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没做好,没能满足他、让他满意。
长年与那些诡诈的囚徒佞臣打交道,这屋里是谁下的药,沈徵彦早已了然。
玉兰促狭的眼神飘忽一整夜,而佩兰看向魏芙宜的眼里只有心疼,只是沈徵彦未曾料到,这背后还有更加阴损之举!
“玉兰姑娘,就好好交代吧,可别被沉在西塘里,喂了斑鳖癞头鼋!”胡嬷嬷把「交代」二字咬得扎实。
玉兰遽然直起身,死死盯着胡嬷嬷那豆大的三角眼,魏笑一声。
“是我燃的香,在香囊换的药粉,不过小姐您好好想想,我每日都在园里,能从哪边搞到药?”
玉兰自顾自站了起来,指着胡嬷嬷的酒槽鼻子,对着魏芙宜扯着哑嗓直言:“都是胡嬷嬷逼着我安排这些!”
“你放肆!”胡嬷嬷高声吼着,走近前,扬手给了玉兰一巴掌,“啪”的一声,直叫玉兰跌坐地上,脸即刻肿起来,发髻也被打歪,扯着头皮一坠一坠地。
但玉兰已顾不得什么,她也是被逼无奈!
那日胡嬷嬷悄悄传她,说小姐归家要是被国公夫人发现没有圆房,一定会被夫人责骂!
再想随小姐出阁时,她和香兰被夫人叫去说的那些话,惊恐间昏了头,用胡嬷嬷给的春宵百媚香做了这些!
她得到春药无处藏,只好将那气味散尽的旧香囊香料调了包,如今她胡嬷嬷敢把此事推到她玉兰一人身上!她竟没留一个人证!
玉兰哭得梨花带雨,搓着手面向魏芙宜求饶:
“小姐,我真的错了,但药真的是胡嬷嬷给我的!我每日晨起晚归,连仰止园都迈不出,如何得到的药啊小姐!这园子除了几个主子来过,哪有外人,那药就是……”
“你还敢构陷是哪个主子带进来的!”胡嬷嬷抢过话茬,踢了一脚歪坐地上的玉兰,直叫小丫鬟吐了口血。
胡嬷嬷抖着蜡黄的手指骂道:“贱蹄子竟敢一进府就带着媚药!哦老身懂了,你这个小贱人一早来就是想要爬殿下的床吧!”
“够了!来人!拖去西塘!”沈徵彦厉声止住她们,污言秽语,脏了他和魏芙宜的耳!
他低头见魏芙宜倚在在他怀里气若游丝,立刻将那无力的手腕搭在他的后颈,倾身握住膝窝,把她打横抱起准备离去。
“殿下!殿下不要信胡嬷嬷的话!”
玉兰正被破门而入的家仆拉拽着胳膊,拼命挣脱后扑到沈徵彦的靴边,抱住他的鞋尖声控告:“胡嬷嬷曾逼着小姐吞吃一桌子饭菜,小姐都被撑到吐了!殿下不在时,她还敢罚小姐日日长跪!”
玉兰恨意滔天,本就是她胡婆子做主设计,现在又要在这害她命断!横竖都是一死,黄泉路上也要拉个伴!
玉兰见郡王脚步骤停,立刻跪直身子继续喊,声泪俱下:
“我们这些跟着小姐来的丫鬟,在园子里没甚分量就罢了,平日里小姐说的话,讲的事,园里没有一个侍女小厮当回事,都是她胡婆子挑唆不让的!”
玉兰话音才落,耳房刹那间一片死寂,众人仿若集体被扼住了咽喉,窒住呼吸。
逆光里清晰可见的细微灰尘定格在半空,墙角水漏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重击着所有家仆的心脏。
哪个都不敢抬头看向郡王爷那魏峻如渊的面庞。
沈徵彦薄唇紧绷,先看向怀里闭目无声的魏芙宜,长长的纤睫湿糯糯黏在一起,闪烁着碎金光晕,可搂着他后颈的指尖毫无沈度,刺痛他的骨髓。
静立须臾后,再睨向面如土灰、魂早飞到九霄云外的胡嬷嬷。
来自郡王凛冽的鹰视让胡嬷嬷心肝俱颤,咕咚一声直直跪下。
“都。等。着。”沈徵彦紧咬白齿,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冰寒至极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齐打了寒颤。
那日离开公府前,魏芙宜被魏兴茂单独叫到一旁,厉声斥责她不得郡王满意。
“我在阿棚这里,就是你用来争权夺利的棋子是吗?若郡王是酒囊饭袋,您是不是也要将我送去!”
魏芙宜记得那日她是不敢哭的,只能压抑哭腔,颤抖着质问父亲,那封父亲与伯母的信她后来找不到了,但她记得住每一个字。
魏兴茂白鬓立起,一手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一手指着魏芙宜的鼻子,唾沫横飞高声斥骂:
“就算是酒囊饭袋,要你嫁你也得嫁!你从小吃魏家穿魏家的,现在把你送进王府高地,还这般废物!你给老夫记住,拴住郡王的心,让郡王为魏家所用,是你做魏氏女的责任!”
父亲的话钟声一般在耳畔回响,魏芙宜阖眼不愿再想。
现在看来,父母早听到郡王妃失宠的流言,父亲应是责备过母亲,母亲一时糊涂,安排去过公府的胡嬷嬷和玉兰算计了郡王吧?
只是她惶恐又不解,为何父母都要站在沈徵彦的立场说话,对她这个女儿则像被波旬罗刹附了体,面容狰狞,目露凶光,恨不得将她撕碎喂给沈徵彦?
佩兰启口打断魏芙宜不堪的回忆:“小姐,郡王让玉兰回公府了。”
“那就好。”得知沈徵彦肯听了她的意见,魏芙宜舒了口气。
终归是一条生命,她不忍妄夺。
“胡嬷嬷呢?”魏芙宜小声问道。
佩兰叹息一声,“胡嬷嬷是郡王乳母,他只罚了胡嬷嬷三年的例银,再遣去敬霭堂。”
魏芙宜闭了闭眼思考一下,沈徵彦不能罔顾人伦情义,这已经是两全之策,她可以理解。
“但亲王妃赏了胡嬷嬷三十府板,打发去庄子了,被人
拖走时,身上都是血。“佩兰只觉解气。
“啊?”魏芙宜从没见识过高门大户惩罚下人的手段,倒吸了口凉气。
佩兰抱着魏芙宜,轻轻摇晃身子哄着她,想起白日郡王和亲王妃坐在正中血红紫檀太师椅上,王府所有二等以下侍从都被传到敬霭堂外,说是都要好好看着,以儆效尤。
“华一姐姐照着胡嬷嬷脸扇肿后,确定那药粉是胡嬷嬷弄来,让玉兰布置的屋子。”
至于为何下药,胡嬷嬷吐着血说是怕郡王不肯接纳郡王妃,剥夺她掌仪身份无法在仰止园里威风。
佩兰不敢原话复述再惹小姐伤心,只挑着说:
“亲王妃要大管家和大丫鬟们齐齐站在堂内,看着胡嬷嬷被结结实实打板子,没一个人敢吭声的。
只有那芜碧在堂里瞧着她姆嬷被打得不成人形,一直跪在地上求饶,亲王妃根本没理。”
魏芙宜光听着都觉得疼,不敢想那光景,更不敢想她这个婆婆,听说坐拥大燕第一美女之称,还是亲王用累累军功换回的爱妻,手段这般狠辣。
正想着,屋外传来动静,随即内室门扇被吱呀推开,那一身雀翎绣袄裙披着绛紫天鹅绒云肩的丰腴王妃在侍女簇拥下进了来,直接走到魏芙宜面前。
林婉淑握住魏芙宜的双手,被凉得抖了下,
“你把衣服穿好,然后来抱山堂。”
待魏芙宜整理好走进抱山堂,看到沈徵彦和林婉淑都在,脸色一个塞一个的难看。
魏芙宜被佩兰扶在客座坐稳,再看向堂内跪着的,居然是仰止园膳房的膳妇,和一身血污的芜碧。
第 82 章 第 82 章
十月初二,沈徵启在沈徵彦的安排下回到沈府。
这位沈府遗落在外的嫡长子突然出现在高氏面前时,眼疾难愈的高氏完全没意识到眼前人是她苦求菩萨保佑的长孙。
直到沈徵彦从鹤鸣院离开来到慈恩堂,与高氏介绍如何寻到兄长,穿着蓝底仙鹤绕竹刺绣褙子的高氏这才在迟疑中起身,一步步走向失而复得的孙子。
一时满屋响彻哭嚎,不久沈氏宗族长房长孙归来的消息传遍沈府内外。
在上京的宗族各分支纷纷派人赶来道喜,紧接着,沈敬修和两个弟弟,沈敬商和另一位留在沈府生活的庶弟沈敬和一道赶来慈恩堂。
“我儿在外面遭罪咯……”
建渊二十三年,农历五月十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宸王府上下披红挂彩,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魏芙宜起了个大早,依言跟着周禄和宸王候在门口,拿着礼单和毛笔坐在侧旁,只等宾客来贺。
第一位来贺的是宸王生母景妃身边儿的公公,带了一尊蓝田玉观音以作贺礼。
魏芙宜急忙在桌上铺开礼单,浸润羊毫,开始落笔。
“姚家大公子到,贺礼芙母屏风一对。”
司礼人的声音传到魏芙宜耳中,她好奇地抬头往门口看去,却并未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而宸王对姚文川的态度也并不似对其他宾客那般熟络,姚文川也自不必说,假笑着虚与委蛇,纯属过来走个过场罢了。
魏芙宜看在眼里,姚文卿曾说过他们姚家与太子宸王一党向来不对付,也难怪他今日不肯过来。
一盏茶的功夫,宾客陆陆续续到齐,宴席也将要开始。
魏芙宜悻悻地看了眼自己丑陋的字迹,准备同周禄核实礼单上的贺礼数目。
“太太子殿下到!贺礼羊脂白玉如意一对。”
随着司礼人这略带惊颤的一声,府内众人惊诧不已,纷纷停止了寒暄,接连出来行礼。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魏芙宜也连忙随着众人跪下。
“皇兄怎么来了?”沈池也好一阵吃惊,急忙出来迎接。
“你成亲,孤自然要来喝喜酒。”
沈徵彦拍了拍沈池的肩膀,目光掠过跪地的众人,落在那个他许久未见的身影上,眼神似笑非笑。
“都起来罢。”呵,她以为他不会去查么?这婚约是否存在,他定会查得清清楚楚!
皇后脸上满是愠怒之色,她实在没有见过这般不知好歹的人,一再地顶撞自己,偏生还口齿伶俐地把陛下搬出来压她。
可若就这么放了她,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阴郁的目光不经意落在堂下的鎏金浮雕香炉上,毒魏渐渐浮上心头。
看着堂下一脸凛然的魏芙宜,她阴测测开口道:“死倒是不至于,只不过本宫前些日子不慎掉了副鎏金耳坠进这香炉中,你若是能把它找出来便算你大功一件,倒也不必进宫了。”
说着便微微抬头,示意身后的太监打开香炉盖子。
魏芙宜有些狐疑,这皇后突然这么容易就松口放她走了?
她一边怀疑着,一边拔下头上的簪子,准备拨开鼎炉里头的碎炭翻找。
才刚将簪子伸进鼎炉,果然就听见皇后冰冷残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必用簪子了,便用手罢。”
皇后说着瞟了一眼沈徵彦,她还怕她儿惦记这不知好歹的女子,不忍心要开口阻拦她。
却见他面色如常地坐在那儿,丝毫没有要出手阻拦的意思,便宽心了几分。
“母后,这万万不可啊!”
听见这骇人的命令,赵音仪当即伏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恳求,可首座二人皆是一个眼神都未给她。
魏芙宜静默着,将这幅场景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一个如此阶级分明,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方,还有这样一个人肯为自己着想,那便够了。
她心疼赵音仪,也心疼自己,只觉这滔天的权势与威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更熏得她恶心。
她何尝不知,这香炉中压根就没有什么鎏金耳坠,只是皇后用来惩治自己不知好歹的借口与手段罢了。
若是在没穿越以前,她定是要一脚踹翻这香炉,破口大骂。
抑或是把说出这话的人,押到这通红的炭火上方,让她尝尝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将簪子缓缓插回了发髻上,半阖了眼眸。
今日之事,怕不能善终了。
也好,也好,吃一堑才能长一智,过了这一劫难,她必定今生都远离这险恶之地。
“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还望言出必行。”
魏芙宜抬眸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清淩而坚定。
“那是自然。”
皇后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心下却是惊疑不定。
她就不信还真有人敢徒手抓炭火,最后定是要跪地求饶的罢?定是的罢?!届时她的脸面也有了。
沈徵彦早在魏芙宜开口时,就不再垂眸望着地面,而是死死地盯着她清绝漠然的侧脸。
他罕见地有些紧张,却也是跟皇后一样的想法,认为她最后定是要开口求饶。
是以,当魏芙宜毅然地将手伸进香炉中时,在场众人皆惊骇不已。
沈徵彦率先反应过来,他惊怒地起身一脚踢倒了香炉,猛地攥住芙宜的左手怒喝道:“你疯了不成?!”
他眸光阴翳,扭头朝着殿外大喊:“快叫太医!”
在殿门处守着的高裕听见这声怒吼,倏而从眼前的景象中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请太医。
“不必了!还望皇后娘娘信守承诺。”
魏芙宜紧咬牙关,强忍着手掌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灼痛,看向上座那雍容华贵的女子。
皇后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倒是沈徵彦,见魏芙宜一幅不顾死活的倔强模样,只觉一股怒火不可遏制地直冲脑门,冲得他理智全无。
“滚!滚出宫去!别让孤再见到你!”
沈徵彦猛地松开了手,全然不见往日的清冷自持,目眦欲裂地对着魏芙宜怒吼。
魏芙宜却未给他一个眼神,只淡淡行了一礼,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凤仪宫。
直至魏芙宜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口,皇后才慢慢缓过神来,却是不住地抚着胸口,似心有余悸。
“好烈的女子”
赵音仪踉踉跄跄地追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抬起魏芙宜受伤的手,恸哭道:“芙荷,你这是何苦啊?再怎么样也不能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咱们找太医看看好不好?”
“娘娘的好意芙荷明白,只是眼下,这地方我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魏芙宜垂下眼眸,语气里满是疲惫与厌恶。
赵音仪愣了愣,心中无比愧疚。
“我知道,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进宫遭罪的,是我不好”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魏芙宜才反应过来,赵音仪可能曲解她的意思了,她从来都没有怪过她。
“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这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您且放宽心”
魏芙宜赶忙开导她,可她只一味地沉浸在自责里,抽噎个不停。
安慰了半晌也不见好转,魏芙宜没了法子,只得妥协道:“不然娘娘还是带我去瞧太医罢,这会子疼得厉害。”
说着朝她抬了抬受伤的左手。芳苏垂眸看了一眼白猫叼着的鸡毛毽子,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过是两个贪玩的宫女罢了,何必小题大做出风头。这宫里,枪打出头鸟的事儿还少么?”
那宫女自知说错话,悻悻低头,不再多言。
魏芙宜本以为此事已经翻篇,可不料第二日朝颜阁就来人,说太子殿下传唤,点明要她和琳琅前去。
“太子殿下在朝颜阁?!完了完了!定是那芳宝林告了状,殿下要责罚我们!”琳琅急得团团转。
魏芙宜却觉得哪里不对劲,昨日那芳宝林已说了不会追究,可若不是那件事,还会因为什么让她们去朝颜阁呢?
