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内的火焰完全熄灭,冷意如潮水涌来。
萧洇裹紧身上那件洛恩的外套,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金库的秘密太过重大,绝不能因自己的疑虑而延误。
萧洇起身,下一秒,目光无意间掠过随着他起身动作,而微微晃动的外套袖口。
一抹极其熟悉的金属光泽,在袖口下方一闪而过。
萧洇一愣,大脑有瞬间的迟钝,但动作比思考更快,手已捏起垂落在身侧的那截做工精良的袖口。
将其凑到眼前。
袖口下方,整齐地缝着三颗用作装饰的金属纽扣,上面刻着繁复而独特的花纹。
那花纹眼熟到让萧洇心惊肉跳。
大脑有一瞬的空白,萧洇猛地抬手,一把扯下蒙眼的白纱,再次定睛望向袖口。
心脏骤然一紧,几乎停止跳动。
不可能!
萧洇动作僵硬,摸索自己的长裤口袋,拿出那枚自己一直放在身上的铜扣,几乎是颤抖着将它靠近那三颗装饰扣。
一模一样。
无论是大小,材质,厚度,以及上面精细无比的刻纹图案,都分毫不差。
萧洇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几乎刺破鼓膜。
最后声音褪去,房间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不可能。
这一定是巧合,使用这种纽扣的,肯定不止洛恩一人。
萧洇掌心用力按着眉心,深深呼吸。
他怎么能对洛恩产生如此荒谬,大逆不道的怀疑。
那是洛恩,是帝国的希望,也是他立志追随的明君。
萧洇用力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刮一切可以否定这个可怕猜想的细节。
赫莱亲口承认杀了田落,为了那个装着基因塔实验数据的U盘,然后在他逃跑途中将U盘扔进了海中。
但是
萧洇突然想起,所有自己知道的这些情报,都是来自洛恩之口。
他从未亲眼见证过任何一环。
萧洇猛地睁开双眼,重新蒙上白纱,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的粗暴。
随之迅速站起身,快步走向房门。
拉开门的一瞬间,一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外。
洛恩脸上依旧挂着完美无瑕的微笑,声音轻柔:“怎么了,阿洇?”
蒙目的白纱完美地遮掩了萧洇眼中翻江倒海的情绪,他用力掐紧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镇定,声音刻意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只是……想去趟洗手间。”
洛恩微微一笑,那幽邃温柔的眼眸在走廊的光线下显得深邃难测,温和道:“是我疏忽了。”
洛恩立刻让一名亲卫带萧洇去洗手间。
亲卫尽职地将“失明”的萧洇引到洗手间内的马桶旁,才低声道:“属下在门外等候,您结束唤我即可。”
随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萧洇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心跳快得出奇。
双手用力捂住脸,试图将那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
如果连洛恩都不能信任,这个帝国还有谁值得托付。
过了许久,萧洇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打着脸颊,整个人也逐渐冷静下来。
水流哗响,萧洇抬起头,目光无意间瞥过镜子旁边墙上嵌入的电子时钟。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年月日和时间。
挂上水,刚转身要走,萧洇动作猛地顿住。
再次转头死死盯着那电子钟。
十九号?
他怎么记得今天是十七号。
和周驭一同前往三梵宫觐见女王的日子,他不可能记错。
这电子钟坏了吗?
萧洇皱眉,打开门出去,那名亲卫依旧一丝不苟地守在门外。
“回去吧。”萧洇低声道。
亲卫点头,沉默地牵着盲杖在前面引路。
走廊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荡。
走了几步,萧洇忽然状似无意地开口:“今天几号了?我有些记不清日子了。”
亲卫脚步未停,声音毫无波澜:“回萧先生,今日十七号。”
萧洇微微皱眉。
所以是洗手间的钟坏了。
重新回到那间地下书房,壁炉已经重新燃起火焰,变得温暖许多。
洛恩正坐在桌旁,见萧洇回来,温柔道:“阿洇,刚才我说……”
“殿下。”萧洇轻声打断,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我突然想起很久没联系母亲了,您的手机能否借用一下?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洛恩微微蹙眉,语气充满体贴:“这个时间,伯母怕是早已熟睡了。”
“那我就给他发个消息吧。”萧洇坚持道,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洛恩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于萧洇的执着:“好吧,你眼睛不方便,你说,我帮你输入。”
说着,从口袋拿出手机,放在身前的桌面上。
桌子并不大,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清晰的光线和字体,对于萧洇来说,看得一清二楚。
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显示的,是十九号。
和洗手间那个“坏掉”的钟一模一样。
洛恩的手机时间难道也坏了吗?
