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 陆铮带着一大包香酥麻花回到大营,还未找到地方藏好,赵禾满便循着香味赶来,笑嘻嘻地抢走了一半。
原本郁结的心情, 竟然奇迹般地轻快了几分。
便是他的同袍们, 经过几日的修整之后, 也逐渐从那一晚的阴影中缓过来。
营帐内恢复了粗犷随性的说笑。
一次次战役中存活下来的将士们, 最基本的技能便是学会遗忘。总是沉溺在昨日血泪之中的人, 是没办法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
他们必须学会遗忘, 学会向前看。
只是, 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关于那一夜战役的犒赏与抚恤,竟然一再被推迟。
肃北大营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大将军威武而公正,长官们谁也不敢私扣军饷,战功的考评更是铁面无私, 不容掺假。
这一次犒赏迟迟未到, 令不少士兵心生疑惑。
不过, 出于对上官的信任, 众人都默默按捺下心思,没有催促。
直到一个多月后, 此事才总算有了定论,而大伙儿这才知道了迟迟未能论功的原因。
那晚陆铮斩杀的敌首身上, 缴获了一个雕有狼首的腰牌,经过层层核实,那竟然是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的随身腰牌。
也就是说,那个月夜, 在大雍军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竟然把银月部落的二王子给斩杀了!
消息传到幸存士兵耳中,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那一夜原本杀得正酣,敌我双方胶着不下,直到陆铮一刀斩落那名头目模样的敌首之后,北狄骑兵竟阵脚尽乱,瞬间溃败。
原来是因为他们的二王子死了。
银月部落地处怀戎以北,平日里南下骚扰的北狄人,十之八/九都出自这个部落。
谁也说不清,以那银月二王子的尊贵身份,为何会亲自领兵夜袭边境。可无论个中缘由究竟为何,这一仗的意义,已与此前截然不同。
原本只是巡逻过程中抵御小股敌袭的常规战事,即便以少胜多,也不过多几句嘉奖,此刻却因为斩杀敌酋王族,摇身一变,成了足以震动朝廷的奇功!
消息飞快传遍大营。
肃北大营的最高将领威武将军赵得褚得知此事,既惊且喜,当即下令亲自召见陆铮与幸存将士,当众犒赏,并将此战功绩写入军报,上奏朝廷。
犒赏当日,肃北大营演武场上,号角长鸣,旌旗猎猎。
数千兵马尽皆列队而立,铠甲森然,气势如山。赵得褚披挂亲临,盔甲映着朝阳,光芒逼人,将军面色沉峻威严,步履铿锵而来。
陆铮率领仅余的二十三名幸存将士,列于场前。
衣甲整肃,昂然挺立。
赵得褚缓步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他目光复杂,有对战亡者的惋惜和沉痛,更多的却是这些勇士掩不住的欣赏。
“好一群英勇善战的男儿!”他转身看向众将士,开口声如洪钟,震彻整个演武场:“五十人迎敌百余骑,虽折损过半,却能全歼来犯之敌,更斩首北狄王族!此等血战,此等战果,非寻常可比,足以传诸军报,昭告天下!”
此言一出,场上数千兵士轰然应和,声浪直冲云霄。
幸存的二十三人眼中闪烁着热光,胸膛随呼喊起伏,热血再一次翻涌。
赵得褚的目光很快定在陆铮身上。
那是带着几分打量、几分欣赏的注视。片刻后,他沉声问:“陆铮,你建此奇功,可有何所求?”
陆铮单膝跪下,沉声谢恩,却沉声道:“属下不敢居功,但求为战死的兄弟请命抚恤。若无他们拼死,属下亦不能苟活。”
此言一出,全场寂然。
幸存士兵瞬间红了眼,咬牙忍泪。
赵得褚愣了片刻,随即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欣慰:“好!义字当头,心怀袍泽。你且放心,你们的兄弟,军中自有章程,绝不亏待!但你斩杀银月部落二王子,战功卓著,此等大功,岂容推辞!”
说罢,他一挥手,军正与司务官携文卷上前,展开卷轴,朗声宣读对众人犒赏。
军正是个铁面无私的军汉,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的二十余名士兵,沉声一一唱出姓名,念出每个人的功勋与赏赐。
军正念到谁,谁便立刻出列抱拳,目光炯然,声音沙哑应诺。
陆铮细心听着,每人按杀敌数量计功,另赏白银十两,粮食三至五石。轻伤者补贴药材诊银,重伤者若需退伍,自有官府发放安置银米。
念完幸存将士的奖励,军正微微停顿了一瞬,面色更为沉肃。片刻后,他翻过卷轴,继续低沉地念出对战亡同袍的抚恤。
阵亡士兵每人家属抚恤白银二十两,粮食十石,徭役免三至五年,并刻名忠烈碑。
当奖赏一一念毕,场上军士皆热泪盈眶。
有人忍不住呜咽低泣,有人则抿紧嘴唇,死死挺直了背脊。
赵得褚看向陆铮,面色郑重。
“陆铮,你是此役主功。本将听闻,你数月前追击敌寇,斩敌七人;如今又立此奇功,本当升任总旗。只是眼下军中无缺,只能先行记名。然功不容没,本将当重重犒赏!”
说完又看向身侧,那军正复又展开一卷,朗声唱道:
“今有小旗陆铮斩银月部落二王子赫利焱首级,赏白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食五十石,另赐良田或宅院一处!并颁捷报文书,准刻入家祠,以彰功勋!赐先锋旗一面,战时可优先调用军中粮械!”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再度轰然,群情激昂。
将士们齐声高呼,喊声震天,似要将这股热血传入九霄云外。
陆铮与众将士齐齐跪下,齐声谢赏,声势铿锵。
赵得褚趁势勉励,振臂高呼护国之志。大营上下,热潮奔涌,士气如火,誓将血泪化作守护山河的坚铁。
犒赏仪式结束,将士们渐次散去。那司务官却在此时悄然唤住陆铮,将他领到营帐一隅,压低声音道:
“陆小旗,将军所赐犒赏中,良田与宅院二者,可由你自选其一。将军特意交代,在军规允许的范围内,许你先行挑选,此乃难得的殊荣,你可要好好掂量掂量。”
这番话本是好意,可落在陆铮耳中,却难以生出太多的喜悦。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一夜横陈在荒谷里的尸首,是战死同袍的痛呼与血光。
赏赐越是丰厚,他越觉得心口沉重。
他垂下眼睫,本想随意择一,不欲多思多想。可抬眼见那司务大人清瘦板正的面庞,忽而心念一转,想起一事。
沉吟片刻,他低声开口:“末将不敢奢求良田宅院,只愿请得林地一隅。”
“林地?”司务大人微微挑眉,露出意外之色。
按常理,良田能出谷粟,宅院可安家业,皆是实打实的好处,唯独林地荒芜,少人问津。
他沉声问:“你要的是哪处林地?”
陆铮抬手,指向大营西侧的方向。
司务大人愣了愣,旋即心中一动,似是想起什么,眸光一闪,带出几分探究:“你与那养鸡的娘子……”
陆铮没想跟人解释自己跟唐宛的关系。
前段时日,他跟赵禾满没少想法子,可这司务大人十分古板,说什么也不肯松口,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自己要了那片林子来。
司务大人眉头一皱,本想当场拒了。
紧邻大营的林地并非寻常所在,照理不能轻易许人。可眼下,赵将军亲口交代要给他便利,自己还真不能一口回绝。
于是只好松口,缓声道:“此事毕竟不同寻常,我须禀明将军。”
陆铮便道:“那末将就静候佳音。”
司务大人看着他转身离开,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再怎么觉得少年此举很不合算,也没有置喙的立场,只得回头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此事呈报赵得褚。
赵得褚听罢,也愣了片刻。
陆铮斩杀了北狄银月部落二王子,此等大功,却因为军中无缺暂时不得升迁,他便有意从犒赏上补足,特意让军正挑了几座上好的宅院、上好的良田任凭挑选,未料到这陆小旗却只要一片不值钱的林子。
此念头未免有些古怪,但谈不上僭越,多半是年少气盛,还不懂得钱财的好处。
“既是他的心愿,便允了罢。”
有了赵将军的亲口许可,事情便顺理成章地办了下来。
军中书吏很快绘出边界,立下界桩,将大营西侧一整片林子划给陆铮。那地方原就无主,价值远不及一处上好的良田。可赵得褚毕竟是以“封赏”的名义赐下,便没有吝啬,索性批了整整三百亩,附上地契,一应手续办得妥妥帖帖,给足了体面。
陆铮得了地契,还没来得及回城告知唐宛,那赵禾满就闻讯赶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开口便是一阵调侃。
“你小子,不是一直在说要存钱建房,好分家娶媳妇么?眼下现成的宅院不要,怎么偏偏要片破林子?”——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第52章 眼热
两人回城时, 已经接近巳时,按理说这个点儿早食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唐记铺子前还是围着不少客人。
唐宛手臂已经恢复如常,此刻正拿着两把长筷子, 小心翼翼地挑起锅中的葱香饼, 迅速地翻了个面儿。
酥脆的饼面在锅内被烙得金黄焦香, 发出滋滋的声响, 诱人的香气惹得本就腹中空空的客人直咽口水, 频频伸长脖子查看情况。
其实不过片刻功夫, 却仿佛等了太久太久, 终于听到唐宛扬声道:“出锅!”
“这一半是我的,给我多刷些辣酱!”
“我要剩下的一半,原味的,不要辣!”
“我说你们俩,也给后面的人留一点儿,一人就要半张?吃的了吗?这就要等下一锅了。”
“别急别急, 这一锅不是也快好了吗?”
客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袁娘子手脚麻利, 眼疾手快地将刚出锅的饼切开, 该刷酱料的刷上酱料,该切成小块的切成小块, 随后装好递到客人手里。
唐宛这边又立刻把新的饼胚下锅,期间没有半点停顿, 随即又去找看旁边的这锅饼。
前些日子,她特意请了工匠来把前头的灶也改了改,如今灶上有两口平底釜,做起饼来快了一倍。即便如此, 要葱香饼的客人依旧排着长队,直到所有饼胚做完之前,门口都会很热闹。
唐宛小心而快速地给另一张饼也翻了面儿,就在这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铺子外传来:“唐娘子,前头还有几个人?给我排上!”
唐宛一抬眼,便扬起唇角,笑道:“赵军爷,陆二哥,你们来啦。还有五六个客人,这两锅好了就轮到你们了。要吃什么?”
赵禾满不差钱,开口就道:“一锅肉馅儿饼,再一锅葱香饼!”
唐宛失笑:“做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赵禾满理直气壮道:“吃不完就带回大营去吃。”
唐宛只得点点头,转头看向陆铮:“陆二哥呢?”
陆铮神色如常,淡声道:“我也一样。”
他要的多,唐宛却不多问,因为陆家人多,陆铮每次下值,都会买不少带回家去。
“好,你们先找空位坐下等着吧。”
两人便在堂中找了位置坐下,没过一会儿,马娘子就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豆花。
这两位是常客了,口味不必多问,一甜一咸。
只是她不知道,其实赵禾满以前都是吃豆花都要甜口的,可自从吃了唐宛调的辣油之后,每次都改吃咸口的;而陆铮却是相反,以前爱吃咸口,近来却不知怎么,忽然改成了甜的。
等到他们二人的饼都做好,后面来的客人就比较少了,该吃的早都吃过了。
唐宛这才得了片刻空闲,去后头洗了洗手脸,脱下外面的罩衫,对还在忙活的唐睦、袁娘子、马娘子和后院的贺山父女道:“都差不多了,大家也各自弄些吃的吧。”
她自己舀了一碗白粥,又弄了几小碟咸菜。一大早站在灶前煎饼,染了一身的油烟,反倒不怎么馋,更想吃点清爽的。
赵禾满见她过来,连忙招呼道:“唐娘子,过来坐,我跟你说个喜事儿。”
唐宛有些疑惑,但还是端着碗走过去,坐在他们这桌。
赵禾满嘿嘿一笑,眼神在陆铮脸上打了个转,替他主动提了:“唐娘子,你心心念念的那片林子,有着落了。”
唐宛闻言,忍不住喜出望外:“怎么回事?司务大人忽然松口了?你们是怎么说动他的?”
