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探病 一个吻


    去探望白述舟的时间安排在了深夜。


    祝余很有身为神秘家属的自觉,一下午换了很多衣服,依然不满意,偌大衣帽间竟然没有一件她能穿的。


    渣A的衣柜对她来说堪比奇迹小鱼换装,看得眼花缭乱,风格跨度又极大。


    穿正装吧,太严肃了,不像去见家属的。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不自觉的正襟危坐,想象对面有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对着她,显得很生分。


    然后是摆在最前面,原身搭配好的套装,乍一看平平无奇的花衬衫,穿上后竟然有隐形收束线,勾勒出宽肩窄腰,浅浅的v领,很自然地露出小半截锁骨和修长脖颈,将比例一下子拉得很完美。


    这种感觉很新奇,背后痒痒的,好像要孔雀开屏了。


    祝余看着镜子,镜子裏的少女也看着她,挥挥手,对面清朗肆意的少女也挥挥手,声音都端起来,很有磁性的低下去,“好久不见,姐姐。”


    好装啊,好陌生。


    她笑起来,僵了几秒,又很快收敛,警觉的想到,原身搭了这么多这种风格的,是不是白述舟喜欢啊?


    坏女人风格的。


    这还是那一夜后第一次见面,祝余想要把自己更好的那面展示出来,想要白述舟多喜欢自己一点点。


    如果喜欢再多一点,是不是就不会不告而别,至少和她透露一点点。


    又忍不住觉得,模仿别人似乎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可话又说回来,这位别人又没有申请专利,穿,可以穿!


    更何况她本来就要在外人面前扮演原身的,这样才更安全,形势所迫罢了……!祝余很心虚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可惜好不容易下定决定的花蝴蝶穿搭并没有持续太久,侍长的眼神是一把尺,在送来晚餐时用严格的视线审视着,最后下了判决:“不可以。”


    露出腺体了,不可以。


    很像营养液厂的质检,巡视一圈,啪嗒盖上“不合格”的标志,给她打回重做。


    皇家科学院虽然在封家的掌控之下,但报告不造假是科研的底线,白述舟的病确实和异常精神力波动有关,封寄言的话并非完全是信口开河。


    祝余不能洗脱嫌疑,她只是被包庇了。


    在镜子前偷偷练习了很久wink的祝余惨败,贼心不死的往外面套了件宽大的白衬衫,一一将纽扣扣到最上面,显得异常乖巧。


    侍长看着她乐呵呵的样子,莫名右眼皮一跳。


    片刻后,全副武装套着防护服的米其林面包人,从杂物间的小门潜入了科学院。


    祝余对侍长的谨慎完全理解,毕竟她们两个身份特殊,公众人物确实得低调,换装之后更有秘密幽会的感觉了。


    好刺激,她喜欢。显得她、她们特别与众不同。


    侍长叫梅尔诺,也是一位贵族,不过后缀的姓氏太长了祝余没记住,直呼大名又显得不太礼貌,于是坚定不移的喊姐。


    她姐教过她,遇人遇事嘴甜一点,总不会吃亏。


    这一点祝余在荒星已经深有体会。


    可惜铁血梅尔诺面无表情,十分认真的,将祝余的防护服越勒越紧,勉强能看出个人形。


    鱼媚惑主,绝不允许。


    已是深夜,皇家科学院依然灯火通明,这裏的走廊似乎格外的长,一片纯白蔓延得很远,充斥着冷冰冰的高科技气息。


    长廊中回荡着两人寂静的脚步声。


    进来之前,祝余透过窗户隐约可以看见裏面的工作人员在走动,还感慨真是辛苦,这么晚也不下班。


    可进来之后,一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不断重复的白色道路,很像遇到鬼打墙了。


    如果想要从这裏逃走……应该很困难吧。


    祝余越走越紧张,指尖不自觉微微发麻,她莫名有些害怕这个地方。


    隔着面罩,依然能够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和药剂的味道,或许因为母亲是医生的缘故,她对这种味道一直很敏感。


    从僵硬的迈开步子,到悄无声息的踮着脚尖走,梅尔诺很敏锐的察觉到了祝余的异样,放慢步伐,从错开的前后位来到她身边,揪住,加快了步伐。


    在走廊尽头,梅尔诺低声说:“见到殿下,不该说的别说,明白了吗?”


    没明白,但祝余还是点点头,她发现皇宫的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欢打哑谜。


    大门敞开,一位黄头发的研究员从数据堆裏抬头,正好和白色面包人祝余对上,两人似乎都很紧张。


    祝余站直了,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那位研究员也立刻站了起来。


    不过在看见祝余身侧的梅尔诺后,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向着女人躬身,恭恭敬敬的打了个招呼。


    看起来,梅尔诺的地位很高,祝余也忍不住向着她侧目。


    “带她进去抽血。”梅尔诺说。


    祝余很警惕:“还要抽血?”


    梅尔诺眼皮都没抬,只问:“你还想见殿下吗?”


    “……”


    好吧,祝余很警惕的跟着人家进去抽血了。


    脱掉裏三层外三层后,祝余终于露出胳膊,礼貌性问:“能少抽点吗?”


    黄头发研究员很年轻,似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很礼貌性的回答:“抱歉,不可以,那我尽量轻一点可以吗?”


    “哦,好,可以的,”在微妙且尴尬的对峙中,祝余补了一句,“谢谢。”


    这个面包人只露出了胳膊,没露脸,但研究员抬起针头,突然问:“您是祝余?”


    怎么这也能看出来啊!祝余很担心会给白述舟惹麻烦,没说话。


    等于默认了。


    研究员的动作瞬间变得慢吞吞的,“那你最好晚点再进去,陛下在裏面。”


    白千泽讨厌祝余,是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


    不过想想也是,亲手养大的帝国玫瑰遇到一个贫民窟爬出来的穷姑娘,门不当户不对,祝余完全理解。


    如果代入一下,未来她们的女儿遇到一个小黄毛,祝余也是绝对不放心她们在一起的!


    大难不死,逃过一劫,难怪她走进来就感觉浑身发冷。


    “谢谢,多亏了你啊。”


    “不用谢,”研究员顿了顿,继续道:“那天的直播我也看了,大家都很敬佩您。”


    敬佩,实在是一个很高的评价,祝余有些受宠若惊。她第一次感觉到,别人炽热而纯粹的目光,是完全映照在自己身上的。


    不是作为原身的一个影子。


    抽完血,研究员很热情的来和祝余握手,还特意调出一条走廊的监控大屏,准备等帝王的仪仗走了再放祝余出去。


    她们能力有限,却也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不过已经很晚了,祝余记得白述舟每晚十二点之前就要准时躺下睡觉,而现在距离她的休息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


    她站起身,在研究员拿出高檔营养块之前连连摆手,表示不用这么客气。


    大屏幕上刚好闪出一片身影。祝余抬头,眼睛亮起来,但很快就发现这个出现的白发身影不是白述舟,而是白千泽。


    作为亲姐妹,她们两个无疑长得很像,都是银色长发,蓝色眼眸,但两者气质上有很大差别。


    白千泽的瞳色更深,仿佛会将一切都吞噬。


    不像白述舟,是像天空一样的淡蓝色,会随着光线的摄入轻轻折射出,像蓝宝石一样的璀璨光芒。


    这位传说中冷若冰霜、只对妹妹好脸色的帝王,正用披风环拥着怀中的女人,遮得严严实实,监控下只能看见一截偶然露出的脚踝,苍白如玉,悬在半空中,风铃一般轻晃。


    单薄又脆弱。


    道路两侧的工作人员纷纷将头压得很低,不敢直视天颜。


    在不容窥伺处,白千泽深沉如海的眼眸流露出近乎疯狂的温柔,看得研究员不由得心中一惊,下意识扭头去看祝余。


    祝余也皱起眉。


    她从偌大画面中,精准捕捉到了白述舟的影子,喃喃道:“怎么不穿个袜子呀,都生病了,这裏空调打得好低。”


    研究员:重点是这个吗?!


    “你……”


    不等研究员说完,祝余已经神神秘秘的裹上衣服,迫不及待的往外冲。


    前脚帝王的仪仗队刚离开,白色面包人就已经绕过工作人员,猫猫祟祟在白述舟的房间外探出头。


    看监控的时候她顺便记了一下路线,走得比梅尔诺还快,可惜白述舟所在的房间似乎是豪华套间,从门口只能看见玄关和大厅,一条毛茸茸的白尾巴守在那裏。


    是雪豹骑士。


    祝余悚然一惊,转身想跑,身后的梅尔诺却很淡定的扫开虹膜验证,将祝余推了进去。


    “你先出去吧。”梅尔诺对雪豹骑士说。


    “是。”


    雪豹骑士扫了祝余一眼,也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安静离开。


    难道是帝王默许了她来见白述舟?祝余不由得心裏偷着乐。


    内间的陈设与外面截然不同,从冰冷的白,到金碧辉煌的皇家气派,只有一墙之间。


    恍然间祝余感觉自己好像从科学院穿越回了皇宫,而且比自己那个寝宫还要华丽很多,就连很多仪器都是亮闪闪的。


    这裏是白述舟的专属房间。


    从小到大,她呆在这裏接受治疗的时间或许比在皇宫中更久。


    祝余莫名对这裏有种熟悉的感觉,脑海裏很突兀的闪出一个词,金丝雀。


    呸,她才不是金丝雀呢,她是龙!未来还会是很强大的龙!


