥脆焦的那一个,争抢了半天,春卷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眼见要飞进鲫鱼汤里,黛玉眼疾手快,伸筷一搛,才避免了汤汁飞溅的场面。
一直专注剔鱼骨的张居正,总算闲出手来,曲指反叩在桌上敲了三下,发出不大不小的脆响,他抬眸看向几个弟弟,虽然一字未言,可那无声的威慑里,让他们再不敢抢着布菜,一个个老实端碗扒饭。
赵安禾嗔怪道:“都是些苕货,毛手毛脚的。”眼里却是浓浓的笑意,“有你们二哥在,哪里轮得到你们献殷勤!”
张居正将剔好鱼骨的鱼肉,用新碗装了,推到黛玉面前,又从几个弟弟夹的菜中,优中选优,各挑了上尖儿的部分,夹了进去。
如此分量又不过分,也承接了众人的热情。
黛玉品尝着咸鲜厚醇的荆州菜,感受到了这个大家庭的温暖,不知不觉中吃的饭菜都比寻常要多了一些。
午后,赵安禾见黛玉略有些撑着了,又给她吃了两颗山楂丸,“我怕孩子们消化不良,家里常备着,又得锁在柜子里,怕他们三下五除二都抢着吃光了。”
二人闲聊了几句,赵安禾三句话不离白龟,对自己的儿子明贬暗褒,“他呀,生性清冷,少年老成,在屋里是个闷葫芦!今朝姑娘你来哒,才难得见他咧开嘴笑一回!以前对别的姑娘,都是不假辞色,冷得像块冰。”
黛玉回想自己与张居正相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只觉得他对自己的关怀无微不至,还从未见过他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样子。
与史书上描写的张阁老,实在太不相符,莫非她认识了一个假的张居正?这么想着,饭后的倦意袭来,眼皮不由垂了下去。
赵安禾道:“姑娘要不要在我屋里睏觉,到了下晌再让白圭送你回辽王府?”
张居正走过来道:“她吃得不少,我带她去散步消食。”说着就把黛玉给拉走了。
“赵婶子再会!”黛玉扭头说了一声,便跟着张居正出去了。
荆州城虽是楚国旧都,到底不如江南繁华,张居正唯恐黛玉已经将城区看遍了,忙问:“上午爷爷带你逛了哪些地方?你还想去哪里看看?”张居正捏着喉管问道。
“先去药铺吧,把你的喉咙治一治。”
否则那嘶哑又浑厚的声音,荡在她耳畔心尖,还不把她治得死死的。
半个时辰后,喝了一碗桑菊饮,又扎了两针的张居正已经能正常说话了。
幸而他爱写信,将他在江南过往种种经历都写在了信上,也省得长篇大套地讲述出来,再伤喉舌了。
黛玉这才知道,他之所以哑了嗓子,是处理完平抑民怨的事后,又上了一趟武当山,在竹山县找到了一处银矿。
假如锦衣卫逮治的那些贪官污吏,抄家之后所得的赃款,能用作显陵工费,那么就不必开掘竹山县的银矿了。至于工料大木,已经在运输的路上了,应该能赶在六月全部到位。
他拿回来自己的路引和浮票后,先快马加鞭赶去了安陆,将事情向顾璘汇报,顾璘交待给他的三个考验,他不折不扣地完成了。
来不及休息,又星夜兼程,渴饮饥餐,四天三夜奔驰在马上,不眠不休地回到荆州,这才哑了嗓子,冒出了胡子。
张居正深看了她一眼,作揖道:“小娘子,吾朝朝暮暮想着侬,拼死拼活赶转来。见侬花容依旧,身板硬朗,交关欣慰。”
黛玉脸上才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浮起来,这就是他在山阴学的吴语?
吴语可比楚语难懂多了,两人走在荆州城的大街上,也不必担心情话,被人听去丢脸了。
黛玉会心一笑,仰脸打量张居正,轻抚他的面庞道:“见侬清减忒多,吾心尖尖痛煞哉。小官人这趟路走得苦嘞!”
“弗要紧。”张居正眨了眨眼,笑道:“为侬学吴侬软语,往后厢讲私房话,阿拉单用吴语,伊拉听勿懂。”——
作者有话说:每次“考据”花的时间都比写正文多,还不一定对,大家看看就好哈。
1、张居正《先考观澜公行略》:(先君张文明)性任真坦率,与人处,无贵贱贤不肖,咸平心无竞,不宿仇怨,人亦无怨恨之者。……喜饮酒,善谈谑,里中燕会,得先君即终席欢饮。自荐绅大夫以至齐民,莫不敬爱,有佳酒,必延致之,或载至就饮。
足见张哥他爹嗜酒爱吃席,喜交朋结友,没心眼不辩好坏,不记仇不结怨,很放浪不羁了。
2、结合《先考观澜公行略》及嘉靖二十六年登科录中所记载的张居正家庭情况。曾祖父:张诚,生三子,长子张钺做生意;次子张镇辽王府侍卫;三子张釴县学生。祖父张镇,祖母李氏。父亲张文明,母赵氏。兄居仁(早卒),张居正,弟居敬(早卒)、居易(荆州右卫指挥佥事)、张居谦(万历癸酉举人,万历九年卒),女一(嫁郡庠生刘允桂)。
张居正登科录上写的几个弟弟,理论上讲不会是堂弟或从弟,因为张镇就一个儿子张文明,更不可能带上隔了一辈,伯爷、叔爷家的孙子上登科录。所以我猜想登科录上张居正写的几个弟弟,之所以没出现在《先考观澜公行略》中,可能是兄居仁、弟居宽、居安、居业、居学、居中,都是未成家而夭,在张文明去世时都已经不在了,故而族谱无记。
第75章 柔情蜜意
荆州卫雄踞江汉平原腹心之地, 北枕纪山,南锁虎渡,西引三峡之险, 东扼云梦之津。
而府城则在城西隅,张居正后来的太师府邸应该在城东,辽王府则在城北, 相距甚远。
黛玉还记得要给朱雀买诗集,寻觅两家店铺,便请张居正带她到江陵府学附近看看。
这里有好几家书铺,多是檐廊相接、前店后坊的格局。
黛玉一眼就相中了香樟树旁,一家名为“忘归处”的书斋。
前出檐廊长七尺,立有四根漆红木柱, 柱础为鼓墩式。檐下悬挂着狂草的“忘归处”三个字。
不像其他店铺, 招牌匾额是邀请府学教授所书写的, 这是店主自己写的。甚至挂在两边的幌子, 都是狂放不羁的草书。
店主是个额高发稀的中年人,脸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 以臂为枕, 仰躺在檐下的竹床上, 双眼微阖,唇角下撇, 高翘着两脚,轻轻晃着。
张居正小声对黛玉道:“这家老店去年秋天,新换了老板,里面藏书颇丰,但老板人性格古怪,从幌子到店内贴的对联都是草书。
他立了一个规矩, 若是有人能全部猜出对联上的字来,便可无偿挑十本书回去,若是有一副对联猜不对,就要付出十倍的价格买书。许多人跃跃欲试,一月的伙食费很快就没了。其实居敬也上过这个当。”
黛玉笑了笑,这可真是位有趣又爱财的老板。
她仰脸看了看幌子,又审视店内环境。正堂进深一丈五尺,东墙立着到顶的八格杉木书架,放着庞杂而丰富的经史子集。西墙也是同样布局,放着的却不是什么流行话本时文,而是罕见的医卜星象书籍、各州府县地方志和舆图册。
右上角还辟了一个专架,放的是《大学问》、《传习录》、《王文成公全书》三十八卷,足见这位罗老板也是心慕阳明先生之人。
黛玉与张居正携手踏进店内,只见地上铺的是菱形青砖,书架底都垫了半尺高的石台,后墙开了通风窗,糊的是通光不透尘的桑皮纸。
后进院半开着,只能看到里面摆了两张柳木工案,一个是刻字雕版用的,一个是印工刷墨用的。几排立架上还摆着晒干的新书内页,架子前后还倒挂了艾草驱虫。
一切通风、防潮、防虫的事都做得十分细致,想来老板十分爱书。
黛玉越看越满意,十分想把这家店盘下来,但是在经营策略上,还是得参考潇湘书林的范式。
她辨认了店中五处对联上的字迹,其字如长枪大戟,取法高古,遒劲奇崛。纵横跌宕,又寓刚于逸,实在独树一帜。略加推敲,再加上他姓罗,黛玉对其字其人,都已经有了八分猜想。
“二哥哥,你去帮我挑十本诗词集,李杜元白,王摩诘、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就不必找了,朱雀都看过了的。”
黛玉请张居正去挑诗集,自己则走到店外,在那位闭目养神的罗老板面前,清了清嗓子,“老板,我来猜你写的五副对联了。”
罗老板眼睛都懒得睁开,“啧”了一声,“钱没带够就别猜了。”
黛玉笑道:“幌子上的四字联是‘图藏九域,墨补海舆’。曲尺柜台后挂着的五字联上写的是‘寸缣收禹迹,孤剑镇尧封’。
阳明先生专架上贴的六字联是‘测晷影知疆界,守冰霜证丹心’。直棂方窗上写的七字联,是‘九塞烟云生腕底,八荒忧乐注毫端’。
门板后写的八字联是‘缩地成图金汤在目,补天有石砥柱存胸。’”
她一气呵成地念出来,让方才安然躺睡的罗老板,惊而坐起。
他一副恍然在梦的情态,将黛玉上下打量了许久,愕然大喊:“你怎么在我梦里,还会说话呢?你不是进了那府里,怎么又出来了?”
黛玉以为他大梦初醒,还在懵怔的状态,不由笑道:“虽说人间不过大梦一场,咱们说的都是梦言梦语。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遇见谁,不见谁,好像都没有道理可讲。罗老板又何必疑惑呢?”
罗老板愣了一下,拍手大笑:“我五岁那年,梦见自己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东西两边是红色的房子,占据了半条街。外面百货沓集,市人肩摩,一个小姑娘乘轿而来,被人请进了西边的大院里。我以为又做了那样的梦,还以为你就是那个小姑娘呢!”
这会轮到黛玉惊讶了,莫非他梦见的是自己在那个世界的场景。
张居正听到他们的对话,捧着十本书出来,问罗老板:“不知那五副对联,她猜对了没有?”
罗老板笑道:“姑娘眼力真好,这十本书就送给姑娘啦。”
黛玉眸光一转,“我的确眼力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板正在编一部《广舆图》,您就是嘉靖八年的罗状元吧?”
嘉靖十九年,左春坊左赞善罗洪先,翰林编修唐顺之、赵时春各自上书请求,请皇太子出御文华殿,受群臣朝贺。嘉靖帝称疾不视朝,讳言储君临朝事,于是将这三人切责一顿,罢黜为民。
之后三人各自归乡,过着隐逸的生活,没想到罗洪先为了编撰《广舆图》来到了荆州地界。
“你们是什么人?莫非是严分宜派你们来做说客的?我都说了我毕生志在林壑,不在庙堂。”罗洪先被认出来后,颇为着恼,再无好脸色,扬手赶人,“你们拿了书快走!”
严分宜指的便是礼部尚书严嵩,因他是江西分宜人,以地望称之,便是严分宜。
黛玉想起来,罗洪先其实也是江西人,严嵩的老乡。严嵩以乡党之故,先后多次派儿子、乡人为说客,劝服罗洪先复职,但罗洪先坚决力辞。
这是一位清介自守,不附权贵的志士,也是学养深厚,气节刚直的文人。
黛玉忙解释道:“虽说严尚书此时人在荆州,为主持辽王婚礼而来,但我们与他毫无关系。我是替江南潇湘书林,在荆州寻觅分店铺面的人。
我听闻罗先生,喜欢考图观史,想来您毕志林壑,流寓荆州也只作短暂停留,何不将此店转让于我?这样您可以一下子凑足路费,够您走遍大江南北,完成《广舆图》了。”
黛玉猜想他之所以拿五副狂草对联,吸引顾客来猜字,恐怕不是为了讹财,而是为了盘缠。
罗洪先见她拿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半信半疑地打量了一眼,考虑良久,道:“这书坊是我从一个鳏老江陵的族叔那里继承来的。我听姑娘是江南口音,不是荆州人。若你能找本地士绅和江陵府学的教授联名作保,我就将‘忘归处’转卖给你。”
张居正道:“这个好说,借您纸笔一用。”
很快,他就写完了两份买卖契书,并在担保人上落了湖广举子张居正的名字。
罗洪先捻须打量了张居正一眼,“原来你就是教授们,赞不绝口的江陵神童张居正啊!”
“不及您经国济世状元之才!”张居正谦和一笑。
在林妹妹的预言里,这位罗洪先才是了不起的人物,他精研天文舆地,乃至战阵攻守、九边疆界、阴阳算数无不博究,他在前人基础上创制的《广舆图》为大明的疆域统辖,军事防御提供强大的助力。
二人又相谈了片刻,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眼见黄昏将近,罗洪先忙道:“你先去找府学的教授签担保,我把东西收拾收拾,也好给你们腾挪地方。”
黛玉笑道:“我们不急,还未找到掌柜的,您慢慢收拾就好。”
“可我急呀,万一严分宜找到我,我又得多费唇舌拒绝他。还是早走为妙!而况要下雨了,我得收拾后院晒的书。”罗洪先摆了摆手,在书店门口挂上打烊字牌,转身进了内院忙活去了。
江陵府学坐北朝南,遵循了传统礼制,是中轴对称的布局。进门是一面照壁,之后是石柱雕镂云龙的棂星门,再是半圆形的泮池象征“辟雍”,跨以三虹石桥。
黛玉站在门口,只能看到大成殿覆黄琉璃瓦,重檐歇山,鸱吻饰屋脊。心想嘉靖十五年,十二岁的张居正考中秀才案首,一挥而就创作出的《南郡奇童赋》,使他声名大噪,补为江陵府学生。这里就是张居正精进学问的地方。
张居正先拿着文契,去请相熟的教授作担保去了,他很快办完了事,带着文契出来。
黛玉也与罗洪先完成了交易,没想到他的包袱已收拾好了,胳膊肘下夹了一把油纸伞,接过契书和银票,交了柜台和大门的钥匙,道了一声“多谢,有了担保,姑娘明日直接去官府过契就行了。我柜上还有一把伞,留给你们用的。今天会有一场大雨,错过了就要九月再见了。”说罢,抬脚就走了。
见他行动如此潇洒,没有半分留恋的意思,黛玉不禁与张居正相视一笑。
随后黛玉看到了柜台上的雨伞,又想起她占卜出的“无妄卦”,叹了一口气道:“罗先生也是精通阴阳术数之人,他的意思是荆州要一直无雨到九月了。怪不得他跑得那么快,再过不久,荆州恐怕就要吃水困难了。”
张居正道:“人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未雨绸缪,总能为百姓求得生路的。明日我先在家中院里打一口井蓄水。”
店门前的光影渐渐褪色,眼见就到酉时了,黛玉迟疑了半晌,才不甚情愿地道:“张居正,你送我回辽王府吧。等后日王府自宴,辽王兴许还会请你这个儿时好友去吃酒,我们在府中相见也可。”
渐渐淡去的日影中,张居正回眸看她,眉宇间的不舍之意,如春波流转,他动了动唇,轻声道:“今晚别回去了,就住我家吧。”
“这怎么行……”黛玉缓缓摇头,勉强扯了个理由,“我没带换洗的衣裳和衾被”。
“我去买!”张居正立刻行动起来,捧起书道,“连同这些诗集,一并差人先送回家。”
黛玉追出门来,将伞递给了他,“防着雨。”
不巧,张居正才踏出门来,檐下就挂起了一道水晶帘,二人手把着同一柄伞。
此情此情,不由让黛玉想起《白蛇传》里的唱词。“想当初风雨同舟情义厚,一柄伞下共绸缪,从今后刀山火海随卿走,白首同心到尽头。”
不曾想这句话,被张居正念了出来,一片雨润烟浓的气息中,他的话音变得格外缠绵缱绻。
雨雾朦胧中,隔着一道门槛,两个人痴痴相望,用眼神描摹着对方的面容,最后还是张居正先移开视线,歉然道:“娘子,等我回来!”随后半掩了门,遮住她的倩影,自己撑开伞走进暮雨中。
“我只等你一刻钟!”黛玉嗔道。
待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黛玉脸颊红透,仰靠在门上,云鬟微松,春山轻颦,只把一双柔夷轻摁在心口。只觉得又甜蜜又羞恼,他叫她娘子,她怎么都忘了反驳!