赵禾满故作神秘:“这回跟司务大人没关系。”
唐宛一愣:“那是?”
赵禾满压低声音:“那片林子已经有了主人,你若是想要,直接跟林子的主人谈就好,不必再去找司务大人。”
“主人?”唐宛怔了下。原本那片林子是无主的,她还打算用饲养所得的收益分出一部分利润,以此说服司务大人。
可如今竟有主人了,听赵禾满这口风,难不成这新主人比较好说话吗?
“到底怎么回事?”
赵禾满却跟说书似的,很会吊人胃口,话音一转又说起了另一茬。
“你还记得一个月前那次北狄人半夜扰边吗?”
唐宛当然记得,北狄的存在感太强了,每次侵扰都会是城内百姓茶余饭后的焦点话题。
“你陆二哥这回立了大功!他上次斩杀的那个北狄头目,竟然是银月部落的二王子!”
唐宛实在是个很捧场的听众,闻言眼睛都睁大了,不敢置信地望着赵禾满,又转头看向陆铮:“真的假的?”
陆铮有些莫名的赧然,没回答,只低头喝甜豆花。
赵禾满却道:“还能骗你不成?所以这次犒赏才拖了这么久。今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当众勉励,才把赏赐发下来。”
他说着故意卖关子:“你猜这次赏了什么?”
“什么?”唐宛忍不住追问。
陆铮耳根泛起一丝热意,桌下踢了赵禾满一脚,示意他不要说得那么夸张。
然而赵禾满今儿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压根不懂少年想要低调的心情,压低嗓音道:“赏银一百两,绸缎十匹,粮五十石,另外,还可以选一套宅子或百亩良田。”
唐宛不禁看向陆铮,眼中泛着明显的兴奋。
这么多钱!这么多布匹和粮食!还有宅子和良田可选?打仗果然很赚,不过,前提是得有那个本事。
因此她虽然很羡慕,却并不眼热。
赵禾满的重点却不是这些,手肘拐了她一下,低声道:“你猜他选了什么?”
唐宛脱口而出:“良田?”
在这个年代,土地最是金贵,应当是他的首选吧。
赵禾满却摇了摇头。
“那是宅院?哪里的?”
唐宛隐约知道陆铮与父亲、后母关系并不和睦,唯与大哥一家还算亲近。倘若要了宅院分家另过,倒是能得不少清净。
“错!”
赵禾满拍着桌子,笑得神秘兮兮:“他要了一片林子。”
“林子?”唐宛猛地抬眼去看陆铮。
赵禾满还在那说得热闹:“他跟司务大人说要林子,司务大人觉得林子不值钱,劝了他半天,最后请示的赵将军。赵将军也觉得林子不值钱,见他坚持,索性一口气赏了三百亩,就在肃北营西边,你原本看中的那片也在其中。”
唐宛怔怔地望着陆铮,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陆铮沉默片刻,怕她误会什么,低声解释了一句:“因为你救过我。”
救过他?
说的是那次她被蛇咬的事儿吗?这算什么理由。不过对方看过来的那双眼睛沉静又认真,却又不像虚言。
其实真要算的话,最初的最初,还是他救下了落水的自己呢。
唐宛抿了抿唇,陆铮则垂下眼,两人都没再开口。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赵禾满赶紧打圆场:“这不是更好?宛娘子你要用林子,再也不用去找那个古板的司务大人了,直接跟你陆二哥说就成,省了多少麻烦。”
“这倒是。”唐宛也回过神来,展颜一笑,“陆二哥倘若能将林子交给我来打理,我必不让你吃亏。三百亩的林子,经营好了,产出未必比不上良田。”
陆铮听到这个,也松了口气,低声道:“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青石巷与榆树巷差不多,街坊邻居大多是军户,家中总有几个子弟在军营讨生活。
昨日大营里发生的事,已然传到这边来了。
今儿一早王银花出门,邻里一见她,个个满脸堆笑,连声恭喜:
“铮哥儿真是出息了,这下在赵将军面前有了名声!”
“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机遇,前途无量啊!”
“这回赏赐可不少吧?你们陆家算是要发达了!”
王银花听得一头雾水,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待两个继子刻薄刁钻,但在丈夫面前和外头却极会装模作样,摆出一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她待前面两个一视同仁,如同亲生。陆铮立了大功,大家自然都要来恭贺她。
她颇费了心思旁敲侧问,总算探听清楚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气得暗自咬牙。
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随随便便杀了个敌首,竟还是北狄王族的王子。
旁人一句句的恭维,落在她耳朵里,却全然不是滋味。
她素来就不盼着陆铮能出什么风头,心底恨不得他碌碌无为,好叫自家亲儿子将来压过一头。眼下众人都道是陆铮出了风头是无上的光彩,她却只觉得像针扎一样。
偏偏那赏赐又是如此丰厚,听得她心口发热,恨不能全部收入囊中才舒坦。
可陆铮的性子,这两年是一日比一日难对付。
上次杀敌得赏,他只拿出五石粮食给家里,其余一文不见影。这回若再由着他,岂不是全叫他独吞了?
这事她自己张不了口,还得丈夫出面。于是耐着性子等了半晌,终于盼到陆敬诚回家。
“这次铮哥儿立了大功,你也听说了吧?”她一边接过陆敬诚的外袍放下,一边殷勤地替他倒茶,心里酝酿着说辞。
陆敬诚听了这话,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昨日赵将军亲自召集大军封赏,除了各营寨在外防守巡逻的将士,几乎全都到场了,他自然也在场。
陆铮受将军当众嘉奖时,他心中就有些不是滋味。虽说自己是总旗,按资历远比儿子深,可在将军眼里,分量未必比得上他这个新近立功的小旗。
想到这里,他心头说不清是自豪还是别扭,只淡淡道:“这小子,算是被将军记在心里了。”
王银花立刻顺着话头笑:“铮哥儿年纪轻轻能有此功绩,又被赵将军记住,当然是好事。听说他这回赏赐极厚,可他年纪还小,怕不懂打理。你也知道,我是后娘,说什么他都不听。可你是他亲爹,总得替他谋划一二。”
陆敬诚沉吟,未曾应声。
王银花便趁势继续劝说:“他年纪轻,手里没个把控,钱财来得快,也去得快,一不小心就打了水漂。这些东西,合该是交给咱们做爹娘的来管着,我们替他收着,也省得被人哄骗了去。等他将来成亲、起宅子,再拿出来花用,那才叫正经。”
第53章 父子
王银花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心里却冷冷一笑。
什么替他存着、替他打理?东西一旦到了自己手里,回头怎么花、花在谁身上,还不全都是自己说了算。
陆敬诚却几乎是立即被说服了,觉得她的话不无道理。
陆铮固然有几分运气, 战场上也算英勇, 年纪轻轻就立下了不少战功。可说到底也是因为年轻, 没什么生活经验, 比不上他们这些长辈。
既然如此, 犒赏的钱物让父母帮着管一管, 才是正理。
他心中已有了成算, 只等着回头跟儿子提一提。
不多时,陆铮也回家来。他从唐记早食铺子买了葱香饼、葱香肉饼、各种包子和一罐热乎乎的豆花回来,招呼家人一道过来吃。
全家只有大哥陆铎一人不在,今日轮到他在营堡值守。
大嫂沈玉娘领着一对龙凤胎舟哥儿、兰姐儿一起过来用饭,王氏和小胖子陆铭听到声音也都自发地坐过来。
唐记的早食就没有不好吃的,不过孩子们长身体, 更爱吃带肉的。
因此葱香肉馅儿饼总是最受欢迎的, 陆铎买了一锅, 一共七个。他在店里吃了一个, 余下六个分给众人,正好一人一个。
按理说这样一来应该没什么好争抢的, 桌上还有葱油饼、包子、卤蛋,足够所有人吃饱还有得剩。
可陆铭仗着自己吃得快, 三口两口就把自己的那个吃完了,却不肯吃别的,还想再吃肉饼。
王氏那个已经拿在手里,被咬了半边, 陆敬诚端着父亲的威严,他不敢动。倒是沈玉娘那边,因为一直忙着照顾孩子,面前的肉饼还没来得及动。
陆铭也不吭声,伸手就要去抓,却因为手短,一时没够着。
沈玉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若是陆铭客客气气地问她,她不至于跟个孩子争食,如此这般的不问自取,她可不乐意惯着。待小胖子的手再伸过来时,沈玉娘索性把饼拿起,一撕两半,直接分给了身边的舟哥儿和兰姐儿。
陆铭一看,立刻不乐意了,尖声嚷道:“娘!你看大嫂!”
王氏见状,心里就有几分不痛快,语气也不太好:“玉娘,舟哥儿和兰姐儿还小,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沈玉娘扯了扯嘴角:“没事,他们吃不完的,我吃。”
王氏被噎得心火更盛,忍不住朝陆敬诚望去。
陆敬诚此刻心里装着事儿,根本没注意桌上的小纷争,只看着准备往后院走去的陆铮,淡淡道:“你等会儿来一趟正屋,我有话要和你说。”
王氏心头一动,知道丈夫这是要提赏银和那些东西的事,心头顿时热乎起来,当下也不再与沈玉娘计较,随手将自己吃了一半的饼丢给了陆铭。
陆铭得了半块饼,仍旧气哼哼的,眼见舟哥儿的小手伸向肉包子,便赶紧把几个包子抢过来塞到自己碗里。
他也不管能不能吃完,先抢到手再说。
舟哥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与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小叔叔计较,转头拿起一块葱香饼,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陆铮回到自己房间,拿了几件衣物,提了桶水去净房清洗了一番。
随即又将换下的衣服拿到井边洗干净。
昨夜巡逻一整夜未曾合眼,做完这一切,本想躺在炕上歇息片刻,然而一眼望去,屋子又被弄得乱糟糟的,心里只觉愈发烦躁。
前阵子他受伤,陆铎持剑震慑,才逼得陆铭搬回正屋住了些时日。如今他伤势痊愈,王氏又找各种借口,将那小胖子重新塞回西厢来。
每次离开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回来便是一片狼藉,换做谁心情也不会好。
在大营里,同住的兄弟们其实生活习惯也不太好,但对于这些有着过命交情的同袍,陆铮的忍耐力会高很多,可对着陆铭这个小胖子,可能是内心偏见作祟,对这个弟弟的一言一行十分挑剔,实在是很难忍耐。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攒下足够脱离这个环境的银钱时,更是觉得,片刻都不想多忍。
他插上房门,确认后院无人,便连前窗也闩好,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西厢之后,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与隔壁院落隔开。窗沿与围墙之间只三尺来宽的空地,前些年他随手撒下些草籽花籽,如今已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簪花。
此花叶片宽大翠绿,花开时清丽好看,可惜这是个无人注意到的角落。
陆铮种这些花,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在花叶下掏挖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瓦瓮,将里面的银锭尽数掏了出来,才重新回到屋中。
默默数了数,有七十二两。
每个月发下来的饷银一半交给家里,一半平时花用,几乎没存下一点儿。这里头装着的,全是这几年存下的赏银。
昨儿得的百两银他放在营帐内,没带回来。
两边加起来,足够买个小宅子了。
陆铮将银子包好了,塞进袖袋中,打算先去正屋听一听父亲要说些什么,随后便准备去一趟牙行。
陆敬诚用过早食,早早在正屋内等候。
等了半晌,陆铮才姗姗来迟。
他神色明显有些不耐,却生生压下,硬是挤出一抹笑意,唤道:“铮哥儿来了,坐。”
他招手示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谈的事,不由忆起这孩子娘亲在世时的情景。那时父子之间也曾亲厚过,陆敬诚心绪一动,神色更缓,刻意营造出几分温情。
陆铮跨过门槛,行礼后在下首坐下。神情冷淡,举止规矩,却半分亲近之意皆无。
父子隔着一张方桌,气氛冷硬,不见半点亲近。
陆敬诚神色微滞,打量了儿子一眼,似叹非叹地开口:“你如今立了大功,为父心里很是欣慰。”
他原本以为,儿子至少会说几句场面话,譬如“都是父亲教导有方”之类。
可陆铮只是平静望着他,眉眼淡淡,良久才吐出一句:“父亲今日唤我来,是要说什么事?直说便是。”
一句话,冰冷生硬,直接割裂了他刻意营造的温情假象。
陆敬诚眼中闪过一抹不快,放下茶盏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些,心里清楚,儿子这是不给他留半点面子。
孩子大了,年轻气盛,却前途无量。
他心里有预感,若比军功职阶,自己迟早会被儿子们甩在后头。可在这个家里,他始终是父亲。
只要一日尚在,几个儿子就该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稳了稳神色,语调放缓:“昨日你受了封赏,为父看在眼里,自是宽慰。但你年纪尚轻,手头骤然宽裕,怕是守不住。你且把那些赏银、绸缎和钱粮都带回家,由我与你娘代为保管。”
陆铮闻言,唇角勾起几分讥诮:“交给你们保管?不如直接说,干脆全都孝敬给你和王氏?”