不,没那么巧。
那名亲卫在撒谎。
如果今天不是他以为的十七号,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不是睡了两三个小时,而是足足昏睡了两天!
从十七号的晚上,直接睡到了十九号的今晚。
“阿洇?怎么了?”洛恩关切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不是要发信息吗?想说什么?”
萧洇猛地回过神,遍体生寒。
他努力牵动嘴角,试图扯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却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没,没什么,只是觉得殿下说得对,母亲已经睡了,我还是明天早上再联系她吧。”
洛恩深邃的目光在萧洇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温声道:“也好,天亮再说。”
萧洇缓缓拿起刚才放在座椅旁的外套,指尖在一处不易察觉的线脚处用力一扯,然后将其放在桌上。
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殿下,我刚才不小心,好像把您的衣服刮坏了一点,我赔您一件新的吧?”
洛恩失笑,语气宠溺而宽容:“一件衣服而已,何必在意。就当送给你了。”
“还是应该赔给殿下的。”萧洇坚持道,“只是不知道殿下的衣服是在哪里购置的?我怕买不到同款。”
“阿洇你就别跟我较真了。”洛恩笑着摇头,语气轻松自然,“我的衣物都是专门的设计师单独定制,外面是买不到的。”
“定制?”萧洇抿了抿苍白的唇,手指似无意地摸到袖口纽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和些许尴尬,“难道连这上面的纽扣,也都是殿下独有款式?如果是这样,那我的确是没办法买到一模一样的赔给您了。”
“你知道就好。”洛恩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纵容,“你愿意为我分忧解难,这份心意和功劳,岂是一件衣服可以比拟的。”
“”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心脏,带来灭顶的寒意和剧痛。
这一刻,萧洇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坚持,在这句温柔的话语中彻底崩塌,粉碎。
杀了田落的人,就是洛恩。
第102章 所憧憬的未来…全都是……
房间内温暖得令人窒息。
萧洇却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至指尖。
他无法接受,不愿相信。
杀了田落的人,怎么会是洛恩?
这个与他畅谈帝国未来,眼中闪烁着理想光芒的洛恩?
越是深思,线索却越是清晰地指向他最不愿面对的方向。
洛恩拥有比赫莱更优越的杀人条件。
是洛恩亲自审问了赫莱,他有机会从赫莱口中逼问出U盘的存在。
那晚他的人也可以潜伏在医院,搜索从他换下的衣服一无所获之后,与他有过接触的田落,便成了唯一的目标。
可洛恩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暗中夺取那只U盘,那U盘有他需要的东西?
或许或许这一切是错的?