正想着,门外那传话宫女已很不耐烦,没好气道:“二位还是快些罢,殿下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魏芙宜一把按住慌乱的琳琅,示意她镇定,随后掀开门帘对着门外的宫女笑道:“来了来了!还劳烦姐姐带路。”
二人忐忑不安地踏入朝颜阁西偏殿,就见那沈徵彦端坐在正前方,身旁站着那位芳宝林。
“奴婢琳琅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芳宝林。”
琳琅瑟缩着下跪行礼,魏芙宜也紧随其后,略一提裙摆,恭谨跪下。
“奴婢芙荷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芳宝林。”
语毕,殿内寂静良久。
沈徵彦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刮着杯沿,好似全然没听见一般。
魏芙宜心下暗骂,却也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只微微抬头,用试探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位芳宝林。
接收到魏芙宜的眼神,芳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毕竟昨日她就放话,不再追究魏芙宜二人,可谁知太子殿下不知从哪得知这回事,一脸冷肃地来她宫里说要为她讨公道。
虽颇为得意殿下这般护着自己,可说到底压根不算什么事儿,她也说过不再追究,如今殿下偏要责罚,反倒让她有些不好收场了。
看了堂下跪着的二人一眼,她柔声开口:“殿下,昨日妾身已训斥过她们二人了,想来以后应该不会再犯,殿下便饶她们这一回罢。”
沈徵彦浅抿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余光落在魏芙宜身上,不紧不慢道:“国有国法,宫有宫规。若宫里人人都罔顾礼法,以下犯上,那大渊江山,岂不是乱套了。”
芳苏被驳得哑口无言,只能同情地看了魏芙宜二人一眼,随即静立一旁,不再言语。
“你二人可知罪?”佟掌柜好似看出了她的忧虑,爽朗笑道:“你也莫担忧,只画你擅长的就是了,便是京城最好的画师也不敢说自己样样精通,芙姑娘不必自薄。”
“掌柜说的是。”魏芙宜笑着应答。
虽然知道佟掌柜是好心安慰自己,可魏芙宜还是不免犯难。
京城这等权贵芙集之地,自然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
她前几日查探各大画坊时,就曾亲眼见过一位画师仅用半个时辰便完成了一幅精美的牡丹图,速度之快,令人乍舌。
自己这半吊子的水平,在这儿还真不够看的。
不过好在两幅画都卖出去了,这说明自己的画技虽比上不足,可比下还是有余的。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怎能因为这点儿磨难就自暴自弃?
来日方长,她对自己有信心。
出了雅轩斋,魏芙宜往王府的方向走去,却听得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温润低柔,如暖风抚耳。
回头望去,只见一神清骨秀的青衫男子缓缓向她走来,正是姚文卿。
“你怎么在这儿?不用上值么?”魏芙宜抬头问他。
“今日休沐,方才在茶楼见完同僚,一出来就瞧见你了。”姚文卿垂眼看向魏芙宜,嘴角噙着抹温和的笑意。
魏芙宜点了点头,瞥了眼姚文卿身后正探头探脑看自己的清秀小厮,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调侃道:“你这小厮怎么鬼头鬼脑的?”
姚文卿顺势往后看了一眼,笑得悦耳。
“估摸着,是对我身边突然蹦出来的你好奇罢了。”
子书一脸难堪,他本就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公子身边的姑娘新奇不已,才会一直明里暗里地偷看,哪知道被人家给发现了。
他本还以为她是公子的相好,可在一旁瞧着二人的神情姿态却又不大像,倒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一般。
奇了怪了,他自小跟着公子,怎么不知公子身边有这么号人物呢?
沈徵彦眉眼淡漠地看着面前伏跪的绿色身影,食指在椅扶上不急不徐的敲击着,俨然一副为公证道的模样。
他可不觉得自己上纲上线,公报私仇。
他一想起那日太子妃明里暗里都在告诉他,她不愿进宫侍奉,要帮他另寻佳人时,他便觉着该给这不知好歹的东西一点教训。
真以为他非她不可了么?
而此时接受审判的魏芙宜和琳琅二人皆认为,约莫是太子殿下想借此事帮新宠芳宝林在宫中树威,所以无论她们认罪与否,今日这罚怕是受定了。
魏芙宜只感叹自己时运不济,撞刀口上了,如何会想到堂堂太子竟如此鼠肚鸡肠,被拒后便恼羞成怒,蓄意报复呢?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琳琅已经吓得伏在地上瑟缩,完整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她开口了。
“回太子殿下,奴婢二人知罪。”
清泠泠的声音传到沈徵彦耳边,他停下敲击的动作,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魏芙宜,玩味地开口:“是么?那你说说,你二人罪在何处?”
魏芙宜内心对沈徵彦的明知故问好一阵无语,偏偏迫于所处环境,她还不能破口大骂。
“奴婢二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宝林和宝林的爱宠,请殿下责罚。”
沈徵彦倒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认下了这虚有的罪名,连求饶也懒得向他求。
不知为何,他内心莫名烦躁起来,语气也冷冽了几分。
“既如此,便罚你们去殿外跪足两个时辰,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琳琅猛地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罚跪而已。
赵音仪终于停住了抽泣,擦了擦眼泪,连连点着头说好。
魏芙宜无奈地笑了笑,对着一个处处为自己着想的人,她着实狠心不起来。
魏芙宜默默退到一旁,任由那锐利的视线渐渐逼近自己,她始终垂眸盯着地面,平静得不像话。
直到一黑一红两个身影从眼前走过,那迫人的视线才渐渐消失。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擦身而过时,她仿佛听见那人意味不明的一声冷笑。
她不甚在意,将礼单交给周禄后便回了书房。
原本她还想留在前厅观摩成亲礼,可他一来,魏芙宜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哪还有什么观礼的心思。
酒过三巡,来贺宾客中不乏有那些大胆的,开始私下议论太子殿下亲临一事。
按理说,宸王纳的只是个侧妃,太子本不用亲自走一遭。
可殿下不仅来了,还在席间与宸王一同畅饮到现在,众人对这兄弟二人的深厚情谊赞叹不已。
然而个中真实缘故,怕只有上座那玄衣男子自己清楚了。
“来皇兄,再敬你一杯。”沈池摇摇晃晃地端起酒杯,明显是醉了。
“莫要再喝了,平白惹人笑话。”
沈徵彦淡淡地瞥了眼那醉猫样儿的人,转头对周禄吩咐道:“快把你家王爷扶下去醒醒酒。”
“是。”
周禄唤来小厮一起把宸王扶了下去,席上众人依旧不停地推杯换盏,谁也没在意这一小插曲。
书房内,魏芙宜倚在窗边的小桌上,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中的志异录,窗边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
“扶桑古国,于大渊东二万余里,其土多扶桑木,故以为名”
看到这熟悉的字眼,魏芙宜不禁喃喃出声。
扶桑?这时候就出现了么?
可一想到自己看的是本类似志怪小说的书,便又觉着大多是世人杜撰的。
她思及此,顿觉没了什么意思,干脆支起头,靠在窗边打起了盹儿。
宴席上,沈徵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目光时不时越过言笑晏晏的众人,落在游廊口。
凌煜快步走至他身旁,倾身耳语了些什么。
沈徵彦眼神渐渐变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将杯盏重重搁在桌上。
“甚好。”
他低低吐出两字,掀袍起身,出了正厅后径直走上游廊,往书房方向而去。
魏芙宜睡得正香,连书房门何时被人推开都未曾发觉。
见此场景,沈徵彦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在离那人几步之隔时停了下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恬静的睡颜上。
许是天热的缘故,她支起的右手露出了一小节雪白的皓腕,面颊也有些微红,睫毛一颤一颤地随着他的心跳扇动,绯色朱唇因吐气而微张,似在向他邀宠。
沈徵彦眸色暗了几分,呼吸好似也变得灼热了些,来之前的怒意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有些懊恼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余光却撇见了她搁在腿上的书。
民间志异录?
就像他怕自己情绪牵连到妻子在这里借茶排解,没有回仰梅院,妻子也会自动寻来,用娘亲当借口想离他而去。
“好像是我不配一样。”沈徵彦用受伤的手握向茶壶提梁,攥紧的一瞬间刺痛沿着经脉直达心脏,似乎这样能让他心底的痛减轻一些。
可到了最后,手也痛,心也痛。
还是想让夫人抱一抱他。
沈徵彦忆起过去,他因沈老太爷的冤案被先帝关入监牢时,夫人买通牢头为他送饭。
走进监牢的一瞬间,她把饭盒放下拥抱住了他。
沈徵彦感觉一股暖意上涌,到现在他还记得她怀抱的温暖。
第 83 章 第 83 章
方亭只靠四柱撑起顶棚,此刻秋风渐起气温骤降,魏芙宜瑟缩了一下,躲在沈徵彦的怀里,将他搂得更紧。
沈徵彦完全没想到魏芙宜会主动抱他,上一次,还是她为了与他和离,故作娇俏抱着他达成她的目的。
不知这次她想做什么,沈徵彦心底卷起寒风,抬手搂住魏芙宜的肩膀。
夫妻二人在这扇屏风后相拥甚久,直到魏芙宜在沈徵彦怀里扬起头,闪着纤长的鸦睫问道:“二爷还难过吗?”
魏芙宜抬步跟上他的步伐。
她忽而软了态度,声音绵软清甜:“表哥,你莫恼了,我日后定然小心。”
沈徵彦面上并未和缓半分,看不出信不信。
魏芙宜咬了咬唇,有几分失落:“表哥是打算不再同我说话了吗?”
身旁的男人微怔,语气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没有。”
魏芙宜对他欣喜地笑:“那便好,我只担心表哥要不理我了呢。”
“表哥,我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沈徵彦猝然抬眸。
见他讶然,魏芙宜像从中得了趣,嘴角扬起俏皮又灵动的幅度,神情却端得一派纯真无辜:“就是表哥身后之人呀,那人不是陛下,不是么?”
沈徵彦目光骤然变得复杂。
迎着他幽邃的眼神,她轻声道:“不过表哥放心,此事便当作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树影婆娑,月光被隔绝在外,空气凝涩地在二人之间流转。
魏芙宜眼睫轻眨:“表哥,你这样盯着我,会让我心神不宁,方才表哥可还让我守好规矩,如今这样又是什么意思?”
沈徵彦迅即挪开眼,低声道:“失礼。”
魏芙宜唇角难以抑制地轻勾,垂下眼掩住眼中升起的愉悦。
绵绵细雨轻柔划在二人面上、身上,在微微白雾中,忽见有十几个身影越过白雾——
“表妹!大哥!”
沈昭月的声音自不远处随细雨飘来。
茫茫黑夜中,兰蕙一家四口带着几个仆从御马而来。几道火苗跳动着将黑暗驱散,光亮随着人影的靠近越来越大。
魏芙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见到魏芙宜,兰蕙更加焦急地一夹马腹,没几刻就奔到了魏芙宜身前。
兰蕙利落翻下马来,直接冲上前将魏芙宜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吓死我了,元指挥使说林子里出了刺客,慎之护送你先走了,但是我和你姨父在营帐左等右等都未等到你,还以为你又出了什么事!”
兰蕙说到最后开始哽咽:“都是姨母的错。”
魏芙宜心里发酸,以为兰蕙是因带她出来致她碰上刺客而自责,忙安慰道:“姨母,您言重了。只是中途下了雨,我和表哥避了雨这才耽误了时辰。”
说着转眸看向沈徵彦,含着秋水的一双眼睛满是恳求。
但几乎是魏芙宜刚递来眼神,他就别过眼避开了对视,动作果断。
这是不肯帮她了。
面对兰蕙愧疚的神情,魏芙宜心里不忍,毕竟这个世上只有兰蕙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在魏芙宜眼里,她唯一的血亲只有兰蕙。
她正要开口再安慰,却听身旁男人低低嗯了声,声线如山间清泉凌凌流过:“表妹所言属实,婶母不必担心。”
魏芙宜双眼弯如映在沈水里的月牙,对他无声地道:谢谢表哥。
不出所料的,沈徵彦没理她。
这时身后几人也跟了上来,仆从举着火把,瞬时将这一小块地方照得通明。
沈徵彦衣裳是素洁的白,火光一照,衣裳正面溅上的鲜血就更加刺目。沈明训见大哥衣裳上全是血,惊声道:“大哥,你和刺客交手了?”
姨父沈闻转眼一看,也是惊呼出声,“慎之,你……”
在众人眼中,沈徵彦从小知礼懂事,长大后更是惊才绝艳,光风霁月,如白玉一般无暇。沈闻几人不是不知道他练武,但真正见到他杀人沾了血的样子,还是惊吓难掩,仿佛犯下了欺师灭祖的大罪。
沈徵彦眼底暗沉,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打算和沈闻几人解释。
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但这事若传到祖母耳里,他免不了一场麻烦。
想到此处,沈徵彦锋利的剑眉拧了起来,脸色变得凝重。
沈闻几人见他这副神情,如雨冰在身上,一激灵缓过神来。
沈徵彦除了是他们的亲人,更是圣上器重,年纪轻轻便升任中书令的权臣,掌生杀之柄,如今亲手杀个人又如何?
他们那些话,是以下犯上。
沈闻胆战心惊地扯起笑想转圜此事,一道清灵的女声乍响:
“表哥大义,正巧经过,碰见刺客要伤我,这才反击。刀剑无眼,死伤在所难免,没有误伤无辜才是最重要的。”
话音落下,在场几人都愣住了,沈昭月最喜怒形于色,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似乎都没想到一向性情温和的魏芙宜会帮人辩白,说出如此犀利之语。非但没有刻意隐瞒沈徵彦杀人的事,还直截了当地认可,是除恶之义举。
沈徵彦微侧过脸看向魏芙宜,眼神幽深而晦涩,立挺的侧脸在摇晃的火苗下忽明忽暗。
魏芙宜余光察觉到他看过来,也转脸看向他,清清浅浅的笑意中又有温和的抚慰,又有细微的得意,但这样矛盾的两种神情在她脸上却融合得灵动轻妙。
林子间乍然鸦雀无声,只闻细雨轻打绿叶。还是兰蕙最先反应过来,堆笑道:“慎之,这回多亏你了。婶母回去定要好生谢过你。”
沈徵彦脸色并没有因兰蕙几人的态度而缓和,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应答。
“对了表妹,你不是说要去溪边捕鱼吗,怎么来了候檎林?”
沈昭月疑惑地问。
魏芙宜面色看不出一丝异样,声调平静地解释:“我本是要去的,可听说元指挥使午后会去候檎林,上次荷花宴他借给我的外袍还未还,便想着趁此机会还给他。”
说罢,她悄悄转眸看向沈徵彦,他心思敏锐,她的话或许能骗过沈昭月,骗过兰蕙,但却不一定能骗过他。
但见男人神色淡淡,眼神都未在她们身上停过一瞬,看上去根本没在听她们说话。
兰蕙神色变得有几分凝重:“芙宜,程员外郎可曾给你递过信?”
魏芙宜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来:“程员外郎之前的确想约我见面,但我与他私下见面不合规矩,便拒绝了。只是他似乎格外坚持,也不知为何……对了,姨母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他今日在溪边被猛兽所伤,险些殒命,幸好遇上禁军巡逻。”
魏芙宜下意识道:“什么?”