陆敬诚脸色一沉:“这叫什么话?我这都是为你打算。那许多的银钱绸缎,放你手里能守得住?父母替你收着,将来娶亲、置宅时再拿出来花用,不是更加稳妥?”
陆铮冷声道:“寻常人家的父母确实如此,但是交给你们,怕是有进无出。”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陆敬诚拍案,语气陡然冷厉。
“我胡说八道?”陆铮冷笑,目光如刃,“当年时疫,大哥病得高烧不退,王氏却推说不知情,不肯拿钱请大夫。大嫂生舟哥儿、兰姐儿伤了身子,大夫反复交代要注意进补,结果被她克扣成什么模样?而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半点都不知情?”
陆敬诚脸色一僵,神色微变,沉声道:“那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你打算记一辈子吗?”
陆铮直视着他,神情冷峻:“我年纪还轻,记性还不至于坏到连这些事儿都忘了。”
屋内空气顷刻凝固。
见他态度冷硬,陆敬诚心知无法再劝,只得转了话头,强自缓下语气:“罢了,既然你不放心,一定要自己收着,就由你罢。不过我听说,这次赏赐里还能自选宅子和田地?你是怎么打算的?”
陆铮并不搭腔,且听他怎么说。
陆敬诚轻咳了一声,才道:“咱家东边的宅子不是空着吗?依我的意思,你可以跟赵将军把那边要过来,将来两边打通。我和你娘搬去那边住。你不是不喜欢她吗?以后分开住,彼此眼不见心不烦。再者,这样一来,你们兄弟几个留在这边,各自都有了住处,也不用总因房间不够起纷争。”
陆铮闻言,忍不住冷笑。
这就是他的好父亲,真是好谋算。
两边宅子是一样的布局,都是两进深院。他不说让分了家的儿子搬出去,反倒先自己惦记上了,却若真照办,东边那宅子不就等于送到他们俩夫妻的手里了吗?
若往日里,父亲有父亲的模样,后娘没那么苛刻恶毒,陆铮建功立业,得了赏赐,孝顺一下父母又有何妨?
可如今这境况,却是休想。
陆敬诚还想再劝,陆铮却冷冷截断:“父亲不必再打什么如意算盘。我已向赵将军讨要过赏赐,不是宅子,不是良田,而是三百亩林地,就在城外。”
陆敬诚猛地瞪大眼:“逆子,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54章 开林
陆敬诚气得脸色铁青, 却也无可奈何。
林地的地契已经送到陆铮手里,白纸黑字,官府已然存档,他总不能逼着儿子再去跟赵将军改口, 说不要林地要宅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陆铮转身离开。
门外, 王氏偷听许久, 没错过父子俩的所有对话, 虽心内极为不满, 却终究不敢在此时吭声, 见陆铮冷着脸推门而出, 只是讷讷地让开了身子。
陆铮冷然回怼了父亲,心底却没有半分痛快,离开家门,他先去了一趟牙行,之后就不想再回来,随即径直回了大营。
此后连着几日都没再回家, 直到赵禾满相邀, 请他一道去唐记早食铺子, 才回了一趟城。
唐宛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站在那做饼的灶台后探出脑袋来,笑着对他说道:“陆二哥, 你总算来啦!今日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林子的事。”
陆铮点了点头,在赵禾满暧昧调侃的眼神中淡然吃完了早食, 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而是继续等了一会儿。
待唐宛忙完铺子里的事,才请他入内院稍坐,赵禾满却借口要出去转转, 先行离开了。
唐宛没太在意,她转身往后院去,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张文书,神色郑重。
“这是我拟定的承租契约,陆二哥看看,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我们再商议。”
陆铮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便推回去,道:“说好了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不必这么麻烦。”
唐宛却神色认真,将契约推了回来:“这么大一片林地,我也不是只借用三五日,要长期合作的,该谈的条件肯定得谈,该守的规矩也是提前说清楚比较好,这对你我都好。再说了,这些我原本是打算与司务大人谈的,只不过现在换成与你谈,我不能因为陆二哥你肯信我,就让你白白吃亏。”
陆铮一怔,见她十分坚持,这才拿起契约,重新细看分明。
唐宛觑着他看条款的进度逐一解释:“租期暂定十年,因为林地不同于普通田地,比如果树、药材,不少品种都是多年才有出产,租期过短不太合算。”
陆铮微微挑眉。
原本他只听她说过要养鸡捡鸡子,此刻却听她提到果树、药材,心下不禁有些意外,看来她对林子的规划远比自己想得要长远。
这林子自己留在手里也没其他用处,她爱租几年便租几年,这一点没什么问题,他默默点了点头,接着往下看。
第二条便是租金问题。
唐宛坐正了些:“这条却是要跟陆二哥商议的。我的早食铺子虽然每日都有些进项,可毕竟没开多久,没法一次拿出大笔银子。所以租金方面,我想了这个法子,主要还是看陆二哥愿不愿意接受。”
陆铮细看那契约,上头写着租金以利润分成代替,林地每年结算,林中所有产品的净利润七三分,唐宛占七成,陆铮占三成。若头几年没进项,也保证每年交十两银子作为地租。
唐宛有点担心陆铮对那个七三分成有意见,便耐心解释:“这林子虽归你所有,但经营期间的饲养、种植的一应投入、雇佣劳工,包括后续的管理、销售,都不用你出分文,也不用操心半点。即便赔了,我也会确保每年给你十两银子做地租;赚了,你只管坐享三成净利,所以我占七成。”
唐宛对这个分成比例是认真思考过的,既不能让陆铮吃亏,也不能让自己白忙活。
她自己并不亏心,但该说清楚的还是得说清楚。
从某种角度,她并不怀疑陆铮此刻将林地交给她全权打理的真心,但人是会变的,白纸黑字却不能抵赖。
陆铮一时无言,只继续看文书上的内容。
他注意到上头写清了林地所有权归陆铮,唐宛只有经营权。她可进行养殖、种植、修建设施,但无权私自转让林地。林中原本的树木归陆铮所有,为改造林地需砍下树木,会先跟陆铮商量,砍下的木材优先用于林地建设,若有盈余,须经陆铮同意方可另行处置,卖出去收益也归陆铮。
此外,如遇天灾、疫病等不可抗力,林地的损失由唐宛承担,不追究陆铮。
可以说,考虑得非常周到、细致了,甚至很利于陆铮。
陆铮原本并不在意这林地具体怎么管理,见她写得这么详细,也忍不住思索起来。
林地比起开垦的田地价值没那么高,三百亩林子全卖了估计也就百余两银子,不过她说木材可以卖钱,陆铮这才想起,这片林子上确实长着不少高大的树木,估计能卖出一些银钱,可她却主动备注,这些林木是属于他的。
而对方给的租金,保底每年十两,十年就能有一百两,如果她经营有方,只多不少。
只略略一算便可知,唐宛还真是如她所言,没让自己吃亏。
唐宛见他沉吟不语,接着介绍自己的规划:“三百亩林子太大,我会分几个阶段开发。先开出一部分出来,在外围伐木做围栏,防备野兽和蛇虫;里头要建一座员工宿舍,方便入住,再设鸡舍、兔舍,先从养鸡养兔起步。之后再辟几片地种药材,等来年开春,再种些果树。至于剩下的部分,等看了效益和情况,再做更长远的打算。”
说到这里,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契约上的最后一条,眼神也郑重起来:“打理林地的时候,肯定需要雇佣一些劳工,我原本跟司务大人谈的条件之一,就是优先雇佣肃北营战亡士兵的家眷,如今换了你来谈,我觉得这条依然可以保留。”
陆铮闻言,心口微微一震。
脑海里蓦地浮现出那日替战亡同袍家中报丧时的情景。
年轻妇人无力软倒在门槛上痛哭,年迈的母亲泣不成声却又茫然无措,原本高高兴兴的孩童转瞬间哭得喉咙沙哑。
军中虽有抚恤银,可那些家庭的顶梁柱却没了,日子终将走向艰难。
如果真能借这片林子,给他们一条活路,让他们靠自己的双手赚得一些收入,至少比守着那点抚恤银过日子要强。
陆铮垂着眼,盯着手中那份契约。
纸上的条文冷冷清清,看似不近人情,却不仅没有让自己吃亏,反倒替他算得仔细,甚至还能帮到同袍的妻儿。
这一刻,陆铮心境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他要下这片林子,不过是为了还她一份救命之恩,也是赌气,不愿把宅田拱手让给无良父母。可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片林子还能发挥这样的作用。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唐宛。眼神复杂,冷峻之中,却已多了几分郑重。
他终于伸手,拿起笔,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既然如此,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契约签订之后,林地开发便渐渐步入正轨。
陆铮说到做到,没过两日便挑了空闲时间,挨家挨户走访了几个战亡同袍的家中。
果然如他所料,这些兄弟一去,留下的家人个个为生计忧心。此番他只问一句:“可愿去城外林子里帮工?” 不到一日,便有二三十口人应下。
前期的活儿最是吃力,要砍伐,要抬木材,来的大多是能扛斧、能挥锯的青壮。
年纪过大的、或还太小的,暂且没叫上,后头还有许多适合他们的轻省活计。其中有几个实在想来的,先让他们在旁捡拾树枝,顺带捡拾一些砍伐时遇见的草药、蘑菇、野果等。
此间林木高大,砍伐不仅困难,还很有些危险。
唐宛在这方面倒也有几分见识。
她以前特别喜欢看那些伐木工砍树的视频催眠,特意去城中的铁匠铺子定做了几个滑轮,又采买了好些粗麻绳,做足了安全措施。
到了林子里,她指点着一个叫阿虎的少年绑好了安全绳,先爬上树,将枝条先切割下来,再采用定向切割的方式,控制树木倒伏的角度。
阿虎半信半疑,依言而行,看着树木果然沿着唐宛指定的方向缓缓倒下,不禁愣住了。
众人也都惊呆了。
他们从不知道原来树木竟然也能如此听话,让往哪个方向倒就往哪个方向倒。
切割下来的木料也落入了安全绳中,被滑轮的吊着稳稳落在地上,不见半分凶险。
这些木料落地后,已经不太需要更多的处理,直接被拖到不远处的空地里堆放起来,等日头把里头的水汽逼干,回头便可以拿去做栅栏和房舍。
唐宛被毒蛇咬过,这方面也格外上心。
她一早叮嘱众人,衣袖裤腿务必扎紧,不许赤脚入林。凡是进草木丛生之处,都要先用树枝敲打,务必打草惊蛇。
此外,她还去药铺配了驱蛇虫的药粉,在施工一带细细撒下,角角落落无一遗漏。
如此一来,果然整个工期都没人被蛇咬伤。
至于伙食,她也不曾亏待大家。
早食铺子的事情暂时交给袁娘子她们,反正葱香饼、豆腐二人都能独当一面了。
早在第一日,林地外围就搭建起了一个简单的木棚子,唐宛让人在这棚子里起了一个大灶台,两口锅,一口锅蒸馒头,另一口锅每日换着花样的炒菜。
每天都是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每样一大盆,外加一桶汤,不论饭菜都是管饱的。
林中劳作耗力极快,众人吃得也多,唐宛别的帮不上忙,只能保证不叫众人饿肚子。
大营离得近,陆铮休息时,不时会带几名同袍过来搭把手。那些个士兵原本只是客气客气帮帮忙,来了一回却被唐宛做的吃食给收服了,后来一个比一个来的勤快。
尤其是唐宛也不让他们吃亏,凡事来帮手的,都按市价结算工钱,众人更是干得起劲。
砍树的砍树,搭棚的搭棚,都是相熟的同伴,干活期间还能说说笑笑,比军中操练高兴多了。
渐渐的,偌大的林地一角被开出了一道口子。整齐的木料码在一侧,围栏的雏形已显,工棚与鸡舍、兔舍的地基也打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红心][红心][红心]
第55章 谋算
“我就说呢, 铮哥儿怎么这般不知好歹,放着好好的宅院、良田不要,偏偏要那荒林子。”
王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焦躁与气急。
陆敬诚坐在炕上, 面色同样阴沉。
当日陆铮说他要了林地, 他还以为儿子只是故意与自己拗气。可这几日四处一打听, 才知那片林子竟是租给了一个年轻女娘。
王氏越想越觉此事早有苗头:“我当日就说过, 那唐家的女娘投河不成, 被铮哥儿救了, 八成是打定主意要赖上他。一个被退过亲的, 若不多留个心眼,迟早要吃大亏。这不,让我说中了吧?”