可不对劲的地方,又何止这一件事。
手臂上莫名的针孔,以及凭空“消失”的两天,洛恩的亲卫谎报日期,洛恩也在向他传递时间的假象。
萧洇大脑一片混乱,感性与理性疯狂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
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看向桌对面那张依旧写满关切与温柔的俊美面孔。
洛恩正微微蹙眉看着萧洇,眼眸里盛满担忧:“阿洇,你脸色很不好。”
萧洇恍惚觉得洛恩那双眼睛,这一刻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呼吸艰难,胸口窒闷,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不太舒服,再去趟洗手间。”
他盲杖扫地,快步来到门前,刚握住门把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身后伸来。
“砰”的一声,重重地将刚刚推开一条缝的门重新按合。
洛恩高大的身躯如同阴影般从身后笼罩上来,贴得极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萧洇的耳廓。
声音压低,透出一丝危险意味:“阿洇,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萧洇用力想拉开门,却发现那按在门上,看似优雅的手掌,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我没事,只是不太舒服。”
“不舒服?”洛恩的声音贴得更近,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气息间的温柔充满危险的试探,“你等了这一天那么久,今晚不是应该很期待和我商讨帝国的未来吗?你应该有无数构想迫不及待要与我分享。”
洛恩危险的声音,一点点渗入萧洇紧绷的神经:“可从刚才开始,你就心不在焉,要还衣服,要借手机,现在又准备去洗手间你好像,突然对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事,失去了所有兴趣?”
萧洇握紧盲杖。
洛恩的指尖轻轻抚过萧洇雪白的后颈,声音幽冷:“你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阿洇,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他知道,萧洇的聪明远超常人。
以往他能完美瞒过萧洇,全靠那份根深蒂固的信任所带来的“滤镜”,一旦这信任出现裂缝,以萧洇的敏锐和多疑,自己过去许多看似无懈可击的布局,都会在他眼中变得破绽百出。
萧洇此刻的反应,无疑说明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但是在逃避面对。
萧洇缓缓松开握着门把的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冰冷决心,从内心那片废墟中缓缓升起。
逃避毫无意义。
萧洇转过身,盲杖轻点地面,绕开身后的洛恩,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张堆满了文件的书桌前,沉默地坐下。
白纱后的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潮湿,萧洇静静地坐着,仿佛一棵内部已被蛀空,却在风雪中勉强支撑着躯干的枯树,颓靡,却又透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要走最险的一步棋,来判断一切值与不值,真与假。
如果他的怀疑是错的,他自愿奉上大赦金库秘密。
如果他的怀疑是对的……那今夜,便做个了断。
洛恩缓缓踱回桌前,目光审视着仿佛瞬间被抽去所有生气的萧洇,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渐渐褪去,染上冰冷的探究。
不等洛恩开口,萧洇抬起头,声音没有温度,直接撕开了所有伪装:“田落,是你杀的,对吗?”
洛恩的瞳孔一震,又微眯起眸:“田落?阿洇是指那个被赫莱杀死的”
洛恩还未说完,萧洇伸手将那枚铜扣放在桌上。
“眼熟吗?”萧洇冷道,“田落最后握在手里的纽扣,这上面的花纹我抚摸过无数遍,和你外套衣袖上那独一无二的定制纽扣花纹,摸起来一模一样。”
洛恩拿起那枚纽扣,在指尖端详几秒,唇角轻扯,似为自己居然会有如此愚蠢的失误,而感到可笑。
“我睡了不止三个小时。”萧洇继续道,声音清冷,“我的身体我再清楚不过,至少昏睡了不低于三十个小时。”
洛恩抬眸,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的温和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打量,幽幽道:“阿洇,你真傻,聪明的人不会选择与一国之主撕破脸。”
萧洇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海最深处:“你甚至懒得再多伪装一秒钟吗?”
洛恩看着眼前俊美的人,忽然轻而冷地笑了一声,就像佩戴许久的面具突然裂落,露出底下深藏的阴鸷与漠然:“因为我太了解你,一旦你对我产生一丁点疑心,你那该死的谨慎和多疑,会让你不再向我吐露一丁点我想要的东西,既然我最主要的目的已经无法实现,我又何必……再继续这无聊的伪装?”
洛恩指尖轻扬,纽扣随意扔回桌上,似很无奈道:“真可惜啊,就差一点就能得到我最想要的秘密了,没想到一个死去的贱民,能坏掉我最重要的计划。”
萧洇垂眸,自嘲地低笑了一声。
承认了。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承认了。
萧洇只觉得心脏裂痛不已,剧烈的痛楚过后,是一片死寂的空洞,他僵坐在椅子上,声音在微弱的颤抖:“为了那个U盘吗?”