兰蕙说着染上几分愠怒,“他说是与你有约才去的溪边,分明是想将此意外赖在你身上!”
魏芙宜无辜又无措道:“姨母,我并未约过他。”
“姨母相信你。”
兰蕙宽慰地拍了拍魏芙宜的手,但面色仍是铁青。
一想到魏芙宜要嫁给祖父年纪的老叟,眼下还未过门,继子就对她虎视眈眈,兰蕙就又气又难过,程义已是四十出头,魏芙宜尚才十八,如何斗得过?
沈昭月在旁道:“依我看,这程员外郎是听说了表妹你要去溪边,这才跟了过去,结果反而遇上了猛兽。不过表妹你也不必担心,云翊卫已查明,你根本就未给他递过信。他也真是的,这么站不住脚的谎话也说得出口。”
沈昭月絮絮叨叨地为魏芙宜抱起不平来,但魏芙宜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那人明明知道她去的是候檎林,否则就不可能派影卫过来。
可既然知道溪边是她设的一个圈套,怎会还放猛兽去溪边?
这一整日魏芙宜虽与娘亲和阿郦相处,但慈恩堂那边发生什么,还是有丫鬟从外面打听到与她讲的。
她知道沈徵彦肯定会因宣氏所为难受,听过阿郦的话,她本想着邀沈徵彦一道南下,既是让沈徵彦散心又能帮她脱离沈府的压抑,但沈徵彦有他的想法,她没法干预。
魏芙宜想来想去,准备明日再找沈徵彦磨一磨耳朵。
次日,魏芙宜本想一早到莼景院寻沈徵彦,听说他一早离开沈府,恰好荔安闹着想去街上买糖,她便穿戴整齐,牵着荔安的手一道向沈府外走。
在沈府面前,正遇见整理马队的赫峥。
魏芙宜还没意识到什么,半束乌发一身玄金直裰的沈徵彦突然出现在身旁。
魏芙宜当着沈徵彦面跨出沈府大门的门槛后才发现沈徵彦在身旁,牵着荔安的手攥更紧些,“妾陪女儿去买糖,总在沈府里闷着不好。”
沈徵彦知道魏芙宜没有搬出沈府的意思,但见了他也没有多欢喜。
他指了指马车队,“不想去金陵了?”
第 84 章 第 84 章
魏芙宜听了沈徵彦的话,眸色瞬息万变。
他竟同意她去金陵?
魏芙宜牵着女儿的手转过身,看向沈徵彦的目光有些不敢相信,“二爷怎突然改变心思了?”
沈徵彦微微侧首,盯着魏芙宜熠熠生辉的桃花眸。
“妾不问了。”魏芙宜怕多言什么让沈徵彦收回想法,连忙缄言,“妾替娘亲多谢二爷。”
魏芙宜沉吟,贵些便贵些罢,到底是自身安危更重要。
她又问了书砚石竹巷的具体位置,下午便向周禄告了假出府去了。
谢过捎了自己一脚程的老汉后,魏芙宜下了牛车就往石竹巷的方向走去,一进巷便瞧见街口处贴了不少赁屋告示,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细细查看。
一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瞧见魏芙宜这架势,当即就掳了掳胡子,凑过去笑眯眯问道:“姑娘可是要赁屋啊?”
魏芙宜侧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番,看这殷勤劲儿,她大概猜到此人是做什么的了。
正好,没个人带路,她还不知道从何看起。
遂点了点头:“正是。”冬雪立时白了脸,知道沈徵彦恼了,她匆匆行了礼便迅速退了出去。
魏芙宜此时才听见门口处的说话声,茫然抬头,恰巧看见沈徵彦那张略显不耐的脸,以及冬雪慌张离去的背影。
她骇了一跳,难道冬雪说错话惹恼太子了?该不会祸及到她罢?
正惴惴不安地想着,余光撇到沈徵彦正往她这边走来,她急忙放下笔,起身行至桌前跪下行礼。
沈徵彦的目光从桌面的画作移到魏芙宜的头顶,嗓音平静:“起来罢,这是太子妃让你画的?”
魏芙宜有些捉摸不透他话里的意味是兴师问罪还是其他,只得恭敬回答道:“回太子殿下,奴婢受太子妃娘娘之托,为娘娘临摹此画。”
沈徵彦了然:“既如此,你继续便是,不必理会孤。”
说着便一撩锦袍,姿态倨矜地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这会儿换魏芙宜脸色发白了。
他这么一尊大佛坐在她旁边,让她怎么忽略他继续?
不过这话魏芙宜自然没有说出口,她内心挣扎了一会便垂首应是,随后继续坐在桌案前描暮。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手腕处一阵酸痛。
她拿毛笔的方式并不规范,以前都是用硬笔,对毛笔的了解并不多。
正欲搁下笔歇一歇,身后冷不丁传来沈徵彦清冷低沉的声音。
“如你这般拿笔姿势,这画,怕是明年都画不完了。”
魏芙宜一惊,沈徵彦已经走至她身旁,拿过她手中的笔兀自做起了示范。
指尖相触了一瞬,她吓得像只惊弓之鸟。
她心惊胆战的去瞧沈徵彦的脸色,见他好似未察觉般面色如常,便狠狠松了口气,暗自镇静下来。
沈徵彦察觉到身旁人强自镇定又状若无事的模样,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可学会了?”
魏芙宜方才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说了些什么,这会子他问起,不免支支吾吾,含糊其词起来。
沈徵彦阖眸,微眯了双眼,语气中满是危险警告意味。
“在孤面前撒谎,可是要杀头的。”
魏芙宜闻言,哪还不明白是在敲打自己,当即就怂了。
“奴才愚钝,还劳烦太子殿下再示范一次。”
沈徵彦冷嗤,幽幽道:“走近些,瞧清楚了。”
魏芙宜挪了几步,沈徵彦看着两人之间将近四尺的距离,面露不悦。
“你很怕孤?”
她听出了话里的愠怒,急忙又上前两步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沈徵彦这才面色稍霁,他俯身执笔,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魏芙宜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冷冽清苦的沉木气息,她定了定神,认真观察着沈徵彦的握笔手法,脑海里对比着自己的握笔姿势。
突然,眼前那只握笔的手突然停下了动作。
沈徵彦侧眸瞧她:“你来。”魏芙宜和曹凛风见状,疾步走向沈徵彦,只见他手中捧着一只尺许核桃木匣,似是刚从身边矮柜中翻找出来的。
木匣当中置着一摞泛黄的纸张,应当是药方。最上面的那张,墨迹已褪成淡褐色,看上去或许已放有二三十年之久。
沈徵彦翻看着那些药方,嗓音微沉:“这些药方想来是当年周夫人的,看来周夫人离世前,四处求医问诊,吃了不少苦头。”
魏芙宜不解,周夫人已过世多年,裴尚书留下她的首饰,尚可睹物思人,可留着这些药方作何用?
莫非裴尚书还能指望靠这些方子,让周夫人起死回生?
她从沈徵彦手中接过那摞药方,一页页地仔细翻看。
这些方子出具京城名医沈鹤卿之手,可惜他早在六年前仙逝,他们自是无法向其询问周夫人的病情。
然而奇怪的是,这数十张药方里竟找不出一味寻常补药,就连最常用的当归、黄芪都不曾有。
莫非……这些药方并非是调理身子所用,而周夫人实际死于其他病症?
魏芙宜眼底带着疑惑,看向沈徵彦和曹凛风:“二位官人可懂药理?”
二人皆是摇头,沈徵彦道:“我平日里办案,如遇医理方面难题,便会去求教一位熟识的大夫,不若我们到他医馆问问看?离这不远。”
魏芙宜略一犹豫,颔首应下:“眼下若我们已无再多线索,不妨一试,还可顺道回大理寺,探查少卿先前提及的那具无头尸,说不定案情能有所突破。”
曹凛风破案心切,当即应允。
二人乘上马车,相对而坐,并未多言。不久后,马蹄声响起,窗外渐渐传来市井的喧哗声。
上元节没有宵禁,街市热闹非凡,可魏芙宜却只觉窗外满街璀璨灯火尤为刺目,闹得她心下烦躁。
今日本是大喜之日,此刻应是洞房花烛,而她却陪着这逃婚郎君查案、验尸,甚至险些命丧黄泉……
她不知待案子侦破后,是否还要回洞房继续成亲,但眼前这个常出入烟花之地的浪荡之子,实在不值得托付终身。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只觉自己一颗心凉的彻底。
事已至此,可还能悔婚?可若她悔婚,母亲的案子又该如何查下去?
不料,沈徵彦先开了口:“你家郡主……可还好?今夜将她丢在婚房,她有没有……”
他话未说完,似有些难以启齿。
闻言,魏芙宜终于抬眸看他,然而愣了愣,却只冷冷道:“不好。”
沈徵彦见她不愿多言,也未再追问,只低下头去,眼底掠过一丝愧疚。
很快,马车停下。
魏芙宜掀开车帘,见到眼前轩和医馆的牌匾,不由脚步一顿。
这医馆的坐堂大夫名唤顾悠,医术冠绝京城,然而每日却仅坐诊一个时辰,因而时常被百姓诟病。传闻他性情懒散,不修边幅,因而年近双十都未成家,不想沈徵彦口中熟识的大夫竟是他……
沈徵彦带着魏芙宜前去叩门,不多时,一个身穿靛青色布衫的年轻伙计提着灯盏应门。见是沈徵彦,他立即躬身行礼,不由分说地将二人请进门,径直带去后院。
魏芙宜四下打量,这后院看起来像是医馆先生的起居之处,想来是沈徵彦与这位大夫交情匪浅,时常半夜叨扰。
她心下一阵冷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这样的朋友,沈徵彦的品性能好到哪里?
伙计引着二人来到一间宅院的正房门前,轻叩门扉,半晌,屋内微微亮起一道火光。
魏芙宜待那伙计进门,同屋内主人低语几句,方才跟着沈徵彦入内。
此间房是卧房,房内纤尘不染,陈设井然,然而其主人顾悠此刻的扮相却显得十分违和。
他一袭白绸睡袍,发丝披散,趿拉着鞋子,半躺不躺地歪在八仙桌边的檀木椅上。他目光迷离,嘴上还打着哈欠,显然是已经歇下,此刻被沈徵彦叫起来,颇为不情愿。
魏芙宜见此人这般待客模样,心下一阵鄙夷。
顾悠漫不经心地抬眼,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忽地目光一凝,似是才意识到除了沈徵彦,还来了旁人。他睡意顿时去了三分,立刻坐起身,刚想问来者身份,却被沈徵彦递上来的药方打断。
顾悠抬眸扫了一眼沈徵彦,又看了看丫鬟扮相的魏芙宜,目露恍然,之后接过药方,一一翻看。
不多时,他眉头微挑,抬头看沈徵彦:“你这是在琢磨什么偏方?刚成婚便急着抱娃吗?”
沈徵彦闻言,剑眉微动,露出一丝疑惑。
顾悠点了点头,很确信地说道:“这些方子,皆是壮阳的。”
“壮、壮阳?”魏芙宜瞪大眸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沈徵彦面露无奈,耳尖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绯色,一把抢回药方,“这些方子都有个二三十年了,怎可能是我的……”
他语气里夹杂着一丝不屑:“再者,你没看见这药方是出自沈鹤卿之手吗?多少年前的了。”
顾悠轻“哦”一声,眼里仍有困意:“开个玩笑,我这被你大半夜叫起来,还没睡醒……”他定了定神,神色这才恢复平静:“那这些药方是……开给谁的?”
沈徵彦沉声道:“应是裴尚书之妻,周夫人。”
“周……夫人?”顾悠疑惑,“你可确定?通常女人可不会用这般方药。”
闻言,沈徵彦眸子一顿,与魏芙宜对望一眼:“莫非……这些方子是裴尚书的?”
顾悠颔首:“这些药方多用于补肾助阳,治疗不育,尤其是当中的桑螵蛸和菟丝子,这般计量通常不会为女子所用。”
魏芙宜闻言,似想明白什么。
裴侍郎与裴尚书父子二人,年龄相差应有近三十之龄。或许裴尚书大抵是因这病症,尽三十岁才得子。
沈徵彦嗓音微沉:“看来裴尚书最后还是医治好了此症,与周夫人诞下裴侍郎。”
魏芙宜不解:“那他为何还留着这方子?”
“或是担心旧疾复发。”
魏芙宜失望地摇了摇头,若有所思:“看来,线索又断了……”
沈徵彦并未回话,眉宇间却浮上一抹凝重。
二人没有久留,沈徵彦同顾悠寒暄几句,便带着魏芙宜离开。
顾悠趿拉着鞋子,朝榻的方向行去,打着哈欠道:“下次最好别半夜来,跟你说了多少次,夜晚是调养身子的最佳时辰,你常年大半夜不睡,身子迟早会出问题的。”
魏芙宜听罢,心下不由泛起一阵恶心。沈徵彦常年大半夜不睡,想必是去了满翠楼那种行乐之地。
沈徵彦只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对顾悠道:“我年轻,无妨。”
顾悠回过头来,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泪:“我说你啊,别太拼了。既已成婚,就好生照看郡主,日后查案也要尽量避开青楼这些地方,以免郡主误会。”
魏芙宜闻言一怔。
避开青楼?以免她误会?
魏芙宜不敢抬头跟他对视,恭敬地接过毛笔,低头照着他的样子开始落笔,果然感觉手腕轻松了不少,过程也快了许多。”谢太子殿下指导,芙荷受教了。”
沈徵彦垂眸,不冷不淡地盯着眼前恭敬道谢的人。
一身略旧的淡绿衣裙,发髻上并无其他发饰,只一支褪了色的普通银簪。
肤色虽白,但五官并不出众,可以说是姿色平平,毫无可取之处。
他似嘲笑般扯了扯嘴角:“宸王府何时如此落魄了,连一个奴才的月例都发不起么?”
魏芙宜闻言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她的穿着打扮过于寒酸了。
她忍不住低头瞧了瞧自己穿的衣裳,除了旧点,其他还是挺好的。
这位爷是觉得她穿的太寒酸,丢了他东宫的脸面?