她说着,语气愈发笃定:“你想啊,她被陈家退了亲,还能有谁看得上?自然是死死巴着咱们铮哥儿不放。也不知使得什么狐媚手段, 哄得铮哥儿连宅院、良田都不要了。一片林子值几个钱?除了砍柴能干什么!”
陆敬诚原就觉得此事古怪, 此刻听得王氏这般说, 立即便被说服了。
那日父子不欢而散, 陆铮此后一直没回家,更让他心里发凉, 自家儿子,怕是真的已经被那女娘迷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咬牙道:“这女娘果然不安好心,铮哥儿年轻,哪里知道这女子的厉害之处,怕是真叫她骗了去!”
王氏见丈夫也动了气, 心里更添几分得意,忙顺势道:“可不是嘛!这事不能再拖了。得把铮哥儿叫回来,好好劝上一劝,让他醒醒神!”
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对视一眼,都有了决心。
“明儿我就去他的营帐去找他。”陆敬诚顾不得端着父亲的谱儿,冷声道。
次日,陆敬诚果然寻到了陆铮所在的营帐。
他神色沉重,步入营中时,脸上特意带上了几分为人父的威严与关切。帐中士兵认出来人是陆铮的父亲,便行了个礼,先行退避,只留下父子二人。
“父子没有隔夜的仇,都多久没回家了,还真记恨上我了?”陆敬诚缓声开口,神色真挚。
陆铮眉头一动,却并未立刻应声,只淡淡地看着他。
陆敬诚见他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便说起了来意:“我都听说了,那片林子,被你租给了唐家的那个女娘?我看你平日里也算精明,怎么被这种浑话给糊弄了,听说她要在里面建什么鸡舍兔舍?养鸡养兔能挣几个钱?我看,你八成是被她给骗了。”
陆铮神色冷淡,半点不为所动,开口便是讽刺:“她与我签订了白纸黑字的契约,不像有的人,张口就想要走一套宅子。”
话一出口,帐中气氛瞬间凝滞。
陆敬诚好半晌才把表情调回来,绷着脸道:“你不愿将宅子孝顺父母,那便自己留着,何必闹这个脾气?宅子、田地才是正经产业,值钱又稳妥。若是为了与我置气,非要换片林子,岂不是糊涂?”
陆铮不说话,陆敬诚便道:“现在倒也不晚,你将那林子转手卖出去,即便乏人问津,上头的林木砍伐下来,也能值个二三百银子,总比现在两手空空要强。”
陆铮起身,背脊挺直,语气冷漠而坚决:“林地是我的,我要如何处置,不必旁人插手。”
陆敬诚好说歹说,陆铮却始终油盐不进。
他终于按捺不住,怒火腾地窜了上来,忽然暴起怒骂:“孽子!你这般偏袒外人,分明是被她的手段迷了心窍!这女子根本就是想勾住你,迟早要把你坑得一无所有!”
见父亲越说越激动,陆铮的眼神越发冰冷:“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那就不必继续了,我现在便走。”
陆敬诚气得脸都涨红了,怒喝出声:“孽障!有本事你永远别回家,别认我这个爹!”
陆铮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头离去,心头却是一片冰冷。
出了大营,他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入城。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家。马蹄声急促,直奔牙行而去。
牙行的伙计见他进来,连忙笑脸相迎:“陆军爷,您可是来看宅子的?这边请。”
在牙人的带领下,他走马看花般看了几处宅子。不是价钱高得离谱,便是地段不合心意。
一番下来,陆铮神色愈发冷峻。
他本无意急于分家置宅,只是父亲那句字字如刀的呵斥,将心底最后的温存彻底割裂。
立在牙行门口,他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色,只觉胸口空落,那点与家的牵连,已随风散去,再也寻不回了。
烈日透过高大的林木,斑驳光影落在草木间。几名青壮正围着唐宛,看向眼前的这棵巨木低声讨论,汗水顺着脸颊滚落。
唐宛先是仔细看了看这棵树周围的环境,又比划了一番,才慎重开口:“这棵树太高,枝桠又茂密,若直接砍倒,极容易压坏旁边的树,也可能砸到人。阿虎,你先爬上去,把这两侧的枝杈锯掉,减轻重量。”
说着,她指了一个位置:“等枝条都安全卸下,再在这侧切个斜口,控制树木倒的方向。注意挂好滑轮和麻绳,顺势拉着,它就能稳稳倒向空地。”
阿虎和几个青壮依言而行。
阿虎先套好安全装备攀上树,哗啦啦锯下粗壮枝杈,用绳索捆好,再由下方的人接应,缓缓放下。
等到树干上只余主杆,唐宛果断挥手:“现在,就从那里下锯!”
阿虎这段时间跟唐宛已经配合默契,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锯子准确地锯向她指的方向。
片刻后,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喀嚓”声,他连忙操作安全绳下了树,跑到安全的地界,扬声提醒:“好了,准备!”
接应的人们齐声吆喝,顺着绳索猛力一拽。
轰然一声,参天巨木果真依着唐宛先前所说的方向倒下,稳稳砸在几棵巨木之间的空隙,激起一片草屑树皮。
这场景不论看多少次都有人忍不住感叹:“真是神了!这树还真能听人指挥似的!”
再怎么有把握,在这种参天大树的压迫下,唐宛其实也绷着神经,看到大树稳稳当当地看下,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她正指点着几人如何切割木料,忽然林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几名穿着军袍的汉子大摇大摆闯进林子里,神情嚣张。
“都停下!”领头的一人嗓音粗厉,手里还拎着长刀,“这是陆家林子,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私自砍伐?”
工人们一愣,手上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阿虎正在修整树枝一时没留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险些跌倒在斧头上。
唐宛看的太阳穴一跳,连忙上前扶稳他,转身看向来人:“你们又是谁?谁允许你们擅闯此地的?”
那人却根本不理会她,粗声大喝:“这些大树、木料全是陆家的,谁准你们砍的,木料也都不许动,都放下!”
说着,竟上手去抢,硬是拖走了一根大木料。
场面一下子乱了。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拽木材,工人们虽是青壮,却被对方穿着军袍的模样和气势震慑,不敢贸然反击。
唐宛厉声道:“谁人不知这林子是陆铮陆军爷的,我与他签订承租契约,按照合约开采林木,他本人都没意见,你们又是什么人,凭什么来阻拦!”
为首的军汉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轻蔑:“承租契约?你就是那位哄骗了陆二爷的唐娘子?好叫你知道,陆二爷的父亲已经知道他被你哄骗了,这才派了我们来守住林子,谁不知道你仗着几分姿色,哄得陆二爷迷了心窍!什么契约,你等着被官府传唤吧。”
说着便要将人都赶走。
工棚下,几个陆铮同营帐的同袍早就看不下去,立刻站了出来:“放肆!这林子是陆铮陆小旗的,他本人带我们来帮工,他自己说的算!尔等敢在这闹事,是想造反不成?”
那军汉闻言,脸色一僵,旋即恼羞成怒,挥手一指唐宛这边的人:“呸!什么‘陆二爷带你们来的’,分明是被这狐狸精迷惑!都给我把木头拖走,谁敢阻拦,打断他的腿!”
话音未落,几个兵痞已嚷嚷着扑了上来,伸手便要去抢堆放整齐的木料。
工人们辛辛苦苦砍伐多日,哪里容得被人白白夺走,当即与他们拉扯起来。推搡间,有人被撞倒在地,木屑飞扬,场面顿时混乱。
“住手!”唐宛怒喝,眼中已燃起火光,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军汉的手腕,冷声喝道:“这是赵将军犒赏的林地,当日肃北营所有军士亲眼为证,你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不成?”
“放手,你别当我不打女人!”那军汉怒吼一声,抡拳便砸了过来。
唐宛侧身让开,便有陆铮的同袍看不惯此举,当即挥臂挡下,几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推搡声、咒骂声混作一处。
其余工人们也急了,有人抄起木棍护住木材,有人抓起锯子当武器,场面陡然失控。
唐宛急得上前拦阻,却反被逼退了两步,脸色铁青。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名小兵眼见势头不对,悄悄离开混乱的现场,打算去给陆铮报信。
恰好此时,陆铮正骑马往这边来。远远便望见林中一片混乱,隐隐可见一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似乎跌倒在地,当即心头一紧,当即一夹马腹,快马直冲而来。
“谁人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随着一声暴喝,马蹄翻飞,卷起尘土。陆铮翻身下马,长刀“锵”地出鞘,刀锋在日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声音如雷,直震得场中一片寂静。
那些嚣张的军汉脸色顿时变了。他们受了陆敬诚的命令,原想趁陆铮不在,将这群人恫吓一番,好叫他们从此不敢来这林地做工。
没想到正主竟然赶了过来,冷着脸站在眼前,刀光逼人,谁还敢硬碰?