江陵府学一带,张居正熟门熟路,很快买到了适合黛玉穿的衣裙和衾被,用防水的油布裹了好几层,才托了相熟的车夫,给了他双倍的钱,请他先将东西送到张家去,回头再来“忘归处”接他。
他兴冲冲往回走,顾不得鞋袜尽湿,下雨天留客,这真是一场好雨。
为了尽快回去,他抄近路进了一处僻静的小巷,正低头疾行,忽见前方巷口,有一顶华贵的绸伞停在雨中。
被随从高擎着的大伞下,礼部尚书严嵩,穿着一身皂衣蓝褖的仙鹤补袍,他缓缓掀起厚重的眼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这不是…丢了包袱的湖广举子么?姓…张?张解元?”他的声音老迈而温和,略带一丝慵懒的拖腔。
他显然已知,害死义子赵文华的幕后推手,就是眼前这位江陵神童了。
张居正脚步一顿,心中凛然,撇伞于地,恭敬作揖道:“学生张居正,见过尚书大人。不知大人驾临府学,有失远迎。”他动作标准,眼神内敛,却并不闪躲,礼毕又将伞举在头顶。
严嵩从随从手里拿过伞,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下。他微倾伞面,挡住往来行人的视线,向巷子里走了两步。
“老夫才从辽王府退席出来,不过闲步醒酒,偶遇贤才也是缘分。”他目光在张居正半湿的肩头扫过,含笑道,“这雨…下得急啊。贤契这伞,似乎遮不住风雨?”
张居正挺直了脊背,云淡风轻地道:“谢尚书大人关怀,学生这把陋伞,聊避一时风雨足矣。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学生尚年轻,筋骨受些磨砺也未尝不好。”
“少年人,有志气!”严嵩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巷外,“不知贤契可有雅兴,陪我雨中漫步?”
张居正不卑不亢道:“请大人先行。”话虽如此,走在街上,他也只是落后严嵩半步而已。
严嵩将伞柄搭在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投向街边那颗,被风雨打得枝叶飘摇的香樟树。
“你看这樟树,枝繁叶茂的,夏日浓荫蔽日,底下的蝼蚁毛虫也喜其庇护,可以安家搭窝。可若……”
话到此处,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意味深长地说:“有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虫蚁,偏要去蛀噬它的根基……殊不知风雨来时,最先被吹折打落的,便是那些离了枝干庇佑,又轻狂得不知收敛的…区区蝼蚁啊。”
张居正心知他意有所指,仰望向那颗香樟树,神色笃定地说:“尚书大人明鉴。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才能荫蔽一方天地。只是学生拙见,树之根本,在于其身直,其根正。若根基被蛀,风雨固然轻易可以堙灭蝼蚁,然……”他微微一顿,掀唇而笑,“大树亦恐有倾覆之危。足见树德务滋,除恶务尽,方是护林之道。”
严嵩混浊的眼眸中精光一闪,面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容,“好一个除恶务尽!贤契果然深明大义。”他调转身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残瓦上。
大伞与小伞的边缘在空中相触,飞溅出别样的水珠。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上破。有些事,道理是对的,若做出来可就错了。就好比这瓦片,若不安守本分,偏要去撞金玉之器,就只有跌落粉碎的命运,与泥水污秽混在一起,被人嫌弃。”
张居正迎着严嵩迫近的目光,不退反进,朗声道:“大人今日之教诲,学生铭记在心。瓦石虽贱,能铺路筑屋,金玉虽贵,也需瓦石营室来储藏。君子不器,贵在德能,而非形制。纵是瓦石,磊落光明,立于天地,亦无愧于心。”
他挺身扬眉,微微一哂,“学生本自田舍之家而出,何惧泥土之秽?大海不辞涓流,高山不拒秽土,我亦不计毁誉。”
严嵩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如幽深的寒潭一样凝视着张居正,沉默良久。
耳畔只有淅沥的雨声,四周气氛渐渐凝滞。
“贤契年轻气盛,才华横溢,原本该是前途无量。只是,这世间: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蛟龙未遇,潜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屈膝小人之下。”严嵩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拖长了声音道,“纵有伊尹、管仲之才,也难免明珠蒙尘,老死牗下……”
张居正抬头,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道:“得遇明主,自当竭忠尽智,鞠躬尽瘁;时运不济,亦当修身俟命,励志读书。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的前程,自有天命裁夺,我不惧不忧。天色向晚,大人若无其他训示,请容学生告退。”他侧过身,作出让路的姿态。
严嵩见这少年不卑不亢,毫无畏色,脸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带了几分厉芒,最终化作一声不辨喜怒的叹息,“去吧。”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张居正擎着伞,略一低头,转身,稳步走入雨中,坚实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严嵩站在原地,脸色在伞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他用力拈着玉扳指,良久未动。
随从小跑过来道:“大人,那个罗洪先卖了书铺跑了,咱们还找吗?”
严嵩仰头看向那颗香樟树,目光幽深地说:“不必找了,比他更厉害的人多得是。”
随从接过严嵩递过来的伞,又问:“大人,张居正的家已经打听到了,您看要不要……”
“杀鸡焉用牛刀,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举子脏了手。”严嵩冷嗤一声,笑得阴沉,“乡下泥腿子嘛,都是些刁民,恨人有,笑人无。等我们回京了,只管让人放出消息,说那个张居正,在金陵买签筹发了一笔横财,你说他那些七拐八弯的亲戚、穷得要当裤子的乡邻,会不会眼红心黑?”
“高,大人实在是高!”随从忙不迭地拍马屁。
黛玉在“忘归处”枯坐许久,无心看书,见张居正的身影还未出现,左等不回,右等不归。
对着匾额上的三个字,也看不顺眼起来,不由抱怨道:“你是不是忘了回来的路了?”
“没忘,这不回来了。”张居正推开半掩的门,拂了拂身上的雨珠,“我去雇马车了,稍稍耽误了些工夫。”
黛玉欣喜回头,忙拿起绢子替他擦脸上的雨珠,见他肩头湿了一大片,不禁蹙眉道:“这伞是漏的不成?怎么淋成这样?”
“若伞是好的,衣是干的,你哪里肯碰我一下,当然还是湿点儿好。”张居正喜笑颜开地道,顺手又虚掩了门。
“呸!成日家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黛玉登时羞恼,将绢子向他掷了过去,扭头走了。
张居正顺手一捞,把拿条绣着双白燕的手绢,掖进了袖中。
黛玉回头看见了,向他伸手道:“还我!”
“不想还!”张居正摇头拒绝,他惦记她的手帕许久了,早想据为己有。
“哎呀,你怎么能拿人家的手绢!”黛玉作势就去扯他的袖子。
张居正高抬起那只手臂,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将少女往自己胸前揽。笑闹拉扯之间,清新恬淡的幽香,瞬间扑身而来,在他鼻尖下萦绕生风。
少年心荡神迷,眸光一深,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脖子,双唇轻轻压下……
黛玉的脸涨得绯红,眼神忽闪,羞赧惊惶间欲躲未躲。
一只粗圆的手臂拍得门板山响,“张二,车到了,走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天光大亮,黛玉登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挣脱身来,双手抱肩低头溜到书架后面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五月初五,章节标题来个“良宵共度”老张不会介意吧[坏笑]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出自《老子》
树德务滋,除恶务尽—化用自《左传》
不辞涓流,不拒秽土—化用自李斯的《谏逐客书》
蛟龙未遇,潜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屈膝小人之下。-化用自《寒窑赋》
1、罗洪先将元朝朱思本《舆地图》分幅转绘,增广为数十幅,在嘉靖二十年前后编绘成《广舆图》。图后附有沿革隶属的说明,是中国所见最早的一部较为完整的全国性综合地图集。
《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罗洪先)才五岁,梦至通衢,红楼夹映,百货沓集,市人肩摩,自知为梦,呼曰:“汝往来者皆吾梦中,尚自攘攘,何耶?”拍手大笑,遂觉。
【合理怀疑罗洪先梦到过红楼世界,看到了荣宁二府,有书为证,神不神奇!】
罗洪先短暂到过荆州,创作了一首五言律诗《书永庆寺壁次荆州》。城阴背流水,远树夕含风。避客溪桥外,逢僧野竹中。问名无以答,斋食偶然同。更向忘归处,方知过去空。
【书店名字叫“忘归处”的来源。】
2、《衡庐精舍藏稿·卷二十三·念庵先生行状》:(嘉靖十九年)踰岁抵京,入春坊进讲,与其友唐荆川顺之、赵浚谷时春居相比。时东宫未定朝仪,浸闻有它异,先生乃与二公各上疏,请预定东宫朝仪。已而忤旨,谪为民。先生出京,与荆川各买小艇,联发角巾布袍,萧然世外。每暇共编图史,日书字万馀,咸寓运甓意。
【大明六边形战士唐顺之与罗洪先是好友,而戚继光的鸳鸯阵与枪法都是向学唐顺之学习的。戚继光、唐顺之要在张居正婚后才登场。】
第76章 良宵共度
张居正横了车夫一眼, 抬手将他的斗笠,往下压了两分,遮住他的眉眼, 没好气地道:“嚷那么大声做什么,我又不是听不见。你往对面瞅瞅,有没有卖豆腐脑的担子?看到了, 我请你吃三碗。”
“真的啊?”车夫不疑有他,转脸向路旁看去。
张居正回身撑起伞,向屋中的黛玉伸出手,悄声道:“出来吧。”
黛玉忙走出来,将店门锁上,抓住他的手, 踏上马车。张居正也随后收伞, 与她并肩而坐。
“许老四, 回去了, 豆腐脑明儿再请你,今儿叶嫂子应该没出摊。”张居正一边甩着雨伞上的水, 一边催促他驾车。
“好咧!坐稳关门了。”许老四回头看向前方, 扬鞭车马, “驾,送张家小老爷回家咯!”
黛玉低头窃笑, 心想张居正这家伙也太会哄人了。张居正握了握她的手,亦是无声笑着。
乡间小路一到雨天就坑洼不平,马车一路摇晃颠簸,坐在里头的人难免磕碰,张居正索性一手揽在黛玉肩头,将人护在怀里, 尽可能地避免她撞到筋骨。
起先黛玉还羞怯地推拒了两下,结果差点没一个跟头栽下去,只得老实伏在他怀里,感受着贴心的护卫。
直到马车泊在了张家门口,张居正撑伞护着黛玉,走下马车。许老四才发现车厢中,原来还藏了个美娇娘。
“哟呵,小张老爷,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呀。我说你怎么又是买铺盖又是买浴桶,合着你要娶媳妇了!”
许老四饶有兴味地笑了笑,原想凑上前去,看看那背影窈窕的姑娘长什么模样,就被张居正捂嘴挡了回来。
“明早辰时三刻,你再驾车来接,送……送我爷爷去辽王府上值。”
“那姑娘……”许老四不肯罢休,仍旧探头探脑地问。
张居正无奈道:“一两银子,买你闭嘴,够不够?”
“那必然是……够的!”许老四接过张居正抛过来的银子,嬉皮笑脸地赶车走了。
黛玉躲在檐下,望着院中摆满了各种桶、盆、缸、钵、瓶之物,乃至铫子、水壶、饭碗,都被张家弟弟们陆续捧出来接雨水了。
这场雨可太珍贵了,也许未来一个月的吃水,就全靠这次雨水供给了。
张镇从堂屋里出来,见林姑娘还在自己家,忙问张居正:“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不叫车把她送回去呀?”
“正因为雨下太大了,怕她受寒生病了,今晚就让她在我家睡一晚,明日爷爷提前上值,坐许老四的车,送她回辽王府就行了。”少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张镇看着家门口遗留下的两道车辙印,登时明白过来,伸指点着他的脑门:“既叫了车,怎么不直接将人送回去,你也不怕带累了人姑娘的名声。”
张居正反道:“我负责一生就是了!”
黛玉听见了,偷偷倾伞遮住半张脸,抿嘴娇笑。
晚饭过后,张家大哥张居仁,才搀着一步三晃的张父回来了。
张文明脸红如关公,一张口酒气弥漫,他直眉楞眼地瞅着向自己行礼的小姑娘,转头打了个酒嗝,问妻子赵安禾,“她是谁呀?”
“这是喝了多少?说了你也记不住,赶紧回屋躺着去。”赵安禾一脸嫌弃地抬手扇了扇风,又帮着大儿子将丈夫给搀进了东屋。
张居正冲黛玉道:“我爹爱热闹,吃酒非要终席,大醉才归,我替我爹向你道歉。”
黛玉摇了摇头,又道:“你以后可不能这样。”
“你放心,我到老了,也是万事都听你的。”张居正牵唇一笑。
张镇听见了,不由嘴角微抽,伸手抹了一把脸。
他的孙儿说这些话,怎么一点儿也不知害臊呢!
“还傻笑干嘛,去把木隔板搬出来,架在堂屋里。”张镇抬脚朝白圭膝窝里踹了一下。
张居正不同意:“堂屋太大了,她一个人住会害怕的,架我屋里就行!”
“行什么行?你是正经读书人,可别打什么歪主意!”张镇瞪了他一样,防贼似地盯着孙儿。
张居正解释道:“我屋子干净,架好隔板后我在里头睡竹床,她睡外面架子床上,把隔板门栓插上挂把锁。等她早上醒来穿戴齐整了,您老再把我放出来,成吗?”
张镇想了想,不置可否,又不好意思地向黛玉道:“林姑娘,咱们家简陋,没有多余的房间,您看是把隔板架在堂屋,还是白圭房里?”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红着脸,指了指张居正。
张镇扯着张居正咧开的嘴角,佯装恼怒道:“还不去干活!”