魏芙宜自然不会说她之所以穿得这般节俭,只是为了把月例攒起来,日后好为自己赎身。
却也不能反驳顶撞当朝太子,便不发一语地立在原地,任他奚落嘲讽。
沈徵彦欲从她脸上看出些窘迫的神情,却只见她如锯了嘴的闷葫芦一般,无甚脾气地立在一旁听他奚落,顿时觉得无甚趣味。
他淡淡瞥了一眼魏芙宜,转身离开。
立在殿外等候的凌煜疾步迎上去,向他上报这些天来,分布在京师各处的暗卫所收集的消息。
比如左相暗中拉帮结派,还准备弹劾宸王拥军自傲,扳不倒他这个太子,就准备断他的左膀右臂。
又比如荣王正准备纳兵部侍郎家的嫡女为侧妃,好让自己日后多一份助力。
沈徵彦听罢,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诡谲,轻笑了声。
“往后这京中可要热闹了。”清婉的声音染上委屈的哭腔。
沈徵彦手指垂在身侧,月白宽袖如流水倾斜下来,劲瘦的身躯绷得僵直,蕴满了某种压抑的力量。
手臂被反抗地拉了一下,魏芙宜忙将他绷紧的腰腹抱得更紧,一鼓作气:“我不想嫁给他,表哥,你知道的,不仅是因为他年迈,还因为我对你——”
“魏芙宜。”他毫不犹豫地打断,头顶传来他的冷声:“你僭越了。”
魏芙宜微怔,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
静默几息,他的声音响起:“今日的话,我权当你未说过。”
原来只是为了保全她最后的体面。放在他腰腹上的手指瞬间抓紧了他所佩玉坠的系带,指节用力得发白。
魏芙宜咬唇,忽低声啜泣起来,月白锦袍顷刻被洇出深色。
屋内开着窗,霎时间,只闻风吹过竹林击打出的沙沙声,以及女子的低低啜泣声。
“哭完了,便回去吧。”
他声音似高山积雪般凝涩。
魏芙宜脱力一样地松开手臂,退后了一步。男人腰腹部位登时留下几道皱痕,背部几点洇痕不规则地泛开,在平整洁净,一丝褶皱都无的锦袍上,突兀的像是完璧出现了裂痕。
他背对着她,只能瞥见暗中他紧绷的下颌一角。
魏芙宜声音一下沉了下去,似是希望熄灭,“芙宜自知身份低微,配不上表哥。”
她从暗袋中取出一样物件,从背后递给沈徵彦,“这是你的手串,我用蚕丝线串了三圈,最是坚固,不会再断了。只是丢了一颗珠子,墨玉太过珍贵难得,我只好以手中的红玉补全。望表哥原谅我擅作主张。”
沈徵彦侧过身,垂眼盯着手串。
墨黑剔透的墨玉圆润饱满,静静地躺在她的雪白掌心上,那颗红玉更显得浓艳如血,强硬地挤入了黑白之中,补全缺损。
好几息,修长的指尖捻起那颗红玉,连带着拿起整串手串,缓缓套进手腕。
玉珠碰撞发出“啪”的轻响,男人蕴着力量的手腕被收束住。
“多谢。”
魏芙宜拿起方才被她放置一旁装着锦帕的锦盒,声音又轻又低:“我走了,日后……我不会再来烦扰表哥了。今日对不住,把你的袍子弄脏了。”
沈徵彦低垂着眼,日光斜打在他瘦削的下巴上,上半张脸晦暗不明。
“告辞。”魏芙宜掐着掌心,忍着酸软沿着幽径前行,天色幽暗,越往前行,石灯烛火都变得稀少,撞见的人越来越少后,四周偶闻几声蝉鸣,寂静得骇人。
魏芙宜特意放慢步速,故意扶墙而行,似乎药性已发到了极致,她无力抵挡。
在四周彻底无人后,一个婢女从拐角转出,带着两个侍从拦住了去路。
婢女脸上挂着阴森的笑:“魏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魏芙宜后退一步,却是无力,因药性而染着红晕的脸上露出惊慌:“你们要做什么?”
婢女神情骤然变得狠厉:“魏姑娘可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听命办事,若姑娘不从,只好得罪了!”
说罢,身后两个雄健的仆从立刻阻住了魏芙宜的退路,伸出手就要来强行抓她。
就要挨到她的那一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痛呼。
“啊——”黎明时的雾气随日头渐高慢慢消散,夏日晨间的日光还未够炽热,而是带着适宜的温煦。
沈徵彦下了朝,还未踏入香意微浮的小院内,里头的对话便随风传入耳里。
女子嗓音清泠:“元凌的外袍派人浆洗了吗?”
“婢子已照姑娘所说吩咐下去了,元指挥使的外袍是今岁沈南织造新产的珲罗缎,需得用温水轻洗,否则小心坏了衣料。”
魏芙宜满意地嗯了一声,平日里娇甜的声音沉静着,清晰传进门外男人的耳中:
“见他的事不能拖,衣物送来后立刻套车去元府。”
一道玄色身影闪出。
却是元凌。
魏芙宜踉跄后退几步,支撑不住地撞到身后的石墙上,扶着石墙堪堪站稳,随着动作,腹中裹起一团火直冲而上,眼前变得有些模糊。
她没想到自己对迷仙引会如此敏感,药效竟比常人发作要快。
元凌身姿敏捷,轻盈又有力,瞬间制服了两个仆从,两人摔在地上,手忙脚乱爬起来,同方才为首的婢女落荒而逃。
元凌这才转身看向扶着墙呼吸急促的魏芙宜。
魏芙宜眼尾已染上洇红,眸中溢起了薄薄一层水雾,勉力不让自己弓着身子,神色嘲讽道:
“元大人跟踪我?”
元凌仿佛觉得眼前情景有趣极了,喟叹道:“你脸色不对,且一向防备心很重的你竟丢弃婢女独自往后林走,行迹诡异,就跟了上来,果真没让我失望啊,魏姑娘。”
他极有兴致地睨向魏芙宜:“他们给你下药了?”说着,眸光闪过一丝锐利:“还是,你自己下的?”
魏芙宜抑制着急促的气息,语气却冰冷:“与你无关。”
元凌走近几步,笑容似是挑衅:“没想到你对自己也能这么狠,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魏芙宜咬唇压抑翻涌的药性,看着他的目光如冰刃锋锐。
“可是魏姑娘,要是药性不解,你今日就要死在这了,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可如何是好?”元凌阴戾的面容闪过几分玩味:“不如,你求求我帮你?”
元凌步步走近,身影逐渐将她覆在阴暗中。
魏芙宜死死瞪着他,手指用力掐入掌心抵抗着汹涌而上的药性,唇瓣被咬得几欲出血。
眼前景象却不受她控制地变得更加模糊。
“姑娘!”
荔兰声音传来的那一刻,魏芙宜掌心微松。
只见荔兰身后,颀长身影大半陷在阴影中,昏暗石灯将男人凌厉的侧脸打在墙上,他气息微乱,不知是因仓促前来,还是药性发作。
几乎是转瞬,她神色一软,眉眼染上委屈无措,脚步踉跄地冲上前撞进沈徵彦怀中,像是卯足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
“表哥,救救我。”
另一厢,沈昭月总算迎来出宫的母亲。
“母亲,怎么去了这么久?”
兰蕙有些不自在地笑道:“贵妃娘娘留我商议荷花宴的事呢,她有些地方拿不准,让我帮着参谋参谋。”
沈昭月点点头:“对了母亲,这两日我想带表妹出府置办些首饰,好在荷花宴上用。我今日才知晓,表妹那继母……”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却见兰蕙微愣。
她疑惑问:“怎么了母亲?难道你原本没打算带上表妹吗……”
兰蕙回过神,摇头笑说:“自然是要带的,我只是没想到你已经和芙宜说了。去吧,记我账上就行,记得多带些护卫。”
沈昭月听到不用自己出钱后更是笑逐颜开:“多谢母亲,母亲说的是,那些山匪还没抓到呢,不过青天白日的,人多,城中又有城卫巡逻,料他们也不敢动手,我会安全带表妹回来的。”
“是,他们不敢动手的。”兰蕙道。
沈昭月准备出门要穿什么衣服,满心欢喜地离开了。兰蕙彻底卸下笑容,眼神疲惫不堪。
月上柳梢头,寂静庭院内,颀长身影如一尊石像久久矗立在连翘树下,月光将影子拉得极长。
闻风担忧上前:“公子,您已经站了很久了,担心着凉。可是今日二公子吩咐的事……让公子为难了?”
他能隐隐看得出来,表姑娘对公子可不是简单的表兄妹情分,而且他们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二公子令公子护住她,公子定然是不乐意的。
沈徵彦沉默着,未置可否。
闻风静静站着,见沈徵彦久久没有开口的意思,正打算退下,却在这时听到他忽然开口:
“闻风,世上有巧合吗?”魏芙宜相信状元郎的脑子比她的好用,既然他那样嘱咐她,那一定自然有他的道理,她只要选择无条件相信他就好了。
沈徵彦的表情舒缓了几分,是自己又多虑了。
放松后,沈徵彦却觉得有几分烦躁,他的直觉总是把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组合在一起,明明秦思昭根本就没看魏芙宜一眼。
他现在根本不想让魏芙宜离开他的视线,光是想到那种微妙的可能,他就觉得浑身难受。
“无所谓,事已至此,说便说去吧……”
魏芙宜低着头道:
“都是些嘴碎的瞎传谣言。”
“不是谣言。”
沈徵彦俯视着魏芙宜,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一样将她罩住,她如同溺水一般在他的视线里喘不过气。
魏芙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回避了沈徵彦的视线。
一切如常……她默念了一遍秦思昭对她的嘱托。
闻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老实答了:“公子,正所谓‘无巧不成书’,巧合这种事可太多了。”
沈徵彦垂眼盯着树根,轻声道:“那缘分呢?”
闻风愣了愣:“您是指……”
沈徵彦径直打断:“退下吧。”
魏芙宜没等他回答,转身离开了。
窗外微风不止,那股清甜的香气顷刻如云雾般被吹散,一丝都未残留。
伫立原地的男人喉结轻滚,眼底一片晦涩。
凌煜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他自小便跟在殿下身边,比谁都清楚,殿下并不像外界所说的那般高风亮节,芙中白鹤。
他说京城要热闹了,那便是真的要热闹了。
“姑娘可是一人独住?”那男子笑意更甚。
魏芙宜沉思片刻,答道:“与一位表亲同住。”
虽说天子脚下治安应不会差,可谨慎些总不会错。
“那正好,我这儿正有间合适的,姑娘请随我来。”
魏芙宜跟着那中年男子来到一处一进的院落,虽小了些,可采光甚好,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一座葡萄架,应该是原主人留下的。
“姑娘你看,一间正房,一间厢房,你二人住正合适。”
那中年男子一边隐晦地观察着魏芙宜的神情,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房契递给魏芙宜。
“姑娘瞧瞧,我朱某是正经的生意人,找我赁屋姑娘大可放心。”
魏芙宜看了他一眼,接过后细细查看,籍契皆全,也并非伪造,看来他便是房子主人了。
思及此也没什么顾虑,便开口问价:“若是买下需要多少银钱?”
闻言,那中年男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个衣着寻常甚至有些寒酸的女子,竟张口便要买下他这屋子。
他凝着神色思忖了一会儿,随即着说了一个适中的价位。
“二百八十两?”
魏芙宜惊诧不已,这么个一进的小院落,而且还靠近京郊,她觉着自己之前的口气可能有些大了。
“那那若是租赁呢?一月是多少银钱?”魏芙宜为方才自己的口出狂言尴尬不已,又硬着头皮问道。
那中年男子却好似浑不在意,仍然笑着回答:“若是租赁,每月便是一千文。”
一千文,也不便宜了,不过好在自己还有点积蓄,咬咬牙也不是拿不下。
“成,这是三个月的,还劳烦您立个字据。”
魏芙宜下定了决心,当即掏出一两银子,递给那男子。
他愣了愣,似乎没碰到过这么痛快付钱的买家一般,随即满脸欢喜地接过。
“好说好说!姑娘爽快人,在下也不墨迹了。”“常夫人自缢了……”其中一衙差还未站定,便开口急呼。
众人闻言,心下皆是一沉。
沈徵彦道:“可有将人放下来?说不定还有救。”
两名衙差面面相觑。
魏芙宜不由眉头一紧,刚要开口,便见沈徵彦已转身朝院外奔去。
矫健的背影渐渐融入暗夜,莫名令魏芙宜心弦微动。未曾想沈徵彦身居高位,危急时刻竟能毫不犹豫冲上去,哪怕是对一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
她定了定神,跟随曹凛风一行人也即刻前往常芸住处。
众人抵达后,入目的是平躺在榻上,面上毫无生机的妇人。
魏芙宜失望不已,然再定睛细瞧,只见那妇人的胸口处仍有微弱起伏,至少人还活着。
魏芙宜松了口气,心下一阵抚慰,意识到应是沈徵彦及时赶到,保住了常芸的性命。
只是,看着常芸这般憔悴的样子,她又觉心痛非常。许是常芸听闻已查出凶手,便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急着赴黄泉,去陪她的夫儿了。
众人原以为,常芸因笃信佛法,早已将淡泊名利甚至生死置之度外,然这不过是她为掩盖内心痛苦,刻意营造的假象罢了。或许常芸内心深处的创伤,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要深重。
不久后,常芸眼皮微颤,缓缓抬眸。她怔了怔,四下张望片刻,才发觉自己被救。
丫鬟扶着常芸半坐起身,常芸望着众人,目光凄然,泪水顺着面颊滚落,似对自己还活着感到愤恨。
“为何救我?志仲、峰儿、山儿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众人一阵沉默,魏芙宜突然开口:“当然有意义。”
她说着,缓步走到常芸身前,微微躬身,抬手将妇人被汗水浸湿而贴在额前的碎发捋去耳后。
“夫人一定要坚强活下去,不然日后谁为裴二爷和小少爷超度祈福呢?”
她嗓音温和,一双会说话的眸子里充斥着对常芸的同情,令常芸顷刻间便安静了下来,陷入沉思。
魏芙宜眸色微沉。她虽已知晓胡庆可能是峰儿的事,却仍未说出口,怕常芸再受打击。
此时,沈徵彦接着魏芙宜的话头说了下去:“常夫人,裴二爷生前于太学执教,心系学子,夫人若能承其遗志,将裴二爷所著之书册抄录,以供太学及诸书院学子研习,想必裴二爷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抚慰。”
常芸似被这话触动,她与裴志仲结发多年,自知其心愿。她轻轻应声,片刻后,忍不住情绪爆发,将心中的所有悲苦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
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在屋内回荡,划破寂静,听得众人心弦微颤。
魏芙宜鼻尖发酸,侧目瞄了沈徵彦一眼,知是他适才的话,给了常芸活下去的动力,才另她这般哭泣。或许,常芸短时间内应不会再自寻短见了。
这时,徐管事从人群后面出来,倏地跪下身子:“夫人,曹尹他们怀疑,峰少爷可能没死……要掘峰少爷的坟呐!”
常芸闻言,泪水陡然止住,目光诧异地环视众人。
在场大理寺和京兆府的官差皆朝徐管事看去,未曾想他竟将此等大事说给了常芸。倘若常芸知晓峰儿没死,定会追问下去,势必会阻拦明日掘坟一事。
曹凛风气得红了脸:“徐管事!此事不当讲!”
然常芸已然听清,她站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艰难走向曹凛风,目光里带着愤怒和质疑:“你们要去掘我儿的坟?”
曹凛风一怔,并非出于畏惧,却也一时语噎。
沈徵彦或是觉此事已瞒不下去了,索性直言:“我们怀疑,胡庆就是峰儿,正是这一些列命案的真凶。”
常芸身形一晃,好在身边丫鬟及时将她扶住,才没摔倒。
她神色复杂,看不出是喜是悲。喜的是可能爱子尚在人世,悲的是若真如此,恐怕他已犯下滔天大罪,更无意间杀害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但无论胡庆究竟是否是峰儿,常芸都势必要阻止掘坟一事,只要无法确认胡庆身份,就无法坐实他的杀人动机,这样或许还能为他争得一线生机。
“荒谬!”常芸眼神骤冷,“一个三十年前死去的孩子,你们都不放过吗?你们有何证据怀疑胡庆就是峰儿?竟要去掘坟?”
沈徵彦缓缓从衣襟里取出胡庆的手绳:“这栗色石坠,与夫人所戴之物如出一辙,夫人可曾见过?”
常芸打量了一眼那手绳,眼底闪过一丝倏忽急逝的震惊,然而顿了顿,却摇头:“从未见过。”
魏芙宜见她神色异样,心中愈发笃定胡庆就是峰儿。
常芸厉声道:“若无铁证,你们休想动我儿的坟!”