领头那人咽了口唾沫,硬撑着道:“二爷,我们是奉陆总旗的命令——”
“奉谁的命?”陆铮一步步逼近,刀尖冷冷指向对方,目光如剑。
那人腿一软,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见状,其他人心胆俱寒,不敢再逞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扔下木料,悄声退开。最后竟落荒而逃,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撂下。
林子里一片死寂,唯有陆铮持刀而立,目光冷若冰霜。
林地里发生的事,不过片刻便传到了陆敬诚耳中。
他气得浑身发抖,铁拳几乎捏碎:“我可是他爹!他竟然为了一个女子,不给他老子半分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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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林地规划
闹事者被陆铮逼退, 不情不愿地散去。直至走远了,林间还隐约传来几声骂骂咧咧。
这一场短暂的混乱,让原本井然有序的现场顷刻间变得凌乱不堪。几根本该抬去码放的木材横七竖八地滚落在草丛间,显得有些碍手碍脚。
好几个帮工都挂了彩, 神色或惊惧, 或恼怒。
唐宛目光一扫, 心口一紧。
有人手臂被枝桠划出一道长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有人摔倒后扭伤了脚, 正龇牙咧嘴, 不敢轻举妄动;更有一名军中士兵眉骨在冲突中被磕破, 血糊住了一边眼睛,看着格外骇人。
“阿虎,你腿脚快,去木棚柜子里,把那瓶跌打药膏和那卷干净的纱布拿来!”
这些东西都是唐宛早早预备好的。跌打药膏是她在药店同驱蛇虫的药粉、解毒丸散一道配的;纱布则是采买临时灶房蒸屉布时,顺便多买的一卷, 还剩下大半, 崭新未用。此刻没有更好的替代品, 她干脆用它来充当绷带止血。
阿虎应声而去, 很快就把东西取了回来。
唐宛示意他将药膏先递给摔伤的几人,自己则飞快撕下一条纱布, 替那名手臂受伤的帮工紧紧缠上。
布条很快被鲜血染透,她的手背也沾上了血迹, 却全然顾不得,又抬头去察看那位眉骨见血的士兵。
那伤口比她料想得还要严重,唐宛不敢贸然下手,只能先替他清理干净血迹, 心想:这个情况怕是得尽快送去城里的医馆才妥当。
此时,陆铮收回刀锋,转身望了过来。
见唐宛行动自如,神色镇定,看起来并未受伤,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再看她额前的发丝被汗水黏住,脸上也沾了几道血渍,却仍冷静为伤者处理伤口,忍不住心中暗生几分钦佩。
“大家先修整一下。”
他垂眼看了眼那名属下的伤势,沉声安抚:“你且忍忍,我已让人去请吴军医过来。”
两人沉稳安定的姿态,压住了众人慌乱的心神。大家渐渐镇定下来,纷纷应声:“好!”
吴军医赶到时,没受伤的人已经把散落的木材重新码放整齐,现场也逐渐恢复了秩序。
他先查看那位眉骨受伤的士兵,只是做了简单的清创、敷药与包扎,便道:“伤得不算重,不过在恢复之前,记得按时换药。”
随后,他又依次给其他几个伤者检查了一遍。
“都是常见的外伤,我开两个方子,一个外敷,一个内服。回头你们自己去药铺抓药便是。”
伤者中虽然也有肃北兵,但这些伤毕竟不是战时所致。急救时动用军中伤药可以说是事急从权,可后续换药,终究还是得他们自掏腰包。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规矩。
陆铮没有多言,垂眸应下。送人回去时,还不忘递上出诊的费用。吴军医也没有推辞,只是点点头,收了钱便返回大营。
唐宛接过药方,快速扫了一眼,心中暗暗思量。
这里头有几味药材,譬如地榆、茜草、生地黄、当归……这几日她在林子里巡看时都见到过。
这些药材常用于治疗外伤,在军中消耗极大。
若能多种一些,不管是卖给城内药铺,还是供给肃北军,销路都不愁。
其实,不光是药材,她还记得不少药方。
在华夏当主播的那段时间,她曾做过一个穿越主题的系列视频,播放量非常高。
其中一个重要选题就是传统中医药。
她记得那个系列里,自己扮成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军医,任务就是在古代军营里亲手炮制出各大知名国药。
其中播放量最高的一条,就是大名鼎鼎的紫玉生肌膏。
紫玉生肌膏在止血生肌、化腐解毒、解热止痛方面都极有功效,是公认的经典国药,当时那条视频一经发布,点击量就突破了她本人的各种记录,在平台霸榜半年之久,后来被她的另一个视频给顶下去。
对于其配方和炮制方法,她自然也印象深刻,记得十分清楚。
想到这里,唐宛眼底掠过一丝光亮。
她把吴军医的药方交给阿虎,又给了他一些银两,让他去县城抓药。
自己则在心底暗暗打定了主意:回去就把那紫玉生肌膏的配方写下来,找机会亲手做出来。
只要药效能得到验证,这款在华夏流传数百年、哪怕到了二十一世纪仍旧稳居外伤药经典之列的膏方,在大雍定然也会被人争相追捧。
稍作修整后,几名受伤的帮工便跟着进城抓药的马车一同离开,留下的人重新拿起斧锯,继续伐木、搭建围墙。
唐宛收拾好手边的东西,见陆铮还在,便走到他身边:“我待会儿要跟石大哥商量一下营地的规划,你要不要也一块听听?”
她的口吻很自然,并没有把陆铮当成单纯收租子的林主。
毕竟是按利润分成的关系,邀请对方一同听听也很合理。不过实际上,唐宛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提升陆铮的参与度,最好经常主动过来帮把手。
陆铮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儿却很利落,他带来的那几个兵士也是一样的踏实肯干,同样的工钱,一个能顶两三个。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额外要求,只要餐食做得精心些,便干得心甘情愿。
就拿今日的事情来说,若不是他们在前面扛着,光靠其他这些人,只怕早就吃了大亏。
陆铮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但还是跟了上来。
唐宛所说的石大哥,名叫石夯,三十来岁,身材中等,是陆铮的下属石川的哥哥。石川几个月前的一次巡逻中战死了,石夯则是因为右腿微跛,未能入伍,但他为人勤快聪明,又乐于与人打交道,这次来帮工的一众人都信服他,便推举他做了临时工头。
唐宛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同他商量,再由他来安排和转达,省去了许多沟通的功夫。
三人一同绕到围墙的里侧。
二十多个人忙活了半个多月,眼下已经围出一片颇为开阔的营地。新立的木桩整齐成排,粗大的横木相互衔接,远远望去已有了模样。
唐宛看着这一片地,随口对陆铮介绍:“虽然开出来的部分占地可能还不到这三百亩的十分之一,但就眼下养鸡、养兔,还有初步种植药材的需求来说,已经相当宽裕了。”
陆铮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他向来话不多,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有些沉默寡言,可唐宛和他待在一起时,却并不觉得不自在。
或许是那双眼睛,或是某种说不清的氛围,陆铮能让她感觉自己是被倾听着的,而不是被无视。
相较于那些总是喋喋不休、聒噪絮叨的性子,唐宛反而更欣赏陆铮这样的。
营地依山傍水,临溪而建。
这条溪水来自山顶的积雪融化,水质清冽甘甜,天然纯净。他们所选下的这一片林地,地势开阔平坦,很适合搭建工棚与圈舍。
眼下大树已基本砍伐完毕,小树和树苗则挑出一些茁壮的,移栽到外围。
这类活计相对轻省,便交给了青壮之外的妇人和老人。
砍了树就要种树,这道理,唐宛始终坚持。
“这一块建三间木屋。”她指着眼前开辟出来的地基对陆铮说道。
原本,她的打算是由英娘的父亲常驻此处,专管饲养禽畜。可自从经历了那次被毒蛇咬伤的意外后,她就很难放心只让一个人守在这里。万一再出点什么状况,荒山野岭的,连个彼此照应的人都没有。
再者,她此前 也完全没料到陆铮竟得了整整三百亩林地,并全数交给了她来经营。
如此广袤的林地,当然得充分利用,人手自然也要逐渐跟上。
不过眼下她不打算把步子迈得太大,只打算一步步摸索着经营。
“目前大家都是白日做工,夜里各自回家。等房舍建好,鸡苗、兔苗都进来之后,夜间便可留下两人常驻。”
不过要建房子,肯定不能只按两个人的规格来。
唐宛打算先起三间木屋,用的都是眼下伐下来的上好木材。考虑到北境冬日严寒,每间屋子都预备着要盘上火炕。
“咱们这群人里,可有人会盘炕?咱们这是木屋,得格外注意防火。”
石夯想了想,说道:“我记得阿虎的外祖父那边就有人会,我回头去问问。”
军中人手多,正是这点方便。无论什么活计,只要打听几圈,总能找到合适的人才。
唐宛点点头,道:“倒是不急,只要在入冬前能弄好就行。”
她转而补充:“到时候两间做双人间,一间做大通铺。双人间里给常驻的人住,可以彼此互相作伴,大通铺能容纳八到十人短住,繁忙的时节能让更多人留宿。常住的两间盘上火炕就好,冬天没那么多活计,大通铺不会有人住。”
石夯将她的安排一一记在心里,预备着传达下去。
陆铮则只是在旁听着,并不插话,不过看他神色,倒也听得颇为认真——
作者有话说:今晚二更可能要到零点之后了[爆哭]我的全勤[爆哭]
第57章 一起
预定修木屋的这片地块东侧, 是已经建好的灶房。
最初大家伙儿只想搭个临时灶房,唐宛却在选址时细细斟酌了一番。
搭了木棚子做了几日饭,她觉得这处位置确实不错,便顺势让帮工们用砍下来的木料将其改建成了木屋。
这也是营地里目前唯一一处看起来颇为像样的建筑, 东西并排两间房, 东边作灶房, 西边是食房。
木屋砌得极为结实, 用原木搭建, 看起来虽显质朴, 用的却尽是上好的木材, 屋顶覆着厚厚的木板与茅草,既能遮风挡雨,又能御寒保暖,木料拼嵌紧密严实,纵是北境的酷寒,也未必能轻易侵入。
灶膛中火势正旺, 柴薪烧得噼啪作响, 灶上并排放着两口大锅。
一口正在蒸馒头, 蒸汽氤氲, 隐隐透出一股面香;另一口则煮着一锅排骨汤,香气浓郁, 等炖得肉质酥烂脱骨,再加入切好的冬瓜和虾米, 喝起来格外清鲜甘甜。
看管灶房的妇人并未走远,此刻正从溪中取水,拎起来在灶房外的水台边择菜洗菜。
此处距离溪水不过十几步之遥,取水极为方便, 水台也是唐宛请帮工们从溪中取出的青石搭建而成的。
石夯最喜这溪水的便利,忍不住赞叹道:“唐娘子当初挑的地儿是真好。”
陆铮也默默点头,不止挑的地儿好,设计也很有巧思。
她特意叮嘱灶房侧面留了一道门,看来是预备着跟后面几间小木屋相连的,想来入住后会很方便,两边屋顶相连,下雨天出入都不必捱雨淋。
灶房的后面,以木桩牵线,大致勾出了两片围场的雏形,一片预备养鸡,一片则用来养兔。
鸡群不怕散养,只要事先剪去翅膀,便不必担心飞逃。
唐宛此前就跟石夯交代过,先用木桩定位,再以荆条编篱,围出一大块场地来。白日里可随意放养,让它们在场地里啄食草虫,入夜则赶进鸡舍。
鸡舍预备搭建在架高的木杆上,在巢箱中铺上干草。
这一片围场的选址也颇为巧妙,一半靠着山坡,坡上还能顺势圈出一片林地,鸡群觅食的空间因此更为宽阔,不必拘在平地的小圈里。
石夯边走边指,向两位东家说起他们的初步计划:“山上的围栏用木栅围拢,在树木之间拉网,能防外部野兽。山下这边更稳当些,围栏下沿要先夯土,再压碎石,外侧撒上石灰和药粉,通常就不会有蛇虫入内了。”
他说着,又指向一片空地:“鸡舍预备建在这里。门窗都开在背风面,留出高窗通风,这样既避冷风直灌,又能让鸡舍内通风透气。鸡舍墙体会预留板槽,等到入冬时,往里塞稻草或麦秸,鸡舍内加草垫和铺料,便能御寒取暖。”
就连越冬的方案,都已经提前考虑周全。
唐宛一边听一边看,心里暗暗点头。
她不过是提出一些大方向上的要求,这群人却总能给出远超她预期的执行方案。大家虽是临时聚到一起,却个个做事仔细认真,从不敷衍糊弄。
不得不说,跟这样一群人在一起共事,心情是愉快而踏实的。
她性子爽利,心里满意,嘴上更不吝夸赞。随口几句赞美,声音甜美又带着笑意,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石夯原本是个爽直的汉子,不怎么会拘谨,此刻却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挠了挠后脑勺,憨憨一笑,道:“唐娘子肯给我们这群人一条活路,大家自然愿意跟着你好好干。”
陆铮的视线从两人身上扫过,唇角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
唐宛瞥见了,便略带鼓励地看向他,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口,只好暗笑算了。
既然不说,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与养鸡不同,兔子唐宛可没打算散养。
这些小家伙天性好打洞,所谓“狡兔三窟”,要是放任不管,迟早能把营地掏得到处都是洞。
石夯也很赞成:“兔子是得严加看管,不然全都跑没影了。”
商议之后,他们此前已经敲定了方案。
还是给它们一个可以活动的围场,不过场地小很多。
兔舍要搭成高脚的,木架抬高离地,既能防潮,又能防蛇鼠,最重要的是能杜绝兔子往地下挖洞的可能。
舍内则铺上竹篾或木条栅子做地板,粪便从缝隙里落下,日后清理起来也方便。
另外在舍旁相邻的空地上,还要圈出一块小跑圈,让兔子能出来晒晒太阳、活动筋骨。跑圈的地面需先夯实,舍下和围场四周要加一道防护,用木板或石板打入地底至少一尺深,预防兔子从边缘挖洞逃逸。
考虑到北境的寒冬难熬,兔舍的墙体特意留下了草帘的挂钩位置,入冬时可随时悬挂以挡风。舍顶的梁木也预留了钉孔,到时候再覆上一层薄板,便能多添一重御寒防雪的保障。
可以说,这一整套设计,既合乎兔子的习性,又将防潮、防鼠、防寒都兼顾到,几乎想不到什么疏漏。
唐宛没什么不放心的,若真有什么,也只待实际饲养的过程中再去观察改进。
“石大哥,你估摸多久能完工?”