不一会儿,顶天立地的隔板架,四边接榫,将一间房隔出了两个空间,类似她从前住过的碧纱橱,只是那时候碧纱橱的花格是透光透影的,而这四扇门板是实心的。
中间只有一道双开门,拿门栓扣上,住在里面的人,如何也推不开,更何况还落了一把锁。
天彻底黑了下来,骤雨初歇,檐下残雨犹滴。赵安禾从东屋出来,走进张居正房中,笑盈盈地道:“我来给林姑娘铺床。”
黛玉还没干过铺床叠被的事,自然点头道谢。
“娘,你放着,这点儿小事我来就行。”张居正才刚拾掇好自己的竹床,听到母亲来了,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手摁在油布包上。
见母亲狐疑地望着自己,他忙扯由头道,“八弟是不是哭了?娘你赶紧过去看看,田嫂子一入夜就爱打瞌睡。”
赵安禾撇了那油布包一眼,眸中探究的意味更深了,恰时毛毛真的哭了,哇哇的啼饥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只得先走了。
张居正明显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揭开油布包,将里头的衣裙取了出来,递给黛玉。
黛玉拿在手上,才发现他不但买了衣裙,里面还有中衣中裤、横带束身的丝绸主腰、充作寝衣的罗衫、簇新的两条袱子、一条包头的巾帼,胭脂、面脂、口脂、茉莉花香皂、梳镜之物皆有。
看得黛玉不禁面红耳赤,他倒是细心,怪不得不肯让母亲瞧见这些东西。她含羞低头,道了一声“多谢。”
“唔,”张居正应了一声,转头又为她铺床,“江陵府学附近卖的衾褥都是棉布料子,没有锦褥,你将就一晚吧。”他又拖出床底的新浴桶道,“我先去打热水来,你洗完澡再喊我进来。”
“劳烦你了。”黛玉客气道,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了。姑苏话也忘了,江陵话也忘了,只有客气故意疏远的官话。
檐下的雨珠落入盆里瓮里,叮咚作响,衬得小院愈发幽寂。烛火昏黄,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曳,将少女沐浴的身影静静地投在木壁上。
黛玉洗去一身疲惫,换上了新衣,穿着裹胸贴腹的主腰,一想到这是张居正给她买的,就难掩羞涩之意,捂着脸忸怩了好一会儿,才淡定下来。
她换上罗衫,包上巾帼,打开门,望着屋外的少年道:“我洗好了,请进吧。”
“我在居敬屋里也洗过了。”张居正挠了挠头,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黛玉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耳闻犬吠蛙鸣,并无睡意,不过白点头罢了。
又听他道:“若是睡不着,架子上有书。铫子里有开水,上半夜都还是暖的。”
“嗯,你进去吧,我要锁门了。”话虽这么说,见他进去了,黛玉也只是把门栓给扣上了,锁就白挂在那儿。
张居正躺在只垫了一层被单的竹床上,侧身望着隔板缝隙里渗出来的光,仿佛被那光晕笼罩,心里既舒畅又安宁。
他阖上眼,听着壁板之后,少女翻书的沙沙响动,像是进入了某个风花雪月的故事里,无边的幻象,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流转。
睡到半夜,隔板后的门栓忽然咔嚓响动,身着罗衫的少女飘然而至,一脸惊怯地扑进他怀里,“二哥哥,我做噩梦了!”
“别怕,我护着你。”他慢慢安抚哄劝,少女终于安静下来,伏在他胸口心安神定地睡着了。
他将她抱起平放在竹床上,伸手为她揩拭眼角残泪,不想却被她一把拽住了手指,可怜地在梦中呓语,“二哥哥,别走,我怕!”
张居正动作一滞,悄悄地俯身,在她秀美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少女登时发出羞怯的嘤咛声,激得他心魂震颤,意乱情迷。
“要命了,你二哥哥姓张,不姓柳……”他真不是柳下惠,再这么娇声一喊,难保他不会去咬她诱人的红唇。
这应该是梦吧,是梦就没关系的,张居正劝说自己,揽上她纤细的柳腰,上了竹床。
他微微抿唇,在她轻软而莹润的唇上,悄悄盖上自己的印……老迈的竹床似乎承受不起两人的重量,吱吱呀呀地发出抗议的声响。
哐当一声裂竹之声,竹床垮了!
“二哥哥!二哥哥!”一声低唤自壁板后传来,带着急切之意。
张居正猝然醒来,惊而坐起,忽而身子一歪,差点滑到。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梦是假的,竹床断腿了是真的。
“二哥哥,救我!”
他愣了好一会儿,见隔板之后光影乱晃,忽明忽暗,确认自己不曾幻听,她真的在呼喊自己。
隔板门上的门栓被抽掉了,咔嚓一响,张居正忙起身探望,就见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隐隐有水波在眼眶里盈动,“我弄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惊慌无助的模样,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心。张居正瞬间清醒过来,拉着她的手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被什么吓到了?”
黛玉红着脸,垂眸指了指床上,张居正抬眸看去,鹅黄色的被单上,洇开了一片刺目的红痕,像初绽的石榴花。
张居正满目忧色,将她上下查看了一番,“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我来癸水了,第一次,没防备着……”黛玉见他不懂,犹豫半晌才声若蚊蚋地解释,“我需要针线、棉花、布条……”
她在屋中踟蹰了许久,与其大半夜做贼似的,跑去东屋打扰赵婶子。还不如求助张居正,反正在他面前丢脸,自己是一点儿也不怕的。
张居正后知后觉地会过意来,登时脸耳飞红,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消解所有令她不安的源头。
先是将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转身开了衣柜,找出一件还未上身的新棉衣,抄起抽屉里的裁纸刀,唰唰几声划开,将里面的棉花倒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黛玉忙道:“够了!”见他把好好的衣裳横七竖八地裁开,以后都不好补了,不由嗔怪道,“哪有你这样糟蹋衣裳的。”
“没事,都给你用。”张居正憨笑了一下,又去给她找针线去了,“棉线有,剪刀被弟弟借走还未还,只有裁纸刀,针是缝被角的大针,你看行吗?”
“勉强可以。”黛玉正低头做女工,偏被他移灯过来看着,羞恼地转过身道,“你去睡觉,不可以看我。”
“好。”张居正笑了笑,伸手在她头上抚了抚,“玉儿妹妹长大了啊!”
“闭嘴,快走啦!”黛玉红着脸嗔道。
“我关上柜门就走!”张居正在屋子里收拾了一下,拿了几部函套书进了里间。
黛玉扣上门栓,处理好一切后,正在发愁要怎么处理床单的时,谁知抬眼一看,那人趁她不注意,已把床铺给她换新了。
难不成他还要为这个顶锅?总不能说自己痔疮犯了吧?
“你把褥子藏哪里去了?”黛玉拉开门栓,就见里头的竹床断了一条腿,张居正试图用书本摞成砖,将那竹床给撑起来。
可书本毕竟不是砖头,摞在一起又不结实,屡次垮塌。
“你的褥子……不用担心,明儿我再悄悄烧了,给你新铺的是一样花色的,没人记得少了一条。”张居正解释完,又无奈回头道:“竹床榻了,只能打地铺了。”
“那怎么行?”黛玉意识到唯一的解决办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裙摆,“地上寒凉侵骨,还下了雨,潮湿得很,将来得风湿痹症可是大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睡床上吧……你我各守一边便是。”话甫出口,她脸颊已烧得滚烫,慌忙垂下眼帘。
昏黄的灯光跳跃在少年的脸上,映出眼底的愕然与一丝猝不及防的亮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撞上少女低垂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
夜风送来泥土混合青草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池塘隐隐的蛙鸣,而屋中唯有一片沉默。
“这、这于礼不合……”张居正讷讷道,声音干涩。
他走向书柜旁的书案,拉开椅子,双臂交叠放在桌上作枕,将头埋进去,淡笑道:“我趴在桌上睡一晚也行。”
黛玉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自己方才的狼狈与无措,被他无声的担当和细致的呵护,悄然抚平。此刻见他宁愿委屈自己,趴在冷硬的桌上,这份体贴,让她心头又暖又疼。
“不行!”黛玉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羞怯与坚持,“隔板已经打开,你的床也塌了,即便你要伏案而眠,那你我也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睡不睡一张床,明早打开门,一样没有分别。而况你为主,我是客,你为我解决了麻烦,若再受了寒气,教我于心何安?”她的话语轻柔,如同春水潺湲,徐徐漫过柳岸。
沉默在狭小的室内蔓延,唯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黛玉径直走到架子床边,钻进帐子,掀被坐了进去,又往里挪了挪,伸手在床上拍了拍。
少女执拗而柔美的脸庞,击溃了张居正最后一丝理性的克制,他踟蹰了许久,还是拎起枕头,夹起被子,慢慢踱到床边。
与她隔着半臂宽的间距,将自己的被子铺在床外侧,动作带着刻意的迟缓,仿佛在厘定两人之间无形的楚河汉界。
油灯被张居正轻轻吹熄,黑暗瞬间温柔地将架子床笼罩。二人并头躺下,双双僵硬地平卧着,中间那道半尺的距离,仿佛无可逾越的深渊。
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带着各自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雨后的虫鸣复又清晰起来,池塘的蟾蜍叫得正欢,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啼哭遥遥传来,更添夜的幽深。
檐下的水滴,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瓦当、铜盆,叮咚,叮咚,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来癸水……会不会很疼?”毕竟流了那么多血。
黑暗中,张居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于枕头上微微侧过头,朝向黛玉的方向。
“略有一些不适,已经好些了,不是所有人都会疼的。”她轻声应道,一张小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鼻息间全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那是他亲手为她换上的被褥。
沉默了一会儿,见那头又没有了声音,黛玉忍不住开口问,“是你家八弟一直在哭吗?为何哄不好?”
张居正顿了顿,反问道:“你从前,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吗?”
黛玉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小声道:“我家又没有婴儿,怎么会听过。”
“呃……反正睡不着,咱们点灯夜话吧。”张居正坐起身来,将油灯点燃,稍稍剔亮了一点。
又下床拿了一个梳具匣子当做炕桌,摆在“楚河汉界”中,将油灯移了过去。
黛玉也爬了起来,将枕头倒竖着当做靠背,轻轻地靠在床柱上,昏黄的微光慢慢流泻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
她下意识捋了捋略显蓬乱的头发,转眼见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俊颜,缓缓靠拢过来。少年的眼神透着专注的、深情的光,无端带起一种朦胧暧昧的氛围。
“你要干什么……”黛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稍稍后仰了几分。
张居正笑了两声,喉结微抖,“我心动难耐……想,想为你梳头。”说着从梳具匣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枚桃木梳。
黛玉不由想起在开封那会子,他帮自己梳小辫的事,放心地背过身去。
结果张居正却道:“又不是帮你挽发髻,你背对着我做什么。”
“哦,”黛玉又扭脸过来,“请吧!”
张居正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通头发,看似认真仔细,实则早已心猿意马,他指腹微微颤着,仿佛触碰的不是发丝,而是一瀑流云。梳齿沉入乌云海中,如同在天幕游弋的小船,涟漪却在他心间层叠荡漾,久久不能平复。
桃木梳一路下行至发稍,木齿被几缕细丝缠住,黛玉不禁轻“嘶”了一下。张居正手下一滞,忙道:“抱歉!”
他低头垂眼,小心将发丝解开,不由自主地臆想,在他指间缠绕的并非是青丝,而是月老的红线。
少女纤细莹润的颈项,呈现出柔美的弧度,竟引得他目光漂移,如痴如醉。再往上看,是姑娘微扬的嘴角,隐现的梨涡,宛若蜜酿之源,泛着清甜的甘芳。
张居正心头霎时如汤如沸,一股灼热之气竟直冲脑门。
黛玉见他发呆,轻咳了一声,他忙强摄心神,梳齿终于又缓缓滑落。只是梳齿每一次在发间起伏,都牵动着自己的心跳。
怪不得淡泊名利的陶渊明,都能写出“愿在发而为泽”的情痴绝句。少女的青丝,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缚住自己的心魂。
终于梳毕,他轻轻搁下桃木梳,手指悄然蜷起,试图拢住梳齿间最后一丝微温,也拢住那缕缠绕不息的香气。
“多谢。”黛玉抬手将长发撩到肩后,又听到不绝如缕的婴啼,蹙眉道:“这孩子怎么老哭呢?嗓子会哭哑的。”
张居正嘴角轻轻扬起,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赧然,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悄声道:“春夜之声,缠绵有情,你听到的不过是猫儿叫欢,雄虫叫雌。”
黛玉眸中闪过一丝错愕,脸上登时火烧云似的,无知的恼恨与汹涌的羞意,交织着冲上心头,几乎令她窒息。
她忍不住钻进被子里,侧身面朝墙壁,负气道:“熄灯,我要睡觉。”
“好……”张居正移走梳具匣和油灯,摸黑钻进帐中。
他将头悄悄靠在她枕上,唤了她一声,“玉儿……”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像一片暖融融的羽毛,轻拂过她的耳畔,“你就在我身边,我怎么睡得着。”
黛玉何尝不是如此,此时稠密无边的黑夜,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勇气,在衾被之下,她的脚尖试探着,极其轻微地向前移动,如同初生的小荷露出尖尖一角。
那一点微凉的足尖,隔着薄薄的被子,终于怯怯地、轻轻地,触到了他温热的脚踝。
那一触,如同平地而起一道惊雷。张居正的呼吸骤然一滞,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黛玉更是惊得飞快地缩回脚去,心跳如脱缰野马,嘚嘚不停。
窗外的虫鸣蛙鼓,猫叫娇娇,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遥远而喧嚣,唯有彼此狂乱的心跳在咫尺之间轰鸣,震耳欲聋。
许久,张居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调子:“黛玉……方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我们脚背上爬过?”他絮絮叨叨,像在为她解释,又像在为自己掩饰,“你若是害怕,可以靠近我一点。”
“二哥哥,”黛玉的声音细若春莺,“我……害怕,你可不可以……牵住我的手?”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羞得无地自容,慌忙往被子里缩了缩。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太傻了。
张居正一愣,随即黑暗中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起初压抑,继而如同清泉冲出涧底,畅快地流淌出来,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
“好。”他笑着答应,目光在昏暗中努力捕捉她的位置,悄悄将手臂挪近了些,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的手指在她被子外微蜷着,忍耐着触碰的渴望,静待她伸出手来。“黛玉,你……准备好了么?”