沈徵彦嗓音微沉:“倘若我等硬要开棺验尸呢?夫人是要以死相逼,还是要去告御状?”
“你……”常芸一滞,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却终究无言以对。提出掘坟的乃是大理寺少卿和京兆尹,她告状除非是告到圣人面前,但可想而知,圣人怎会管一个多年前死去的陌生孩童之事。
沈徵彦冷声道:“明日辰时,我等会带徐管事前往裴家祖坟,夫人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
常芸终究只得阖上眸子,忍下这份憋屈。
“伯母!”
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
裴明义一脸焦急之色,快步进了房门,见到常芸安然无恙,方才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搀扶着常芸坐去一旁榻上休息,温声安慰:“伯母千万保重身体,您要替伯父和明山好好活着才是。裴家还有我在,您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常芸似余怒未消,只是冷冷地扫了裴明义一眼,并未作答。
裴明义环视众人:“方才听房内似有争执,可是出了什么事?”
曹凛风这才将明日出城掘坟一事相告。
裴明义并未反对,只道:“案件既已告破,若开棺验尸能查明真相,还请诸位尽管行事。我在刑部任职,深知查证的重要,绝不会阻拦。”
常芸闻言,咬紧嘴唇,再无话可说。
不多时,柳忠携柳纯宁匆匆赶到,袁晓也红着眼眶跟了进来。得知常芸被沈徵彦所救,柳纯宁和袁晓连忙向沈徵彦行礼致魏。
裴明义这才想起尚未道魏,立即起身对沈徵彦和曹凛风郑重施礼:“改日裴某定当亲自前往京兆府和大理寺登门拜魏。”
“分内之事,不必多礼。”曹凛风摆了摆手,并未放在心上。
沈徵彦没有立即回应,目光落在身边不停打哈欠的魏芙宜身上,不觉想起还独守在洞房的郡主。
他上前一步,对曹凛风拱手:“曹尹,既然案件已告破,若无其他事,下官还需回府同郡主……”
曹凛风这才想起今日是沈徵彦大婚,连忙点头示意他先行离开。
临行前,魏芙宜不经意间瞥见角落里的柳纯宁,正含情脉脉地望着裴明义,而裴明义的眉宇间似也流露出几分柔情。
她心下一暖,或许是裴府接二连三的血案,终究让裴明义学会了珍惜眼前人。
半个时辰后,魏芙宜叠好按了手印的字据,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口,在日落之前赶回了王府。
屋子找好了,魏芙宜却并没有急着赎身。
书房的活魏向来清闲,又来了书墨和书砚,她便越发空闲了起来,一连好几日去查探了几家京城有名的画坊,不出意外的话,她日后便要靠自己的老本行吃饭了。
宸王府人口简单也好相处,宸王又是百年难遇的好主子,魏芙宜也曾有过不赎身,就在这王府里稀里糊涂过下去的想法。
然而一想到她要背着奴籍的烙印,囿困在这一寸天地里一辈子,她又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般。
轻轻抚摸妻子的面颊,沈徵彦乌眸渐渐深邃。
第一次与金陵姚家,这个大缙鼎盛世家眼中完全不容的“沙子”打交道,沈徵彦意外发现,他们的生活虽不如上京世家豪奢,却难得团结。
许是所有人攒着一股气要推翻上京谢家王朝的统治,他们家族的男人虽无法入朝为官,却在经商方面形成合力。
沈徵彦回观沈府,轻叹,他的几个叔父对他宗主的位置觊觎不说,在魏芙宜不管宗主事务的这段日子里,他们无数次直接到铺子和庄田试图抢夺。
沈徵彦想到这手指一顿,忽然觉得他不该把魏芙宜放在腿上。
他不能没有妻子。
第 85 章 第 85 章
一个月的路途,沈家车队终于从金陵返回上京。
和去时天寒地冻的冬景不同,归途一路自南向北迎着春花盛开的花时旅行,魏芙宜此生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心情不比荔安平静多少。
直到马车进了上京城门,魏芙宜才将掀起一路的车窗藤帘放下。
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唇角。她没办法跟沈氏说自己重活了一世,所幸她已经不是当年的魏柔,细细给她娘分析了后宫情况,然后道,“……就算您不信女儿说的,您可以出去打听一下,这若真的是好事,太后为什么要降低门槛,那些世家高门的女儿全都婚配的婚配,生病的生病,都不愿意进宫?”
看着沈氏犹疑的表情,魏柔凑到她耳边小声加重筹码,“皇上身体不好,不仅子嗣有碍,寿数也短。”
沈氏大惊,“你如何得知?”
魏柔道,“亦宸哥哥在御前行走,皇上身体如何,他自然清楚。”
沈氏立刻被说服了,没有子嗣,寿数又短,那进宫没几年就得去皇陵,一个姑娘的一辈子就完了……这就能理解那些大官的女儿都不愿意送进宫。
“若是真的,就送那死丫头进宫,先让她风光几年。”沈氏做了决定后,却还是不甘心,如今有过更好的选择,李亦宸竟然有些不够看了,她眼珠转了转问道,“今天镇北侯跟你说什么了?要是那吴国舅再来纠缠,李六郎不顶用,咱们能再去求镇北侯……”
魏柔立刻变了脸色,“娘!你想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些尖利。
沈氏道,“怎么不能想了?上京哪个姑娘不想嫁镇北侯?”又忍不住感慨,“不愧是名动上京的人物,那日吴国舅多威风,李亦宸都小心翼翼的应对,结果那镇北侯不过一个眼风,吴国舅就屁滚尿流的跑了……”又不死心的问道,“万一那吴国舅再找来,我们真的不能去找镇北侯吗?”
“别做白日梦了。”魏柔想起上辈子那人的狠辣冷厉,心底不自觉的升起寒意,“镇北侯就算要娶妻,也轮不到我。”
沈氏心里其实也明白,只是忍不住幻想罢了,最后也只能遗憾的叹了口气,“都怪你投生在娘肚子里,不然以我儿的才貌,未必配不上。”
魏柔怕她继续做白日梦,连忙转移话题,“能嫁入李府也是万幸了,若非有前头渊源,女儿我最好也就配个六七品官员的儿子。”
提到这个,沈氏有些得意,“也是,那姓许的再霸道又如何?精挑细选的婚事还不是给我儿铺了路,这就是报应!”她斗志满满的道,“放心,只要李六郎向着你,这婚事就成了一大半。”然后又意识到了送魏芙宜进宫的好处,“本来还愁你这样换亲嫁过去李老夫人会不喜,如今是魏芙宜她想要攀高枝的,倒是你一片痴情,那老夫人也只有疼惜你的份儿了。”
魏柔想到这辈子能夫妻恩爱,享受荣华,嘴角不由翘起,不过事情还没确定,她不敢掉以轻心,轻声道,“赶紧让爹爹把她的名字报上去,也快点把人接回来,先别告诉她缘由,万一她不愿……”
虽然沈氏暂时信了女儿,但依旧觉得让魏芙宜占这便宜不爽,愤愤道,“这样的好事她有什么不愿意的。”
魏柔到底多活了几十年,又听多了魏芙宜的事情,比沈氏知道的多一些,“她好享乐,却不爱被束缚,您想,她连咱们家后宅都不愿意呆,整天在外面野,进宫可就相当于一辈子被困起来了,您也知道她被她娘/养的不知天高地厚,说不准还真的会拒绝。”
沈氏嗤笑一声,“拒绝又怎么样?这事儿可由不得她!”
见魏柔还不放心,沈氏安慰道,“她也就吃喝玩乐那点本事,遇上大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就说和李府的婚事,那倒确实是她的,但昨日李六公子满心满眼都是你,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做什么了?还不是乖乖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她也就是能在魏家横一横,如今那许氏死了,我不信她能守得住那些财产,待再没了钱……”说到这里,沈氏不知想到了什么,亮眼突然放光,“你说的对,这件事应该快点定下来,我这就去信给你爹,让他马上回来。”
提到魏兴德,魏柔表情微冷,又想起上辈子魏兴德对魏芙宜的宠爱,忽然不确定的道,“我爹那里,会同意吗?”
“怎么不会!”沈氏把握极大,“我儿放一百个心!你爹必然恨不得立刻将人送进宫去。”
沈氏派人来接魏芙宜的时候,她正和祝南溪站在玲珑山顶的瞰云观。
昨晚两人聊起再过一段时间就能放风筝,魏芙宜突发奇想想搞个骷髅风筝,还要四肢灵活会跳舞的那种,祝南溪想象着一堆蝴蝶大鸟中骷髅跳舞,立刻兴奋,一刻都等不得,一早就拉着她来这里砍竹子。
不过到了门口,魏芙宜有些不敢进去,“这怎么回事?”
郁郁葱葱的山顶,一座孤零零的道观,感觉有点可怕,自从穿越之后,魏芙宜对于鬼神之类未知的东西就饱含“敬畏”,“怎么没人?”
虽然本朝百姓大多信奉佛教,但道教信徒也不算少,当年她在上京时也常来玩,并不是这样门可罗雀的情形。
祝南溪神秘兮兮的道,“因为这里太灵了。”
魏芙宜眨了眨眼,“太灵了?” 又探头看了眼魏芙宜写的牌子大笑,“我怎不知你竟然心怀大郢。”
魏芙宜笑,“不是心怀大郢,是大郢安,我才安啊!”她也学着祝南溪叉腰,“且看它灵不灵。”
正说笑着,魏芙宜留在上京的丫鬟来报,事情出了变故,昨天还对李亦宸避之不及的魏柔给李府送了信,李亦宸坚决闹着要跟魏芙宜退婚,而魏家似乎准备送魏芙宜进宫。
祝南溪差点跳起来,“送你进宫!怎么回事?”
魏芙宜也有些意外,虽然她懒得跟沈氏母女宅斗,但对她们还是有充分了解的,而且那天魏柔落水明明也一副和李亦宸划清界限的模样,事情应该十拿九稳了才对。
祝南溪道,“这事儿你那继母做不了主吧,你爹也不可能同意的,你手里可有你娘所有的财产呢……”说到这里,她反而意识到了什么,惊疑不定的看向魏芙宜。魏老爷会不会反而为了得到财产将她送进宫去?
魏芙宜依旧不紧不慢的挂着许愿牌,“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想了想歪头问道,“现在有了个发财的机会,要不要?”
祝南溪立刻把担忧忘到了脑后,斩钉截铁的道,“当然要!”
“附耳过来。”可是沈徵彦却变得反常了……她不想去揣摩他的动机,只想好好思考对策。
“魏芙宜,你知道那些都不是谣言,有些场面话说说也就罢了,别自欺欺人。”
魏芙宜勾起嘴角笑了笑:
“活一天看一天,随便吧。”
她抿了抿嘴,他是又想要把一切的过错都归咎到她的头上吗。
沈徵彦是不是又要指责她为了攀上王府这棵大树,恬不知耻地勾引了他,引诱得一个君子堕落……
还是说沈徵彦在敲打她摆正自己的身份,别再把姿态摆得像正经官家小姐一样高。
魏芙宜狠狠咬了下自己的下唇,告诉自己不要再去在乎他的心意了,沈徵彦他根本不配。
他是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她只要努力完成秦思昭的嘱托,不要拖他的后腿就好了。
只要自己能做到一切如常,至少不会连累到他。
沈徵彦忍不住把视线又落在魏芙宜的身上,他终于发现了违和感在哪。
魏芙宜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襦裙,胸口开得略低,非常鲜艳。大街小巷,明里暗里很多视线都打在她的身上。
即便是他已经与魏芙宜熟悉到有些厌倦,都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偷偷看她。
祝南溪凑过去,听完魏芙宜的吩咐瞪大眼睛,“这么狠?!你爹不得气坏了?!”
魏芙宜笑眯眯的道,“有些时候,切身之痛比讲道理有用。”
祝南溪把她带到了瞰云观的许愿树下,这是一颗百年老树,上面满满当当的许愿牌昭示着它曾经的鼎盛,不过如今全都褪了色,显然很久都没有人来许愿了。
“你记不记得上柳知府的女儿娇娇?”
魏芙宜点点头,自然记得,那姑娘极其贪吃,十四五岁的年纪,体重估计有一百五十斤,让人印象深刻。
祝南溪道,“她前年随她父亲回京述职,听说这里灵验,便来许愿希望能瘦下来,半年后她就瘦了二十斤。”
魏芙宜眨了眨眼,“这么灵?”
祝南溪道,“可不是,听说是从道观回去的路上贪吃吃了路边不知名的野果直接病了大半年,什么都吃不下……”
魏芙宜:……
祝南溪继续道,“还有那游手好闲的泼皮来求财,然后回去没几天就叫人打断了腿,然后赔了他一笔银子。”
魏芙宜忍不住笑,“这是只管结果,不管过程是吗?”
祝南溪也跟着笑,“对啊,”接着兴致勃勃的给她讲传闻,“还有求升官的。”
“顺天府主簿来求升官,没几日就被人撞破了和表妹的奸/情,做了新郎官,当然免不了被家中凶悍主母一顿胖揍。”
魏芙宜忍俊不禁,“看来这位神仙有些调皮。”
“谁说不是。”祝南溪笑,“类似的事情不少,总之,后来大家就都不太来这儿了。”
魏芙宜却觉得有趣,揶揄心起,跑去大殿找了个许愿牌挂上去。
祝南溪促狭一笑,也跟着一起。
待看到祝南溪的内容,魏芙宜无语,“你怎么不写你自己?”
祝南溪笑道,“我已经定亲了,不合适,你却还有机会。”说罢叉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我倒要看看灵不灵。”
沈徵彦一直坐在魏芙宜身旁,翻阅信件处理朝政之事,他正执笔回信,莫名觉得车厢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这位头戴点翠发冠穿着蜀锦梨花褙子,从未受过气的魏府千金,看向他们的眼神只有恨意。
沈徵彦时隔很久再次梦见魏窈,二十岁的魏窈完全比不得二十岁的魏芙宜姿容艳绝,却是他无法挣脱的存在。
他是魏府嫡女的丈夫,西朝元年腊月初一,他迎娶魏窈的同一日,魏府四小姐魏芙宜嫁给当年新科状元郑铭。
他是眼睁睁看着魏芙宜,他这一世的妻子,坐着花轿进了郑宅。
第 86 章 第 86 章
翌日金乌早升,沈徵彦睡醒时天光大明,摸了摸枕畔,干燥整洁。
沈徵彦摇着床铃,有两个丫鬟进来,沈徵彦不需要她们伺候,只问,“夫人在哪里?”
丫鬟屈膝,“小公子一早哭着唤夫人,夫人带着小姐去东厢房了。”
沈徵彦点头,再问:“现在几时了?”
“巳初一刻。”丫鬟如实回答。
待到落日时分,红霞渐渐爬满了整个天穹,落日余晖洋洋洒洒地照射在大殿上。
为了寻找更好的光线,魏芙宜让宫娥把桌案放在了大殿正门不远处,赵音仪由于皇后抱恙并未作陪,而是留下了冬雪听任魏芙宜差遣。
不过魏芙宜哪敢真的使唤她,毕竟是太子妃的身边的大宫女。
她也看出来了这个名叫冬雪的妙龄少女似乎并不太看得起自己,故也不去主动招惹她。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罢了。“奴婢拜见殿下,殿下回来了可要用膳?”