“如果你当初第一时间将那只U盘交给我,那个Omega不用死。”洛恩漫不经心道。
“为什么要那只U盘?”萧洇机械似地问。
洛恩好整以暇地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高贵。
他放下茶杯,看向萧洇的目光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坦诚的温柔。
“阿洇,你是我选定的未来王后”洛恩微笑着,声音低沉而悦耳,“我很愿意跟你好好聊聊我的一切,你想知道的所有答案,我都告诉你。”
萧洇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所有的生气都已随着那句承认而流干。
洛恩站起身,开始在桌前缓缓踱步,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我想要变革,但不是你我曾经畅想的那种可笑的东西,不是把权力和资源分给那些蝼蚁般的平民。”
那张平日里俊美高贵,令人如沐春风的面孔,因压抑已久的野望和亢奋而微微扭曲,显露出一种狰狞的狂热。
“我要成为斐兹王那样的存在,无所不能,让所有人畏惧,颤抖,绝对臣服。”
顿了顿,冷笑一声:“可我那伟大的母亲,她最厌恶的就是斐兹王,为了成为她理想的继承人,我只能扮演她想要的样子,忧国忧民,心怀天下,多可笑!”
Alpha冰冷而肆意地嘲讽:“看看她,半生追求变革,结果呢?失去贵族支持,陷入无尽的内斗,被身边人欺骗糊弄,斗得精疲力尽,她坐上王位几十年,何曾真正享受过权力极致的乐趣?”
洛恩的言论冰冷而扭曲:“历史的长河中,翻天覆地何须百年,几十年甚至几年便可有一轮好坏更迭,暴君也好,明君也罢,他们的统治总有一日会在某个意外或蓄谋已久的节点,被颠覆,被改变,历史向来是如此无情的循环,差别仅在于时间长短”
Alpha嗤笑一声:“我要的是享受权力,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极致的快乐。”
萧洇蒙目的白纱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所坚信的理想,所付出的忠诚,所憧憬的未来全都成了泡影。
都是一个野心家精心编织的幻梦。
“你既然这么想”萧洇声音低哑,透带着心死后的虚无,“当年又为何要接近我,与我大谈那些你瞧不上的东西?”
洛恩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声音恢复了冷静:“因为你是母亲选中的人,她很早就在为下一步变革铺路,而你,是她精心培养,用来辅佐她心目中理想君王的,最重要的一股助力。”
“我同周岳川很早就开始合作,从他那里知道母亲对你的人生规划。”洛恩冷笑一声,继续道,“只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你会分化成Beta。”
“不过你分化后的表现超出他的预期,又见你我关系密切,与顶级Alpha也兄友弟恭所以,你成了承载大赦金库秘密的不二人选。”洛恩微微一笑,“阿洇你看,我母亲直到最后,都在我的剧本里。”
第103章 “你是专为我而生的,……
面对萧洇的质问,洛恩那张俊美矜贵的脸上,从容而坦然,他平静地看着萧洇,仿佛在回答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我给你用了两次吐真剂,就在你‘睡着’的那两天。”洛恩微微偏头,“可我至今想不明白,是你体质特殊,还是那药剂的原因,吐真剂并没有对你起效。”
说着,洛恩摊了摊手,露出一抹无奈笑容:“否则,我今晚也无须大费周折,跟你编造我长姐的故事。”
萧洇心早已如一潭死水,此刻连波澜都难以兴起,他只是漠然地问:“你就那么确信,我会知道金库的秘密?”
“排查。”洛恩目光落在萧洇身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审视,“我母亲最近三个月秘密召见的所有人里,只有你最符合我母亲选择的标准。”
“所以我和陛下刚结束交谈,你就迫不及待地把我骗到这里”
“当然,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这么说你也查过周驭了?”