黛玉的心跳得又急又乱,脸颊滚烫,幸有夜色遮掩,她声如蚊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床单,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终于不再迟疑,勇敢地将自己的手,从温暖的被窝边缘伸了出去,声音带着微颤:“我……的手在这儿。”
窗外的虫鸣猫啼,仿佛也被这喁喁私语惊扰,倏地渐渐平静下来。室内彻底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唯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织缠绕,暧昧无声流淌,诉说着比言语更直白的亲近。
少女的手指有点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虚空中摸索着,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覆在了他微蜷的手背上。
他的手温暖,生有微汗,是初显硬朗的少年骨节。两只手,一凉一暖,如两片荷瓣轻轻相叠。
那相叠的手背处,暖意如同小小的火种,瞬间点燃,沿着血脉一路蔓延,灼烫了四肢百骸。黑暗不再是眼目的阻隔,反而成了恋心最温柔的保护。
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滚烫的暖流,在相触的皮肤间无声传递,仿佛能听见彼此的血液,在经脉间奔涌的声响。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又起,一阵一阵,应和着春猫时断时续的叫唤,竟也织成一支不成调的、只属于这个春夜的情曲。
不知过了多久,张居正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带着一种生涩的试探,慢慢地翻转过来,掌心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黛玉微凉的手指,轻轻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黛玉的手指在他掌心蜷了蜷,像是春归的燕子找到了栖息的屋檐,最终安然地筑巢。
“黛玉?”张居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之前更低哑,带着一种缱绻的温柔,如同蚕蛹在夜里悄悄啮食桑叶。
“我想吻你。”
“嗯。”黛玉只应了这极轻的一个字,尾音却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
静谧昏暗的屋中,只有蜻蜓点水一般无声温柔的吻,却足够彼此回味一生。
先前的悸动与羞涩,在这无声的交付与接纳中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安谧的暖流,缓缓浸润着两颗年轻的心。
翌日醒来,天光大亮,全无一丝雨意。黛玉枕畔并无人影,她疑惑地掀帐下地,惊愕看到隔板上插好的门栓和扣上的锁,怀疑昨晚是不是做了一场春梦。
黛玉捂住脸,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换衣裙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的确来红了。
她迅速穿戴好,连忙推开房门,见赵婶子笑盈盈地望着自己,“姑娘早,我家白圭还没醒呢?”
黛玉有些木然地将钥匙交给赵婶子,亲眼见她将隔板开锁拔栓。里头的少年睡眼惺忪地从竹床上醒来,伸了个懒腰,“娘,林姑娘,早上好呀!”
赵婶子环顾了一周,讶然道:“你竹床的腿怎么断了,哪儿找的一截大柴禾撑上的?”
张居正笑道:“以前是当枕木来用的,后来忘了还到柴房,一直放在犄角旮旯里,昨晚上竹床忽然跛了脚,我就薅出来用了。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刚刚好。”
若非那竹床真断了腿,黛玉还真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幻梦一场。
待赵婶子操持早饭去了,黛玉忙问张居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祝张太岳五月初五生日快乐![比心]你所爱护的江山与百姓,五百年后都很好喔[害羞]
祝大家端午安康![加油]
主腰:是明朝类似背心的内衣
袱子:湖北话表示毛巾的意思
第77章 爱憎交织
张居正莞尔一笑, 拉着黛玉进到里间,上下拨开榫卯上的机关,靠边的隔板就可以直接翻转了。
“这隔板是我装的, 当然也会拆了。挂在外面的门栓和锁,不过是搪塞耳目的砌末。”
黛玉哼声笑着,伸拳在他胸口捶打了几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什么正人君子,坐怀不乱,原来都是你哄我的!”
“我何曾说我坐怀不乱了?”张居正捉住她的手,嘻嘻笑道,“你若真坐了,我保管会乱。”
“你真真可恶!不理你了。”黛玉不觉粉面含羞, 佯说他不好, 扭头就走。
在吃早饭之前, 张镇、张居正爷孙俩, 去寻挖掘水井的工匠去了。
黛玉正式拜见了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这位性情潇洒, 放荡不羁的中年人, 就是后来的观澜公了。
张文明相貌儒雅, 尽管家境不丰,但举手投足间, 都流露出对吃穿用度的讲究,还喜欢差遣指挥苍头、婆子做这做那,只把士绅老爷的架子摆得十足得很。
他见黛玉举行温雅,谈吐有致,一开始很是欢喜的。
只是当得知她就是父亲接去辽王府,那个父母双亡, 家无田地的林姑娘时,张文明脸上的兴致就淡了。
黛玉并不想一开始,就谈论自己有多少奁产,只是简略回答张文明的问话,多的话一概不解释。
张文明垂下眼皮,徐徐吹了吹手里的茶,抿了一口,便将杯底磕在桌面,摇着扇子道,“这么说……林姑娘家中清静得很?”
他目光掠过儿子替她买的衣裙,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清净好,清净省心,姑娘才有兴致吟风弄月。只是居家过日子嘛,总不能光靠男人一肩担了柴米油盐,姑娘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与我们这寒门薄祚不大相衬,在这里住着必然拘束得紧。”
黛玉想起张居正自己写的《先考观澜公行略》里,对其父的性格嗜好的描写,不由会心一笑。那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不得不“子为父隐”的无奈。
万历四年正月,巡按辽东御史刘台,上书弹劾张居正。其中就有一条写明:张家在江陵修建宏大的府邸,耗费高达十万两,建筑规格比拟皇宫,还派遣锦衣卫的校尉去监督营造,家乡郡县的民脂民膏都被榨干了。责问张居正,若非贪污受贿,怎么可能辅政没几年,就富甲全楚?
诚然,刘台举告的事实,虽有夸大其词的地方,但亦非捕风捉影之谈。那些文臣武将,无法在京走通张居正的路子,自然就转道将钱财、宝物、田产,以各种名义,都送到了江陵老家。
而张文明又是个五湖四海皆兄弟的“豁达”人,自然来者不拒,乡里宴席上酒杯一碰,什么都敢收。
也勿怪张居正在京十九年,都不见父亲一面,张文明也不想上京居住,受儿子管束。
留在江陵老家,当个逍遥自在,作威作福的张家老太爷不好么?
张居正对此也无可奈何,毕竟“子不言父过”,还要“子为父隐”,以至于这个“失检”之处,成了后来政敌攻讦他的口实。
黛玉从容饮了一口茶,“张叔叔说得极是,我的确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她不为自己争辩什么,她爱谁、嫁谁,只从己心,不随人意。想要过怎样的生活,也不由别人安排,全靠自己争取。
张文明以为,林姑娘已经听懂了自己的弦外之音,恰好听游七说,许老四的车已经到家门口,便对她随意一挥扇子。
“姑娘弱质纤纤,只怕吃不惯我们这儿的粗茶淡饭,不如早些回去,省得吃坏了肚子。”
“告辞。”黛玉也不多言,当即抬身走人。
张文明脸上虚假的笑意瞬间冷却,转头向游七,“啪”地一声收拢扇子:“这门亲事,你让白圭趁早歇了心思。”
游七苦着脸道:“老爷,我哪里劝得动二爷,他心悦林姑娘,不是一两年了,为了她都白耽误了两次会试。”
“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张文明攥紧了扇柄,拧眉道。
“嘉靖十七年那次,林姑娘病得要死了,还拉着二爷的袖子不放手。二爷虽说人进了考场,可心必是落在了林姑娘那里,最后没考上。今年这次,二爷撇开我独自游逛江南,为林姑娘学了一口吴语回来。同乡的举子说,他根本没上京考试!”游七说完,心里还委屈得不行。
二爷不让自己跟去京城,老爷就说他不堪为用,把他的工钱给扣了。害得他为了讨口饭吃,在村里给人家累死累活地翻耕土地。
“什么!”张文明被惊得踉跄两步,一时气得倒仰,“这个不肖的东西,不知道上京一次,就要花二三十两银子吗?拿着家里的钱,在外头养女人,他是要反了天不成!”
这时候,张镇爷孙俩回来了,张镇回屋收拾包袱,准备送黛玉回辽王府。
张居正还在院子里张望黛玉的身影,却见父亲上来就是对自己的横加指责。
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只侧头问游七:“林姑娘的人呢?”
游七没好气道:“坐许老四的车走了。”
“谁让她走的,还没吃早饭呢!”张居正抬脚就要去追车。
“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张文明将儿子一把拽住,厉声喝道,“你敢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张居正顿住脚,望着色厉内荏的父亲,冷静又透着几分不耐地解释道:“我的确没上京赶考,一来年纪小,怕考上了被人怠慢。二来运道好,在金陵买签筹中了五百两。这些钱留给家里补贴家用吧。”
张文明听到儿子中了五百两之巨,一张嘴就再也合不拢了,眉宇间的狠戾瞬间烟消云散。
“我先走了。”张居正挣开手,转身欲走。
“谁许你走了!”张文明开心过后,立刻又想起父职在身,鼻腔里哼出冷气,将扇柄缓缓打在掌心,“我给你物色的顾姑娘你不要,白丢了二百亩田呢!自己偏要找个克尽六亲,命小福薄的女人!告诉你,婚姻大事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同意你娶林姑娘!”
他看到儿子脸色陡然变了,一种父压子的权威感油然而生,目光如冰锥一样刺向儿子,“她无根无基,飘萍一般,你娶她?凭那五百两够养吗?把你爹典去当铺,换了几簸箕铜钱养吗?”
张居正不由腹诽:您老不值几个钱,没人要的。
他不想与父亲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若将黛玉的实情相告,只怕他父亲还会觊觎她的奁产。实在不想看父亲为了钱前倨后恭的嘴脸,不得已心中默念蓝道行教的清心咒,沉默地忍耐下来。
儿子的缄默,被张文明视之为又一次胜利,说得越发来劲了,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尖上。
“她那样娇滴滴的小姐,是能替你缝补浆洗,烧火做饭?还是能替你应酬孝敬,铺青云路?她什么都不能,什么都不会!只怕就惦记你那走狗屎运得到的五百两银子了!”
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叮当”一声随意丢在桌上,冷笑道,“你若想追,就去,五百两是别想动了,那是家里的钱。这银子就当我老张家积德行善,给她一点补偿,让她断了不该有的念想,不要高攀自己配不上的门第。”
张居正不由气笑了,冷声道:“咱们家什么门第,又无为官做宰的人,乡下军户罢了。”
张镇收拾包袱出来,才知林姑娘已被张文明给气走了,他一把揪住张文明的后衣领,大掌扇在他头上,喷着唾沫星子冷笑:“狗眼珠子钻钱眼儿里了?”
“爹,我都快四十的人了,你怎么还打我?在我儿子面前,一点颜面也不给我留。”张文明缩脖闭眼,又跳又躲,狼狈顿显。
见糊涂爹又在爷爷手下吃瘪,张居正抿嘴暗笑。
张镇反手又往张文明耳朵上一拧,气哼哼地道,“林姑娘学识丰富,温柔可亲,受人尊重,能把偌大的辽王府管得井井有条,还留心为我们这些卖力气的人做了手衣。
你倒好,满腹酸臭文章,长出一双势利眼。你又能干什么呢?就只会提杯敬酒哥们儿好了。还嫌她没嫁妆,贴补你这个酸丁公公?也不照照镜子,你他娘的配也不配?”
“爹爹爹,疼疼疼!撒手、您老撒手啊……”张文明疼得龇牙咧嘴,表情扭曲,又冲张居正喊,“你个不肖儿,看你爹受难,也不替我求情!”
张居正这才干巴巴地劝了一句:“爷爷,小心手疼!”
张镇看了张居正一眼,松开手任由儿子瘫软得双膝触地,他拍了拍手道:“你赶紧追上林姑娘解释解释,就说若你爹再啰嗦胡扯,对她有一丝不敬,老子亲自打断他的腿!”
“好!”张居正接过爷爷的包袱,转身跑出门去。
“滚!”张镇冲着正欲爬起的儿子吼了一嗓子,戟指戳在他脑门上,“去田里干活,不干到天黑不许吃饭。”
张文明刚想反抗,只见老头子的眼睛瞪了过来,立刻身子矮下去半截。最后只能深嗅了一口锅盔的香气,拖着一柄锄头,灰头土脸地去了田里。
离开张家后,黛玉并没有立刻回辽王府,而是让许老四带她到早市上买吃的。
若是就这么饿着肚子回去,她难免会越想越气,进而将对张文明的不满,迁怒到张居正头上,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
黛玉才吃了一碗豆腐脑,就看到张居正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对不起,我爹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替他向你道歉。”张居正双手合十,一脸诚恳地道,“爷爷已经教育过他了。”
“你不必因令尊对我的偏见而怀愧,一方面我也没有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另一方面也不想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一旦人不奢望所有人理解自己,悦纳自己,也就不会因被误解而生气了。”黛玉心平气和地道。
张居正歉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拉着她的手道,“可是你还是会不开心吧?我能做些什么补偿你呢?”
黛玉沉吟片刻,捏着下巴道:“张居正,你再陪我一天如何?”
“好!”张居正眉眼轻扬,欣然而笑。
许老四蹲在路旁吸溜豆腐脑,看着两个人浓情蜜意的四目勾缠,只觉得叶嫂子的糖加多了,太甜了。
他刚想嬉皮笑脸地向小张老爷打趣两句,就见他转过身来,又塞了一两银子过来。
“请你吃豆腐脑,先回去吧。”
许老四乐颠颠地收了银子,目送他们手牵手离开。
二人抛下所有烦恼忧虑,边逛边吃玩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他们才慢慢踱步到辽王府角门边上。短短的十几步路,竟被他们走出了三四里。
“玉儿,明天筵席过后,你能不能别那么快回安陆?过了端午再走,不,过了中秋再走?”张居正握住她的手,眸中满是依依不舍。
黛玉慢慢点头:“嗯,我先写封信给表舅,就说我在江陵开了间铺子,要打理一段日子再回去。”
张居正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那我明天就搬回府学的号房住,反正岁科两试的廪生,能在号房居学自修,白天有空我就来这儿陪你,只要夜漏三刻,锁仪门前回去就行了。”
“那府学中可有饮水井、庖厨?”黛玉关心道。
“你不用担心渴着我,饿着我。庖室在号房东边,汲井在射圃南边。倒是你,若一个人搬到‘忘归处’来,还得自己操心伙食。这里虽说是清净学府,往来的闲杂人等也不少,你晚上一个人住可怎么办?”张居正忧心忡忡地道。
黛玉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有一个朱雀呢!”
张居正只是摇头:“你们两个女孩子,只能聊以为伴,很难抵御风险。不如我想法子,让我爷爷从王府侍卫退下来。他身子虽然还硬朗,可也经不起奔波劳累了,帮你们看门护院倒是合适。”
黛玉笑道:“这个好办,我向表姑求情就好了!”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还想把王承奉也接出来,可他忠于职守,未必肯答应。”
“也许让他出府,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张居正话音未落,忽听得身后一阵哒哒的马蹄渐行渐近,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来。
他心头一凛,忙将黛玉牵到路旁窄巷中,避过疯狂奔驰的马队。
黛玉回头一看,马队的人大多穿着王府侍卫的服饰,鞍袋上几乎都挂着鲜血淋漓的野兽。最前头的高头大马上,身穿宝蓝妆花缎蟒纹曳撒,肩背弓箭的人,不正是辽王朱宪節?
他昨日才刚完成婚礼,礼部尚书一走,今天就领着一般扈从,浩浩荡荡出城打猎一天,可真是毫不顾忌新王妃的感受啊。
“我去支开辽王,你趁机先回去吧。”张居正回头嘱咐了黛玉一声。
“好!”黛玉点头,转身向角门走去。
张居正挎着爷爷的旧包袱,装作低头赶路回家的样子,很快辽王就发现了他。
朱宪節跳下马来,抬手示意后头的扈从自行带队回去,他手挽马鞭,皮靴在石板路上,踏出声声脆响,大步走到张居正面前。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皮革、草屑与臭汗交织的气息,令张居正不觉皱了皱眉,仍旧未抬头。
朱宪節一撸袖子,拿马鞭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挑眉打量道:“哟,这不是我们江陵神童张白龟么?”