石夯道:“这些说起来繁琐,做起来其实不算复杂。咱们人手多,约莫十天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唐宛闻言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这边是不是也得把鸡苗、兔苗准备起来了?”
石夯挠了挠头,想了想,说:“确实得尽早预备。不过,母鸡四处打听,总能收些回来,可兔子……唐娘子,您打算怎么弄?”
唐宛道:“鸡的话,我家铺子里养着十来只,回头送过来。不过我那边的几只还没长成,不到生蛋的时候,回头我再让我家佃户在他们村子里问问,看看能不能再收些。”
话音刚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铮忽然开口:“我这边有一些。”
另两人同时转头朝他望去,只见他神色依旧淡淡,却难得说了长句:
“我军中有几个同袍的亲眷家中,正有母鸡在抱窝,鸡苗能先从他们那儿凑上一批。数量虽然不算多,但够头一阵用的。至于兔子……今年兔子本来就泛滥,前阵子军中下令捕杀过一批,但数量依然不少。我会让人巡逻时留意着,捉些过来,定会有不少母兔,很快就能繁起来。”
唐宛不由一愣。今日他几乎没怎么开口,她还以为他因先前的事心情不佳,谁知不说则已,一开口便说了这么多。
陆铮说完,神色未变,却不动声色地盯了她一瞬,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唐宛这才回神,笑道:“那可太好了,这下可省了不少麻烦。”
陆铮抿唇“嗯”了一声,看似平静,耳尖却微微泛红,手指也不自在地蜷了蜷。
唐宛并未察觉他藏在身后的小动作,顺势补充道:“一开始也不必贪多,能凑多少就养多少。一则林子是新开辟的,我们自己也要先适应一阵,再者这么东拼西凑弄过来的鸡啊、兔子啊,有的大有的小,也得分开来养一阵,等都养熟了,再看情况慢慢扩大规模。”
这话大家都没什么异议,都应下了。
几个主要的功能区都看过一圈后,三人循着新开辟的林间小径,登上了一处高坡。
山风拂耳而过,脚下的营地尽收眼底。
核心区的树木大多已被伐下,用来搭建工棚、木屋与篱栅;而外围那一圈高大的树木则被完整保留,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护住整片场地。
新立的木桩与横木交错,勾勒出规整的轮廓;灶房屋顶袅袅升起的炊烟,给这片原本荒无人烟的林地添了几分生气。
石夯将要紧的事都交代完,便识趣地先行告退,只留下唐宛与陆铮并肩立在坡上。
唐宛眺望着脚下的营地,虽仍在建设之中,却已初具雏形,心中不禁涌起几分期待。
这几日,她趁着准备餐食的空隙,在林子周边做了些探索,对树木和植被的品类、数量、密度做了粗略调查,既方便后续定点采伐,也能为再造林的选址做些参考。
她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语气像是随口一提:“等忙完这阵子,我想去林子里走一趟。先认认常见的草药,不急着大规模种,只挑些好的母株挪出来,先养个小圃,来年心里也有个底。”
话音落下,山风吹过,林间枝叶簌簌。
陆铮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指腹在刀鞘上摩挲了下,才沉声道:“这林子不安全。”
唐宛知道他指的是上次被毒蛇咬伤的事,因为这个,他就不让去了吗?
她转头望着他,想说些什么,触及对方的目光,又停顿下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触,陆铮飞速移开,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补了句:“以后巡山……等我一起,我陪你去。”
唐宛唇角弯了弯。
说了半天,其实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啊。”
她答得太快,太干脆,带着点明晃晃的得意。
陆铮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的毫不推拒。
他喉结动了动,别开视线,却依旧能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轻飘飘,却叫人心口一阵阵的发紧——
作者有话说:忘了问大家,封面美不美?[让我康康]
第58章 月钱
唐宛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到铺子, 唐睦收摊归来,已经清点好今日进账了。
这天的进账是八两零两百四十六文,唐宛拿出账本,把数字记进去。
如今早食铺子每天的进账大约在八两上下, 浮动不过三五百文。
看着挺多的, 其实成本也很高。
经过这段时间的营业, 如今一应采购早已形成固定规矩:菜蔬由鲁家人隔几日送些自家田里的新鲜产出, 田里没有时则由鲁有良代为跑腿, 从别处采买充足的份量送到店里。其余肉类、鸡蛋、干货、调料和柴薪等杂项, 则交由贺山兼任采办。
人工、租子、食材以及各种零散开销, 零零总总加加减减,每日的净利也就二两出头,不足三两。
唐宛向来都很清楚,做餐饮并非暴利行当。每日起早贪黑,辛苦换来的始终有限,不过胜在安稳。
毕竟, 人活着就离不开一日三餐。
民以食为天, 是自古以来不变的真理。
夕食吃完, 几人把桌子收拾妥当, 照例坐下开始每日的简短盘点。
照例是唐宛先报一天的营收,再各自说一说当日的情况, 已经成了铺子里固定的小仪式。
唐宛念出今日的进账数字,袁娘子和马娘子立刻眉开眼笑。
“超过八两了!”
她俩对这个数格外敏感。
当初聘用两人时商量的底薪是每月一两, 以怀戎县的行情来说,这已是极好的待遇。
最近随着店铺的经营逐渐步入正轨,唐宛渐渐把铺子里的日常交托出去,为了激励二人, 特意说定,只要每月流水能维持在二百四十两之上,就每人额外再加五百文作为奖金。
两位娘子为人勤恳做事仔细,却不太会识文断字,算帐也不过是把每日买卖所需的计算记熟了,若遇上更大额的数字,往往要琢磨半天,心里才有个大概。
唐宛于是把二百四十这个大数字拆解开来,与她们道:“只要每天的收益稳在八两上下就好。”
因此她们对“八两”这个目标格外在意,每次盘点时都要先听听有没有达标。
唐宛并不厚此薄彼,贺山虽然挂名护院,原本说定的月钱是一两半,实际却兼着不少跑腿和采买的事务,她同样允诺再添五百文。
有的店主不愿意把铺子里的收入说与伙计听,多半是怕底下人心里生嫌隙,觉得自己辛苦所得和东家的收益相比差距太大。
唐宛却觉得,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两位娘子天天守在铺里,卖出的包子、葱香饼,端出的豆浆、米粥,哪一样没有经她们的手?稍稍留心就能估个七八分。
与其遮遮掩掩的惹人猜测,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给大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目标,朝着一个方向共同努力。
倘若这样还能叫她们生出异心,换人替上又如何?
说白了还是那句话,做这行就是个高投入、低产出的辛苦活儿,谁愿意折腾,这个钱就该谁挣,没什么好草木皆兵的。
这日又巧逢月底,唐宛把今日的数目报完,又把整月的流水算出来。
竟有二百五十多两,比预期还要多出十两来。不过这是进账的总数字,实际上大半银子早已随着采买各类开销花用出去,如今账上真正余下的现银,只有七十多两。
不过,既然达成了“二百四十两”的门槛,唐宛便说话算话,除了每人一两银的月钱,痛快地发下了说好的奖金,每人五百文。
随后,又给两位娘子额外各添了一份五百文的加班费。
理由是这个月唐宛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林场那边,铺子里的事情几乎全交给了她们。
两个娘子看着眼前每人二两的月钱,眼里都带着惊喜与感激。
唐宛又道:“这段时间你们再辛苦一阵子。等再过半月,林场那边闲下来了,我会找人来帮衬你们。”
袁娘子和马娘子微微一怔。她们原以为,林场的事一了,唐宛就会亲自回来掌柜,没想到竟要另请人?
唐宛笑着解释:“这次在林场,我看到有两个婶子做事干净,手脚也勤快,打算回头找她们谈谈,问问她们愿不愿意到铺子里来给你们帮把手。”
说是要问她们,其实那两位家中失了顶梁柱,又都上有老下有小,身后一大家子要养活,这几日已经在隐晦地朝唐宛打听,后面可能有什么活儿。
这就是还想找事儿做了。
只要唐宛开口,定会乐意来的。
“那敢情好。”袁娘子顺势应了一句,又好奇道:“是哪里的婶子,不知我们认得不认得?”
唐宛简单说了那两人的住处,其他的没有多提。袁、马两人彼此看了一眼,都表示不识得。
听到这个消息,两人心里都有些复杂。
既觉得有人分担是好事,又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唐娘子这个东家是真大方,放眼整个怀戎县也未必能找得出第二个来。工钱给得厚道又及时不说,奖金更是换着花样的发。她俩原本抛下家中活计出来为人帮工,家人多少有些怨言,后来见她们拿回去的银子,一个个都无话可说,反倒劝她们只管安心在铺子里做活,家里万事不用操心。
铺子里的待遇这么丰厚,两人的亲友里也不乏有人托话,想借她们搭个桥进来讨个差事。
两人虽然性子不同,却都懂得分寸,从没往唐宛跟前提过。
毕竟再好的营生,请的人手过多,或是找了不靠谱的人,也不是特别好的事儿。
如今唐宛提起要再添人手,她们心里明白这是东家心宽厚,不忍她们太劳累。可到底还是忍不住暗暗发慌:若真添了新人,将来这份差事是不是就没那么稳妥了?