洛恩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周驭?他不需要查,母亲和我都不会信任一个人生历程不够透明的人,他的忠诚永远是个问号,但他的顶级腺体实在难得,所以他可用,而不可信。”
洛恩说着,踱步绕到萧洇身后,微微弯下腰,双手看似轻柔地搭在萧洇单薄的肩膀上,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安抚意味。
嘴唇贴近萧洇的耳廓,洛恩声音温柔而危险:“阿洇,虽然我很伤心,我们最终的理念背道而驰,但我也很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品尝胜利的芬芳,“最终,大赦金库的秘密,和你,都落在我手里。”
萧洇仿佛自动过滤了他后半句话,只是兀自清冷地问:“既然知道我们理念不一,为什么刚才还说,我会是你未来的王后?我不认为你费尽心机上位,会娶一个Beta为王后,更不相信……你这种虚伪阴险到极致的Alpha,会有所谓的真爱。”
“你说得很对。”洛恩轻笑出声,直起身,走到萧洇身侧,随意地侧身坐在堆满文件的桌沿,以一种悠然自得,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萧洇。
“让一个Beta做王后,皇室那些老古董会气得当场中风,至于爱?”Alpha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那种虚无缥缈,只会让人软弱的东西,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洛恩顿了顿,目光像打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般,流连在萧洇苍白的脸上,嘴角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我说你是我的王后,是因为阿洇,你很快就不再是Beta了。”Alpha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压抑的亢奋,“你将会成为,帝国唯一的顶级Omega。”
萧洇猛地蹙眉,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寒意席卷而来:“……什么?”
洛恩欣赏着眼前美丽的猎物,徐徐道:“再过几个月,我所培育的ZX级腺体,就可以进行移植了。”
ZX级腺体?培育?
萧洇的瞳孔在白纱后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当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洛恩通过从田落手中夺来的U盘里的数据,暗中复刻了八区基因塔下,那个惨无人道的腺体培育实验。
而且他培育的,竟是顶级的ZX级腺体。
培育一个高阶腺体都需要耗费数以百计的活体腺体作为养分,若是顶级腺体,那需要多少?
成千上万?
这简直疯狂!
洛恩缓缓道:“当初我筹谋对维宙下手,蠢货以为我是为了正义,自作聪明者以为我是因权力斗争,但我从始至终的目标,都是为了那里的腺体培育实验。”
洛恩顿了顿,语气陡然沉下几分:“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你和周驭居然毁掉了我的实验室,毁掉了所有重要的数据和仪器。”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至今仍心有余悸:“如果不是从赫莱嘴里撬出,所有核心数据都备份在那个U盘里,我的一切谋划都会落空。”
很快,洛恩的表情又被巨大的憧憬取代:“培育出的顶级腺体,虽然只能达到自然分化者百分之四十的能力,但这百分之四十,已足以让其他任何腺体望尘莫及”
萧洇讽笑一声,试图用已知的常识击碎对方的疯狂:“你的计划注定失败,没有人的身体能承受顶级腺体的融合,即便Omega腺体可以跨阶移植,但顶级腺体和其余三阶腺体有本质区别,强行移植,结果只能是宿主和腺体一同毁灭。”
洛恩低笑起来,俯下身,视线贪婪地流连在萧洇俊美的脸上,眼神炽热得可怕:“阿洇,你说得对,换作帝国任何一个人,结果都会如你所说,但偏偏是你,也只有你,能够适应ZX级腺体。”
萧洇一怔。
洛恩不急不缓道:“周岳川他没告诉你吗?你的生物学父亲,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是一位,顶级Alpha。”
萧洇瞬间僵住,他想起周岳川自杀前那晚对自己说的话。
他是用二十多年前从他国拍买的一颗Alpha精子授孕而生。
而周岳川与洛恩关系密切,这件事,洛恩必然早就知晓。
这也无疑验证,周驭的猜测是对的。
他之所以在分化成Beta后,依旧能得到洛恩的“青睐”和“关照”,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可笑的情谊,而是因为他这具身体里,流淌着一半来自顶级Alpha的,极具价值的血脉。
“现在你明白了?你体内这一半顶级血脉,将极大提高你与ZX级腺体融合的成功概率”洛恩声音越来越温柔,“阿洇,是专为我而生的,顶级Omega。”
萧洇缓缓闭上双眼。
蒙目的白纱下,一行冰冷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
所以,从始至终,他所信仰的明君,所珍视的情谊,所憧憬的未来,全都是虚妄。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件被精心挑选,等待被使用的工具。
洛恩缓缓起身,站在萧洇身侧,手掌极其温柔地抚摸着他脑后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怜爱。
“阿洇,听话。”Alpha低声劝诱,仿佛又恢复儒雅温柔的模样,“做我的王后吧,当初分化前,你答应我会永远在我身边辅佐我,虽然未能分化成顶级Alpha,但换这种方式又未尝不可,与我一同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力,人一生所追求的极致,不就在于此吗?”