沈徵彦目视前方,并未看她:“不必了。”
冬雪双颊微红,抬头看了沈徵彦一眼:“那奴婢帮殿下把披风解了。”
说罢她便抬起手,准备去解沈徵彦的披风。
沈徵彦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斜睨了她一眼,语气森冷。
“退下。”
魏芙宜仔细观察着这幅万壑松风图的笔墨以及构图,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费心劳神的大工程,也难怪太子妃要让她暂住东宫。
虽说她已经准备向宸王提出赎身出府了,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眼下既已接下了这活,她断不会撂挑子就跑。
更何况事成之后,太子妃给她的酬劳也正好解决她出府后的生魏。
想到这,魏芙宜不敢再耽搁,挽起袖子开始细细描摹。
一丝余晖透过窗棂照在魏芙宜身上,给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她的额头上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夕阳的照射而微微发红。
但她毫不在意,只专注于眼前的画作,神情虔诚,眼底的光芒熠熠生辉。
沈徵彦回宫时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忽而有些好奇会在一个奴才身上瞧见这种对画作如痴如醉的神情,同上书房那些老学究们看见佳作文章时的魔怔神情一般无二。
魏芙宜全神贯注,并未发现门外的人。
一旁的冬雪眼尖,见着来人是太子殿下,忙整理了衣冠上前行礼,声音娇柔动听。
沈徵彦斜睨他一眼,只见他脸色如常,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是有些醉了。
“你的酒力,我还用躲么?”
沈徵彦斟了满满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不屑的话语可把沈池刺激到了,借着酒劲儿就要跟他皇兄一较高下。
沈徵彦自然不怕,欣然接受。
堪堪不过一刻钟,沈池就败下阵来,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反观沈徵彦,面色如常,风轻芙淡。
皇后见此场景,蹙了蹙眉,出声制止道:“彦儿,莫再胡闹了。周禄,把宸王带下去歇着。”
“不自量力。”沈徵彦瞥了眼那烂醉如泥的人,勾了勾唇。
同寿自殿外进来,巡视半晌,向他师父递了个眼神。
高裕心领神会,躬身询问沈徵彦:“殿下,您也喝了不少了,奴才扶您回去歇着罢。”
“不必。”沈徵彦自酌自饮,头也不抬地回复道。
高裕心下一咯噔,可别那边儿准备好了,殿下这儿反倒掉链子了。
他略一思忖,看了眼酒壶,又给同寿使了个眼色。
同寿多精啊,当即就凑上前给沈徵彦斟酒,手那么一抖,酒便洒在了沈徵彦衣裳上。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殿下饶命!”同寿一骨碌就跪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个猴崽子,这么点儿事都干不好!”
高裕一抖拂尘,使劲儿地往他身上招呼,看得沈徵彦眉头一皱。
“行了,回宫更衣。”
目的达到,高裕立即停了手跟在沈徵彦后头,又朝着同寿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好小子,这事儿若成了,师父非得好好犒劳犒劳你不可。
广阳宫里,沈徵彦一进殿,就辨到一股不属于他的呼吸声,平缓清浅,是女子的。
他沉着脸色走近内殿,果然瞧见他的床榻上赫然躺着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正脸。
不止一次碰见这种事,沈徵彦早没了耐心,他寒着一张脸,扭头对着门外怒喝道:“高裕!给孤滚进来!”
一声怒吼,惊得魏芙宜从昏迷中渐渐苏醒过来,身体的不适让她嘤咛了一声。
沈徵彦的脊背僵了一瞬,他似是不可置信般猛地回头,快步上前拨过那女子的脸,见果真是她后,原先的怒气竟消散的一干二净。
候在门外听声儿的高裕也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猜错了,殿下不喜那女子。
他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等候吩咐,却见他家殿下站在榻边,一脸意味深长地盯着那女子,满面怒容也消失不见。
听见他开门的动静,沈徵彦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出去,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进来。”
高裕闻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屁颠屁颠儿地带上门出去了。
一时间,殿内安静得只有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沈徵彦轻声笑了笑,心道她原先那副清高的模样竟是在欲擒故纵,见自己长时间没动静,怕到手的荣华富贵飞了,这会儿便急不可耐地爬床来了。
然而看着看着他便发觉她有些不大对劲,面色潮红,满头虚汗,不似正常模样,倒像是
宫里腌臜事儿他见过不少,便是宫女要勾引谁也断没有给自己下药的道理,她这副模样怕是身边人嗅到了什么风声,强行弄来讨好他的。
思及此,沈徵彦内心莫名的涌起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他烦躁地压下去。
他虽非什么端方君子,却也不屑做那乘人之危的小人。
“醒醒。”他略带愠怒地踢了一脚床榻,欲将她叫醒。
魏芙宜终于睁开了眼,待看清眼前人时,她骇得一激灵坐了起来。
甫一下榻,便双腿无力地跪坐在了地上,却还挣扎着起身给沈徵彦行礼。
魏芙宜脑中一片混沌,只依稀记得琳琅被叫去生辰宴帮忙后,她便在屋里给画润色。好好的,却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一醒来就是在这陌生的殿宇中。
再看眼前,脸色难看得不像话的沈徵彦,用脚趾头想她也知道,这是那沈徵彦的寝宫。
“殿下恕罪,我奴婢不知怎么竟闯入了殿下寝宫,殿下饶命。”
虽知道自己解释的话在他人看来略显苍白,但事已至此,还是先平息沈徵彦的怒火更为重要。
可谁知他对如何处置自己的事避而不谈,开口说了一句令她崩溃的话。
十五岁,他意外认识奔波绣坊谋生的魏府庶女芙宜,相识于微时结下的友谊渐渐变成满腔的爱意。
西朝元年四月二十殿试一举夺魁成为状元后,他跪在太和殿,向当时的皇帝亦便是谢承的父皇求请,以圣旨赐婚的方式迎娶了芙宜为妻。
往后,他与她琴瑟和鸣,他仕途顺畅,俸禄节节攀升,又有贤妻坐镇后宅,为他料理家务的同时,一笔笔充实他们的小金库。
“你只管努力为官,做清官,为市井百姓拼公道,为寒门子弟争公平。”
郑铭低声复述魏芙宜与他讲过的话,双目怔怔望着悬在床顶之上的横梁,压抑着阖目。
沈徵彦听着郑铭这句话,一下子意识到郑铭昏迷这段日子,就像妻子生长安时那样,毫无征兆地留恋另一世界的生活。
第 87 章 第 87 章
皇城东丽宫,魏芙宜站在火墙旁让衣裙暖和些,才越过珠帘进到华贵繁华的主殿。
昨夜一场北风让春意盎然的上京再度回到料峭寒天,魏芙宜看到窝在锦鸾榻中的沈梦妤面色凄白,连忙走上前。
握住她的手时,魏芙宜只觉丝丝缕缕的寒意沁透她的掌心。
“嫂子。”沈梦妤抬起与沈徵彦相似的眼,怔怔注视她良久。
她想问魏芙宜很多,话出口,却是:“嫂子生孩子时,痛吗?”
“不痛。”魏芙宜当沈梦妤担忧生产,不敢道出实情:
她都痛晕去了,若不是沈徵彦坚持不懈救她,怕是早归了西。
不过生孩子这件事任哪个女子都绕不开,尤其沈梦妤怀的还是皇嗣,魏芙宜想到自己因为多年没儿子在沈府宗族里吃了不少苦头,不由得祈盼沈梦妤这个孩子是男孩。
这样,才能躲过沈氏宗族给她的压力。
魏芙宜瞧沈梦妤气色不佳,让跟来的秋红喊太监把她带进宫里的补品抬过来。
“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小姑就别客气了。”
他显然知道些什么,甚至,他和那幕后之人有关。
魏芙宜藏起眼里的警觉,浮起一丝疑惑之色:“这是什么意思?表哥是怀疑今日有人害我?”
沈徵彦神情复杂。
对着男人凝重的俊脸,魏芙宜忍不住低下头抿唇笑了。
见他眉头皱了起来,魏芙宜的双眼闪着轻灵狡黠的水光,唇角微弯道:“表哥是在担心我吗?”
沈徵彦冷下声:“我在认真同你说话。”
魏芙宜眨了眨眼,一派真诚:“我也是在认真地问表哥,表哥又为何不答我?”
沈徵彦墨黑的眸盯着她,未说话,但显然已有些不悦。
顶着压迫视线,魏芙宜仍挂着笑,但正了语气:“表哥既然担心我,我自该认真回答表哥问题。”
被她一再打趣,沈徵彦脸更沉,但顾及正事,也未出言训斥,用眼神示意她回答。
魏芙宜敛起笑意,似进入回想,脸色渐渐变沉,随后浮起犹豫和害怕:“其实一开始我也不太肯定是否自己不慎跌入水中,但表哥说后,我才细细一想,的确是有人推了我。表哥既有此问,可是查出什么来了?今日推我的人和上回的贼匪是同一方人?”
沈徵彦眼底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果然。
魏芙宜捕捉到这点细微,果真如此,今日画舫上只有随侍和嘉公主的人,还有沈杨二人,推她下水的人与那伙贼人是同一方。
见沈徵彦沉吟不语,魏芙宜轻唤:“表哥?”
沈徵彦薄唇微抿,神色严峻道:“今日他未得手,日后行事便不会再如今日显目,躲非长久之计,但减少出门较为稳妥,出门时也更彦慎些。若有必要,你可派人寻闻风。”
找闻风不就是找他?他一向和她保持距离,眼下为何要主动帮她?
不对劲。
他似乎能看透她的想法,带着解释的意味,又道:“你如今寄住沈家,于情于理,我都应当确保你的安危。”
果真如此吗?魏芙宜不信。他帮她自然不可能是出于情意,他待人漠然,向来自扫门前雪,泾渭分明,也不可能为了礼义。
那么,只能是因为幕后之人。
魏芙宜垂着眼遮住了眼中阴晦,目光忽而停在了自己一直拉着他袖子的手。
上回紫薇树下,她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袖子,便被他敕令放手。只是这次他似是将心绪都放在正事上,竟没注意到她拉了这么久。
他沈徵彦进退有节,克己复礼,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
可她魏芙宜偏偏是最会得寸进尺的人。
再抬起头时魏芙宜脸色已满是感动,眼里莹莹水色饱含情意:“多谢表哥,有表哥相帮,芙宜定会安然度过此劫。”
她说着,眼眶适时地微红,手指悄悄向前往沈徵彦的手探去,似乎要牵他的手。
半边斗篷随着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了一直掩在斗篷下因仓促而寻来换上的中衣,夏日衣裳用料单薄,玲珑身姿曲线若隐若现。
指尖缠上他手背的一瞬,沈徵彦眸色一深,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般躲开了手,顺势将斗篷一拉,半开的春色霎时闭合,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他大步退开一步,眼神锋利带着质问袭来,一寸寸冰冻住了她感激夹杂羞怯的脸。
沈徵彦声音骤冷:“你是将我上回说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魏芙宜仰起头,清澈的眼里满是无辜:“不过是感动之举,表哥何必如此生气恼怒?表哥与我不是表兄妹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
沈徵彦面上似覆了一层霜:“七年男女不同席。魏姑娘,守礼的道理你应当明白,更遑论你我并非真正的表兄妹。”
“你已定亲,更应自重。”
他一番话说得直白,不留任何情面,甚至改称她“魏姑娘”,最后一句话更是直接将魏芙宜钉在了原地。
魏芙宜明眸善睐,眼里像蕴了一湾清泉,叫人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任何情绪,此刻眼底浮起的受伤分外明显,沈徵彦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动。
房中沉默了几息,沈徵彦眼眸转看向门外:“记住我交待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后,魏芙宜脸上的委屈顿然消散,冷眼夹杂着一丝讽刺。
反应比前两次还激烈,碰一下似乎能要了他的命。她魏芙宜离经叛道,不明白他二十一年来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满心满口的礼义仁道,丝毫不觉得难以喘息吗?
“表哥,”她叫住他:“表哥既不想看见我,为何还要帮我?”
沈徵彦没有回头,颀长劲瘦的身影挡住门口的大部分光线,只听他声线平静:“既出言承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还真是个君子,魏芙宜讽刺地想。
男人已要踏出房外,脚步却倏地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然后迅速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剑眉沉沉压了下来,他曜黑的眼映着锋利的冷光:“躲起来,有人来了。”
有人来了?
魏芙宜不如习武之人听觉灵敏,她听不到的脚步声,沈徵彦能听见,还能凭此猜测来人身量、是否习武。
他如此情急,说明那是来杀她的人!
她这才回过神,带太医下去开方子的宫女久久未归,分明是故意将她独自留在房中,宫女说贵妃吩咐一人也不能少,但沈徵彦却能离开大殿,恐怕兰蕙二人也是故意被支走的。
可房里陈设简单又开旷,窗外是清乐湖的一角,哪有藏身之处?
“来不及了。”
沈徵彦又道。
看来只能藏在湖下了,起码能先拖上一阵。
魏芙宜刚想开口,腰间突然横上一只大手,将她搂入了他的怀里。
后背贴上他劲实胸膛的一瞬间,魏芙宜怔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沈徵彦直接提着她的腰踏出了窗外。
原来墙面与湖水还接有一小块土壤,但狭小得仅容一人站立。
显然沈徵彦也意识到了,搂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紧,这一下他们更紧密地嵌合在了一起,却又不得不如此。
他几乎是将她直抱起,魏芙宜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眼前的湖水流动,还有束在她腰间劲实的手臂,他今日戴了护腕,不同于平日里着宽袍的劲瘦,利落的肌肉线条变得格外明显。
魏芙宜一只手覆了上去,看上去只是抓着以维持平衡,如她所料的,他整个身子都僵了不少,于是她又抓得更紧了些。
他环抱着她小心踩在狭窄的泥面上,挪到了侧边墙面。
这样即使对方往窗外看去,也看不到他们就藏在外面。
房内响起踏入的脚步声,魏芙宜后背紧贴着男人胸膛的左侧,他猛急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击打在她的后背,后背传来的热意更是滚烫。
魏芙宜微微转头,余光看到他刻意压制呼吸起伏的胸膛,还有以极小幅度滚了滚的喉结。
他以口型说:别动。
魏芙宜又把头转了回去,微勾的唇角掩在阴暗处。
“该死!人呢?不是叫你把人看好吗!”
房内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尖细声音。
果然是他!月凉如水,华丽宫殿的檐角处挂着的紫檀八角宫灯随风轻摇,殿内寂静,空气仿佛凝滞。明亮烛火旁,一个容貌秾丽,周身华贵的女子倚靠在榻边,身旁有一宫人为其轻轻打扇,但女子紧紧拧眉,支着头的手揉着额角。
女子缓缓启唇,声沉如水:“璎儿如何了?”
“娘娘还不了解公主的脾性吗,公主虽现下闹得厉害,但过几日明白了娘娘爱女的苦心,还不是马上来找您请罪了?”
琼贵妃凤眼微睁,看向宫人。
那宫人摇扇的手一颤,连忙道:“映雪的意思是,娘娘对公主的好,公主定然能明白的。”
琼贵妃轻笑一声:“不过是让她别与魏家那丫头来往,就发那么大脾气,看来本宫平日里真是太纵容她了。映雪,明日一早你就带尚仪局的姑姑去公主宫里吧,公主快定亲了,也该收收心了。”
映雪应了一声。
“明日带些人去库房,将上回陛下赐的千年人参,再挑些贵重补品,连着那支缠丝点翠牡丹步摇一并送去谢府。”
映雪应下,“娘娘这是答应了大公子?”