袁娘子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句:“那新来的两位,也要跟着一起学点豆腐、烙葱花饼吗?”
唐宛一听就猜到她们的担心,笑着宽慰:“她们后来的,先帮你们打打下手吧。后面你们看着合适,慢慢再教不迟。”
两位娘子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轻松了几分。
之后,唐宛照例询问了两人铺子里的情况。
比如目前缺什么食材,要不要采购?每日的库存有哪些?今日的早食做得是否妥当,客人可曾提过意见,又有什么新的反馈等等。
都是差不多的问题,几乎每天都要过问一遍。
这段时日,虽说常在林场,可她依旧维持着原先的作息。清晨照常起身,虽不再亲自参与到早食的准备过程,但在出门之前,总会将当天的营生安排妥当。
贺山负责的采买、两位娘子各自主理的餐点,她样样过问,虽不插手,却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虽然她并不在店里压阵,铺子却始终井然有序,对铺子的运转,却依然尽在掌握。
发完了贺山的月钱,唐宛竟又取出五百钱,放在他身边的芷娘面前。
这一举动让屋里的人都愣住了,连芷娘自己也怔了片刻。
唐宛笑道:“这是芷娘每日帮睦哥儿清点钱银、清早帮着烧火、日间帮着码柴的酬劳。”
小姑娘一向拘谨,连忙往后缩,急急摆手:“这都不费什么事儿,是我顺手做的。”
“你做得很好,这都是你该得的。”
芷娘脸一下子涨红,低着头,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今年十三岁,个头不高,身形清瘦。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大敢开口说话。到铺子这么久,也就和年纪相仿的唐睦熟悉些。此刻被唐宛点名,她只觉心口怦怦直跳,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她偷偷抬眼瞥了父亲一眼。
贺山也是怔住了。
他性子沉肃,少有露出情绪,但自从进了这间铺子,却常常被触动。
他太明白女儿的性子了。自逃荒路上受了惊吓后,就像只受伤的小兽,怕人、怕黑,很少开口说话。如今在唐记早食,她竟渐渐肯与人接触,这本就是他意料之外的安慰。可他从没想过,女儿做的这些零碎小事,竟还能算工钱。
他心口微涩,开口道:“东家,你能容我带芷娘在身边,已是莫大的恩惠。这钱可使不得,我们不能收。”
爹说不能收,芷娘立即将那几串钱推了回去。
她是真心觉得,这些事都是自己该做的。
爹劈柴,她没事,便帮着把柴码好;清早大家都在忙,她睡不着,干脆就去灶下添火;下半晌见睦哥儿在清点银钱,她也很乐意凑过去帮一把。
这些事虽只是顺手,在她心里,却是用来报答唐宛的好意。
东家没有嫌弃父亲带着她这个拖油瓶过来蹭吃蹭住,她自然该尽力做点事来抵偿。怎么还能要钱呢?
唐宛却另有打算。
她本以为芷娘因旧事受创,始终困在阴影里,可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小姑娘其实很聪明。
她早就注意到,芷娘在帮唐睦清点时,不但手快,还能自己琢磨出巧算的方法。问过贺山,才知没人教过,全是她自个儿悟出来的。怯弱归怯弱,却是个灵慧的苗子。
于是唐宛顺势道:“芷娘,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管账?”
芷娘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一时间怔住了。
唐睦在旁笑着解释:“我阿姊说你很聪明,之前让我教你算术、识字,见你学得快,就有了这个想法。”
芷娘闻言,没想到睦哥儿教自己,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她眼睛不由得亮起来,忍不住望向父亲,贺山眼眶微热,朝她点了点头。
小姑娘抿唇,轻轻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想。”
唐宛再看向贺山。
贺山心头震动,重重抱拳,嗓音微哑:“多谢唐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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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进山
帮工们正忙着营地建设, 兔苗一事有了陆铮的保证,唐宛便全权交给他和他的战友们去操持,自己则开始四处联络,筹备鸡苗。
虽然说, 建养鸡场的初衷是为了解决早食铺子卤蛋的蛋源问题, 不过这事儿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要想确保每日供应铺子大几百个鸡蛋, 至少需要上千只生蛋鸡。
可生蛋鸡不同于其他鸡, 因为生蛋这个经济属性, 其价格要高出许多:开产半年内的青壮鸡, 一只能卖到七八十文;即便是生蛋能力明显下降、开产一年以上的老母鸡, 也能卖个四五十文。
粗略一算,若真要一口气买这么多只生蛋鸡,得投入大几十两银子。
唐宛早食铺子里挣来的钱,且等着给开垦林地的这些帮工们办伙食、发工钱,哪还有这么多余力一次性砸下这么多现银?
退一步说,就算手头有钱, 她也不会这样冒险。
养殖毕竟有风险, 若真不幸遇上什么鸡瘟病害, 极可能一夜之间全打了水漂。
思来想去, 她决定短期内铺子里的卤蛋依然设法买市场上的鸡蛋为主,卤蛋即便少做百来个, 铺子里还有别的早点可以喂饱客人。
至于养鸡场,只能徐徐图之。
这段时间, 她让鲁有良在自家村子和邻近的几个村子都问了,不少人家都愿意匀出几只养了两三个月的鸡。这些鸡跟唐宛铺子里养的鸡应当是同一批的,还未到下蛋的时候,个头却已经长得不小, 价格普遍在二三十文之间。
鲁有良稍算了算,几个村子凑一凑,也能凑出两三百只。
按二十五文一只来算,总共不过六七两银子。但只需再养上两三个月,就差不多可以开窝生蛋了。
与此同时,陆铮这边不少战友的家眷听说他的林子在筹办养鸡场,有主动找过来打听的,表示愿意出借抱窝母鸡。
相比生蛋鸡,抱窝鸡在农户眼中并不受欢迎。
一旦抱窝,母鸡便不再下蛋,一心扑在孵蛋上,性子还会变得暴躁,非常护食,影响其他母鸡产蛋。
对于家中出现抱窝的母鸡,农户们通常的做法,就是捆住鸡脚,不让其抱窝,逼迫它们恢复下蛋。只有在少数有需要的情况下,才会顺势让母鸡孵上一窝蛋,得些小鸡崽。
若邻里同村正好有人家需要孵小鸡,用些米粮菜蔬做交换,借出孵上二十来天倒是正好;更多的时候,就是绑腿,或是干脆卖掉,甚至宰了吃。
因此,抱窝鸡倒不算很贵重,只是数量比较少。
陆铮让人打听了一圈,才凑出二十五只。其中有一部分是买的,有一部分是借的,并不是所有农户都舍得卖掉一只生蛋鸡。
用来孵蛋的话,二十五只其实已经很够用了。
唐宛为了这批孵蛋母鸡,特别准备了一批受精蛋。
受精蛋的采买就比较费功夫了,需要对鸡蛋仔细进行挑拣。
农户家中养了公鸡的,母鸡产出的鸡蛋便有概率是受精蛋,可这蛋刚生下来时却难以分辨,最好存放三到五天,于黑暗处用油灯照射:若见蛋黄清晰、透亮无血丝,便是未受精;若能见到血丝网状,或蛋黄上那一点胚盘的亮点,便是受精蛋。
而受精蛋也不能久放,超过七日未孵,出壳率就会明显下降。
因此,这批蛋不能提前备下。
唐宛算着鸡舍完工的日子,特意嘱咐人提前三天去挑四百枚受精蛋,按一只母鸡孵十五六个的数目正好合适。
此外,她还通过集市上的鸡蛋贩子,高价收购了一百只刚开产不久的生蛋鸡。
合计下来:两三月龄鸡三百只,价值七两多;抱窝鸡二十五只,或借或买用了七百五十文;受精蛋四百枚,一两银;生蛋鸡一百只,七两银。
如此全部加起来,现银支出在十六两左右,这便是养鸡场的第一批鸡苗。
各方客源已谈妥,只待到了鸡舍搭成那日,或由人送到林场,或是她派人上门去取。
诸般繁琐,姑且不提。
这日陆铮休沐,按照约定,两人一道前往林地深处巡查。
这天唐宛出城比较早,但赶到林场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陆铮瞧见她背上的背篓似乎挺沉的,便问:“里头装着什么?”
唐宛道:“我带了些路上吃的干粮、饮水,还有一把砍刀,一把药锄。砍刀开路,药锄采药,路上遇见合适的草药,我打算采些带回来种着。”
陆铮点了点头,伸手过来:“给我吧。”
唐宛怔了怔,抬眼望他。
这么高大的身材,这么宽阔的肩膀,不帮着背点儿东西好像有点儿浪费。
她于是安安静静地解下背篓,递过去。
陆铮顺手一拎,单肩挎住,唐宛觉得沉甸甸的大背篓,在他肩头却显得格外轻巧。
她轻笑了声:“早知道就拿个大些的了。”
陆铮偏头看她一眼,认真问道:“要回去换吗?”
唐宛笑道:“还是下次吧。”
林子很深,树影密集交错。陆铮走在前面,抡刀劈开挡路的树枝深草。唐宛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根长枝条,一边打草惊退蛇虫,一边打量四周。
脚下草叶覆着露珠,稍稍一碰便湿了裙摆。
唐宛裙底套了长裤。
这次两人都做了非常严格的防护,袖口扎得紧紧的,身上还抹了不少防蛇虫的药膏。
两人身上都散发着浓重的药味,倒是不难闻,反倒带着一股清泠的气息。
林间静谧,脚下草叶沙沙作响。陆铮寡言少语,沉默开路,唐宛也不多话,只在发现草药时才叫住他。
唐宛这次主要是为了巡查,知道林中有哪些草药心中有数便可,不为大量采挖,因此并没有耽搁很久。
每样草药只采一两株健壮的,其余的留在原处,记住方位以备来日。
一开始都是些常见的草药:紫草、防风、柴胡、五味子……越往深处,品种越珍贵,人参、接骨木、三七、红景天次第出现。
北境森林物产丰饶,并非虚言。
唐宛看着陆铮在自己指点下小心翼翼地挖着那棵人参,唇角微弯:“这株参怕是有三十年了,可能比这一整片林子还贵。你却把这林子租给了我,后悔不?”
陆铮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道:“若不是你,谁知道这里有一株三十年老参?”
唐宛忍不住笑出声来,顺势道:“那这株参,我能分一半吗?”
陆铮理所当然:“既然是你发现的,就是你的。”
话落,他不再多言,埋首继续挖掘。
这是分都不必分了,全归她?
唐宛抱臂垂眸,静静望着眼前的男子。
要说林子租给她,是为了所谓的救命之恩,那两人之间已经两清。此刻连三十年老参也说让就让,这个人,究竟是傻大方,还是……
陆铮虽然长得高大,却因年轻,肌肉感并不明显,看起来有些消瘦。唐宛却因缘巧合地得知,他其实是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即便只是蹲在那边挖药材,依旧存在感十足。
细看之下,他的相貌也很出众。垂眼时可以看出睫毛很长,也很浓密,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面部线条分明。离得这样近,她竟也看不出他脸上的毛孔,与其他军汉相比,好似不是同一个物种,像是从二次元中走出来的。
“好了。”陆铮忽然抬起眼,正撞上唐宛略显直白的视线,微微怔了怔,这才低声道:“你看看。”
唐宛这才看向他手里挖出来的人参。
那株人参主根约有他手指般长短,纯野参比不得养植的园参,并不算粗壮,却须根细长,根茎上带着七八 个芦碗,这是判断年份的重要标志。
陆铮果然细心,挖出来的根须非常完整,上头的沙土也都已细细拂净。
唐宛取出方才用草叶临时编好的小筐,小心翼翼地将这棵人参安置其中。
谁能料到进山这一趟能遇到三十年老参?没有合适的器具,只能现编小筐一只,已算最高的礼数。
陆铮显然也觉得这样足够妥当,没有多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将装好人参的小筐放进背篓,抬眼望向唐宛,低声问:“接下来往哪儿走?”