萧洇声音清冷彻骨:“如果我不告诉你大赦金库的地点,也不配合做你所谓的王后,你打算怎么做?”
洛恩并未动怒,反而像是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般,无奈地摇头轻笑:“阿洇,别说这样不懂事的话。”
“你不是自以为了解我吗?”萧洇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心死后的麻木与决绝,“既然了解,就该知道,像我这样愚蠢又固执的人,从来不知变通。”
洛恩唇角微笑的弧度依旧保持着:“腺体移植之后,我会彻底标记你,被标记的Omega,会逐渐爱上标记他的Alpha,我想我们会有相爱的那一日,至于我现在就想要的大赦金库”
顿了顿,洛恩微微笑了下:“阿洇,你要明白,这个世界上,不是光靠意志坚强就能抵抗一切。”
指尖轻轻划过萧洇的后颈,“当我真正认真起来,我保证,你一个小时都撑不下去。”
洛恩俯下身,将一个冰冷而偏执的吻,落在萧洇的头发上,低语声中带着一丝垂怜:“阿洇那么清高的一个人,我真的很不忍心”
第104章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
“阿洇,告诉我大赦金库的秘密。”Alpha唇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微笑,声音温柔,“只要你开口,今晚,我就为你注射ZX级腺体素,治愈你的眼睛,待你重见光明,便与我一同俯瞰这帝国。”
萧洇缓缓站起身,白纱蒙目,唇角缄默,像一座清冷的冰雕,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冷硬与决绝。
“我可以告诉你,但事关重大,我担心隔墙有耳”萧洇的声音平静无波,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门外的动静,“外面的警卫和佣人你确定,他们都绝对可信?”
洛恩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猎物在最终屈服前,开始那点无谓的挣扎和把戏。
“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的心腹。”洛恩嘴上说着,却还是优雅地起身,“不过,为了让你安心”
洛恩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守候的亲卫和佣人淡淡道:“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们,都回楼上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是,殿下。”
脚步声恭敬地远去。
洛恩重新关上门,厚重的实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转过身,就见萧洇已到自己身后,动作快如闪电,一拳砸向自己。
洛恩像是早有预料,微微侧头便轻松避开,随之低笑出声,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真是天真啊阿洇,以为让我遣走下属,你就能有机会反杀我吗?”
Alpha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裹挟着冰冷的讽刺:“可你如何能成功,只靠听声辨位?”