    房间裏的温度似乎更低了,祝余穿着防护服都能感觉到阵阵寒意。


    一片低调奢华的光晕中,唯有床上的女人白得像冬夜的初雪,双眼紧闭,时钟刚好起亮起,十二点整。


    祝余恍然间听见有钟声敲响。


    昏黄暖光映在白述舟的侧脸,将她的肌肤照出近乎透明的瓷白,脖颈间微微浮现出泛青的血管,脆弱又易碎。


    祝余鼻子泛酸,轻轻碰上她的指尖。


    浓浓倦意垂在女人蜷曲的睫毛上,她没有睁开眼,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眼,只是指尖很小幅度的勾了一下。


    祝余看见她薄薄的唇张开,分明没有发出声音,却又好像有一句异常温柔、沙哑的低唤。


    “祝余。”


    在这个冰冷的房间裏,她们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于是心有灵犀,像蜗牛伸出触角一般,轻轻触碰。


    祝余摘下面罩,俯身去亲她,手心无声凝出点点暖光,却在下一秒被白述舟用力握住手腕。


    女人睁开眼,那双浅蓝色眼眸在今夜显得格外的湿冷。


    她握住她的手,拽了一下。


    这个轻轻的吻无处可逃,如同漫天大雪落下,落在彼此的发梢、眉间。


    祝余单膝抵着床沿,很自然的,回握住她冰冷的手,捂在温热掌心。


    作者有话说:


    打扮怪异-散发出独属于白述舟的玫瑰气息的-祝余:你怎么知道我是祝余啊![可怜]


    第27章 空洞(修) 不跪漫天神佛,只跪她的爱-欲


    白述舟累极了,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祝余舍不得合眼,目光流连在她细密蜷曲的眼睫上,仿佛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那抹脆弱的弧度。


    唯有鼻尖那抹被情欲或病痛染上的薄红,才为女人苍白如纸的面颊添了一丝血色,在这轻如羽毛的一吻后,她仿佛才从古老的黑白画卷中苏醒,浅蓝色眼眸雾蒙蒙的,映出祝余小小的、焦灼的影子。


    接下来的吻格外轻柔。白述舟罕见地让渡了主导权,任由少女青涩而缓慢地探索,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耐心。


    指尖在冰凉的缝隙间笨拙探寻,最终十指紧扣,汲取着对方掌心裏微薄的暖意。


    龙族体温素来偏低,可祝余却觉得,今夜怀中的身躯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寒玉。


    她不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煎熬,不清楚那看似平静表面下翻涌着怎样的痛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唇齿间更深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无声厮磨。


    祝余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意识到,即使自己在文字中曾见过白述舟的生平,却依然对她很陌生。


    就像握着史书回望,在漫长的时间洪流中,个人的喜怒哀乐都会变得很渺小。


    她会变得很强大,然后呢?那些曾经的旧伤,是否还会在寂静的夜裏隐隐作痛?


    她只窥见她月明风清的未来,却不知道她的过去,不知道月亮是如何升起,更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些什么。


    像是察觉到少女骤然低落的情绪,白述舟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唇咬了一下。


    毫无威胁,倒像骄矜的猫咪亮出粉嫩的爪垫,轻轻拍了拍。


    清冷的嗓音带着情欲的微哑,蹭过她敏感的耳廓:“专心点。”


    和我接吻,要专心一点。


    月光般的声线,掺着一点慵懒的鼻音,那郑重其事的告诫口吻,对于白述舟淡漠的性格来说,几乎是在撒娇了。


    祝余眨眨眼,捕捉到她眉眼间一闪而过的餍足笑意,分明是对这个吻很满意。


    心尖发软,双手珍重地捧起她的脸,印下一个更轻柔的啄吻。


    阴谋算计、宇宙兴亡,在此刻都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


    唯有彼此相贴的体温、交织的呼吸,才是疲惫灵魂唯一的锚点,让她确信两颗心正在靠近,不仅仅是在易感期爆发的那夜,是信息素和荷尔蒙催化的结果。


    白述舟轻轻碰了碰少女的发梢,垂下的眼帘忽然又睁开,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条理清晰地为她剖析诡谲的时局,叮嘱祝余不要对联邦相关事务做出任何回应。


    哪怕是正面的,未来的某天也有可能变成高悬于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已经要求军部重视虫族泛滥的问题,但很显然,生为‘万灵之长’的帝国贵族们傲慢的认为,区区虫子不会对帝国基业造成太大威胁,她们的敌人从始至终都是联邦。


    更卑劣的是,某些人认为,唯有战争,掠夺,才能实现最快速的原始积累和……消耗。


    白述舟阖眸,皱起眉,轻轻的吐出一口气,眼底尽是悲悯。


    她轻声说,帝国病了。


    指尖无意识地在祝余掌心画着圈,将那些冰冷的算计一点点拆解给她听,如同交付一份沉重的嘱托。


    复杂世界在她冷静的叙述中被层层剥开,显露出清晰的脉络。


    恍然间,祝余觉得她已经站在最高处俯瞰世间,而自己是她最得力的臣子,蓄势待发,野心勃勃,只等着她一声令下。


    可她的君王太过苍白纤弱,像琉璃一样易碎,祝余忍不住拾级而上,近乎冒犯的停驻在她身边,声音轻得如同嘆息:“你的身体,还好吗?”


    “一点小毛病罢了,”白述舟顿了顿,语气轻飘得像在谈论天气,抬手捏了捏祝余的鼻尖,试图驱散那份凝重。


    “是因为我很强,”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枕头裏,银发散乱,平日裏凌厉的轮廓被柔化,显出几分难得的、毛茸茸的脆弱。


    “我的精神力太强,体能无法承担,容器过载就会溢出来,出现一些混乱的情况,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祝余心头却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总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以前她坐到床边,即使白述舟不理人,她的尾巴也会轻轻的缠上来,比她本人诚实很多,身体上的反应可爱得不得了。今夜却毫无动静。


    她累极了,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浅蓝色的眼眸在背光处明明灭灭,最终缓缓垂下。


    已经到了白述舟休息的时间。


    “我帮你按按?”祝余放软声音,凑到她沁凉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会舒服很多,你睡吧,睡饱了才能养好身体。”


    “不。”她又抬眸,盯着她看。


    “我不用那个的,”祝余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在科学院使用异能确实很危险,于是蹭了蹭,轻声说:“只是想让你舒服一点,好吗?”


    少女轻蹭的动作太过柔软,明亮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就连心头的阴霾都隐隐驱散。


    理智上催促着,她应该让她离开。


    可白述舟淡淡挑眉,明知故问,小拇指颇有些恶劣的戳了一下祝余腰间的软肉,声音很轻:“那个,是哪个?”


    不可言说,不可明说,只有她们两个知晓。


    祝余握住她使坏的手,气氛忽然就变了。


    用如此清冷、公事公办的神情,质询着这么私人的话,一阵酥麻的痒意从相触的指尖窜上来。


    祝余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唇,又想亲她了,怎么总也亲不够。


    唇太薄,总会给人一种锋利、无情的错觉,可她的唇分明还点染着她的颜色,温度,潋滟着水光,抿了一下。


    呜,她怎么这么好看……祝余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


    看见祝余脸红了,女人很满意,轻轻笑了出来,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脸,掌心完全贴着脸颊,指尖慢点。


    “发烧了?”


    白述舟冰凉的手抚上她发烫的脸颊,指尖慢条斯理地勾画着轮廓,清冷嗓音又薄又脆。


    刻意又变得很矜高,她甚至小幅度的向后仰了仰,那片薄薄的唇,看起来更饱满动人了。


    疏离眉眼仿佛写着:不准亲我。


    不准想象一头粉红色的大象。


    不准和我一起陷入柔软的枕头裏,任错乱的呼吸交-缠,夜色太冷了,不准和我一起融化,会滴下温热的冰水。


    不准……


    她不该在此时过来,她也不该如此放纵。


    越是禁止,情焰越是疯长。


    随着她微微勾起的手,少女半跪起身,修长的腿支撑着重量,虔诚地俯首,尽力不去压到她。


    不跪漫天神佛,只跪她的爱-欲。


    在某个轻触的瞬间,女人柔软的手臂有片刻僵硬,但很快就调整好,呼吸也更迟缓,淡淡的玫瑰香气随着呼出的热气弥散。


    伤口微微的痛意和酥麻交织,不可以叫出来的喘-息,白述舟咬着唇,清晰思绪短暂的沉沦。


    只是短暂的沉沦与逃离,她在这一刻从隐忍和难耐中抽离出来,交由爱人轻轻触碰着伤痕累累的灵魂,以此缓解痛楚。


    白述舟无疑僞装的很好,只将优雅矜高的那一面展现。


    但吻到颈侧,祝余忽然很克制的停下,不愿更进一步。


    渐渐的,湿漉漉的水珠滚落。


    白述舟睁开眼,微愣,骤然撞入少女降下的一场雨。


    祝余在哭。


    应是夏夜的雨,突然又急促,连雷声都来不及惊扰。祝余咬着唇,苦涩的泪一滴滴砸下去。


    “是不是很痛?”祝余问。


    她没有继续亲下去,而是虚虚碰了碰她颈侧的针孔,因突然的放纵,正在雪白肌肤上渗出一滴血珠。


    像是把最昂贵艳丽的红宝石,细细穿透皮肤,缝了上去,漂亮又妖异。


    是不是很痛。


    一定很痛。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最初的克制是怜惜她的身体,此刻却是被眼前的景象刺痛。