他喉间滚出浑浊的低笑,捋了捋马鞭的穗子,“怎么?是不是京城贡院的门槛太高了……绊着了咱小白龟的短腿呀?这有些人呐,放在小池子里那是个鳌头,扔进大海里就屁也不是,你说对不对呀?”
张居正抬头一看,不疾不徐地作揖道:“居正见过王爷!今年无奈下第,劳王爷挂怀了。”
“啧啧,寒窗十年的心血又一次喂了狗,钱也打了水漂了,本王听着都心疼。”朱宪節又上前一步逼近,伸手在他半旧的衣襟上亲昵地拍了拍,像是在安慰人,掌心却暗中施力,又嫌弃地将箭袖上的血迹,蹭在他的肩胛处。
“赶巧了不是,本王昨日大婚,明天王府自宴,你也来喝杯喜酒,沾沾我的福气,下回说不定就考上了。”朱宪節哈哈一笑,金镶玉的马鞭轻轻地敲在掌心,“喜酒管够,吃醉了就在府里睡也成啊!”
张居正勉强牵唇笑了笑,适时表现出朱宪節一直期待的,那种既羡慕又自怜的表情,“还未曾恭贺王爷大婚!”
“哈哈,你也要赶紧成亲才是,若没有看上眼的,本王也可以为你保媒拉纤呀。”朱宪節转身欲走,忽然又侧颈斜睨着他,用鞭子点了点他衣服上褪色的地方。
“记得穿体面一点儿,别让人笑话……”他唇角勾着恶劣的残笑,吐出最后半句,“说我苛待贱卒,让他孙子连件锦袍都穿不起!”
张居正面上毫无波澜,眸中却藏着一丝狠厉。
暮色四合,辽王府内彩幔连廊,灯火如昼,丝竹靡靡。殿宇轩昂,陈设豪奢,却透着一股金玉其外的虚浮之气。
辽王朱宪節高踞主位,一身织金过肩蟒纹曳撒,腰束犀角雕螭龙玉带板,他面皮白皙,眼底却沉淀着青黑之色,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烦躁。今日王府自宴,来宾不过是王妃的亲戚、乡绅、以及王府属官,毛太妃不屑出席,她的生母也不能出来,表妹在女宾席上。他实在没有兴致,在这里应付无关紧要的人,除了——张居正。
朱宪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夜光杯,轻薄的酒液晃荡,映出灯烛的虚影。他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宫人,最终钉在左下首,那抹清瘦的青色身影上。
“白圭啊……”朱宪節拖长了调子,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亲昵,却像冰冷的蛇信,“本王这新酿的美人吟,你觉得滋味如何?”
张居正懒得应付他,一直装作借酒浇愁的样子,自斟自酌,不过是将酒都撒在了自己衣袍上,弄出自己已然醉了的假象。
他冲着辽王眯眼笑了笑,提起酒杯,熏熏然说了一个“好”字,而后晕晕乎乎地趴桌睡着了。
身旁的乡绅推了推张居正,唤了他几声,都没有反应,小声道:“张解元这是醉倒了啊!”
朱宪節走下台阶,望着他那身依旧寒素的青色绨袍襕衫,眸光不着痕迹地闪了一下。
虽然不情愿承认,但他还是清楚记得,最初在王府见到十二岁的张居正时,他穿的就是这一件。
如今这身行头,不过是把当初窝边缝份的布料,放了出来,又成了一件合身“新衣”。
四年了啊,他还穿这件衣裳。
他望着这身旧衣,沉默良久,心中不由想:白圭,原来这就是你最好的衣裳了……
朱宪節心中莫名伤感起来,这种陌生的情愫,也许就是所谓的“恻隐之心”罢。
他小时候很喜欢张白圭,喜欢和他吟诗作对,可又讨厌他,总觉得自己的才情、光芒、魅力,一直被他所掩盖,嫌弃自己蠢笨无用,产生一丝丝“既生瑜何生亮”的喟叹和无奈。
所以从认识江陵神童的第一天起,他就盼望着这位神童陨落,成为另一个方仲永就好了。
可是当他两次会试不过,在自己面前露出气馁怨艾的表情时,那灯火阑珊处,举杯浇愁的落拓模样,又让朱宪節根本嘲笑不起来,没有任何乐子可言。
朱宪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吩咐两个内侍将他搀扶起来,送到厢房去安置。
散席后朱宪節私下招来尚宫监陈晓,对他道:“近来尚宫局手艺不佳,本王不甚满意。今晚上,你让工匠们量一下张举人的尺寸,用缯锦制作两套衣袍,再用纱和穀给他做配套的衣饰。夜里点灯做成,明日一早,让马奴送过去。”——
作者有话说:1、【砌末】:原来是指戏曲舞台上大小用具和简单布景的统称,相当于【道具】的意思。【窝边缝份】:古时候平民家庭布料珍贵,为了适应成长期的孩子,一般会做一件成人款的衣服,再通过窝边缝份的方式,将袖口、裤腿、下摆、衣襟折边缝起来,长大了就慢慢放量,拆开窝边。
2、刘台弹劾张居正的奏疏,参见《明史卷二百二十九列传第一百十七》节选:起大第于江陵,费至十万,制拟宫禁,遣锦衣官校监治,乡郡之脂膏尽矣。(张居正)辅政未几,即富甲全楚。
3、钱希言《辽邸纪闻》故江陵相未第时,极为辽王所眷。甫释褐(考中进士)还乡,谒王,王置酒款洽,遇之甚优。尝从酒次更衣,讶江陵绨色稍敝,默然久之。私戒尚衣宫监陈晓,与工程其短长,出缯锦制袍二袭,纱穀称是。篝灯夜成,旦走骑奴遗之,江陵不知也。酒醒衣至,试之,不失尺寸。
(因为本文会在张居正入仕前,先废辽,所以这个小故事就安排在辽王大婚自宴的时候。辽王对张居正的感情,应该是羡慕嫉妒喜欢讨厌相交织的吧,但绝没有深仇大恨。辽王对自己的文学水平自视甚高。自制艳曲、杂剧、传奇,最称独步。其代表作《春风十调》、《唾窗绒》、《误归期》、《金儿弄丸记》皆极婉丽才情)
第78章 竞渡救人
黛玉在女宾席上应了卯, 就悄然离席走人,回去吩咐朱雀收拾东西,准备明日出府, 而后去存心殿找表姑。
毛太妃听说她打算在江陵府学附近,盘下一家书铺,很是诧异, “你既不想在王府里住着,却不早回安陆,还留在荆州做什么?”
“一则,新王妃已进王府了,我若再继续料理府务不合适,故而不宜在府中久待。二则, 我拿表姑赏的银钱, 在江陵置办一份小产业, 借此长见识学经营, 也有个容身之处,以免长久叨扰王府, 被御史弹劾, 牵连王府。三则, 我听说荆楚端午竞渡,江陵尤盛, 也想去看看热闹,故而想多留一段时日。”
毛太妃听她说得有理有据,又带有一点儿小孩的玩心,默默颔首,“你是个仔细人,前面两条考量得对。只是我如何放心你们两个女孩子, 在外头单独住。若是遇到歹人了,可怎么办?”
黛玉适时开口道:“所以,我正想厚颜向表姑讨一个护卫使。一来,此人最好是荆州本地人,既要贤良方正,又要武力高强。二来,为了避嫌,也不能是青壮男子,最好年纪花甲往上走,还请您给我挑一个吧。”
“你说得这样具体,莫非是心里已有了人选?”毛太妃笑道。
“我的所思所想,哪里逃得过您的火眼金睛。”黛玉笑了笑,绕到毛太妃身后,轻轻帮她捶肩,缓声道,“当日您派人到安陆来接我的扈从里,有一位老张侍卫不错,他既不饮酒,也无不良嗜好,看起来很靠得住。论理,年逾六旬的护卫,都该放回去安养,也不知道为何,还久留他在府里操劳?若表姑没什么事必要用他,不如就送给我吧。”
毛太妃想了想,道:“你说的是张镇啊,他的确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表姑父当年亲自挑进府的人,功夫不错,为人也厚道,你既看中了他,那我就把他的身契给你吧。若你不想守着那个书铺了,就留给他养老也行。”她转头又向梦波道,“张镇一个月多少银米?”
梦波回答道:“张侍卫没有品秩,一个月八石米并一吊钱,有时候府里米不够发了,就给四两银子,一吊钱,外加木炭、菜油之类。”
“你拿对牌到账房取三百六十两碎银子来。”毛太妃又嘱咐黛玉说,“你大概以每月六两银子的工钱,打发他足够了。年节时候,再多添一二十两也使得。江陵是小县城,一家书铺也难赚钱,这三百六十两,你先支应他五年,到时候再管我要。”
黛玉摇头婉辞:“表姑眷爱之心,黛玉心领了。我知道经营不易,可总有人能赚到钱,我不认为自己会亏本,连工钱都付不起。”
见梦波迟疑地没有离开,毛太妃又道:“那三百六十两,你照旧取来,再把张镇叫来,我当面嘱咐他几句,这些钱就当是给他荣养的。”
张镇起初以为后辈侍卫挤兑他,在主子面前揎排自己,毛太妃要撵他出府,连忙表忠心,宁肯受罚革银米,也不愿意离开。后来听说毛太妃要他出府去保护林姑娘,他又一百个乐意了。
从今往后,不但有了养老银子,还能替白圭照顾他媳妇,这是多大的美事儿呀。
黛玉取了张镇的身契,谢过毛太妃,领着他出来了。
张镇憨憨一笑:“那我以后就归林姑娘差遣了。”
黛玉摇头道:“您是长辈,我哪敢差遣您,不过今后相互照顾罢了。这身契,我明日去荆州府衙换了雇佣文书,您就是我铺子里的保镖了。”
“我原以为,这辈子必定会老死任上,至死都只是个贱卒,没曾想还能有重获自由的一天。”张镇望着自己为之服役了数十载的王府,心中感慨万千,能从这富贵牢笼中挣脱出来,也是人生一大幸事。
忽见乐妇陈五儿跑过来说:“张爷爷,张解元喝醉了,被王爷安置在厢房睡了,您快去看看吧。”
黛玉见陈五儿神态慌张,不由问:“他身体不适吗?”
陈五儿一开始摇头,又连忙点头:“是、是、张爷爷快去看看他吧!”
黛玉与张镇对视一眼,连忙向厢房走去。
推开门来,却见一片晦暗中,一个宫人衣衫半褪,正试图为床上的张居正解衣。
“你要干什么!”张镇大喝一声,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攥起拳头就要打人。
要是晚来一步,孙儿的清白可就不保了,那还怎么跟孙媳妇交代。
那宫人见人闯进来,吓得魂飞魄散,进退失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倒进床中,抵死赖上张解元。
谁知床上之人腾身而起,抄起枕头砸了过来。
张镇一跃而上,反拧住宫人的胳膊,将其钳制住。黛玉将报信的陈五儿一并拉进来后,将房门关上了。
烛台点燃后,映出了那个宫人姣好的面容,黛玉认得她,是辽王身边的大宫女雪莲。
众目睽睽之下,雪莲丑事败露,哭得梨花带雨。
张居正只看着黛玉解释:“我并没有醉,也没有碰她。”
“我知道。”黛玉点点头。
黛玉吩咐报信的陈五儿道:“你去屏风后,帮她把衣服穿上,梳好头发。”
半刻钟后,屋中烛火摇曳,黛玉端坐在官帽椅上,声若温玉,眼底却凝着寒霜:“雪莲姑娘,方才你擅闯厢房,所为何事?”
张居正立于椅侧,为黛玉执壶斟茶,茶烟袅袅,暗香浮动,“消消气,喝杯茶吧。”
黛玉冷笑一声,“不喝,我怕味儿不对。”
雪莲人虽在绣墩上坐着,可脚脖子被张镇用发带,给缚在了床腿儿上,底下动弹不得。
她举袖掩面啜泣:“奴婢、奴婢未嫁失贞,实在无颜见人……”她肩头微颤,露出颈间暗红淤痕,“方才张解元醉酒之后,神志不清将奴给欺负了……”
“哦?”张居正忽将茶盏重重搁下,青瓷相撞声,惊得雪莲身子一颤,“我为了避席才装醉出来,先前有尚宫局的工匠,请内侍过来为我量身,我都知道,何来不清醒之说?”
雪莲面色倏然一白,完全没料到张居正会是装醉的。
闻言,黛玉的心也轻松起来,想来张居正不曾吃亏,她捧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姑娘可知按律,诬告奸罪,是何刑罚?杖一百、徒三年!”
“求林姑娘垂怜!不要将此事告诉毛太妃!”雪莲猛然抬头,泪珠滚落,“奴婢其实……”话至唇边却转了个弯,怯怯地瞟了张居正一眼,“奴婢仰慕张解元风仪,又知门第不配,就施此拙技,是想嫁给张解元为妾,便是到张家为奴也愿意。”
黛玉捏着帕子的手一紧,扭头斜睨了张居正一眼,嘴角微扬:“张解元好魅力啊,初次见面,就能让佳人目成心许!”
“林妹、林姑娘,你可冤枉我了……”张居正蹙眉苦笑。
黛玉却挑眉轻笑:“怎么?我说错了?”眼波流转间,将罗帕拂过他掌心,“恭喜了。”
张居正感受到了那一眼的冷意,顿感不妙,忙呵斥雪莲道:“休要胡言论语,混淆视听!”
张镇也忙替孙儿解释道:“雪莲完全是胡乱攀咬,她其实早就是……王爷的内宠了。”辽王个性风流,染指了不少宫人,这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陈五儿冷笑出声,抬手一扬,腕间玉镯撞在床柱上,“好个忠心的奴婢,身上的红痕还未消去,就敢来污张解元的清誉?”她忽然掐住雪莲下颌,扯开她的衣襟,“这齿痕倒是与王爷咬的如出一辙,我身上也有,对比一看就知道。”
雪莲狠狠地瞪了陈五儿一眼,“都是你这个贱人去通风报信,只要再晚一步,我就得手了!你自己烂命一条,就嫉妒我可以逃出牢笼。”
“我们还是黄泉路上做姐妹吧,这笼子你我都休想逃出去。”陈五儿无情地甩开手,面色冷如冰霜,“谁让我们都是王爷的猎物呢?迟早有一天会死在他手里的!”
黛玉走过去,目光在触到她肩上的伤痕时,眼睫一颤,“陈五儿,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雪莲的真实目的,是想借一桩婚事逃离王府?是辽王欺负你们了吗?”
陈五儿眼眶微红,转身双膝触地,声音微哑,“张解元,救命啊!今日我通风报信,不但是为了维护您的清名,也是为了给我们这些人寻一条生路。”
张居正蹙眉道:“辽王前日大婚,今日又出门打猎,应当是忙得很……”
哪有闲情磋磨宫人?
“不是的……”雪莲十指攥皱了裙摆,指节发白,“他根本不是去打猎……”
她凄厉一笑,“王爷昨夜吃药不振,气急败坏弄死了王妃家的两个亲眷,借今日打猎之由,将她们的尸体,抛给林中野兽啃食了。那个穿紫裙的妇人……”雪莲忽然浑身战栗,“被王爷用刀……活活剖开……”她突然干呕起来,涕泪纵横,“我亲眼看见肠子流了一地……”
黛玉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绢子飘落下来,脚步都站不稳了。张居正忙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了。张镇瞪大了眼睛,满目惊惶,辽王竟然杀人了!