唐宛四下打量,抬手指了个方向:“我们往山上去看看吧。”
这一带的树木植被她已大致了解,再往上去,或许能有新的发现。
陆铮没有异议,继续执砍刀在前头开路。
密林鲜少有人踏足,上山自然谈不上轻松。
没走几步,唐宛忽地轻呼出声。陆铮迅速回身,只见她匆忙间紧急攀住一棵树干,脚前留下一道道滑痕,显然刚才险些滑倒。
他快步上前,看到她握住树干的手已被磨得发红,隐隐沁出血痕,胸口不由一紧,呼吸也随之沉重。
唐宛抬眼觑着他。
陆铮沉默半晌,忽而抡刀在旁劈下一根长枝,利落削去枝皮,将一端递到她手里。
“你抓紧这个,跟在我身后走。”
唐宛唇角轻轻一弯:“好。”——
作者有话说:大半夜算账算蒙圈了,还有猫猫不断勾引,啊,马上就要天亮了,大家晚安。
第60章 想要
两人由一根木棍牵引着, 往上山的方向走了一会儿,忽然遇到一片覆盆子。
还真是很大一片,一簇簇的红果实在绿叶掩映中显得格外亮眼。
唐宛远远瞧见,心情比先前找到老山参时还要雀跃。
手里握着的木棍轻轻戳了戳前方的人, 声音里带着抑不住的兴奋:“去那边, 那边!”
陆铮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这些覆盆子长在一个陡坡上, 乱石嶙峋, 杂草丛生。
他低头仔细察看了地势, 挑了个较缓的方向开路, 看了身后之人一眼:“跟着我。”
初夏时节,草木繁盛,有些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唐宛紧紧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肩背宽阔,举刀斩草时手臂肌肉起伏,步伐沉稳有力。若不是他在前面领着, 她一个人还真不敢进来。
陆铮一路将乱草踩实, 领着唐宛来到那覆盆子丛前。
走近了才发现, 这里得有十好几棵覆盆子树, 上头密密挂满了果实,沉甸甸压着枝叶, 鲜红欲滴。
唐宛示意陆铮放下背篓,又取出水囊, 倒水在掌心里细细冲洗,才伸手去摘果子。
“嗯,好甜!”唐宛尝了一颗,眼睛便是一亮, 连忙又摘了几颗放在手心里,问陆铮,“你要吃吗?”
陆铮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她的手不大,手指却修长匀称,四五枚红红的果实躺在掌心里,衬得指腹都带出几分粉意。
他喉头轻轻一滚,目光很快移开,说:“你吃吧。”
“可是真的很好吃。”唐宛却不放弃安利,将手里的果子又往他面前送近了些。
陆铮犹豫了片刻,才伸手从她掌心里小心捻了一颗放入口中。
酸甜滋味瞬间化开,他却不敢再看她,只无声地咽下。
唐宛却坚持要个说法,问:“好吃吗?”
陆铮只得点了点头。
唐宛这才满意,转身继续摘果子。
陆铮左右看了看,在旁边的山核桃树上摘了几片大叶子,唐宛回头瞧见了,十分满意他的眼力见,将果子都放到叶片里。
陆铮将这些装着覆盆子果实的叶片放进背篓,跟那棵老山参紧挨着。
在这片覆盆子丛前流连忘返,比先前走过的地方都停得更久。陆铮也没催促,自觉洗了手,和她一道摘,因为果实太多太多,所以只拣大个儿的、红透了的摘。
两人一道摘了小半个时辰,唐宛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
不能一直在这耽搁,还有其他正事儿。
“摘了这么多,两家人都能尝一尝,剩下的还能熬果酱。回头分你一半。”唐宛笑着说。
陆铮抬眼看她。
她好像不论得了什么,总要分出一半给自己。
这份心意让他心里很熨贴,可还是道:“不用给我,你自己留着吧。”
唐宛却道:“你也出了一份力。再说了,要不是你带我进山,我可进不来这么深。”
陆铮还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却终究没再拒绝,只默默点了点头。
山路越往深处走,愈发显得幽静,之后又陆续遇到不少果树。
有山核桃树、桃树、梨树,枝叶间都已结了小小的青果,唐宛记住了它们的位置,打算秋日再过来看看。
之后,又遇到一棵野山杏,累累果实挂满枝头。这些杏子青中带着黄,看着应该是快熟了。
唐宛走近前去,踮脚伸手拉下一个枝条,挑了个几乎全黄的摘下一个,用树叶擦了擦,试探着咬了一口。
这下给酸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连忙将果子扔了,连着呸呸了几下。
陆铮在一旁看着,唇角忍不住上扬,眼中泛起几分笑意。
唐宛没注意到他偷笑自己,转头又去攀扯枝条。
陆铮以为她被酸到就不摘了,结果还是摘了十几个大果。
似乎看出了陆铮的疑惑,唐宛随口解释道:“带回去在麦子里埋上几日,看熟了好不好吃。”
好吃的话过阵子可以来摘。
看这树上结了不少,不管是在集市上卖了,还是做成杏脯,都是一桩进项。
再往前走了一段,林中隐隐传来潺潺水声。两人循声而去,便见一片清溪横亘山间。
溪水清澈见底,其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石头,被冲刷得干净平整。
其中一块巨石靠近岸边,上头有林木遮阴,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唐宛便提议道:“咱们在这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陆铮没有异议:“好。”
唐宛便示意他放下背篓,从中取出准备好的干粮。
说是干粮,可见到食盒摆开的那一刻,陆铮却是怔了怔。
唐宛用的是早食铺子开业那天,陆铮送她的那个食盒。食盒不大,却分三层。此时被她依次打开,上层里是切得整齐的卤鸭,金黄油亮,闻着就香;中层放着新鲜的瓜果,已经提前洗净,唐宛拿出小刀,利落地切成适口的小块,摆放得整整齐齐;最底层,则是今晨第一锅做出来的葱香饼,上头还抹了一层浅浅的辣酱,即便放凉了也香气扑鼻。
陆铮在外行走多年,印象中的干粮就是冷巴巴的馒头饼子,哪里见过这样精心准备的吃食,竟比平日家里的正餐还要丰盛。
唐宛没注意到他的意外,作为美食博主,不会在吃的方面亏待自己,对陆铮来说,他需要的只是一份用来果腹和补充体力的干粮,但唐宛却将今日当成徒步旅行,当然要准备丰富的野餐。
见他一直站着不说话,唐宛疑惑抬头:“走了这么久,你不饿吗?”
陆铮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顺口接道:“饿。”
唐宛莞尔一笑,对他道:“过来洗个手,就可以吃啦。”
她刚走到溪边,却是咦了一声:“这里还有鱼呢,不少。”
陆铮也走过来,站在她的下游。闻言循着她的视线抬眼望去,水影间果然有几尾小鱼游动。
他中肯地给出自己的评价:“个头都不大。”
唐宛猜测:“应该是山中没人喂食,吃的少了,就长不大吧。”
陆铮难得接下了她的话题,问:“你想喂?”
唐宛还真有些兴致,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摇头:“改日再说吧。回头看看林子里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围出几个鱼塘出来。”
围鱼塘倒是简单,但想要鱼儿长得好,就得安排人每天来喂食才行,暂时没空搞这个,不过这事儿可以先记下来。
两人回到溪边充当野餐垫上的大石头上。
唐宛先给自己倒了碗水,随手给陆铮也倒了一杯。
侧眼见陆铮面色平静,拿水碗的动作却似乎有些拘谨,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于是她又给自己撕了片,随即递给他一块。
陆铮依然是很拘谨地接了,很拘谨地咬了一口。
见唐宛似乎又要给他夹菜,他终于忍不住闷声闷气地开口:“你吃吧,我自己来。”
唐宛不由得笑出声来,说:“好。”
陆铮肉眼可见的被她这声笑给弄得更局促了。
唐宛终究还剩点儿良心,不想再捉弄老实人,四下看了看,转移话题道:“陆二哥,你说鱼儿能不能吃饼?”
陆铮愣了下,猜道:“应该吃吧?”
唐宛便拿了一块饼,去刚才看到鱼的地方,把不带辣酱的那一面撕下来,扔进水里。
鱼儿受了惊吓,四散开去,没多久又簇拥而来,争相吞食。
唐宛蹲在水边看了一会儿,半晌才扭头看,便见陆铮果然没有跟过来,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仍坐在原地。
她忍不住失笑,假装被鱼群吸引住,索性给自己碗里装了些食物,坐在溪边一边吃,一边喂鱼。
等吃得差不多了,才回到石头边,却微微一愣。
食盒里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
“你才吃这么一点儿吗?”
陆铮道:“我,不是很饿。”
“我以为你喜欢吃这些呢。”唐宛苦恼道,“那不是还得背回去?”
陆铮闻言,抿了抿唇道:“那我再吃些。”
唐宛却道:“没事的,背回去就背回去吧,反正你自己背。”
说着想将食盒收起来,却被陆铮按住了。
她抬眼看向陆铮,后者却已然垂下了眼,低声道:“好像又饿了。”
唐宛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说什么,只道:“那我再去喂会儿鱼。”
起初喂鱼只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谁知看了一会儿鱼儿争食的模样,竟也觉得十分有意思,索性又撕下一块饼,往水边走去。
陆铮看着她蹲在水边的身影,心里隐约猜到她这么做的缘由,心中有些不自在,耳根也泛起一阵阵的热意。
他伸出筷子,夹起这些精心准备的美食,用心品味起来。
这些吃食看着就好吃,闻着更香,他刚才只是不好意思多吃,才借口不饿。可当他听到唐宛说“没事的,背回去就背回去”时,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真的背回去。
最好的方式是吃得干干净净。
陆铮向来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几次在战斗中死里逃生,都是靠着这股直觉。
吃完餐盒里所有的食物之后,刚好很饱,唐宛果然是算着两人食量准备的。
陆铮将碗盘在溪水中洗干净了,正要回头找唐宛的身影,却见她忽然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他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绷起了背脊。
这片林子人迹稀少,难道是看到了什么猛兽——
唐宛凑近了他,眉眼里却带着兴奋,压低声音道:“陆二哥,我好像看到野鸡了。”
她刚才喂完了鱼儿,准备回来找陆铮,一错眼瞥见了林间闪过的一抹彩色尾羽。
野鸡不是什么稀奇的野物,但唐宛还是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
陆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几只野鸡正在林下低头啄草籽,毛色鲜亮。
他收回目光,看了眼唐宛:“你想要?”
唐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陆铮不作声,去放着背篓的地方取弓箭。
谁知还没搭箭,就被唐宛轻轻按住手腕。她小声问道:“不能抓活的吗?”
陆铮一愣,手指在弓弦上停顿了片刻,才放下来,闷声道:“……那得等等。”
“等?”她追问。
陆铮看了看四周,说:“我去砍些树枝,试着做个陷阱。”
唐宛目光微闪,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你真要抓活的给我?”
陆铮眼底泛起几分疑惑:“你不是说想要?”
“我说想要,你就给我抓?”唐宛弯着眼,笑盈盈道,“陆二哥,你对我可真好。”
陆铮心头一震,愣在原地。
他喉结微动,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没来得及开口,唐宛忽地又轻声问:“陆二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呢,好难猜哦[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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