    祝余颤抖着撩开她散落的长发,束在掌心,更多的红痕暴露在灯光下。


    针孔不止一处,还是在最敏感脆弱的腺体附近,散下的长发遮掩了太多医疗痕迹,深深浅浅,蜿蜒着没入被单深处。


    那是漫天大雪也掩盖不住的,被她精心藏匿的伤口,故作漫不经心,故作游刃有余。


    白述舟的皮肤很敏感,轻轻一碰就容易留下痕迹,祝余知道Omega体质特殊,她们的感官比普通人灵敏许多倍。


    欢-愉会被放大,痛苦也会被放大。


    那天在Paradis,仅仅是一针祝余就已经难以忍受,针头刺破腺体时,灵魂仿佛也被刺穿了一部分,一直在往外流。


    此刻无力的躺卧,情动时的隐忍引导,将全部感官投入亲吻的沉沦……都是她对抗无边痛楚的唯一浮木。


    轻碰上唇瓣时,白述舟的喉间颤了颤,瑟缩着,没有躲,而是闭上了眼睛,用心去感受。


    浅蓝色眼眸坠入黑暗,感受着爱人的吻。


    即使没有异能的治疗,仅仅是拥吻,都能够将痛苦缓解。


    哪怕是说起帝国和联邦的宿怨,白述舟也一直很克制,她理智淡漠的用了很多中性词去描述,可此时此刻,全部的情愫、感官,仿佛都投入了与祝余的亲吻中。


    是宣洩,是沉沦,是压抑在痛苦深处,无声的悸动。


    而她的压抑,她的痛苦,她微小的停顿与喘息……统统被祝余捕捉到了。


    祝余的泪,是为她的痛而流,也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流。


    在这片名为白述舟的苦海裏,她像一尾跃出欢愉水面的小鱼,固执地为她的伤痛哭泣。


    泪是她的,痛却仿佛也刻进了骨血,再也分不清彼此。


    白述舟用最放松的姿态忍着痛,点了点她的唇,“没事,继续。”


    人在最脆弱时,本能地渴望亲密,贪恋那片刻的麻痹与温暖。


    而祝余对于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就像那天清晨醒来,白述舟已经消失不见,她总是这么特立独行,独自撑起所有。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伤吗,我去叫医生来吧?”


    “我们不是恋人吗,告诉我吧,我也想要为你分担呀,不要什么都不说……”


    短暂的沉默后,轻轻的,白述舟竟然笑了起来。


    她又作势要亲她,完全不顾颈间滚落的血珠,在被祝余制止后才轻抬眉眼,“不行,不想聊这个。”


    不是直接的沉默,而是“不想聊这个。”


    这已是一种退让,试探性的,带着疲惫的撒娇。


    但祝余没能领会这份复杂的妥协。


    她只捕捉到那一点软化,便急切地拉开被子,想要确认她的安危,就像在出租屋时那样,为她检查伤势。


    她们之间的界限早已经很模糊,从按摩,到照顾,不用隔着毯子,肌肤相蹭,熨贴而舒适,效果会更好。


    但拉被子的举动,却很冒犯的越过了最后防御的界限。


    “别动!”


    冷空气乍然钻进皮肤,那些还未来得及痊愈的伤就这么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中。


    白述舟瞳孔骤缩,一叶竖瞳变得很尖锐,身体猛地一僵,从喉间挤出破碎的、带着幼兽般惊惶的低吼:“别看我。”


    清冷嗓音此刻异常沙哑,像是混合着砂砾,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骤然降低的音调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冷了下来。


    祝余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没看清的伤痕反而让心脏更加不安,颤抖着狂跳。只要她稍一用力,就能再次扯开,此时孱弱的白述舟根本无法拒绝。


    可女人眼尾泛红,闪出惊讶、屈辱的光,不愿被看见。


    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触发,但她此时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去竖起尖刺、将自己保护起来,只能死死攥着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不对、不对……思绪短暂清明,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白述舟张开毫无血色的唇,想要对祝余说些什么,但这清晰意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挤出几个破碎音节,便迅速被一片混沌的迷雾吞噬。


    她看起来糟糕极了。


    “对不起——”祝余有些手足无措。


    白述舟仰起脸,细密的冷汗浮上额间,用最后的力气咬牙道:“出去!”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如最初将她拉近时的绝对掌控,此刻却又用于将她狠狠推离。


    刺耳的呼叫铃响起。雪豹骑士幽灵般出现,强硬地将失魂落魄的祝余“请”了出去。


    距离不断拉大,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祝余终于注意到,那片柔软的大床更像是一座孤岛。


    床侧没有鞋子,没有轮椅,没有……自由。


    脸上泪痕未干,被白述舟触碰过的地方仍在灼烧般发麻发痛,那份感同身受此刻化为实质的利刃,反复碾压着她的心脏。


    因为在爱人身上,那种难耐的痛尤其明显。


    她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竟然让白述舟独自忍耐了那么久。


    祝余想要挣脱雪豹骑士的控制,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可刚一踏出门口,铺天盖地的海水气息便汹涌而来,几乎将祝余吞噬。


    少女双膝一软,靠雪豹骑士抓着才没有太过狼狈的东倒西歪,抬眸,正对上一双居高临下、厌恶的深蓝色眼眸。


    是……白千泽。


    她竟然一直等在这裏!


    大脑被帝王恐怖的威压冲击得一片空白,源自本能的恐惧让祝余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迅速躬身,听见自己无比恭敬的喊了一句:“陛下。”


    梅尔诺就站在不远处,单手背在身后。


    帝王漠然俯视,眼神锐利如冰锥,纯粹的轻蔑如同实质。


    无形的精神力翻涌着,远比伊泽利娅外放的杀气更致命,它无声地挤压着空气,带来濒死的窒息感。


    ——废物。


    这个词无需宣之于口,已清晰地刻印在她每一道冰冷的视线裏。


    “你还能做好什么?”白千泽的声音如同玉石相撞,带着金属质的冷硬与嘲讽。


    视线交彙的剎那,祝余看清了那眼底毫无温度的笑意,以及沉淀的、毫不掩饰的杀机。不是愤怒的警告,而是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般随意的指令。


    她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她,只要她愿意。


    那只象征无上权柄的手,优雅地抬起,靠近祝余。


    千钧一发之际,帝王的目光扫过祝余死死攥紧的拳头,清晰地捕捉到,她指间那枚折射着血色光晕的戒指。


    那是她送给白述舟的礼物,如今却戴在了祝余手上。


    “啧。” 一声冰冷至极、充满嫌恶的轻嗤。


    “不过是个玩物。” 白千泽收回手,仿佛沾上什么脏东西般皱紧眉头,不屑再多看一眼,径自转身推门而入。


    祝余还想跟上去,被梅尔诺用力拽住,低声问:“你就这么想死?”


    大门还未关上,在寂静长廊中,祝余很清晰的听见,白述舟带着很低的哭腔,喊了一句“皇姐……”


    祝余心中警铃大作,白述舟异常的状况和白千泽压倒性的霸道气息,仿佛交织成某种不祥的征兆。


    她不顾梅尔诺的阻拦,用尽全力挣脱。


    不要欺负她,即使是姐姐也不可以!!


    大门猛地被推开。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未出现,房间裏的景象和祝余幻想中截然不同。


    门内,白千泽正以一种强势而保护的姿态,将白述舟小心地揽在怀中,如同守护易碎的珍宝。


    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正耐心地、一粒粒将药丸喂到自己妹妹苍白的唇边。


    此刻的帝王,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静的守护。


    这温情的场景,却让祝余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她的闯入无疑惊扰了这片诡异的宁静,白述舟循声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落在了祝余身上。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裏,没有了片刻前的迷惘痛苦,也没有了往昔的深邃情意。


    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空洞与冰冷。


    她甚至下意识地,往白千泽温热的怀抱裏更深处瑟缩了一下。


    白千泽感受到妹妹的不适,眉宇间刚因温情而消融的冰霜瞬间重新冻结,杀意更浓。


    她缓缓抬起下巴,深蓝色眼眸锁定住僵在门口的祝余,满是领地被侵犯的不悦。


    “出去,你还想要再次伤害她么?”


    “……”


    啊,祝余僵立在门口,呼吸都乱了。


    明明不久前她们还在接吻,可现在白述舟看向她的眼神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冰冷而警惕。


    不,更糟糕了,那双空洞的眼睛裏甚至连恨也没有。


    第28章 妻子(修) 公主殿下,我是你的妻子


    站在纯白长廊等待的三十分钟,时间模糊成了一个数字。


    像是蛰伏的野兽突然在午夜苏醒,将一切意志都吞噬,穿白色制服的科学家们行色匆匆,只留下迷茫的影子。


    祝余只能站在外面等待。


    起初她靠着玻璃,希望能够从人们的表情上推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挡在门口未免太碍事,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又移到了对面的墙边。


    就像罚站一样。她站得笔直,来往的人员都叫她祝余殿下,而她从急切到麻木的接受,神色莫测的点头。


    原书裏没有这段,至少祝余记得的没有。


    白述舟本应该拥有完美的人生,从天赋异禀、倍受宠爱的公主到首席舞者,黑化后又更进一步,在白千泽消失后,成为了庞大帝国的主宰。


    第一任渣A妻子是她完美履历上唯一的污点。


    难道是因为她的到来,改变了什么吗?祝余听说过蝴蝶效应,也想过改变的未来会是什么样的,白述舟不必吃那么多苦,她也不用死,她们或许真的会有一个女儿。


    但当翅膀挥动的那一刻,世界似乎就已经变得不可控了。


    熟知[未来]带来的安全感,变成了一纸空文,在今夜被轻轻的撕碎。


    前半生过得太过顺遂,祝余几乎没有遭受过什么挫折,她普通的长大,普通的升学,哪怕是最热血的青春期,也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回忆。


    正常人的十八岁,是恋爱,是挑战,是探索更广阔的未知。


    但祝余只是升上了预料之中的大学,学了一门喜欢的专业,每天和机械零件呆在一起,几乎没有新的交际。


    如果不是遇到了白述舟,即使穿越到异世界,她大概也只会在某个小城市继续研究自己的专业,混口饭吃,平平淡淡的过完一生。


    可现在更贪心一点,想要站在白述舟身侧,分享她的光芒,也分担她的阴影。


    她原以为,只要送她回家就好了。


    家,对于祝余来说是一个足以遮风挡雨,绝对安全的地方,只要回家就安全了。


    可来到这裏,却没有给祝余带来丝毫的安全感,只有在白述舟气息存在的地方,才能够稍微安心。


    封寄言来得很快,她惊诧地瞥了祝余一眼,祝余也在看着她。


    这双漆黑眼眸不似以往光亮,她在迷茫中难得的展露出了一些攻击性,就像徘徊在洞xue外的幼兽,虚张声势的张牙舞爪。


    封家掌控着科学院,她的嫌疑最大。


    那些手术留下的伤痕,你们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眸色愈深,她身上还萦绕着独属于白述舟的气息,淡淡木香从缝隙间钻出来,紧紧攥在掌心。


    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吓人。那身不合时宜的白色防护服,非但没能削弱她的气场,反而衬得她周身凝固的低气压更加森然,近乎实质的杀意,让路过的研究员都乖乖闭嘴,下意识地绕行。


    不久后,封寄言面色铁青的出来,看见祝余,皱起的眉毛愈深。


    “她怎么样了?”