雪莲扬起头来,眼中绝望竟化作狠厉,“王爷其实这么做不是第一次了,陈五儿也是知情者,不幸轮到我来目睹这一切。眼下你们也知道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要死就一起死吧!”
张居正看向雪莲眸光骤暗,却仍温声道:“你不要害怕,我们会想办法的。”又问相对镇静的陈五儿,“如果她们尸骨无存的话,恐怕很难告倒辽王。你们还知道其他事吗?”
“知道!”陈五儿点点头,双手攥拳毅然道,“王爷近来越发疯了,他在外面掠人妻女,强纳为妾,充作外室,不从者沉江。他还借斋醮之事,横征暴敛,耗尽地方府库。后来又听说什么借幼童之根,可使萎病痊愈,就四处派人采买江陵幼童,将九个孩子豢养在九龙渊,想在五毒日龙舟竞渡之后,黄昏阴阳交汇之时,将他们阉割,充作宦官。”
“简直丧尽天良……”黛玉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地扶案站起,张居正不动声色在她身后支撑着。
陈五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此事与雪莲无关,奴婢才是唯一的人证。”她抬起灰扑扑的额头,眼中燃起决然的光,“只要……只要能看到那畜生再也害不了人……我愿意去死。”
张居正一脸肃容道:“藩王残害百姓,虐杀无辜,足以判处除国,幽禁凤阳。我既然知道了这些事,就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追究到底。你们也不必忧心性命难保,我会想办法的。”
黛玉沉吟片刻,对陈五儿与雪莲道:“你们明日先乔装改扮成毛太妃身边的女官,与我一道出府,暂时藏在我那儿。若辽王追问你们的去向,自有良医正李时珍会说你们生了急病死了,已经送去城外烧埋了。至于户籍之事,只能之后再从长计议了。”
“不,你们不能跟着林姑娘,还是住乡下我家吧。”张居正不想此事牵连到黛玉头上,决定自己担下来。
陈五儿与雪莲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多谢张解元,林姑娘救命之恩。”
九龙渊是荆州城外的长河,因今年少雨,河水退了大半,往年端午龙舟竞渡少说也有三十条船,今年就只有八条。
但也并未消减百姓顶着烈日,争睹观赛的热情,这也是人人可以夺标竞彩的活动。两岸人声鼎沸,喧哗如浪翻涌。河堤上,早已被摩肩接踵的乡民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如蚁聚。
各色龙舟昂首泊于彩绳之后,仿佛蓄势待发的蛟龙,只待令下便要挣脱束缚,破浪争流。
临河高搭彩棚,锦缎铺陈,各色彩旗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荆州知府李元阳,辽王朱宪節、御史陈省,以及各江陵县、公安县、石首县、监利县、松滋县、枝江县的县令,都坐在主观台上,各踞一席。
朱宪節身穿锦缎纱衫,手摇折扇,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牢牢锁定河中蓄势待发的龙舟。王府内侍如流水般在彩棚下穿行,奉上冰湃的瓜果与刚烹的香茗。
然主人的心思早已不在口腹之欲,而是手中紧攥的签筹,他与几名清客自在谈笑,眼中游荡着算计的幽光。
黛玉坐在士女贵眷租用的大彩棚下,盯着朱宪節好一会儿,才收回手里的千里镜。迄今为止,他们寻便了九龙渊附近的村落山庄别邸,还没有找到朱宪節幽囚幼童的具体位置,不得已只能等到朱宪節赛后动手之时,再解救幼童。
“王爷力挺的‘怒浪惊鸿’,显然舟新桡健,今日头筹,怕是非它莫属!提前恭喜王妃,赚得盆满钵满啦。”女官为辽王妃打着扇子,带着格外殷勤的笑意。
辽王妃王瑞珠抚鬓一笑,矜持道:“承你吉言,王爷押怒浪惊鸿,我自然也随王爷。”她目光斜斜掠过那艘略显破旧的龙舟,“除了我们王爷相中的船队,其他荆州六县各出一艘船也罢,倒是张家台村那些个半大小子,竟也敢驾着一艘老朽的破船出来献丑?岂非自取其辱?”
一众女子顺她目光望去,皆哄笑起来。
那艘名为“伏波吞岳”的龙船,船板古旧泛白,补丁不少,船首所雕的简陋龙头,漆色剥落,显出几分落魄。
船上少年桡手,大多身形未足,面色稚嫩,夹在左右高大强壮的对手间,宛如瘦弱的几杆青竹,立于参天密林之中。
唯船头击鼓的张居正身量颀长,眉宇间有股傲然之气,目光灼灼。周遭的哄笑如风过耳,富商乡绅们鄙夷的目光,亦未能撼动他分毫。
许老四立于船尾,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面色沉静,仔细检视着每一根船桨的捆扎,一遍遍确认绳结的牢靠。
张居正抬眼望向高悬于河心彩楼上,红绸束成花球的锦标,又迅速收回视线,低声对身边少年们道:“你们只记我昨夜所说的。舵稳,心定,劲齐!”
“得令!”少年们齐声应诺,声音虽未脱童稚,却已有几分金石之音。张居正更是重重擂响了试鼓的第一槌,咚!
那鼓声不似别家龙舟大鼓的雄浑厚重,却自有一股清越穿透之力,如乳虎初啼,竟短暂压过了河岸的喧嚣。
许老四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张居正的鼓,才是夺得锦标不可或缺的一环。
辰正时分,一声彩炮骤然炸响,声震河岳!
刹那间,八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船首劈开水面,浪花激射如碎玉崩雪。桡手们齐声呼喝,古楚遗韵的号子声浪撼动云霄:
“天连水些!水连风些!”
“楚魂归些!鼓未歇些!”
“桡如电些!大破浪些!”
辽王的“怒浪惊鸿”、江陵县的“金鳞飞梭”、监利县的“斩潮枭龙”,三艘簇新的龙舟一马当先。
他们的船体精良,桡手皆是荆楚积年的彪形水手,膂力惊人,每一桨下去都带起大股水浪。
三舟并驾齐驱,船头几乎咬在一起,鼓声如雷,呐喊震天,将其他舟船远远甩开。
彩棚里的朱宪節红光满面,抚掌大笑,仿佛那锦标与彩金,已入自己囊中。
再看张家台村的“伏波吞岳”,起航便力有未逮,落在后队,船速明显迟滞。
岸上观者纷纷摇头,嘲笑着喝倒彩:“伏波吞岳!沉底些!老木些!朽索些!”
主观台彩棚中更是笑声一片。辽王举杯向江陵县令、监利县令二人示意:“二位堂尊,看来今日胜负,只在吾等三家之间矣!且满饮此杯,静候佳音!”三人举杯同庆,志得意满。
唯有“伏波吞岳”上,许老四紧握舵柄的手背青筋微凸,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前方河面——那里,河道将遇一急弯,水流湍急,暗藏旋涡。他低声喝道:“张二!稳鼓,缓劲!”
只听张居正手中鼓槌节奏陡然一变,由急促转为沉缓。船上少年桡手们亦随之收了几分力道,原本就落后的“伏波吞岳”,更显迟滞,几乎要被最后的船队超越。
“伏波吞岳沉底些!”岸上嘲讽声更甚。
前方领先的三艘巨舰,已如奔马般冲入弯道。此地水流回旋,暗涌丛生。三艘巨舟因船体庞大沉重,入弯时舵手虽竭力操控,仍不免被湍急水流裹挟,船身顿时不稳,彼此间距离被迫拉大,队形亦显散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许老四眼中精光暴涨,声嘶力竭:“白圭!‘鹞子翻身’!快!”
“得令!”张居正应声如雷,傲岸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臂抡圆了鼓槌,在原本沉缓的鼓点中,骤然插入一串密集如暴雨倾盆般的急奏——咚!咚咚咚!咚咚!鼓点似鹰击长空前的厉啸!
这奇特的鼓声仿佛一道无形的军令。“伏波吞岳”上那些看似气力不济的少年们,瞬间像被注入了无限的生机。他们齐声发出稚嫩却无比锐利的呐喊。
少年们身体后仰如满弓,双臂肌肉虬结,所有力量在刹那间凝聚爆发,奋力挥桨!
那老旧的船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唤醒,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吟,船头猛地向上一昂,如蛰伏已久的蛟龙骤然抬头!
小船轻灵的优势在此刻显露无遗,它如一枚轻巧的柳叶,趁着水流外甩之力,紧贴着弯道最险峻的内侧边缘,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船身几乎侧立,浪花汹涌地扑上甲板,将少年们浇得浑身湿透,却无人在意。
这一番“鹞子翻身”,竟让“伏波吞岳”在弯道处,不可思议地连续超越了数艘舟船,如一道闪电,倏然楔入了原本领先的三艘龙舟之间!
位置恰好卡在“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狭窄的缝隙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切入,让“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的鼓手和舵手猝不及防,惊骇莫名。
两船的鼓手眼见一艘破船竟敢挤入,下意识便欲加速将其撞开或压过。两艘龙舟的鼓点因这惊骇与争胜之心,瞬间乱了方寸,不自觉地被“伏波吞岳”那奇诡多变的鼓点所牵引干扰。鼓声变得焦躁而凌乱,桡手们听得鼓点错杂,发力登时参差不齐,船速不增反降,船身也因用力不均而微微摇晃。
“混账!稳住!别理那破船!”辽王在彩棚中看得清晰真切,急得拍案而起,嘶声怒吼,额角青筋暴跳。
然而为时已晚。
“伏波吞岳”紧咬在侧,许老四稳坐船尾,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口中清晰吐出二字:“惊龙!”
张居正闻令,心领神会。他手中鼓槌再次陡然变奏!不再是方才的厉啸,亦非最初的沉缓,而是转为一种极其怪异、闻所未闻的节奏——三声极重极缓的闷响之后,紧跟两声短促尖锐如裂帛的高音:咚——咚——咚!嚓!嚓!
这奇诡的鼓声仿佛带着魔性,穿透喧嚣的水声与人浪,直刺入侧旁两艘龙船鼓手的耳膜。
鼓乃龙舟之魂,鼓点便是号令。
那两艘船上的鼓手,平日里只循规蹈矩敲打固定鼓谱,何曾遇过这般诡谲莫测的鼓点?心神剧震之下,鼓槌竟不由自主地随着那“咚—咚—咚!嚓!嚓!”的节奏下意识地跟敲了一下!
这一下跟敲,便是致命的失误!
两船的桡手们正奋力划水,骤然听到自家鼓声变得如此怪异陌生,节奏全乱,顿时手足无措。划桨的力道、方向瞬间乱了。
有人奋力前冲,有人迟疑收力,原本整齐划一的动作变得散乱无章,力量在内部彼此冲撞抵消。
两艘龙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速度骤然暴跌,船头甚至因桡手们动作的混乱,而左右剧烈摇摆起来,几乎要撞作一团!
“哎呀!作甚!”
“鼓怎地乱敲!”
船上惊怒交加的吼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对手陷入混乱、速度骤减的千钧一发之际,“伏波吞岳”上,许老四的吼声如惊雷炸响:“就是此刻!夺锦!”
张居正的鼓点瞬间回归最原始、最狂暴、最一往无前的冲锋节奏!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坎上。
少年桡手们双目赤红,喉咙里迸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夺锦!”
那艘老旧的“伏波吞岳”,船板在巨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却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
它像一道挣脱了天地束缚的闪电,从“怒浪惊鸿”与“金鳞飞梭”庞大身躯中间悍然穿出!
船头激起的水浪如两道银白的巨翼,向着前方豁然开朗的水域,向着那近在咫尺的、悬挂着红绸锦标的终点,义无反顾地猛冲而去!
朱宪節在彩棚上看得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拦住它!快拦住!”然而“怒浪惊鸿”的鼓手和舵手,早被打乱了阵脚,再想加速拦截,已是鞭长莫及。
彩楼上,司礼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立于老旧的龙船上的少年,伸手挽住了悬垂的红绸花,如同得胜归来的将军。
他如梦初醒,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嘶声高喊:“辛丑年端午竞渡——头名!张家台村!伏波吞岳!”
声浪炸开,短暂的死寂之后,两岸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潮!张家台村的百姓忘情地奔跑、踊跃、呐喊,声浪几乎要将九龙渊掀翻:
“伏波吞岳!张家台村赢了!”
与之形成刺眼对比的,是那辽王府死寂的彩棚。
辽王朱宪節面如死灰,手中的琉璃盏“啪”地一声摔落在地。他死死盯着河心那艘被欢呼簇拥的破旧龙舟,眼神怨毒如淬冰的蛇。身躯微微颤抖,他方才押上的,可是足以买下半个江陵的钱!
王瑞珠更是眼前发黑,她为了王妃的体面,不但赔上了两位表嫂的命,给王爷“除病魔”,押在“怒浪惊鸿”上的嫁妆银子,也在此刻尽数化为泡影。
荆州知府李元阳从张居正手里接过红绸花,亲自将获胜的牌匾,颁给了张家台村的桡手许老四。李元阳拍着许老四的肩膀,朗声道:“后生可畏!智勇双全,实乃我荆楚男儿本色!”
许老四黝黑的脸上激动万分,汗水混着河水淌下,眼神亮得惊人。他双手接过牌匾,高高举起。船上少年们激动得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暮色渐染九龙渊,喧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获得彩金的少年们被兴高采烈的乡亲们簇拥着,扛着那面漆金牌匾,如同凯旋的将士。
河岸上百姓散去,彩棚人空,唯有主观台上的辽王尚未离去,立在阴影里,如同一块冰冷的礁石。他对心腹切齿道:“去,细查那许老四的底细,寻个由头……”
“那楼船上的九个孩子……”
“你立刻去,都给我做了!”