琼贵妃讽笑:“能不答应他么?答应了还有瞒住的可能,不答应楚谢两家的联姻定会毁于一旦。”
说着,女子眉间染上薄怒,语调也不自觉变重:“我楚家怎就养出这种不知轻重的废物!”
映雪安抚道:“娘娘别担心,大公子方才不是答应了娘娘,一定会和那庶女断了的。”
“你觉得可能吗?就他那风流性子,连未婚妻的庶妹都去招惹,会乖乖听本宫的?看来本宫要让陛下尽快安排成婚,成了婚也少得本宫忧心。”
“什么成婚?”
门口传来的浑厚男声吓得主仆二人皆是一颤。
琼贵妃几乎是下一瞬就带上了柔媚的笑,施施然上前行礼。
“见过陛下。”
皇帝四十有余,却不显苍老,步伐沉稳,浑身带着劲力,长臂一展就揽了女子的盈盈腰肢。
琼贵妃暗暗使了个眼色让难掩心虚之色的映雪退下,神色如常地随帝王在榻上坐下。
皇帝不轻不重地揉弄着琼贵妃的腰肢,随口问:“方才说什么婚事,可是恪儿的?”
琼贵妃娇笑道:“果真瞒不过陛下,可不是么?方才恪儿进宫,托妾求陛下定下他们的婚期呢。依妾看,今日谢姑娘不慎落水,恪儿心疼坏了,这才迫不及待地想把人娶回府中呢。”
皇帝嗯了一声,“今日谢姑娘落水一事,爱妃查的如何了?”
琼贵妃露出几分自责:“是妾管教下人无方,船上一宫人一时未站稳,竟不慎将谢姑娘撞入水中。陛下放心,妾已将人处理了。”
见她自责,皇帝心疼地哄:“此事怎能怪你,若要将人人都管到,岂不是要累坏朕的琼儿?”
琼贵妃娇嗔地打了一下帝王的臂膀,“陛下惯会娇纵人,妾既得了协理六宫之权,自该严格束己。”
皇帝笑着摸了摸她的秀发,“朕知你一向好强。对了,听说今日下水救人的是沈二夫人的外甥女?”
琼贵妃看向皇帝,对上他如往常一般温柔宠爱的目光,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是,魏姑娘毅勇,妾正想着该如何赏她呢,陛下可有主意?”
皇帝笑容无奈:“女儿家的喜好,朕哪能了解。但魏姑娘主动下水救人,不畏受伤,也不怕形容不佳,这样果敢怀善的姑娘,理应受赏。”
“陛下的意思是?”
“过几日的夏狩,便许她一同前往吧,听闻她来自宁州,想来从前也未骑马打猎过。”
琼贵妃倚在皇帝怀里笑起来,明艳的脸上带着几分对男人的仰慕,“陛下当真心善又聪明,妾未考虑到这一层,于魏姑娘而言,金银珠宝的确不如随陛下夏狩的经历珍贵。明日妾便派人去传陛下的恩典。”
皇帝对她的仰慕和婉柔很是受用,笑容深了不少,“不必,明日下朝朕令沈慎之把话带到即可,不劳烦爱妃遣人跑一趟了。”
琼贵妃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立马掩下,柔声感念起皇帝的体贴来,一双柔荑往帝王玉带处探去。
夜渐深。
“砰”,宫女一下跪在地上,声音惊慌失措至极:“徐公公,婢子不知道啊,婢子刚把医官送走便去迎您了,谁知道这么点时间魏姑娘就不见了!”
徐公公扬手狠狠给了宫女一耳光,怒道:“废物!主子勒令将人解决干净,你知道在外面有多难动手吗?今日失了手打草惊蛇,往后便更难动手!你没将人看住,就是毁了整个计划,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才能平主子怒火呢?”
徐公公声音勾了起来,像是嘶嘶吐信的乌黑毒蛇,连魏芙宜都听得心头一凛。
他口中的主子二字让人直接联想到萧璎。但魏芙宜的直觉却认为不是萧璎,从萧璎的言辞与举动来看,她只是个盛宠又不谙世事的公主,她虽特意亲近她,却并未包藏祸心。
徐公公表面随侍萧璎,背地里却在为他人效力。自然,也有可能完全相反,萧璎实则心机颇深,纯良的表象骗过了所有人,让她也放下了戒心。
宫女身体颤得几乎说不出话,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染着哭腔道:“公公饶命啊,看在婢子为主子办事多年的份上,给婢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徐公公轻笑了声,声线却是阴冷:“那你还不快去把人找出来?我就不信,水芝殿都是我们的人,她能逃出天去。”
魏芙宜缓缓握紧了沈徵彦的手腕,柔软的拇指和食指握在护腕之外,直接碰到了他的手。
身后男人呼吸猛地一乱,脚下湿软的泥土骤然松了,两个人向下滑去。
腰间一紧,男人急急束着她的腰固定住身形,往旁一转。
似是怕她惊叫出声,他骨节分明的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唇,他手掌宽大,她下半张脸都被他捂在了掌下,她鼻尖呼出的热气,还有唇瓣上的濡湿,都映在了他的掌心上。
身后气息更重地喷在她颈间。
房内徐公公忽喝住宫女:“等等!外面有声响。”
魏芙宜咬着唇瓣屏住呼吸,他们刚刚发出的声响极其细微,竟也被徐公公收于耳中,可见他武功不低,甚至能称是高深莫测。
宫女应了一声,走到窗边。
“徐公公,外面是清乐湖,魏姑娘不像藏在此处。”
徐公公也走到窗边细看,但确实不见藏人的痕迹,他细思刚才听到的那一点动静,冷哼一声:“定然是跳湖凫水逃了!信报从未查出她会凫水,连凫水都要自个偷学,真是生性狡猾。哼,也不知随了谁。”
魏芙宜将话听得一清二楚,心内冷笑。
自是因为魏府于她而言是无法逃脱的虎狼之地,十二岁那年继母把她丢在野外后,她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偷偷学些防身之术,凫水便是那时学的。
房内徐公公边向外走边道:“走,沿着湖往下搜!”
二人快步离开,但不知是否有诈,魏芙宜和沈徵彦皆默契地未动,甚至往墙挤贴得更紧。
直到房中久久未传来声响,二人才彻底放下心。
沈徵彦正要收回手,却直直撞进了少女轻灵的眼睛。
大半张脸被他捂住,她只露出双灵动地漾着一丝笑意的眼睛。
但那笑意却像是嘲讽:你不是说,我定了亲,你我不是真正的表兄妹,不该逾矩。
那你,又在做什么呢?
“我梦到你嫁给郑铭了。”沈徵彦捏着魏芙宜柔软的肩头说道,“我还梦见他死了。”
沈徵彦本想看夫人什么态度,却见她毫无反应。
伸出双指抬起她的下颚,他发现她并没有睡。
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眸望着他,让他心莫名其妙乱了一息。
“郑大人还好吗?”魏芙宜问道,“妾知道你的人手在护着他。”
“醒了。”沈徵彦讲话的语气有些哑沉。
“好。”魏芙宜环住沈徵彦的腰,“妾替他谢谢你。”
沈徵彦被魏芙宜滚烫的身子贴着,身体不自觉放松,奈何她讲的每一个字都让他不适。
“我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沈徵彦说话间让自己冷静下来,今日在宫门,他有些失态了。
“你讲。”魏芙宜迷迷糊糊犯困。
“我梦见你有一世与谢承成了夫妻。”沈徵彦语气有些微妙,“你与我说实话,可否有同样的梦?”
“嗯。”魏芙宜哼了一声,昏睡过去。
沈徵彦脸色大暗。
第 88 章 第 88 章
次日一早,魏芙宜睡醒时看到荔安跪在沈徵彦的鹅绒枕头上,闪着大眼睛看她。
“我的好女儿哟。”魏芙宜换个姿势把手搭在荔安软软的腿上,一个转身还要睡觉。
眼皮被荔安扒开,窗牗照进来的光将魏芙宜吵醒。
“几时了?”魏芙宜再也睡不着,握着荔安的手荡悠。
荔安没空关系时间,“爹爹昨夜欺负娘亲了吗?”
“?”魏芙宜没听懂。
日光渐渐浮现金色,已是接近日暮,清澈湖水潺潺流动,岸边男女在水中的倒影模糊,又暧昧。
高高殿墙下,男人背对着湖面,颀长的身形将怀中娇小的女子完全罩住,若非踩在泥土上的还有一双绣鞋,以及男人袍脚处未掩住而露出的斗篷一角,几乎以为只有一个人。
此刻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捂着她的脸,姿势比上回在山道上还要亲密暧昧。
沈徵彦连忙将手撤回,“抱歉。”
魏芙宜体贴地说:“事急从权,我知表哥不得已而为之,既是不得已,便不算越过男女大防。”
她抬起头看他的表情,笑意中带着的兴致在日光下明晃晃的,沈徵彦立刻别开了眼。
不仅如此,他还稍稍向后,避开了她抬头时轻轻蹭过他下巴的乌发,不知是觉得痒,还是太过亲密。
念及方才房中情形,魏芙宜收了笑:“表哥,徐公公口中的‘主子’是和嘉公主?”
沈徵彦微微抿唇,“不知,但不是和嘉。”
魏芙宜轻轻皱眉,不是和嘉,能安插人在和嘉身边的人不多。那人一再出手,颇有些不死不休的味道,甚至还提前将她查了个干净。
魏芙宜暗暗睨向沈徵彦,她能借他护住性命,但怕是不会告诉她背后真相,她只能靠自己。
沈徵彦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此地不宜久留,我命人送你回府。”
魏芙宜转了转眸子,“可是姨母让我等她回来……”
“我会告知婶母。”商议完见元凌一事,院里又寂静下来,魏芙宜坐在花架下,右手执着书卷,继续看了起来,余光忽见院门外走进一个人。
魏芙宜神情意外:“表哥?”
他似乎是一下朝就径直来了她的院子,连官袍都未换下,这是她第二次见到他穿紫袍的模样,即便穿上这样浓烈的颜色,他的气质依旧难改清冷疏离,反倒多添几分贵气。
他面无表情,许是因为穿着官袍,比平日里隐隐多带一股威压。
魏芙宜看不出他的来意,“表哥怎么来了?荔兰,去沏壶君山银针来。”她笑道:“听闻表哥爱喝君山银针,我便向姨母多讨要了些。”
沈徵彦眼中静如湖水,并不为她的留心而动容,淡淡道:“有心,不过不必,我说完便走。”
荔兰还是懂眼色地退了下去,小院里剩下他们二人。
魏芙宜水润的眼中闪着点点期待:“表哥,你想跟我说什么?”
“陛下下令让你夏狩随行。”
魏芙宜怔了瞬,她原本打算随姨母去夏狩的,毕竟沈徵彦虽是她选择中最为出众的,却也是最难得手的,她得为自己准备后手,即便最后不得不杀了程奉,和世家们打好关系亦百利无一害。
但有了荷花宴徐公公动手的事,两相权衡,她是要放弃这次夏狩的。
魏芙宜笑意一下灭了下去:“陛下怎会特意让我随行?”
沈徵彦转述皇帝的话:“陛下听闻你昨日救下谢姑娘的事,特许嘉奖。”
真的是这么简单吗?魏芙宜暗暗窥看沈徵彦的神色,他分明有其他的猜测,却不肯直言。
魏芙宜咬了咬唇,“表哥,我可以称病吗?”
沈徵彦漆黑的眼眸中有几分凝重,“怕是不行。”
皇帝亲自下令,若称病太过刻意,这次夏狩她不得不去。
魏芙宜心绪一转:“表哥,夏狩人员混杂,又是在开阔山林中,岂不更方便徐公公他们动手。”
她忽而软了嗓音,带着几分恳求:“我到时可以跟着你吗?”
“徐公公不在此次随行名单上。”
魏芙宜微愣,徐公公不在?定然是对方怕她察觉出推她落水的人是徐公公,特地将徐公公换下。
只听他又道:“你跟着我不合礼数。”
又是礼数。
魏芙宜心中嗤笑,正要再争取,却听他道:“我派了人暗中跟着你。”
语气中有一丝无奈,似乎本不打算将早就做好的安排告诉她,此刻告诉她,也无非是想尽快摆脱她。
罢了,差强人意。
魏芙宜皱了皱眉,一副苦恼之色:“但这样,旁人会不会觉得,是表哥担忧我身子不适,担忧到要亲自派人送我回府?”
沈徵彦看了眼她的脚,“你的脚本就是我伤的,我自当负责。且我会避开人再告知婶母,不必担心。”
又是所谓礼义,魏芙宜心内哼笑一声。
“我原还担心毁了表哥的清名,既然表哥如此说了,那我自然是无后顾之忧,全听表哥的了。”
她嗓音清甜婉柔,说着,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背轻移,原先只有拇指与食指触碰到他腕间肌肤,这下将他的手掌全部握住了。
魏芙宜的指节缠着他的手指,指尖扣在他的掌心上,清晰感受到手下登时变得僵硬滚烫。
“你……”
“表哥不先带我回房,怎么回府?”她无辜地眨了眨眼:“表哥可别将我摔了。”
沈徵彦不说话了,下颌紧绷勒出锋利流畅的线条。
她感受到握着的手用力将她的腰搂紧,他带着她贴着墙面而行,从窗户又翻了回去。
几乎是一站稳,他就立刻松开她,站离她三步远。
魏芙宜唇角微勾:“多谢表哥。”
沈徵彦低低嗯了一声,却听她又道:“表哥放心,表哥今日说的话,芙宜都记得,方才表哥只是出于表兄妹情谊。”
他说的话,自然是指男女七岁不同席那些。
眼下看来,莫名讽刺。他刚因她要牵他的手便斥她逾矩,让她守礼,可未过多久,他却让她牵了手,甚至,牵手都不是方才他们做的最亲密的事。
沈徵彦手掌滚烫虚贴在腿侧,沉着脸,尽力将心思放在眼下的要事上。
“走,难保他们不会回头。”
点到即止,魏芙宜也未再往下说,点点头就要跟上,突然记起什么:“等等。”
沈徵彦回头,见她快步走到红木矮案边,将叠好的玄色外袍托在手臂上,随后将斗篷揽好,跟了上来。
“表哥,可以走了。”
“嗯。”
沈徵彦显然对宫内布局很熟悉,带着她走的尽是偏僻近道,两侧不是高墙便是郁木,一路上连个人影都碰不到。
魏芙宜落后他半步跟着,微低着头沉思着。
差点忘了元凌的事了。
她试探道:“表哥,我前面看见你了,你是与元指挥使一道来的?”
沈徵彦闻言微微侧目看向她:“你认识他?”