    “我们得谈谈。”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办公室内,电子屏障无声升起,隔绝了外界的窥伺。封寄言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桌面,狐貍尾巴也垂落着。


    “我们都被陛下算计了。”她冷声抛出结论,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恼怒。


    祝余:“我想听的不是这个,公主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只是精神力异常导致的记忆回退,暂时不确定是受到刺激还是药物导致的,也在正常阈值之间。”


    身为科学院实际掌权人的女儿,封寄言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和她没什么关系。


    祝余问:“记忆回退?大概是在什么时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我们在组织修复了,顺利的话一周左右,但是,”封寄言抬眸,凝视着祝余,“陛下似乎并不希望我们继续推进,担心对公主造成什么伤害。”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拙劣借口。


    “十几岁的公主,母亲刚离世,回到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只能全身心地依赖她唯一的姐姐……” 封寄言的笑容变得玩味而冰冷,轻声说,“多有趣,多讨人喜欢。”


    全星际都知道白千泽有多么宠爱这个妹妹,她们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白述舟喜欢清净,白千泽就为她建起一整座空中花园,白述舟生病,公务再忙帝王也总是不眠不休的陪伴在侧……无数人艳羡着这样完美的姐姐。


    “是白千泽干的?”


    “我可没这么说,”封寄言无辜地耸耸肩,“陛下怎么可能伤害公主呢,她只是太爱她了。”


    她刻意加重了那个“爱”字,目光紧锁着祝余,像蜘蛛在观察猎物的反应,等待着编织下一张更精密的网。


    “所以,公主性命无忧,对吧?”祝余总结出自己的重点,“那她的腿怎么样了,治疗的时候会很难过吗,我想看看她的病例……”


    “停。”一连串的问题让封寄言皱起眉,不满于主导权的旁落。


    她抬起手制止,是贵族特有的傲慢和矜贵:


    “首先,对于公主受伤我深表遗憾。但我不负责外伤,只研究脑科学。其次,不要怀疑皇家科学院的技术水平,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嗯?”祝余皱眉,她绞尽脑汁想了一圈,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白述舟好像把自己给忘了。


    封寄言恨铁不成钢,“需要我提醒你么,还有六天,就是你们签署离婚确认书的日子了。”


    她冷笑道:“偏偏在这种时候,公主失忆了……”


    意味深长地停顿,“想想看,陛下什么时候支持过你们在一起?一旦离婚,没了公主的庇护,你之前那些事,真能全身而退吗?”


    “你之前,分明也没少帮皇家做事吧。”


    她的声音压低,字字诛心:“可你在前线的厮杀卖命,换来了什么?公主不属于你,帝王不信任你,贵族们厌恶你,之前鼎力支持你的伊泽利娅也被你背刺——”


    “你应该清楚,你的名额,本该是你的老上司伊泽利娅的,她和公主才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封寄言满意地看着祝余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只要你离开,公主就会顺理成章地和伊泽利娅走到一起。最强大的骑士,和她的公主,多么完美的强强联合。”


    “我不明白,”沉默片刻,祝余低声绕开了封寄言的挑衅,哑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陛下能因为这种理由就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祝余也有姐姐,她很难相信白千泽竟然会因为这么荒谬的原因,就让自己唯一的妹妹去承担风险。只是为了控制她吗?


    “别犯蠢了,”封寄言冷笑,“这可是帝王家。”


    白千泽确实一直很期待这个妹妹的降生,可白述舟的天赋实在太过惊人,如果不是因为她患有严重的基因病,在这个以武为尊的帝国,坐在皇位上的一定是她。


    更何况,白述舟SSS的数据,是在她六岁那年检测出的,这是数据的上限,不是她的。


    而白千泽是在成年分化后,才堪堪从SS触及SSS的界限。


    作为皇储,她们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这么多年白千泽真的能毫无芥蒂吗?反正封寄言不信,姐妹俩关系这么好,才十分出乎她的意料。


    于是当白述舟流落在外,第一时间没有联系帝王,而是联系封寄言时,她简直欣喜若狂。


    白述舟无疑很信赖她的姐姐,但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一旦出现嫌隙,就一定会不断扩大。


    更何况,她们还处于权力漩涡之中,注定会有争斗和分歧。


    看着祝余眼中信念崩塌的裂痕,封寄言知道火候到了。她优雅地靠近,像一位循循善诱的导师,蛊惑道:“听着,你必须在这几天裏,争取公主的好感和外界支持,让她放弃离婚,支持我们的医疗顺利推进。”


    “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她已经将局势剖析的很清楚,祝余没有理由拒绝。


    但少女双手掐在身后,思量许久,哑声问:“会对公主造成什么危险吗?”


    她忘不了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如果想起来的代价是痛苦……她倒宁愿她放弃那些记忆。


    “……”


    封寄言不可置信的盯着她,好像见鬼了一样。很难想象祝余这种不择手段的人在外流亡一圈,竟然就变成了痴情种。


    混沌区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人的变化这么大?真是讽刺。


    但是没关系,这也意味着,她的软肋变得非常明显,不用费尽心思的去猜了。


    “医者仁心,”封寄言瞬间换上僞善的面具,语气温煦而微妙,“我们只是想帮助公主恢复健康,回归她原本的位置。”


    她突然话锋一转,“当然,前提是陛下不阻止,而能调动这把‘手术刀’的人……”


    意有所指地停顿,“除了陛下,只有我。”


    所以,你就只能依靠我。


    狐貍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只是我很奇怪一点,为什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难不成公主回来之后说了什么,就好像,掌中牢牢控制的金丝雀想要飞出笼子,就被折断了翅膀……?”


    “祝余,你对公主来说,似乎一直是很特殊的存在呢。”封寄言语调含笑,将她捧得很高。


    ——看啊,因为你,公主不惜违逆帝王,也是因为你,她才会自取灭亡。


    原本调查祝余拐走公主的案件,封寄言就一直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帝王对白述舟的掌控欲很强,从小到大,她的一切活动都在她的安排之下,可这一次失踪,帝王虽然大发雷霆,却没有派出最高规格的搜查队。


    如果由军部出手,哪怕是将整个宇宙推平,公主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被找回来。


    但是帝王并没有这么做。


    起初封寄言接到这个案子,还以为白千泽是想借着她的手处理掉祝余,安全又隐蔽,不用担心被白述舟发现而生气。


    小公主长大了,叛逆一点、渴望外面的世界也很正常,但如果外面很危险,又恰好有一个人渣把她拐走了呢?


    自幼在笼中长大的金丝雀,面对如此肮脏的世界,还会有所向往吗?


    单凭祝余,区区一介平民,她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公主掳走。


    而封寄言负责大动干戈的调查,却一连揪出许多与南区相对的、北区的害虫,甚至还有灰狼继承人死在了审讯的牢狱之中。


    所有人都认为是封寄言在狐假龙威,排除异己。她有苦难言,这段时间忙得不行,扭头还要处理科学院这个烂摊子。


    帝王希望封家出力,干那些脏活累活,却又一直不肯给予更多的权力,封寄言怎么可能甘心。


    祝余是个变数,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高高在上的贵族们向来看不起祝余,偏偏也是她,一次又一次做出了许多贵族们都做不到的事。


    “公主多么爱你呀,祝余,千万不要让她失望。”


    封寄言优雅靠近,将手搭在祝余的肩上,逼迫她与自己对视,“当初她选择你,就冒了很大的风险,现在又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才会激怒某些人?”


    “你的懦弱和卑劣,迟早会害死她。”恶魔般的低语在耳边回响。


    少女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寒霜。她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低声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封寄言会说这么多,显然已经做好了打算。祝余不信任她,但此时此刻,她更不信任白千泽,她们拥有共同的敌人。


    “很简单,我会帮你。”封寄言满意地笑了。


    “陛下肯定不希望你再接触公主,你就需要一点小小的助力,比如说——人民的声音。”


    身为平民之星,这就是祝余最大的作用。


    自从她的声望推广开来,就连每年参军、报考军校的人都多了不少。


    “你在拍卖会上风头正旺,联邦那边也有合作的意向,走私兽人的影响太恶劣了,除非你愿意出面,帮忙澄清一些谣言。”


    “据我所知,你和某些联邦军官的关系不错,两国携手,才能将利益最大化,这也是广大人民的希望。”


    封寄言磁性的嗓音抛出最后的诱饵,“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获得联邦支持,哪怕是陛下也不能贸然拆散你们。”


    “最起码,在这种敏感的时候,没有人敢动你。我也会帮你的,祝余。”


    多么完美的计划。


    祝余看着她,又想起白述舟牵着自己的手,仔细分析的那些话。她那时无疑已经很疲惫,却依然执着的将这些告诫。


    她那么聪明,难道已经有所感知,但如果她得知真相,又要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向来爱戴的姐姐?