萧洇一言不发,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拳,肘,膝,腿,每一击都笨拙地落空,就像真的只凭借直觉和声音在战斗。
洛恩姿态从容,甚至有余暇缓慢挽起袖口,他一边躲闪,一边微笑道:“阿洇比我想象的要更有斗志,看来只靠谈判,是没办法让阿洇听话的。”
话落,洛恩找准一个空档,猛地贴近,从身后一把箍住萧洇的双臂,将其牢牢锁在怀里。
另一只手粗暴地扳过萧洇的脸,强迫他仰起头,然后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又强势,充满上位者的征服意味。
萧洇剧烈挣扎,屈辱和愤怒在胸腔炸开,他猛地合上牙关。
洛恩吃痛,猛地后退一步,唇间渗出血痕,眼底骤然一寒,一记沉重的膝击狠狠砸在萧洇的腹部。
萧洇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锵啷!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墙上交叉悬挂的两把古剑骤然坠落。
一把剑恰好落在萧洇脚边,另一把摔在稍远处。
萧洇急促喘息,靠着墙壁蹲下身,迅速“摸索”着。
指尖碰到脚边冰冷的剑鞘,下一秒迅速握住剑柄,猛地一拔。
斑驳的剑鞘脱落,露出里面寒光闪闪,依旧锋利的剑身。
洛恩擦去唇上的血迹,看着萧洇“茫然”地握着剑指向前,不禁嗤笑,仿佛在好心提醒:“阿洇,那是斐兹王生前所用的佩剑,我曾打磨过它,十分锋利,十分危险。”
萧洇一言不发,依然似凭借听力,猛地举剑向洛恩声音传来的方向挥去。
洛恩轻松避开,利用萧洇“失明”的劣势,不断移动位置,并顺势拾起地上另一把佩剑。
故意发出轻微声响引导攻击,逗弄似的看着萧洇的剑一次次落空,并轻巧而精准挥剑,划破萧洇手臂,后背,腿部的衣料,在皮肤上留下细细的血痕,但不伤及根本。
洛恩的笑容越发深邃:“阿洇难道忘了吗,你的剑术,还是我教的。”
萧洇咬紧牙,依旧一言不发。
洛恩的声音云淡风轻:“好了阿洇,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说着,目光轻易锁定萧洇因不断攻击而露出的破绽,从侧面无声无息地靠近,准备一击打掉萧洇手中的剑。
然而,就在洛恩抬手的瞬间,萧洇动作更快。
那原本因“看不见”而显得笨拙和迟缓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精准与速度,萧洇手腕猛地一翻,转身划出一道刁钻狠戾的弧线。
不再是听声辨位的盲刺,而是直取洛恩的心脏。
所有的伪装,示弱,都是为了等这一刻的破绽。
洛恩瞳孔骤然紧缩,距离太近,对方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避。
生死关头,身体强行向一侧偏移,同时释放出强大的压迫性信息素。
但更让洛恩骇然的是,萧洇的动作丝毫没有受信息素影响而迟缓。
扑哧。
一声利器穿透血肉的闷响。
剑尖刺入洛恩的胸膛,但因最后时刻的偏移,未能正中心脏,而是贯穿了他的肺叶。
锋利的剑尖甚至从他后背透出寸许。
“呃啊”
洛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萧洇内心涌动着恨意与绝望,他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猛推。
为阻止剑身继续深入,洛恩下意识握住剑身,脚下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在一堵墙上。
掌心已被割裂,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剑身滴落。
洛恩嘴角溢出鲜血,呼吸因肺部受损而变得急促困难,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萧洇:“你你怎么可能”
萧洇空出一只手,抬起,手指勾住眉心的白纱,利落地向下一扯。
蒙目的白纱飘然落地。
一双漆黑如墨,清明锐利的眼睛,冰冷地直视着洛恩震惊到几乎扭曲的脸庞。
“你你看得见?!”洛恩瞳仁震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不可能!你的眼睛怎么可能恢复!”
他今晚的所有从容和闲情逸致,本都建立在萧洇是个盲人的基础上。
萧洇清冷道:“我也好奇,今晚我几次险些露出破绽,以你的阴险多疑,竟从未怀疑我的眼睛可能已经恢复,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手腕猛地用力,将剑刃又推进一分,萧洇这才继续冷道:“在我被关押期间,弄瞎我眼睛的人,就是你派去的。”
正因如此,这个Alpha才自以为很了解他眼睛的状况,比任何人都笃定,他的这双眼睛没有自愈的可能。
因为需要一具暂时安分,便于控制的“容器”,以及用ZX级腺体素做筹码,诓骗他的信任和秘密。
如果他猜得没错,洛恩也没想过用ZX级腺体素治疗他的眼睛,因为只要移植ZX级腺体,眼睛便可自动痊愈,根本无需提前浪费一滴ZX级腺体素。
洛恩唇齿间全是鲜血,没有否认,事实也无须否认,盯着眼前的Beta:“阿洇,看来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教育,而是教训。”
话音未落,一股更加强悍,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如同海啸般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直接冲向萧洇。
然而
萧洇站在原地,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洛恩的瞳孔再次因震惊而放大。
他的高阶Alpha信息素攻击,对萧洇无效?