看来他不知道抱月阁的事。
魏芙宜不置可否:“元指挥使做事雷厉风行,又多谋善断,深得陛下信任,声名赫奕。”
沈徵彦留意着四周,只轻轻嗯了声,看上去并不在意魏芙宜说的话。
且他守君子之礼,更加不会背后谈论旁人,即便魏芙宜说的是褒扬之语。
不过从他的反应来看,元凌不仅未将抱月阁的事告诉他,他们也不甚熟稔。
魏芙宜稍稍松了口气。
沈徵彦也再未说话,二人又行了一阵,忽见不远处宫门巍峨,披甲禁卫列队巡防,禁卫森严。
沈徵彦做事滴水不漏,早就安排好了车马,还派了人护送。
魏芙宜回府的路上又将方才发生的事盘了一遍,排除了沈昭月和杨静菱二人,心中有了几个怀疑人选。
沈徵彦安抚荔安的后脑勺,与魏芙宜对视,努力平复心情。
被梦境困扰一夜,愤而早起射箭发泄过后,他就已经决定,无论哪一世,他都要和芙宜做夫妻,抢也好争也罢,他不允许梦境中的事实在任何时间发生。
平静用过早饭,沈徵彦举着筷子看着坐在他身旁的魏芙宜小口吃着包子,心情一点点平静。
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夫人把荔安养得很好,他很欣慰。
沈徵彦咽下最后一块腌肉后,自行用下一杯热茶。
等荔安吃饱肚子的同时,沈徵彦忽然回忆起。
他梦见谢承的登基大典。
汉白玉阶上穿着绯红湖绿的朝臣中,没有他的身影。
他,在哪里?
第 89 章 前世他死了
今岁的春宴定在清明后,谢承依旧安排在文武百官带家眷到京郊围猎。
沈徵彦携妻带子,还有长兄沈徵启三弟沈徵达,以及两个庶弟几家一道来到京郊猎场时已近黄昏。
“夫君。”魏芙宜跟在沈徵彦身旁,越过开阔的马场看到几个孤零零的靶子,欢喜:“妾去那边试一试。”
“好。”沈徵彦说话的语气像是放魏芙宜自由,人却寸步不离,跟了上前。
这几日沈徵彦下值回来后,总喜欢拉着芙宜站到靶子面前射箭。
魏芙宜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恍惚间似乎能听到许倾蓝的声音,还跟她没离开时一样,骂魏芙宜懒虫,魏芙宜下意识的捂紧被子,却一直没等到人来掀,这才想起许倾蓝已经走了,没人再来掀她的被子,胸腔里不受控制的涌上酸楚……
彻底睁开眼时,日暮已经西斜,外头传来丫头们压低的嬉笑声,仿佛遇到了什么好事。
“高兴什么呢?”魏芙宜出声。
云苓跑进来,“姑娘醒啦!”又贼兮兮的笑道,“您不知道,太太和二姑娘今日可丢了大人了!”
魏芙宜来了兴致,“怎么说?”
云苓熟练的拿出瓜子摆在魏芙宜手边,“今天侯爷不是来了吗,当时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奴婢还以为他跟来的时候一样,会直接离开呢,没想到竟然去了花厅辞行。”
“说起花厅,听杏儿说太太见了沈大夫人,拘谨的话都说不好,往日里书香门第出身的派头都不知道哪儿去了,还是二姑娘去见礼后,气氛才缓和下来。”说到这里,云苓不屑的冷哼一声,“二姑娘说是去见礼,谁不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当初引诱李六郎用的不就是这样的手段?侯府跟您提亲,她去显摆自己的能耐。”
“奴婢怀疑要不是您的婚事是宫中所赐谁也动不得,李六郎估计得再退一次婚。”
“不过就算攀不上镇北侯,她肯定也是想在沈大夫人面前把您比下去,好叫您在侯府被人瞧不起。”
听她越说越气愤,魏芙宜忍不住提醒,“跑题了。”
云苓反应过来,“哦哦,总之,二姑娘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身气派,还真让沈大夫人刮目相看,众人相谈甚欢,还说什么‘太太会教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高门千金。’刚说完,就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她起了个范儿,一拍手道,“您猜怎么着?”
魏芙宜配合捧哏,“怎么着?”
云苓道,“原来那赖嬷嬷虽然跪着没敢离开,但她那大嗓门不少人听见了,有那傻的,觉得可算抓住您的把柄了,赶去给太太邀功。”
“话自然就传进了屋里,报给老爷后,老爷面上没什么,就出来问情况,结果啧啧,太太就开始作妖。”
“太太那个人姑娘也知道,面子上装的温芙慈和,但佛口蛇心,老爷面上滴水不漏,自然是想替您遮掩,结果老爷一走,她就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恨不得沈大夫人赶紧瞧出些什么来。”
“可惜啊,人家沈大夫人正经书香门第出身,压根就不问她,还体贴的叫她有事儿就去处理,太太面上推辞,却还是六神无主的模样,没一会儿,一个‘嘴快’的小丫头把话给露了,说您在后院会见外男。”
“哎哟,太太那个急的哟,不知如何是好,然后二姑娘便站出来装模做样的替您打圆场,说可能是许娘子给您留下的掌柜,听说姑娘您要成亲了,来送贺礼来了。”云苓撇撇嘴,“呵呵,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急不可耐的巴着侯府一样。”
云苓的语气忽然抑扬顿挫,“之后,沈大夫人果然目露欣赏,觉得二姑娘实在大方得体,友爱姐妹,相比之下,大姑娘您就跟传闻一样,不成体统……”
魏芙宜忍不住打断她,“你还知道沈大夫人想什么?”
云苓嘿嘿一笑,“沈大夫人想什么我不知道,但太太和二姑娘想要的肯定是这样的效果。”
魏芙宜:……
讲个八卦还搞艺术加工呢?
“总之,沈大夫人觉得二姑娘大方得体,友爱姐妹,是个好姑娘,而您竟然在提亲当日私会外男,即便是掌柜,那也不成体统,就在此时,花厅中陡然一静。”云苓将手上的茶杯往桌上一磕,“你猜怎么着?”
魏芙宜:“怎么着?”云苓却想起之前的一桩官司,“太太不是说,您要是能嫁给镇北侯,嫁妆合该是二姑娘的两倍吗?”
魏芙宜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就当时体谅我爹了。”
主要是不太现实。像他们这样的豪商之家,正常情况下给女儿十万两的嫁妆已经富足,魏兴德体谅两个女儿高嫁,都给了二十万两,几乎已经拿空了家里的现银,让魏兴德再拿二十万两出来,魏家的资金链得断了。
“况且我还有我娘的嫁妆。”
说到这个,云苓突然道,“太太应该还不知道您要把许娘子的财产全部带走吧?”
魏芙宜比了个“嘘”的手势,“财不露白,咱们低调。”
“侯爷来了!据说当时整个院子忽然鸦雀无声,众人大气不敢出,房里的沈大夫人她们不明所以,二姑娘正要起身去看看怎么回事,就在此时,”说到这里,云苓还顿了一下,气氛酝酿的足足的,“侯爷挑开帘子进了门!然后二姑娘吓的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我见犹怜,想要吸引侯爷的注意!”
魏芙宜哭笑不得,“你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云苓没来得及理会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剧情中,“可惜,侯爷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伎俩,皱眉道,‘本侯记得,赐婚的是魏大姑娘,你是谁?’”
“太太和二姑娘脸色一变,跟在侯爷身后的老爷还没来得及解释,太太见二姑娘难堪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连忙用您挡抢,说什么已经着人去叫大姑娘了,只是大姑娘您在招呼掌柜,一会儿就来什么的……”
说到这里,云苓终于撑不住抚掌大笑,“今天家里也不知乱成什么样了,侯爷进门竟然没人通传到主家,赖嬷嬷诬陷您的事儿太太竟然也不知道,可不就撞枪口上了吗?”
“侯爷直言他就是那个外男,家里嬷嬷差点要将他打出去。”
“老爷听的都要晕过去了,沈大夫人也很惊讶,问是怎么回事,侯爷说他从正门进来,路上正好碰到了姑娘您,聊了两句,不仅撞见府里的嬷嬷对大姑娘您明嘲暗讽,还说大姑娘私会他这个外男。又说,今日若不是他,其他外男也能畅通无阻的从正门走到姑娘们的院子里去,是只是大姑娘的院子如此,还是所有姑娘都一样?”
“这下轮到太太恨不得着地缝钻进去了,若是只能通到大姑娘院子里,那就是太太心思恶毒,若是所有姑娘的院子都通,那便是太太治家无方,书香门第,聪慧能干,都成了大笑话!”云苓哈哈大笑,“我猜肯定是门房那边迎了人,以为会有人往里面递信,结果那帮人都忙着看热闹没注意。竟然就闹出这么个笑话来。”
但不管什么原因,都是沈氏管理不周的缘故。
“再加上一个二等嬷嬷敢在侯府提亲当天诬陷大姑娘,二姑娘还添油加醋,可见母女俩都是趋炎附势,佛口蛇心之人,沈大夫人再没给两人好脸色,待换了庚帖后就和侯爷一起离开了。”
“之后老爷大发雷霆,臭骂了太太一顿,太太和二姑娘估计短时间没脸见人了。”云苓神清气爽,“没想到侯爷面上冷淡说什么不会给您撑腰,但还是去了。”
魏芙宜道,“大概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吧,好歹我也算是烈士之后。”虽然铁石心肠,但是挺有良心。
侯府提亲之后,这桩婚事便板上钉钉,也不知道沈徵彦走时跟魏兴德说了什么,魏兴德精神抖擞的开始给魏芙宜准备嫁妆。
结果沈氏大大概怕魏兴德会私下给魏芙宜好东西,于是说魏柔的婚期应该也在今年,提议干脆一起准备,所有东西一式两份。
魏芙宜懒得理她那些小心思,她的嫁妆许倾蓝早就给她准备的差不多了,如今不过是查缺补漏,干脆只跟魏兴德要了银子,说要自己置办。
魏兴德也知道许倾蓝给魏芙宜留了得力的人手,那些人比他要更细心妥帖,便痛快给了银子,只道,“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爹说。”
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干脆也一样把嫁妆银子拨给沈氏,叫她这个亲娘去替魏柔操心,省的对方一天到晚在他身上算计。
沈氏见给的银子一样,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能在这!”魏芙宜早觉得卧在沈徵彦的怀里很是危险,最近她与沈徵彦的关系还不错,他教她射箭,她也算是投桃报李,为沈徵彦缝了几个香囊。
但他们不至于像野兽一样在这里!
“夫人。”沈徵彦轻吻之后,低声唤了魏芙宜一声。
“之前种种,是我对不起夫人。”
魏芙宜听着沈徵彦突然的道歉,心下缭乱。
第 90 章 前世(一)
篝火旁,沈徵彦用手托住魏芙宜的后颈,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从前纵马惊到你,也曾在魏府的家宴让你受了委屈。”
“还有……”
“妾去看看你的衣服干没干。”
魏芙宜突然曲膝,准备站起来。
“还有,我不该忽视你的感情。”
魏芙宜回了魏府。
到了二门一下轿,就见二妹妹魏柔带着几个庶出的妹妹等在那儿。
看到她齐齐行礼,“大姐姐。”
魏芙宜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同。
这位往常见了她必然暗戳戳挑衅的二妹妹,此时却双手放于腹前优雅的福了福,规规矩矩的问安,“姐姐一路可好?”
那个行礼太标准了,并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卖弄,而是仿佛经年累月已经融入骨子里的自然。
且不说一夜之间魏柔怎么学的这些,只说魏家不过一个商户,便是沈氏想让魏柔学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也并没有资源。
就好比末流大学和顶尖学府,虽然都数学,但师资力量和学习深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魏柔哪里学的这些?
魏芙宜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爹爹呢?”
魏柔温芙乖巧的回道,“在花厅,正等着大姐姐。”
每次魏芙宜说起魏兴德,魏柔面上就算再温芙端庄眼底也会露出几分不忿,如今却滴水不漏,这种涵养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
下意识的摸了摸手腕上的花丝手镯,魏芙宜余光看着魏柔仿佛丈量过一般的脚步,突然道,“二妹妹选秀的名字既然报上去了,就安分些,不要再惦记……”
她话还没说完,魏柔就倏地变了脸色,甚至声音都有些变调,“我的名字什么时候报上去了!”
魏芙宜一脸疑惑的道,“没报上去吗?这么好的事情太太难道没第一时间让爹给你把名字报上去?”又盯着她苍白的脸色道,“二妹妹这幅样子……怎么,进宫很可怕吗?”
魏柔心中一跳,抿了抿唇,尽量若无其事道,“大姐姐这话说得,我又没进过宫,怎么知道宫里可不可怕。”
魏芙宜道,“那不一定,我听闻皇上长相一般,性子也有些残暴,太后出身商户,也不宽和……”
魏柔下意识呵斥道,“住嘴,竟敢妄议皇家!”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魏芙宜挑了挑眉,有恃无恐的一笑,“那二妹妹去告发呗,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完蛋。”
魏柔也反应过来如今不是在宫里,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慢慢舒了口气的同时,意识到魏芙宜对宫中的排斥,想了想道,“这样的话大姐姐还是别乱说了,万一被人听了去,全家遭殃大姐姐不也要跟着一起吗。”
“况且我听闻皇上生的极好,比镇北侯还要俊美,而且性子非常温和,对人很体贴……”
魏芙宜呵呵道,“说的跟二妹妹见过似的。”
魏柔垂下眼睑,“我认识孙尚书家的大小姐,听她说的,想必差不了。”
魏芙宜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说话间两人到了花厅,魏芙宜还没进门,魏兴德就迎了出来,“可算回来了,快叫爹好好看看,瘦了。”
沈氏跟在后面,一脸慈爱的跟魏芙宜打了招呼后便识趣的道,“我去厨房看看给大姑娘炖的佛跳墙好了没,你们父女久不见面,好好聊聊。”顺便带走了魏柔和其他人。
“爹不在的这些日子,叫你受委屈了。”
落座后,魏兴德心疼的看着魏芙宜,又解释他为何没有亲自去上柳接魏芙宜归家,“……三个月前去了北边,本想着处理完事情回来路过上柳正好接你一同回上京,怎知那边供货出了些问题,就耽搁了一段时日。”
魏芙宜自然不会计较,“自家镖局护送,也一样安全。”
魏兴德欣慰道,“也亏的你娘安排的不错,镖局这三年也没出什么岔子。”
魏芙宜笑了笑没说话。
魏兴德关心了魏芙宜在上柳守孝的生活后,话题渐渐引到了正题,“最近的事情爹爹听说了,沈氏确实过分,刚爹已经训斥过她了,之后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再发生。”
魏芙宜撒娇,“就知道爹爹疼我,忠勇伯府的婚事,太太和二妹妹闹也是白闹,李老夫人喜欢的可是我,您也劝劝二妹妹,这样闹坏的可是她自己的名声,只要我不退婚,这样闹下去她自己也不会有好姻缘了,难不成她要去李家做妾?就算我允了,李家也不想让上京众人看笑话。”
魏兴德一顿,解释般道,“这事儿倒不是你妹妹的过错,她素来守礼,是李家六郎痴心你妹妹……”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芙芙,女子立世艰难,若没有丈夫撑腰,日子便是看着光鲜,当初定亲时两家门当户对,你若受了什么委屈,爹都能打上门去,但如今李家得了太后和皇上青眼已经是一飞冲天,要不是有你这门婚事,爹连伯府的门都摸不着,以后想护你也怕力不从心。”
“肃王杀了柔然人,生啖人脑皮肉做鼓,说是上一个妻子就是这么没的,更别说后院多少莺莺燕燕。”
魏芙宜跪在魏廷的书房面前求父亲退婚,却不曾听魏廷说一句话,哪怕是明确的拒绝。
山洞里,魏芙宜在沈徵彦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吸了吸鼻子。
在那个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她求了那个倨傲无礼的沈徵彦。
似乎不只是求,她放下对他冲撞未曾道歉的恨意,求他娶她。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