    将掌心握紧,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冷冰冰的体温,和极淡的玫瑰香气。


    “好啊,”指尖轻轻摩挲着,祝余向着封寄言伸出手,低声说,“合作愉快。”


    “……”


    封寄言的计划迅速铺开。


    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公主和祝余在结合之后双双失忆,体质较为孱弱的Omega公主甚至病重,在科学院接受治疗。


    同一时间登上热搜的,是对于生命树报告和她们匹配度的质疑。


    正是因为人类在经过漫长的基因改造后生育困难,才催生出了生命树辅助系统,主要职责就是筛选出适合结合的配对,可以说是基因领域上的门当户对,极少出错。


    虽然经常出现跨度互补的现象,但像祝余这种D级百分百匹配上SSS级的,还是第一次。


    从概率学上来说,无异于没买彩票,但是中了亿万大奖。


    以前歌颂爱情的魔力真伟大,现在出事了,人们不得不开始思考,会不会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白述舟在入院前为祝余铺垫保护的失忆,竟然在这一刻,以这么奇异的方式变成了回旋镖。


    封寄言精心引导完舆论,完成了愉快的回击闭环,心情颇好,又亲自为祝余写了一份发言稿。


    收编混沌区,拯救偏远星际的兽人,打击星盗,阶下囚逆袭……每一个点都足以引爆舆论,拍几部宣传电影都绰绰有余。


    这么好的风口,如果放弃,该是多么可惜!


    只要祝余将所有功劳全部揽在自己名下,与联邦合作,再声具泪下的卖一下深情人设,即使是帝王迫于压力也不得不妥协。


    万事俱备,封寄言对自己的安排异常满意,祝余的演讲稿,初稿还在她手上,而左手边的另一份,备用方案,是用来激化平民和贵族对立的。


    帝国体质僵化,中上层几乎被贵族垄断,长久以来颇受诟病。


    祝余是成为一柄双刃剑,导火索,不论放在哪裏都很好用。


    狐貍眼睛弯成月牙,志得意满的微微抬手,轻晃杯中的葡萄酒。


    媒体已经就位,为了防止皇家干扰,她同样的,也采用了星际直播的形式。


    这一场演讲,封寄言为祝余搭建的舞臺可不比那天拍卖会小。她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景。


    无数璀璨灯光下,祝余从头到尾,干净、和蔼的装束,都经过了专业团队的包装。


    没有选择军装,提醒全帝国人祝余曾经在战场上的付出,而是选择了更温和的日常装束。


    最普通的白衬衫,高马尾,这些随处可见的元素将少女的棱角软化,全星际风头正旺的大英雌,就以这么亲和的形象出现了。


    封寄言透过玻璃杯,看着展臺后微微有些变形失真的人影,愉悦地笑出了声。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这场长久的博弈,终究还是她会胜出。


    封寄言从来都知道自己不会输,也不应该输,虽然她的兽形只是狐貍,能被任何猛兽所欺压的狐貍。


    她们天然的无法与老虎、龙族等猛兽抗衡,每次见面都会因生物本能而恐惧,她不得不跪在皇权的脚下……如此卑微。


    可是凭什么?


    时代变了,智慧、科学,才是最重要的!她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看到封家在她的带领下攀上权力之巅。


    祝余嗓子有些哑,在白述舟生病后,她似乎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哪怕是在后臺等待,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随便找个地方先歪着休息。


    如果说以前的祝余是锋芒毕露的剑,现在锐气稍减,暗自藏锋,对谁都很温和的笑。


    她按照计划,先感谢了所有关心事件进展的人们,严厉谴责星盗,呼吁两国和平。


    出自封寄言之手的演讲稿,煽动性无疑很高。


    不少人已经听得热泪盈眶,仿佛随着祝余的陈述,她们也真切的参与到了这些事件之中,与祝余并肩作战。


    封寄言噗嗤笑出了声。通过监控,特意观察着那些慷慨激昂的人的表情。


    她恶趣味的保留了一些微妙的小细节,未来一旦两国关系恶化,这些劈开极端偏见的利刃就会回指向祝余。


    不知道那时候,这些愚民们又会是什么表情呢?也会如此兴奋么?真是……太有趣了!


    操控人心,易如反掌。


    哪怕是祝余,到底是小地方出生,爬上来了又如何?没有大局观念,莫过于井底之蛙,在危险中一旦抓到救命稻草,就会死死不愿放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不定她还要感谢她呢。狐貍尾巴快乐的翘了起来。


    镜头下,已经背的滚瓜烂熟的祝余深呼吸,忽然将演讲稿折迭起来,直视着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以前在这种场景中,她永远只是个旁观着,在角落裏,百无聊赖的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能不能先溜走。


    她向来不太喜欢这种大场景,就连上课都很少举手,哪怕知道答案,被点名也会心跳加速。


    她不太想将自己暴露在人前,一直活得很安静。


    可现在,在她面前的是无数双眼睛,无数支摄像机。有多少,几百,上千,还是上万?她的声音会通过星网传递到哪裏?又会被多少人听见?


    祝余不知道。


    心情在剧烈起伏中,诡异的平静了下来。


    她只知道,有些事情是她必须要去做的。


    哪怕出丑,哪怕失败,哪怕再一次尝试——只是不想就这么放手。


    她放下演讲稿,轻轻的,“啪”一声,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


    就像宝剑无声抽出的那一瞬。


    光芒从眼底折现。


    “在此,”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与之前刻意端着的、煽情的语调截然不同,“我还要感谢陛下的赏识和提携,她同意我和公主在一起,我却没能照顾好公主殿下,深感惭愧。”


    “更要感谢科学院上下的不懈努力,多年来为公主、为所有受基因病困扰的人们默默付出。”


    “很多赞美的声音,我受之有愧,我的想法其实没有那么崇高,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但我相信如果那天在场的不是我,而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那样的情境下,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


    封寄言表情微变,这一段演讲稿上没有。她怎么连念稿子都做不好?


    “是公主殿下提议收回混沌区,严查相关案件,而我的朋友——封寄言女士。”


    “她不仅专业能力出众,还为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帮助。在此,我真诚地希望她能与我一同步入灯光下,她比我更应该接受大家的掌声与敬意!”


    封寄言原本,期待祝余死在那一天,死在拍卖臺上。


    狐貍的笑容消失,死死盯着祝余,但媒体的镜头已经转了过来,无数亮晶晶的眼神正期待着。


    骑虎难下,封寄言只能强撑着优雅的假笑,在万众瞩目下走上臺,与祝余热情拥抱。


    “别耍花样!”她咬牙切齿地在祝余耳边低语。


    “谢谢你,封女士。”


    祝余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同时手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封寄言试图挣脱的手腕。


    祝余转向镜头,神情恳切而忧虑:“近来,民间有些关于科学院的传言……我想借此机会,帮封女士做出一些澄清。”


    “我以封寄言的性命和科学家的荣誉担保,不是人体实验,是医疗实验,大家都知道公主身体不好,这些年全靠科学院的治疗才得以维系。”


    封寄言:……???


    你凭什么拿我担保??


    “封女士,一直致力于解决基因病,这项不可治愈的星际癌症,公主她……”祝余深呼吸,抓着封寄言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


    祝余深吸一口气,声音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圈迅速泛红:“公主她……此刻仍在与病魔抗争。我恳求大家,在她恢复期间,不要传播任何恶意的揣测和中伤。”


    她顿了顿,巨大的悲伤似乎瞬间将她淹没,声音哽咽:“如果等公主康复后,她认为我们不合适,我会安静地离开,但现在……”


    鼻子发酸,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沿着脸颊滑落。


    “我只恳求陛下,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禁止我见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少女声音破碎,带着令人心碎的哀求,挺拔身形在聚光灯下难以抑制的轻轻颤抖。


    “她还在生病,我真的,很想她。”


    语毕,原本意气风发、慷慨激昂的少女咬着唇,似乎也觉得这样有些难为情,挡住眼睛,再难说下去。


    这位从军部底层崛起的Alpha战士,就连那日拍卖臺上,遭到星盗的严刑拷打,她都没有屈服落泪。


    却在此时此刻,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眶,那种强烈的悲伤和委屈造不得假,直直冲击着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全场死寂。


    随即,舆论彻底被那一滴泪引爆。


    直播切断的瞬间,封寄言猛地甩开祝余的手,看着自己手腕上清晰的紫红指痕,再看向祝余那张挂着泪痕、写满无辜与伤心的脸,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背过气去。


    她终于明白了。


    祝余哪裏是变了!她是进化了!从阳光少年进化成了高段位绿茶了!!


    又一次!她封寄言又一次被这个混蛋出乎意料地摆了一道!


    疯狂的记者们恍如丧尸围城,扛着长枪短炮潮水般涌来,护卫挡都挡不住,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话筒塞到祝余嘴裏。


    但祝余宛如一尾长腿且滑溜溜的鱼,利落地翻身跃下演讲臺,没有丝毫犹豫,目标明确。


    帝国皇家科学院!


    修长双腿迈开,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迅疾,衣角在身后猎猎作响,带起的风仿佛也追不上她决绝的心。


    “祝余、小余!这边!”一声带着激动哭腔的大喊穿透喧嚣。


    路边,一位出租车司机大姐红着眼睛,半个身子探出飞行器,用力挥舞着手臂,“快!坐我的飞行器!免费!”


    她刚刚全程收听了直播,热血沸腾。哪怕祝余现在要去炸了议院她都送,谁会错过这种机会,死也值了!


    “喂喂喂,朋友们,我接到祝余了,去科学院,快帮忙清个道!载入史册的嗷!”


    大姐对着通讯器激动地大吼,尾巴晃荡着,随即狂踩油门,仿佛这玩意儿是脚踏发力的。


    橙色飞行器发出一声咆哮,如同饥肠辘辘的猛兽,朝着目标猎物疾驰而去。


    车厢内,祝余紧抿着唇,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刚才的孤注一掷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但此刻,胸腔裏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去见她!