一刻钟后,蒙面潜入楼船的张镇放了一把火,与桡手们合力救走了九个孩子。这些孩子大都是被父母卖给辽王府的,少数是流民中的孤儿。除了一个名叫司南的六岁男孩不幸被人阉割,还有八个孩子幸免于难。
李时珍为司南止住了血,其他的只能遗憾摇头。张镇悔恨得嗐声连连,要是自己再跑快一点,也许就不会让他受伤了。那个孩子反倒是勉强笑着安慰张镇:“爷爷,我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黛玉看他那样懂事得让人心疼,也不知从小受了多少委屈,她哽咽了许久,抵不住心头的悲伤,扑到张居正怀里啜泣。
暗影幢幢的河堤,几个人影晃动,旋即隐入更深的夜色里。九龙渊河水汩汩流淌,倒映着荆州城楼上星星点点的灯火。唯有一艘老旧的龙舟,载着十几个人,在夜色中沉默前行,它刚刚搏击过风浪,此刻却仿佛正驶向一片无声的、更幽深叵测的水域——
作者有话说:桡(ráo):指的是船桨,桡手:指划船的水手。九龙渊是荆州古城东正门与古城城外相隔的一块水域,我查不到是古名还是今名,今年的龙舟赛荆州站是在九龙渊。龙舟竞渡的场面有广东队抢救屈原,弯道漂移技术,还有古楚语口号中的“些”,读suò,在《楚词》中的句末助词。比如《招魂》里面的“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suò)”
辽王的这些罪行,是根据史料弹劾他的十三条罪状编的,大概是因为身患痿病而心理变态。
《国朝献征录》李元阳尝试诸生,得太岳张公卷,评曰:此子当为太平宰相。列之六百人之首及发封始知,张时年方十三(这里应该讹误,是十六岁)李元阳大理人,嘉靖十八年因劝谏嘉靖帝不要去承天,被贬为荆州知府。此前荆州知府是李士翱。他们都是张居正少年时的贵人。
这个叫司南的小男孩,以后会取代掌印太监冯保,成为黛玉在宫中的助力,和张居正了解内廷的渠道。
第79章 爱煞林娘
今日荆州知府李元阳休沐, 他穿着清凉纱衫子,一面摇扇抹汗,一面提笔给湖广右参政李士翱写信。
“辛丑荆州大旱, 江陵、监利诸县尤甚,至五月下旬田畴尽坼,禾稼枯槁。夏秋两季恐绝收, 长白兄分守湖南道,雨水丰沛,万望调粮应急……”
这时候管家来报:“老爷,湖广解元张居正与工部侍郎顾璘养女,一道拜帖来访。”
李元阳顿了顿,搁下笔道:“请他们到花厅稍坐, 我换身衣服就来。”
在花厅中坐了一盏茶的工夫, 李元阳穿了一身沉香色的棉麻道袍出来, 见到张居正, 喜笑颜开地道:“多亏你九龙渊上那一通神鼓,狠赚了辽王一笔, 他攫走的库藏公帑, 又都收回来了。填补了荆州六县的大半亏空, 才不至于在这旱天坼地的时候闹饥荒啊。”
张居正谦和一笑,拱手道:“老师, 我不过是为百姓略尽绵力罢了。”
“听闻你在金陵也中了状元夺彩的签筹,还有乡亲排闼直入,到你家借钱要粮的。你怎么运道这样好,每次都选到了对的那个?”
原本他中了状元夺彩签筹的事,只有家人知道,谁知有一阵儿谣言说他中了万贯家财, 亲戚六眷街坊邻里,就没有不来借钱的。后来还是因干旱日久,水比银子更金贵,而只有张家凿出了新井有水喝,那些想来借钱的人,都不再张口提钱的事,只冲着水来了。此事才消停了下来。
张居正看了黛玉一眼,眸子里盈动着恋慕与欣喜的光亮,他其实只做对了一个选择,剩下的选择就跟着都对了。
“择无必正,行而致之。古有田忌赛马,今有居正竞渡。不过都是因地制宜,扬长避短,策略取胜罢了。至于先前状元夺彩之功,全靠林小姐慧眼识珠。”
张居正又转向黛玉,向李元阳介绍道,“这位是工部顾侍郎家的千金,旧姓林,原是巡盐御史林公之女。”
“小女见过府尊,恭祝大人福寿康宁,德泽绵长。”黛玉款款福身一礼。
“免礼、免礼。”李元阳稍稍打量了黛玉一眼,见她周身气度不凡,虽是粉黛佳人,闺阁少女,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恰是顾璘曾经盛赞的表外甥女。
不禁赞道:“林小姐芳驾光临寒邸,蓬荜生辉啊。顾侍郎巡抚湖广时,与我相交一载,亦向我谈及家中掌珠。今日一见,果如明珠照人,方知东桥兄所言非虚。足见林、顾两府诗礼传家、门风淳厚。”
黛玉微笑道:“小女岂敢谬承嘉奖。养父常言大人是理学大家,德劭望尊,今日得瞻清辉,方知泰山北斗,仰止弥高。”
三人坐下吃茶,又叙过几句温凉絮语,黛玉与张居正对视一眼,各自拿出了一本册子,交给了李元阳。
张居正道:“荆州大旱,各县祈雨未果,如今米价腾涌,斗米千钱。偏远村镇已有乡民,结队往襄阳乞食去了。若再旱一月,只怕江汉断流,井泉枯竭,会有饥民劫粮了。而且大旱之后必有大疫继作。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了防微杜渐,学生汇编了一本《抗旱应灾策》,而林姑娘精研医术,与辽王府良医正李时珍,共同撰写了一本《旱季防疫策》,今次叨扰老师,也是为救时献策来的。”
“哎呀,你们有心了!”李元阳大喜过望,如获至宝,先捧起张居正的那本《抗旱应灾策》,一目十行地翻阅了一遍,又沉吟片刻。
“你这个荆州城设赈灾司,在各县镇设巡察使,乡里设保甲赈济点,将饥民划分为赤贫、次贫、小贫,三日一呈抚按的想法虽好,可是要动用许多人力,多余的银米工费又从何处支出?”
“劝谕士绅捐粮到是好说,但要启用荆州卫屯田漕仓,调用军粮三万石,是需要兵部勘合的。”
“借拨江西兑运粮,沿长江运至荆州,只怕大旱之后,河道淤塞日甚,到了城外就行不了船。”
李元阳一连三问,句句都问到了点子上,张居正自然都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回答道:“人力工费的问题,可以从民间义仓来,以官府名义推行赈灾盐引,允许商贾购引抵税,设三年兑付期,所获的资金,一部分就可以用作雇佣人工的酬劳。
调用屯田漕仓的事,我早已向夏首辅去信乞请,最迟六月兵部应该就会有批复下达荆州卫。
至于借拨江西兑运粮,船行不便,那就组建骡马队,在每县征调骡马二百头,沿关隘设转运站,同时以工代赈,每运粮一石者,优先获取赈济粮补给,或抵扣赋税及劳役。次年再向朝廷申请,减免秋粮或折银完税,暂停一年劳役。”
李元阳频频捻须颔首,低头继续看册子,又问道:“在每村深淘堰塘,架设水车,赶在五月改种荞麦,六月向百姓发放早熟的占城稻种,这些都不难。可是这个耐旱的甘薯又是何物?”
张居正看向黛玉,“这就需要林小姐解释给大人听了。”
黛玉莞尔一笑,对李元阳道:“府尊大人您是云南人,毗邻安南,安南占城稻自宋以来就是高产、早熟、耐旱的稻种,自种至收仅五十余日即可。
除此之外,安南还有一样耐旱的作物,名叫甘薯,五月播种十月可收。贿赂当地酋长可得,或将薯藤糊泥缠绕船底带回,再运抵云南播种,成熟后再转运湖广。甘薯此物补虚乏、益气力、健脾胃、强肾阴,可以短期替代稻米,作为主食充饥。”
李元阳好奇地问:“林姑娘从哪里得知,安南有这样的物种?”
“我认识一位手帕交,她父亲是做贸易的,她从小就跟着父亲,不但把四山五岳都走遍了,就连天下十停,也走了五六停了。她曾经到过占城,写过一首《交趾怀古》,这个甘薯就是她告诉我的。”
黛玉只得先拿薛宝琴的经历来搪塞了,等到李时珍编写《本草纲目》的时候,甘薯在大明就不是稀罕东西了。
李元阳又放下张居正的《抗旱应灾策》,拿起黛玉的那本《旱季防疫策》细致看了看。
其实对治疫病,从来比抗旱防洪要难得多,历来疠疫之症,州府县衙多半会广泛征召大夫,划出“疠人所”收治病人,或者在街头赠医施药,开展义诊。
然而民间大夫多半对新的疫病,束手无策,倘若不予治疗,一味放任十人九疫,最后八死一活。但即便接受诊疗,效果也不是很好。无非是生熬一段日子,等着人死得多了,疫病突然消失,就算完了。
但是这本《旱季防疫策》中所写的内容和观点,是从前完全没有过的。
一目十行的看完还不够,李元阳又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只觉得头皮发麻,他手指圈点在书封上的“防”字上,“还请林姑娘仔细为我讲解这本书上的内容。”
黛玉向张居正伸出手来,他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两个虎丘做的人形陶俑。
“大人,疫病是一种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医者称之为时气或瘴气。但是前人没有总结过病气的几种途径,就做不到隔绝病气。
按历代医典归纳,过病气大抵有五类。一者:呼吸相闻;二者:肌肤相触;三者:母婴相传;四者:血液相接;五者:器物传递。也就是说一个患有疫病的人,可以通过与人说话,或者握手,喂养婴儿,血液接触,碗筷杯碟衣衫等物,将病气过人。若想避免疫病一传十十传百,首先要做的就是隔绝病患。”
黛玉将袖中折叠的手帕,在桌面上摊开来,里面摆着好几样精巧的人偶衣帽。
“若要尽量防止疫病过人,医者与病人接触时,就要头上带帽,口鼻戴罩,手戴手衣,身穿罩衣。”黛玉将手帕上小巧的衣帽口罩手衣,依次穿在人形陶俑上。
李元阳将人形陶俑拿在手里看了看,疑惑道:“那这些衣帽上也沾染了病气,我一碰大夫的衣物,岂不也过了病气?总不能人人都这样穿戴?大热天的都要闷死了,而况我们也赶制不出这么多罩衣。”
“是的,您说的没错。这一套衣饰穿上后,医者只能接触病人和已有发病征兆的患者,而不能接触普通人。
而且最好是每天换一套。换下来的脏衣也不能直接清洗,而是要用开水沸煮,皂角盥洗,暴晒数日后,方可第二次穿戴。“黛玉解释道。
“这就涉及到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对病患与普通人的区别上。以《扁鹊见蔡桓公》为例,疾在腠理、肌肤、肠胃、骨髓的表现各有不同。其实也有可能常人已染上疫病,但仍处于‘未病’的状态,要过一段日子,才有病症出现。所以,要对不同病程的患者,施行分级诊疗。绝不能将重症与轻症患者,放在一个房间。”
李元阳思忖了许久,尝试总结道:“姑娘是认为防治疫病,最重要的阻隔病气人传人,将不同病程的患者,区分诊疗,避免轻症变重症。那就意味着除了治疗患者的医者,还需要另外组建抽检巡查普通人的医者。”
“大人说得对,防疫一个在收治,一个在筛查。”黛玉点了点头,又继续补充道:“若要从根本上切断病源,不但要在活人上做功夫,还要重视死者遗体的处理。
要组建收尸队,集中建造义冢,尽快将无主的尸体,深埋在远离水源的地下,在尸体和墓穴底部和四周,都要撒上大量的生石灰以辟秽毒。同时要劝导百姓,不要将死于疫病的患者净身停灵。”
“干旱,最珍惜的就是水源,要派差役、里长守护巡查重要的饮用水源,如井、河、湖等,绝不能在饮水源附近倾倒潲水、粪便和腐尸。
在水井中可用适量的生石灰辟秽,时常清理井壁中的淤泥。饮用水必须用漉水囊过滤后,再煮沸烧开方可饮用。
若要开凿新井或引用林泉,也需要在远离坟地、疫村、牲口棚、茅厕的地方才能进行。一条河流中的,上游为饮用水需由专人看守,中游为灌溉水,下游则为排污区。
除了水源相关,村庄中也需要时常除秽清街、填平洼地,以避免蚊蝇滋生,对于因疫病而死亡者,其生前的衣物衾褥碗筷杯盏等物,也要集中焚烧。焚烧时要远离人群,焚烧者要穿戴,前面所说的帽子、口罩、手衣、罩衣等。
再就是限制人口的流动和聚集,因为大夫所穿戴的防护衣饰数量有限,不可能人手一份,所以要避免因饥荒导致人口流窜,做好基础的救荒准备。剩下的就是组织医者按要求收治区分病人,发放预防疾病的汤药及艾叶、苍术等。”
李元阳默默颔首,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林姑娘的防疫策见解独到,思虑周详,颇有见地。老夫观小姐年岁尚轻,却能洞察事理,不囿于闺阁之见,敢以赈济百姓为己任,实属难得。此等颖悟与远虑,非寻常少年可比,真乃芝兰玉树,生于庭阶。”
黛玉笑道:“大人法眼如炬,洞见幽微,小女不过萤烛之思,岂敢当芝兰玉树之美誉。方才妄论防疫之策,也不过略陈管窥。若一点巧思能援助百姓之一二,挽救生民于水火,也是必当躬体力行,责无旁贷。”
李元阳不由肃然起立,向黛玉拱手道:“林姑娘兰心蕙质,更兼才干优长,识见不凡。今日一晤,令老夫胜读十年书。望姑娘葆此慧心,勤学不辍,将来必名垂竹帛,光耀史册。”
黛玉忙站起,俯首作揖道:“大人温言勉励,如春风化雨,小女感铭五内,惟愿修身砺行,精进学问,无愧家声。”
一番畅谈之后,李元阳心中的忧虑已大为消解,立刻吩咐管家将他的俸禄都捐献出来,寻找匠人在远离污秽的地方,开凿水井,为百姓增加饮用水源。
他不停夸赞两位后起之秀,又招待他二人吃了一顿饭。
饭后品茶时,张居正才向李元阳递交了记载辽王朱宪節罪状的手札。
李元阳捧着那份手札,隐隐有一种图穷匕见的感觉。前面两位不世出的天才,各自贡献了自己的济世良方,如今却要他牵头去告倒一位藩王,实在是让他觉得捧上了烫手山芋。
他不得已逐字逐句将辽王罪状阅读了一遍,朱宪節的罪行是令人发指的,可是偏偏缺少了重要的证据。
“僭拟宸居,府邸逾制。强占民田,广拓苑囿。这些都不足以让其除国,虐杀百姓,棰毙无辜,又无尸体佐证,掠人妻女,强纳为妾,若无受害者首告,恐怕也难以受理。私设宦官,破坏祖制,尚可言说,也罪不至削爵。
就凭这些很难告倒他,如今我也只能让御史陈省弹劾他,若要坐实他的罪证,还需添上招纳叛亡,阴养死士,图谋不轨的事。”
张居正摇头道:“辽王只是个暴虐的无赖,还没有胆子造反,也不能为此冤诬了他。”
“那这件事,你们还是缓一缓,等到有新的证据出现的时候,才能一举告倒辽王。如若不然,辽王的反扑会令你们吃不消的。”
黛玉蹙眉道:“所谓新的证据,是否意味着要牺牲一条鲜活的生命呢?”