    等她们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飞行器以惊人的速度抵达科学院,祝余甚至来不及向那位热心的司机大姐道谢,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


    凭借着尚未解除的婚约身份,和刚刚制造的滔天舆论,她一路势如破竹,直到那扇熟悉的病房门前,才被如临大敌的雪豹骑士用身体死死拦住。


    枪不能开,但人也绝不能放行。双方在门前无声对峙,气氛紧绷。


    雪豹骑士苦着脸:“您别为难我,要是放您进去,陛下会杀了我们的。”


    “我理解,”祝余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随即,清朗而饱含着所有思念、委屈,坚定与祈求的声音,穿透厚重门板,清晰地送入病房:


    “公主殿下,我是你的妻子,祝余。”


    “祝福的祝,年年有余的余——!!”


    门内。


    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玉的女人,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就像蝴蝶睡梦中的起伏。


    那双浅蓝色、宝石般的眼眸,从迷蒙中,轻轻的,闪出一点微弱而困惑的光。


    祝余、妻子?


    这些都是异常陌生的词彙,却微妙的,仿佛有一根狗尾巴草在指尖轻绕,心头泛起痒意,浮动着炊烟的香气。


    很突兀的,她想到了包子。


    软软的,很好捏。


    还有……


    红烧牛肉面?


    作者有话说:


    味蕾先一步想起你[饭饭][彩虹屁]


    第29章 食物(修) 祝余,好吃吗?


    隔着那扇冰冷的银白色大门。


    祝余也不知道白述舟能不能听见,但依然很郑重的做着做我介绍,希望能够从缝隙中多争取一点机会。


    帝王并没有下达明确指令,“不要让祝余靠近白述舟”这种话帝王绝不会宣之于口,只是命令雪豹骑士保护好白述舟。


    与保护相对的,是危险。


    但一路闯关而来的少女此时却敛起一身桀骜,眼眶微红,清朗眉眼不见半点戾气,双臂挽着拼死阻拦的雪豹骑士一点点往前挤,没有对抗违逆的意思,只是像捏面团一样,缓慢而持续地推进。


    雪豹骑士都是身形矫健的Alpha,万裏挑一,英姿飒爽,就连尾巴都很有力。


    祝余就用手偷偷挠她们尾巴的痒痒。


    很卑劣,但是挺好用的。一辈子光明伟岸的雪豹骑士何曾见过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不由自主的闪开一点。


    挤到门前,祝余将发烫的脸颊贴上门缝,热血仍未退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风一起灌进去:


    “如果你失忆了,那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多好啊。”


    “上天为你关上一扇门,我们就再打开,门就是这么用的。”


    “只要打开门,就能看见我——”


    雪豹骑士终于忍无可忍。再放水下去,这条滑溜溜的小鱼恐怕会从门缝裏游进去,实在有些太过放肆。


    一人捂住祝余的嘴,板起脸来威胁:“别喊了,公主听不见的,你再闹下去只会影响到公共秩序。”


    拐角处,被雪豹骑士若有若无扫到一眼的研究人员赶忙缩回脑袋。


    科学院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刻,想不注意到都很难。


    尾随祝余蜂拥而至的记者已经将外面围得水洩不通,匆匆赶来支援的护卫有一瞬间的晃神,乍一看还以为是联邦打过来了。


    祝余眨眨眼,目测着墙壁的厚度,隔音似乎确实很好,熊熊燃烧的信心就有那么一点点的蔫了。


    但没人动手,更没人下死手,是不是说明,上面也默认了?这又让祝余那点小心翼翼的心思重新摇曳起来。


    破罐子破摔,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她很擅长察言观色,也渐渐学会了得寸进尺,在意识到白述舟好像真的听不见之后,干脆换了副嘴脸。


    雪豹骑士要拉她出去,她就死死抱住门把,原本端着的磁性嗓音耍起无赖:


    “我不走,有本事就打死我。”


    “就是死,我也要在这裏守护我老婆!”


    她刻意把“我老婆”咬得很重,既拿捏着碍于这层身份,别人也不敢贸然动手,又有些虚张声势的得意,再一次昭告天下。


    雪豹骑士:……


    说好不为难我们的呢!


    祝余在最风口浪尖的时刻闯来,本身就是一枚定时炸弹。


    别说弄死她了,她但凡在这裏摔一跤,脸上多点磕碰,然后走出去,群众恐怕都要怀疑是皇家或者科学院滥用私刑,是不是想隐瞒什么惊天大秘密。


    雪豹骑士们紧张的拽着祝余,唯恐她会突然给自己脸上来一拳,那可就百口莫辩了!


    病床上,女人极轻地眨了下眼。


    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但她的听觉很灵敏,隐约在脑海中描摹着祝余的样子。


    最初是一个柔软的包子,热气腾腾的端了出来,玫瑰豆沙馅的,嗓音有些沙哑,很有磁性。


    一捏就会软软的,陷下去一点。


    但这种形象并没有维持太久,这枚包子就啪叽落到地上,声音都变了——“有本事就打死我。”


    像无赖流氓,偏偏又很软糯,没有多少威胁性。


    怪异又新奇。


    雪豹骑士的态度,她能来到这裏,身上似乎还隐约沾染着自己的信息素……


    白述舟慢慢的皱起眉,流露出一点困惑和怀疑。


    她好像听过这个声音,但内容很奇怪,神经抽痛着,勉强想起来一点,喊的是……妈咪?


    冷冰冰的竖瞳一怔,这太奇怪了。


    而且,心底莫名浮起一点淡淡的不悦,这句话应该也不是喊她的。


    皇宫秩序森严,所有人都在框架之内摆弄着权术,白述舟从未见过这种人。


    就连她们的母亲,即使在有了两个孩子之后,也没有这么亲密而大声的喊过彼此妻子、老婆。


    她微微抿了下唇,在心中悄无声息的下了定义。


    科学院的执行护卫慢吞吞赶来,雪豹骑士还没来得及眼前一亮,就发现这些混蛋竟然是来拉偏架的。


    表面上捧杀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就类似于“你们贵族和她一个平民计较什么,算了算了,都是一国人。”


    这其中自然有封寄言的手笔。


    在祝余的坚持和多方协调下,科学院勉强同意,祝余每晚可以过来探望十分钟,共同监督科学院的治疗进度。


    出乎意料的顺利。


    祝余原本做好了更坏的打算,没想到狐貍这个奸臣竟然真的有在办事,真不愧是……我老婆未来的得力干将。


    她为自己先前狭隘的揣测,感到些许惭愧。


    不过这种惭愧很快就被愤怒替代了。


    当初在记者面前提到人体实验,祝余是希望能借助公众的力量进行监督,至少让封寄言不要乱来。


    然而封寄言竟然真的有脸半公开了实验,还大张旗鼓的将流落在外的白鸟凤凰接回了科学院。


    患有严重基因病、本该早早死去的鸟儿,竟茁壮成长至今,当然是科学奇迹。


    那夜拍卖会太过混乱,出逃的凤凰和小鸟们被联邦所救,后来与帝国对接,达成某种协议后便将她们送了回来。


    人体实验有违人伦,多年前就被严厉禁止,凤凰的存在相当于一个把柄。


    狡猾的狐貍在被祝余反将一军后,木已成舟,便以最快的速度去进行新的舆论造势,力求让人们相信,她们真的是在为了攻克基因病而奋斗。


    某种程度上来说,异能确实也是基因病,只有极少数人才会觉醒。


    每晚十分钟的探望时间太过短暂,还不是单独相处,当祝余好不容易被放行时,公主已经睡下。


    看着她苍白的睡颜,祝余也不忍心打扰。


    但她只有六天时间,如果在此期间白述舟没有恢复记忆,也不愿意和她继续在一起,那么她的下场似乎会很糟糕。


    白千泽没有再设置什么干扰,轻蔑的,似乎笃定祝余不会成功。


    这个阶段的白述舟,敏感而警惕,只信任白千泽,哪怕是青梅竹马的伊泽利娅也没有太多特权。


    第二天,当祝余进入时,白述舟依然在睡觉。


    祝余眼巴巴看了十分钟,想要说些什么,又担心吵到她,只能捂着嘴巴碎碎念,数一数她蜷曲的睫毛。


    封寄言目前还是很希望祝余留下来的,她是一枚颇为好用的棋子,暂时利大于弊。


    她有一种很敏锐的直觉,或许只有祝余,能够离间白述舟和白千泽的关系。


    然而在这生死攸关的两天,祝余竟然毫无进度,浪费宝贵的机会只为看着白述舟睡觉,气得封寄言牙痒痒。


    “公主当初到底怎么看上你的?”封寄言冷笑,恨铁不成钢。


    祝余耳尖泛红:“其实我也想知道。”


    封寄言:“……没人在夸你。”


    实在不行,封寄言还有专业团队,但祝余一听那些过于剑走偏锋的方法,吓得连连摆手。


    她要是真按照封寄言的办法做了,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是被白千泽干掉,要么是走上原身的老路,综合来说其实只有死路一条。


    哈、哈,祝余甚至有些怀疑,原身的自取灭亡背后是不是也有封寄言的推波助澜。


    这只狐貍真是太可怕了!


    每晚在祝余走后,灯光熄灭,本该安眠的女人总会轻轻抬起眉眼。


    祝余发现了,但是她不说。


    只是在快要离开前轻声说一句:“你好可爱。”


    那片长长的睫毛,极小幅度的翘了一下,呼吸暂停了两秒。


    祝余数过很多次,所以绝不会出错。


    白述舟似乎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是在装睡,她很擅长僞装,又极其注重自己的隐私和边界。


    那天祝余站在长廊裏,也深切反思过,自己那天贸然掀开她的被子,确实不太好,白述舟那么骄傲,不想被看见伤口,她也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失忆后的白述舟变得更不爱说话了,总是显得心事重重,对谁都冷漠而疏离。


    少了几分淡薄,多了几分锐利的棱角。


    封寄言说是因为药物的缘故,但祝余看得出来,她在这裏并不能感到安心,所以一有风吹草动,就会警惕的展露出攻击性。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白述舟只信任白千泽,也只会对着白千泽笑。


    祝余在封寄言的暗中帮助下,绞尽脑汁的想要靠近,但哪怕她们面对面经过,祝余弯下腰和白述舟打招呼,她也会目不斜视的路过,好像完全没有看见一般。


    封寄言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闭一只眼,双眼都快就此长眠了,默许祝余在白千泽不在的时间裏,可以更大胆一点。


    白天白述舟要接受治疗,祝余心疼她的日渐消瘦,特意借用研究员的小厨房做了很多她爱吃的菜,热腾腾的塞满保温盒。


    正好根据热心群众的情报,这天午餐时间,白述舟难得会在外面用餐。


    为了等汤熬好,祝余来晚了一点,特意在餐盒下面藏了一些小糖果。


    但远远的,她看见白述舟对面竟然坐着另一位熟悉的身影。


    白鸟也在!


    华丽方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祝余拎着沉甸甸的饭盒,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好像有些简陋,还有些少了,不够分的。


    就在她犹豫着还要不要送上前时,却看见白述舟浅浅的笑了一下,亲自用公筷给白鸟夹了一些菜。


    ……啊。


    这是自从述舟失忆后,祝余第一次看见,她对着白千泽以外的人释放亲近信号。


    更准确来说,不仅仅是失忆后。


    哪怕之前在出租屋,白述舟也从来没有给她夹过菜。


    白述舟有点洁癖,领地意识很强,如果一盘菜别人经常碰,她可能就不吃了。


    所以每次祝余都会单独准备她的那一份。


    白述舟和白鸟认识吗?


    祝余觉得自己应该上前打招呼,拍拍白鸟,问一句最近好吗?那天夜裏后来怎么了?封寄言有没有欺负你?


    她们也算是患难姐妹了,大难不死,非常不容易。


    但鼻子酸酸的,科学院的制冷机好像比较针对她,都快把鼻子吹感冒了,有点不太舒服。


    她抬头看看她们吃的奇珍异宝,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不锈钢食盒,忽然就觉得,特别拿不出手。


    龙喜欢华丽的、亮晶晶的东西,但是她没有。


    白鸟和白述舟一样,有着漂亮的白头发,看起来很乖,也是异能者,还会吐小火球。


    白述舟会喜欢她,好像也……挺正常的。


    算了,吃完饭再想办法吧,也不好浪费。少女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去。


    祝余在外面找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打开饭盒,决定自己吃掉。


    路过的研究员瞥了一眼,“咦,祝余殿下,您自己做的吗?”


    准备的是白述舟的份量,铺开也有一大桌子,祝余自己吃不完,便邀请研究员一起坐下来吃,三三两两很快就凑了一小桌子。


    祝余觉得这些研究员还挺像流浪猫的,在办公室裏各个都是高傲的天才,出来觅食后就变得温顺了很多,一旦邀请了一只,就会出现一群,呈辐射状蔓延。


    人越来越多,几乎要将祝余簇拥起来,赞嘆声不绝于耳,搞得她有些慌张和茫然。


    祝余并不知道大部分研究员同样也是平民出生,看她的眼神都类似于“这是我们村裏最有出息的大学生。”


    虽然大家放不下天才的身份主动和她搭话,但一旦出现了一个缺口,陆陆续续接近的研究员就会发现,这位在大屏幕上异常亲和的平民之星真的没什么架子,而且,做饭还挺好吃的。


    亲手做了很久,帝星的菜又很贵,祝余有点儿舍不得,但人家都默认她是白述舟的家属了,一口一个殿下的尊称,夸得天花乱坠,她要是拒绝,会显得很小气。


    祝余不想当一个小气的人,于是报仇雪恨般的埋头苦吃,很快就吃饱了。干脆放下碗筷,慈爱的看着研究员们分菜。


    ——至少没有浪费,说明她的手艺还不错。


    祝余第一次被这么围着夸,有些飘飘然的忘乎所以。


    如果白述舟不喜欢自己,以后逃命出去,除了做维修师,她或许也可以兼职当厨师。


    正低落的胡思乱想着,忽然察觉到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观望一圈,什么都没有。


    身为顶级战士、众星捧月的平民之星,祝余假装慢条斯理给边上的人打了两碗汤。


    随即猛地回眸,抓到了游荡在附近偷看的雪豹骑士。


    一群研究员随着祝余猛地抬头,一起齐刷刷的看向雪豹骑士。祝余的动作太大了,简直像什么起义信号似的。


    猫猫祟祟,这可不是贵族应有的作风。


    “咳。”踮着脚尖的雪豹顿住,被发现后略有些尴尬的清清嗓子,优雅摆摆手,“我仅代表我个人问问您,好吃吗?”


    仅代表个人。这个说法就特别可疑,很像掩耳盗铃。


    好吃吗?


    吃啊?


    吃!


    祝余心领神会,立刻扭头去看白述舟,发现公主殿下正单手轻轻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递来一瞥,很像是偶然、刚刚才转过来的。


    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


    却让祝余莫名挺直脊背,下意识站了起来,手裏还攥着她那双破木筷子。


    作者有话说:


    公主点菜中:祝余。[元宝]


    祝余:嗯嗯,在记,还想吃什么?[饭饭][哈哈大笑]


    公主:祝余。


    祝余:嗯嗯……嗯?


    第30章 睡美人 “出去。”


    研究员们低头看看餐盒,抬头看看祝余和白述舟,艰难咽下嘴裏的食物和突然的瓜。


    即使她们距离并不算近,但还在一眼就能看见的范围之内。


    祝余特意挑选的位置,不太显眼,但彼此之间毫无遮挡,视线勾勒出小小的银河,跨越过一小盆摇曳的荧光满天星。


    如果她们都坐着,白述舟就会隔着这些满天星,隐隐约约看见祝余的影子,和她高高扎起的头发。


    这一点微妙的小心思,原本并不会被察觉。


    但此时此刻,昂起头疯狂思考的研究员们,就像祝余刚烤出来的仰望星空派,热乎乎的,随着她下意识的举动一起看向白述舟。


    整个大堂都诡异的陷入沉默,祝余安静的心跳就这么扑通扑通响彻科学院。


    ——噢,原来这是祝余做给公主吃的。


    从震惊到恍然大悟,龙口夺食,桌上的食物似乎更香了。


    难怪这么日常的饭菜祝余竟然还做了摆盘,虽然装在食盒裏一晃,刻意搭出的花样都零散开来,萝卜雕出的爱心已经微微错开,有些偏差。


    刚才有人眼疾手快拍了照,随后就在祝余的注视下,非常有仪式感的用刀叉分食,像做手术一样严谨,不均匀等分。


    吃鱼嘴短的研究员:坏了,好像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吃掉了。


    白述舟只是瞥了一眼,就好像真的只是毫不在乎,剩下祝余站着,和满天星一起摇曳着,明明灭灭。


    “去啊,祝余殿下。”边上的人小声催促。


    “公主在等您呢,殿下!”


    某研究员推推眼镜:“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吗?”


    “是啊,公主之前从来不会在公共区域用餐的,前几天也只有祝余殿下在外面吃啊……”


    众人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往尴尬得快要熄灭的木堆裏扔上小火柴,嘭一下,很微弱,但它还是再一次燃起来。


    祝余始终保持着傲然站立的姿态,抬眸,微抿着唇,自成一派不屈的少年意气。


    ——毕竟科学院没有地洞,她也不是鼹鼠,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当场打一个。


    祝余凹了一会儿潇洒的姿势,深呼吸。


    和她同桌的研究员们非常紧张,心思都被吊了起来。


    祝余再次深呼吸。


    真奇怪,明明那天主动走到演讲臺上,面对无数记者和闪光灯,她的心裏都没有这么七上八下,油盐酱醋统统被打翻,在炽热的心上翻滚一遍,只炒了个糖色。


    终于,单手插兜的祝余动了。


    她挂上招牌式阳光笑容,走到白述舟身侧,雪豹骑士识趣的没有拦。


    十几步的距离,已经在内心把所有可能性全部过了一遍,怎么开口,怎么找话题,怎么孔雀开屏。


    封寄言提供的那些完美攻略,虽然祝余表面上不屑一顾、严词拒绝,但她还是悄无声息的仔细阅读了一遍,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这幅胜券在握的样子气场十足,公主殿下不动如山,祝余便似朝阳向她而去。


    见证历史的时刻到了!!众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你好,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午餐还合胃口吗?要是不够吃,我再去给你做,你爱吃的那些我已经做得非常熟练,还新学了雕刻,我身上、属于你的信息素,有些淡了……老婆……我很想你。


    千言万语,温柔撒娇还是暧昧,要循序渐进,这些手册上都有叮嘱,说话的语气和节奏都需要注意。


    少女嗓音微哑,端得比演讲时更好听,彙聚成一句:


    “你好,老婆。”


    “……”


    没了?


    蠢蠢欲动想给她捧场的研究员差点喷出来,憋了半天,就这么一句话?在电视上不是挺能说的吗?


    祝余太紧张了,满腹思念,取一句开头,取一句结尾,变成了简陋的浓缩版。


    差距之大不亚于她的胡萝卜爱心,和面前这满满一大桌子的山珍海味。


    低头,她还捏着一双筷子。


    白述舟没说话,也不知道要怎么接。


    不好。老婆……?


    绝望了,祝余干脆破罐子破摔,声音也不端着了,搓搓手,腼腆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吃吗?”


    封寄言要是这时候在看监控,恐怕会气晕过去。


    她千方百计安排了人在白述舟身边,散布祝余的优秀事迹和她们之前的浪漫邂逅,虽然几分真几分假暂且未知,但至少是一个非常完美积极的英雌人设,谁会不喜欢意气风发的少年呢?