李元阳瞬间眉峰皱起,无奈道:“郑伯克段于鄢,不也是忍了又忍,若不等辽王多行不义必自毙,又如何能让一个藩王倒台。辽藩还是从高皇帝一脉,传下来的一字亲王,除非涉及谋反,否则很难除国圈禁。”
张居正眼眸低垂,他知道此刻最难过的是黛玉,她分明知道辽王会在隆庆二年废藩,但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受害者以生命、血泪、痛苦为代价,去换取辽王的覆灭。
辽王还年轻,他的姘头张大儿也还未出现,没有将乐妇之私生子立为王嗣的事。
因为黛玉提前出手,清理了辽王身边的妖道,他还没有来得及去上街砍人头。也因为黛玉没有邀请,那些宗亲来参加辽王婚宴,辽王也没能干出残害宗支,幽闭亲族,灭绝人伦的事。
黛玉既想要辽王尽快被羁押起来,无法再兴风作浪残害无辜,又不想捏造罪证,让他蒙冤,更不想放任他继续犯罪。
而况,她还要顾及表姑毛太妃的安危。
张居正想到了辽王的“讼冤之纛”,朱宪節是在钦差大臣彻查谋反之时,栗栗自危,疑心生暗鬼。
而后以他那爱戏剧爱表演的性格,将自己比拟为蒙冤的窦娥,准备演绎一出《窦娥冤血洒旛竿》的戏码,为自己洗白冤屈。
于是朱宪節在王府里,竖起一面大旗,写上了“讼冤之纛”四个大字,这样一来,事情就变调了。
本意是鸣冤,但架势却像造反。
大明藩王揭竿竖旗是什么意思,燕王朱棣、宁王朱宸濠最是清楚。
离开了李元阳的宅邸,黛玉手里还捏着那两个虎丘的人形陶俑。
她拿着两个陶俑,笑呵呵让他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试图通过幼稚的“儿戏婚”,让自己高兴一点儿。
毕竟知府大人采纳了自己的防疫策略,能够大幅度减少百姓的染病及死亡。
辽王此时所犯下的罪行,还缺乏重要证据,她只能按兵不动。
未来的事,就让未来的她去烦恼吧。
“娘子,娘子!”张居正右手取走她手里的一个陶俑,在她面前摇了摇,左手徐徐拂过她的黛眉,拟着童稚的话音道:“愿为卿画罥烟眉,描做新月双弯。从此黛色长舒,扫尽愁痕。”
黛玉怔了怔,佯恼嗔他,“你发什么疯呢!”
张居正一面摇着陶俑,一面以掌心轻抚她的面颊,凝眸深望,“再匀胭脂晕玉颊,淡染霞光腮边。效痴蝶爱芳蕊,不羡桃花。”
而后用指腹点在她的唇上,柔声道:“轻点檀口噙朱色,衔来海棠凝露,嫣然含笑。”
黛玉不禁被他逗笑了,也举起手里的陶俑,哼声道:“这是谁家的傻相公,惯会花言巧语,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
张居正一抬手,将他的陶俑与她的陶俑嘴对嘴。揽住黛玉的腰,目不转睛地望进她的眼眸中,好似要跌进那一泓清泉里,“当然是林娘子家的相公,他既不傻也不会哄人,他只是爱煞了林娘子。”——
作者有话说:坼:裂开的意思
1、李元阳任荆州知府时,当时荆州至襄阳之间400余里没有井泉,他便捐出自己的薪俸,凿井解决人畜饮水,人称“李公井”。李元阳1563年版的《大理府志》和1574年版的《云南通志》中有关于玉蜀黍、蕃薯等外来作物的记载。
2、荆州商贸状况参考:张居正《赠水部周汉浦榷竣还朝序》荆州榷税,视他处最少,居吴楚上游,舟楫鳞萃,称会区焉。乃后稍稍寂寥,商旅罕至矣。
3、张居正视李元阳为恩师,太岳全集中收录了三封给李元阳(字中溪)的信。节选部分给大家看下。
《答李中溪有道尊师》前年冬,偶阅《华严》悲智偈,忽觉有省,即时发一弘愿: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于自身求利益。去年,当主少国疑之时,以藐然之躯,横当天下之变,比时唯知办此深心,不复计身为己有。
《答李中溪本尊师论禅》正以浅薄,谬肩重任,目前幸得方内乂安,四夷向风,实赖主上圣哲,百官奉职所致。非正之寡昧,所能仰佐其万一。过承翰奖,弥以为愧。
《寄有道李中溪言求归未遂》十余年间,负重剖繁,备极辛楚。然遵道之志,未敢少衰也。顷者,赖天之灵,中外乂安,国家无事,乃稽首归政,恳疏乞骸,亦欲逖慕留侯,庶几得弃人间事矣。乃蒙圣谕谆切,朝议恳留,不得已辄复视事,以俟徐图。但恐世缠日锢,归宿无期。觖怅,觖怅!
第80章 恋情曝光
暑气蒸得大地热浪翻滚, 蝉鸣越发显得声嘶力竭了。黛玉被张居正揽在怀中,虽嫌燥热,到底没舍得将人推开, 听到街边有叫卖乌梅饮的,笑着一努嘴儿。
张居正点了点头,将两个人形陶俑塞进袖子里, 笑道:“让他俩个先入‘帷内’绸缪缱绻,咱们喝‘喜酒’去。”
黛玉眉梢微动,嗔道:“哪有酸味的喜酒?”
“人家可在我袖中衾枕欢情,我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哪能不酸。”张居正提起袖子摇了两下,道, “便是甜酒, 入我喉中, 只怕味也不对了。”
听了这话, 黛玉不觉羞得红涨了脸面,眉蹙春山、低垂粉颈, 只管低头捻带。
张居正见她无限娇羞, 便暗牵其袖, 在她耳畔悄声道:“这有什么可臊的,窈窕淑女, 寤寐求之。”
“你还浑说!”黛玉面上更窘,急得跺脚,转身握拳打他。
两人笑闹了一阵子,才坐在摊子上啜乌梅饮。从前买三文钱一杯的乌梅饮,现价要一百个钱。
张居正见黛玉吃完一杯,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又给她买了一杯。
转眼老板已将张居正的杯子收回去,给别的客人用了。
黛玉望着澄亮的乌梅汁,不由口舌生津,笑道:“又让你破费了,再多一杯我也喝不完,不如你我共饮一杯?”她将自己的杯子递给他,“你先喝。”
“我又不渴,都给你喝吧。”张居正袖手不接,含笑摇头。
“那你不喝,我也不喝了。”黛玉扭过头去,轻哼一声。
张居正无奈,只得提杯小抿了两口,又将杯子递到黛玉手里,“我喝了一半了,你喝吧。”
黛玉这才回头,笑盈盈地捧起杯子,慢品慢饮。
这乌梅饮中虽未加冰,却让人有饮雪漱冰之意,酸甘染齿,凉沁心脾,顿消暑热。
喝到最后才发觉分量不对,必是某人少饮了,她便拿起杯子,放在张居正唇边,“我吃不完,最后都是你的了。”
张居正就她的手,微仰脖子一气儿饮干。
两人的眼神就通过一只杯子,绞缠在一块儿,旁若无人地互相凝望着。
“你俩喝个乌梅饮,都像是在喝合卺酒,赶紧成亲得了,说不定巫山一会,阴阳调和了,这天就下雨了。”
许老四瞧他俩浓情蜜意地共享一杯乌梅饮。心里不觉又爱又羡,口内啧啧,回味无穷。
冷不丁被人打趣了,黛玉面上一窘,放下杯子,咬唇不语。
张居正回头,见许老四的马车停在树荫下,他一手捧脸,一手甩着擦汗的袱子扇风,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白戏。
“都让你不要出来了,还在外边晃,不怕人劫财呀。”张居正提醒他道。
龙舟竞渡张家台村夺魁,许老四作为主桡手,所获的奖酬最多,一跃成为村中的“富户”了。
张居正不但担心许老四钱财损失,更担心竞彩失利的辽王,会对他怀恨在心,施加报复。
而自己好歹是个举人,有功名在身,辽王尚无胆量对自己下手。可许老四不一样,他无根无基,是飘萍人物。
许老四志得意满地道:“谁让我浑身的力气使不完,而况只有马跑起来,才有风吹呀。最近生意也好,人家都不叫我许老四,改叫我许老八了。”
黛玉不禁疑惑:“又是老四,又是老八,这是怎么排行的?那些桡手都是他许家的兄弟么?”
张居正笑道:“那些桡手都是村里的后生,不是他兄弟。许老四是里长养大的孤儿,他原不姓许。老四也只是个诨号,形容他臂力强劲,一双手抵得过人两双手,才叫他老四。他的马和车,都是从前卖力气自己挣出来的。”
“那可真是厉害,他若去考个武举人,说不定会是神臂将军呢!”黛玉笑道。
张居正摇头,语气颇为惋惜道:“他虽认得几个字,却不爱读书,考武举人需先通策略,后试弓马,策不中者,就无缘骑射了。”
许老四嘻嘻笑道:“这会子没客了,我载你们小两口去街上逛逛。”
“不必,我劝你还是早点回村去,老实在里长家待着。”张居正一脸严肃道。
“知道了,知道了,嫌我耳目碍眼,打扰你们眉眼传情了。走了,走了……”许老四抖落着袱子,站起身来,转身向马车走去。
张居正见他听劝了,就回头拉着黛玉往“忘归处”慢慢走去。
因为缺水不好施工,她的潇湘书林还没来得及翻修装潢,所以还是挂着“忘归处”的旧招牌。
许老四刚要回村里,恰好有两个戴斗笠的男人,一左一右地向他围拢过来,低声道:“送我们出城。”
“好,眼下米价贵了,出城得五百个钱呢,先付一半,到城门口再付另一半。”许老四伸出手道。
“啰嗦,一两银子都给你了。”两个男人将钱掷给他,回头钻进了马车中。
“谢两位爷的赏!”许老四喜出望外,抓住银子别进腰带,兴奋地扬鞭策马,向城外行去。
香樟枝叶间筛下的光斑,如点点碎金,灼人眼目。一对璧人在树荫下并肩携手,谈笑自若。
许老四一边跑马奔驰,一边还向他们挥了挥手。
黛玉眼尖,从飘飞的窗帘下,窥见了他车厢中,还隐约坐了两个戴斗笠的人,不由道:“许老四这是又揽上活了。”
张居正叹了一口气,“他就闲不住。”
越往府学那边走,街面越发冷清,道旁只有零星几个小贩,都被炎热熬去了精神,睁着惺忪的眼,神情麻木。
卖莲蓬的老叟,坐在马扎上,一边剥莲蓬,一边叫卖,劝人品尝。
“你尝尝!”黛玉拈起一枚莲子,转身抛给了张居正,却见他接了放入袖中。
黛玉会心一笑,假装抱怨道:“莲芯去火的,给你怎么不吃。”当即掏钱买了十个莲蓬,老叟拿一片大荷叶给她包好了。
张居正看到前面卖花姑娘的竹篮里,装着洁白团簇的林兰,素馨幽馥,透着一股寒香之气。
他拉着黛玉走过去说:“林兰就是栀子花,香烈耐久,我听说苏杭一带,有簪戴林兰的风习,我买一些你戴上,或放在床帐中当香囊使。”说着就给了钱,买了一小篮子。
张居正捻起一支栀子花,就要簪在黛玉鬓边。
“不许戴!”黛玉扭脸,把花抢在手里,嗔道:“哪有拿白花往人头上戴的,也不忌讳。”
“我只想到‘栀子名同心,结子亦相抱’,一时就忘了别的……”张居正红着脸道,“而况某位姑娘,方才‘无端隔水抛莲子’,我也不能装作不解其意。”
黛玉也跟着羞了,她又买了一张芦苇席,递给张居正,低头道,“你拿回去汲了井水擦一遍,铺在床上坐卧生凉,省得在号房里住着,闷出病来。”
“多谢体贴!”张居正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声道:“诸般丸散,怕也难治蒹葭之思,唯有卧枕苇席,盼梦伊人了。”
听得黛玉神魂驰荡,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跺脚欲逃,“心里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
两人在林荫道上,各自捧携着一堆东西,一路戏谑追逐。直到夕阳西下,腹中饥饿,才回到“忘归处”。
见柜台前既不见朱雀,也不见张镇,两人先把东西卸下,手牵手进了后院。
张居正为黛玉撩开湘竹帘,就见朱雀就一个劲儿地给他们使眼色,他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屋中多了一个大冰盆,透着森森凉气,左右两溜侍卫、宫人雁翅一般,在毛太妃身后侍立。
人物虽多,却一声咳嗽不闻,就连穿堂的晚风、树梢的蝉鸣似乎也随之寂然齐喑了。
王大用手执拂尘,稍稍撇眼过来,投之以同情的目光,又不敢多嘴,指望他们自求多福了。
张镇站在角落里,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孙儿,龇牙努嘴地示意他,还牵着做甚,赶紧放手,不要命了!
黛玉看清了屋中坐着的毛太妃,脸色微微一白,却并没有胆怯的意思,既然张居正没有猝然放开她的手,她也鼓足了勇气,默默地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毛太妃嘴角微勾,冲着黛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我说端午过了这么久了,荆州天又热,用水都不便,你怎么还不回安陆?原来是被这妖精给勾走了魂儿。”
她目光扫过二人紧密相牵的手,不辨喜怒地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还牵着,不知道害臊吗?”
张居正看了黛玉一眼,转头对毛太妃道:“回禀娘娘,学生与林姑娘已立鸳盟,非她明言,学生断不放手。”
黛玉也道:“与君相牵手,心意两相投。他不弃我,我亦不弃他。”
毛太妃眸光一沉,吩咐左右道:“除了王承奉与张侍卫,其他都散出去,方圆二里,不得停留。”
不多时,屋中闲杂人等就都退得干干净净,朱雀犹豫着不肯走,被梦波、梦澜两个一并拉了出去。
“先放开吧,不能失礼于人。”张居正向黛玉商量道。
“好!”黛玉放开了手。
二人双双跪在毛太妃面前,动作标准地行了大礼。
毛太妃也未叫起,他们就只得一直跪着。
她看向黛玉,失望地摇了摇头,又扫了张居正一眼,冷嘲道:“你有家不归,有王府不住,就是为了这么个前途未卜的穷小子。”
张居正眉头微蹙,听到黛玉坚定地回答了“是”之后,他旋即释然,仍旧挺直了脊梁。
毛太妃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不得不说,张居正并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小子,至少他风姿超然,才学出众,是享誉江陵的英俊逸才。
“玉儿,你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说你的婚事待及笄后,由我和你养父协商决定,你如今与他私定终身,又把我这个姑母置于何地?”
毛太妃眼眸中的埋怨与怒意逐渐明晰起来,毫不客气地嘲讽,“你是世宦书香大家小姐,竟为了一个男人,尊卑也不顾,书礼也忘了,还哪有一点千金淑媛的样子!”
张居正当即拱手反驳道:“娘娘,勿要冷语冰人,学生斗胆乞请娘娘收回谬言。林姑娘志洁行芳,仙姿玉质,她不但聪慧过人,还心怀百姓,济世爱民。
她为保障荆州父老远离疾病,著书向知府大人献计献策,为了让疲敝的河工役夫减少伤痛,贡献了十万手衣与护手膏。
在学生心中,林小姐是当之无愧的闺英闱秀,您所言的壅蔽于内宅的千金淑媛,恐无一人有稍及林姑娘者。”——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的恋爱细节,全靠借物抒情,栀子、莲子、芦苇席子。[比心]
小道消息称,赵贞吉曾对高拱说:“世所谓妖精者,张子其人也。” [红心]
1、栀子花瓣同心而出,栀子谐音执子。南朝有句诗“同心何处切,栀子最关人。”、“栀子同心好赠人”——唐·韩翃,“不如山栀子,却解结同心、”——唐·施肩吾。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的卮,酒器也。卮子象之,故名,今俗加木作栀。[红心]
2、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唐·皇甫松《采莲子·船动湖光滟滟秋》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西洲曲》[好运莲莲]
3、芦苇席,芦苇就是蒹葭啦,前面张哥提到关雎,黛玉就回应蒹葭。[玫瑰]
4、金·董解元 《西厢记诸宫调》卷五:“一天来好事里头藏,其间也没甚诸般丸散,写着箇专治相思的圣惠方。[红心]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