    祝余轻轻松松,两句话就把刻板印象给毁了。


    倒像是从那个完美到有些虚假的英雌石像上,裂开了一条缝隙,冒出嫩绿的芽。


    白述舟眯起眼睛,狭长的眼尾轻轻翘起一点,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白鸟偷偷瞄着白述舟,立刻端着餐盘乖乖往边上挪了些,对着祝余很高兴的拍了拍,邀请的意思很明确。


    祝余顺利落座,气氛又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尴尬,不过似乎仅限于她和白述舟之间。


    白鸟真正做到了埋头苦吃,出尘的气质即将超脱三界之外,不论是什么,只要夹到她碗裏她就会吃掉。


    白述舟夹肉放进碗裏,吃,祝余试探性给孩子夹了点蔬菜,吃。


    不知道是不是白毛都会天生比较高冷,这一大张桌子,不,准确来说是周围这一整圈,只有祝余一个人在说话。


    祝余绞尽脑汁讲了一些之前的美好回忆,白述舟看起来无动于衷,纤长指节将散落的发撩至耳后,露出漂亮苍白的耳廓。


    吃饭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自己吃的少了,多多给白鸟夹菜。


    她夹,祝余也夹,虽然她也是来蹭饭的,不过膳食均衡总归没坏处。


    可怜的白鸟恍如夹在家长冷战中间的小孩,饭碗裏堆起小小的山,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昂起脸,面无表情,打不出嗝,轻轻吐了一个小火球。


    “啊,你吃饱了吗?饱了就别吃了,别撑坏肚子。”祝余给她倒了杯鲜榨橙汁,润润嗓子。


    白述舟淡漠的眉眼柔和了一点,睫毛轻轻垂下,也矜贵的吐出一个音节:“嗯。”


    而白鸟面前,已经有一杯白述舟推来的牛奶,和一小盅燕窝虫草汤。


    白鸟像卡住一般,不动了。


    边上那桌的负责人忍无可忍,顶着两人莫名其妙的低气压上前,塞了一板健胃消食片,连忙将鸟提走。


    白鸟走了,只剩祝余和白述舟,气氛就更冷了。


    直到此时此刻,祝余才发现白述舟的清冷优雅是渗入骨子裏的,周围仿佛自带寒气,即使已经坐的很近,也没有普通贵族的那种傲慢感,却依然好像拒人于千裏之外。


    淡漠、广阔的天空,包容万物,又毫不在意。


    自己当初大概也是误打误撞,陌生的环境裏白述舟不得不依靠她,才……她不想再想下去了。


    用餐中的白述舟漂亮得像一尊玉,病气是雾蒙蒙的白纱,浅浅笼罩,却依然阻挡不住举手投足间的贵气。


    就连用手帕轻点唇角,手腕间那颗小红痣一晃,都美得让人心跳陡然漏了几拍。


    护在周围的雪豹骑士围拢过来,依次为她们递上华丽的半透明洗手池、热毛巾。


    太夸张了,祝余呆着没动,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见的笑话,穷人去贵族晚宴,把餐前用来漱口的水给喝了。


    好在时代在发展,这个用来洗手的空间池很大,不至于当成杯子,也没有特别大,不然此时尴尬的小鱼有概率跳进去,焚香沐浴。


    白述舟轻轻抬眸,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放慢了动作,如玉指尖撩拨着清水,慢慢没入,关节处泛起一点漂亮的粉红。


    祝余的心跳又变快了。她或许也需要挂个号,去检查一下是不是心律不齐。


    这很危险。


    直到这轮明月离开,研究员才凑上来,各个领域的天才一起热心的帮祝余研究。


    从心理学家到犯罪侧写,甚至有人不知道从哪裏掏出来的本子,实时用坐标记录了两人表情的变化,将详细数据差标注出来,供给祝余参考决策。


    祝余红了耳尖,很感动,但是拒绝了。


    你们干脆别叫科学院,叫八卦院算了!


    但这些智囊也不是全无用处,由那天为祝余抽血的黄头发研究员牵头立项,硬是帮忙挖出了一个重要线索:白鸟和白述舟应该很早就认识了,就在科学院。


    虽然当年的那一批资料和实验数据全部被封存销毁,但不可能抹除全部的蛛丝马迹。编号、时间,库存的消耗,种种数据集合在一起,只需要再给一些时间,她们就能够推测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年轻的研究员们为自己的发现赞嘆不已,看起来比祝余还高兴,当即就创建了新的讨论小组。


    有人左顾右盼,后知后觉的有些迟疑:“这不合规矩吧?”


    黄头发研究员很谨慎的接话:“那就不要被发现。”


    她们平时合作不多,文人相轻,多多少少有点看不起彼此。


    不过祝余的出现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虽然脑子转得慢了些,不过她有小组合作的经验,名声够大,还会非常真挚的夸人,协调能力很强。


    祝余想了想,把群聊名称从原来冷冰冰的调查编号,设置成了“相亲相爱一球人。”


    “这样就不容易被怀疑了。”


    研究员们:“……”似乎有什么属性降低了。


    祝余不太好意思让她们白帮忙,但身上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她不知道原身的支付密码,也不想动白述舟留给她的宝石,于是只好腼腆的画了个大饼,挨个握手,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科学院竞争激烈,非升即走,聚在这裏的研究员们大多是普通平民,很年轻,没什么实权。


    黄头发女士颇有格局的摆摆手:“不用谢,您太客气了,都一球人了。”


    “为争取基层权益而努力奋斗!”


    这担子可太大了,要不然我们还是客气一下。


    差点松一口气的祝余又紧张起来,再次大力的和她们握手。


    分别前,有人悄无声息的给祝余塞了一瓶试剂,据说喝下去之后能够催发信息素,在伴侣眼中,会变得香喷喷的。


    高度匹配的信息素会互相吸引,但大家都知道祝余的信息素很淡,现在身上都还是公主的玫瑰香气居多。


    竟然让Omega在自己身上留下这么浓郁的气息,祝余大概是第一个这样的Alpha。


    那人依依不舍的告诉祝余,原本还想拿她们作为研究对象,分析精神力综合等级对信息素异常变化的影响,祝余光是听论文名字就头大,幸好涉及到皇室成员,这种敏感议题被一票否决了。


    被高智商人群熏陶了一下午,她依然有些晕乎乎的。


    其实归根结底,也不是吃白鸟的醋,她怎么会在意这些、这些、这些呢,不过是她冷脸只对她笑,独一无二的给人夹菜,还会严肃告诫负责人照顾好白鸟,白述舟一直看着白鸟离开才收回视线……


    诶,她们是朋友,还是青梅,一起渡过了漫长生病的日子,这样很正常啊,祝余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小时候,祝余生病住院,姐姐过来照顾她,她也觉得她们要一辈子天下第一好。


    她只是稍微有些在意,自己对于白述舟来说,似乎不是独一无二的那个了。


    祝余从来不怕一个人慢慢走,但有过短暂的并肩,孤独的旅途就会被无限拉长。


    她只怕,如果一条路走到黑,到终点才发现灯下没有人在等,会很难过。


    她害怕竞争,恐惧冲突,经常性的逃避开始,其实只是害怕拥有又失去,落差太大了。


    祝余将那瓶试剂捂得温热,终究还是没有打开。


    当夜,她走进白述舟的房间,她的睡美人依然保持着沉静优雅的姿态,流逝的时间轻轻落在清浅的呼吸上。


    祝余知道她没睡,正如薄被下慢慢收紧的手,也正在等待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祝余想,如果白述舟的尾巴还在,会给出一个微妙允许的信号,那么她就会勇往无前,像勇者或者无赖一样死缠烂打。


    但是那只喜欢她的小尾巴消失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白述舟。


    短短几天,要失忆的白述舟回心转意,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吧!就好像要人在冬天融化一块坚冰。


    难怪白千泽懒得再为难她,她的未来好像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白述舟不喜欢她,她还不如趁早想想怎么跑路,落魄逃避都没有关系,最起码,她要安全的活着。


    没有她,白述舟也会有光明璀璨的未来,虽然祝余不知道应该如何抵达,可能这本就与她无关。


    她和她呆在一起,好像也并没有带来什么幸福。


    只有额外的风险,突发的意外事件。


    祝余最擅长逃避了,她从小就没什么雌心壮志,别人都在畅想未来要当宇航员大作家科学家,只有祝余在想,啊,我想当生活家!


    就是那种专门研究怎么活得更舒服的人,俗话称之为懒人。


    退堂鼓敲了八百遍,祝余静静看着白述舟的睡颜,冷淡的气息褪去,丝绸般的银发垂落在颈侧,像一只洁白无瑕的天鹅。


    祝余可以想象,她翩翩起舞的样子会有多么漂亮,就像凛冬柔柔的雪。


    她刚好伸出手,只是接住过其中一片,转瞬就融化。


    或许,这几天,努力偷偷用异能给她治好腿,然后就离开吧?


    但是突然间,温暖的被子下,很小幅度的,轻轻动了动。像是某种迟来的信号。


    偌大雪原上,那汪湛蓝的湖忽然而至,悬在明月边。


    祝余猝不及防看着它从天际倾倒,银河直洩,倾洒在自己身上。


    啊……


    只是被这双浅蓝色的眼眸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就好像浸在酥酥湖水中,一圈圈的,水平线还在往上升。


    昏暗中,感官总是异常敏感,少女那些摇曳闪烁、想要回避的心情,融在幽幽木香裏,袅袅挤入某人肺中。


    和馥郁的玫瑰香气相比,它很淡,但莫名萦绕在心间,很苦涩,不好吃,是塑料包子。


    馅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这才第三天。


    床上的女人背过身,扯着被子,那水波也跟着轻晃,薄薄的嗓音忽然说: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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