这不可能!
“历史之所以会有恶性循环,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败类存在。”
萧洇冷声说完,猛地抽出长剑,带出的鲜血溅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不等洛恩反应,萧洇手腕一动,剑尖刺向他的咽喉。
重伤之下,高阶Alpha强悍的身体素质让洛恩爆发出最后的潜力,他猛地向旁翻滚,避开致命一击,同时回身一脚狠狠踹在萧洇的手腕上。
长剑脱手飞出。
两人瞬间搏斗在一起。
墙上书架被撞,厚重的古籍哗啦啦掉落。
洛恩凭借力量优势,终于将萧洇死死按在墙上,一只手铁钳般掐住他纤细的脖颈。
萧洇手从口袋里猛地抽出,指尖寒光一闪。
“呃!”
洛恩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一只手死死捂住左眼。
鲜血从他指缝间汹涌而出!
一枚小小的,边缘锋薄的金属片,深深扎入洛恩眼窝中。
那是萧洇的忠诚勋章。
勋章的一角已然完全刺入了眼球。
剧痛让洛恩几乎失去平衡,根本无法立刻将勋章拔出。
萧洇剧烈咳嗽,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去拿掉落在地的长剑。
靠着墙壁痛苦呻吟的洛恩,眼中闪过惊慌,转身拿起墙架高处放着的,一把造型复古的小巧□□,对着萧洇的下肢猛地扣动。
萧洇立刻掀翻面前厚重的实木桌板。
一支弩箭深深钉入桌板,另一支射偏,打中了旁边的皮质沙发,里面的羽绒絮瞬间爆开。
洛恩继续射击,视线受损,几支弩箭都刺入沙发。
白色的飞絮弥漫半个房间,严重阻碍视线。
羽毛缓缓飘落,房间内暂时恢复寂静。
洛恩靠着墙壁瘫坐在地,他呼吸艰难,死死盯着羽毛飘落的尽头,握紧□□,准备着最后一击。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等到羽毛渐渐落定,洛恩的视野勉强清晰,他才发现房间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
萧洇早已消失得无踪。
洛恩目眦欲裂,用尽最后力气起身,扶着墙探向书架暗格,摸出一支掺杂ZX级腺体素的恢复剂,迅速扎在自己胸口。
强效药力压住伤势,洛恩捂着流血不止的眼睛,踉跄着冲出门,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咆哮:“来人!来人!”
很快,整个庄园被警报和纷乱的脚步声笼罩。
萧洇早已打晕一名落单的佣人,飞快换上对方的衣服,混乱中,根据下午熟悉的环境,一路悄无声息地攀上四楼,闪进一间堆放杂物的储物室。
储物室的窗户正对着庄园外墙边一棵高大的古树。
萧洇毫不犹豫地翻上窗户,看准角度,纵身一跃。
身体敏捷精准地落在粗壮的树枝上,树枝剧烈晃动,发出了不可避免的声响。
“什么人?”下方巡逻的警卫立刻警觉,几道强光瞬间扫了过来。
“在那边,树上!”有人大吼。
萧洇没有犹豫,再次发力,从树枝跃向围墙。
脚尖刚刚踏上围墙,还未站稳,砰,一声震裂的枪响划破夜空。
萧洇只觉腹侧一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一歪,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摔出墙外。
墙内,传来洛恩压抑着痛苦却无比清晰的咆哮,响彻整个庄园:“抓活的,必须给我活捉他!”
庄园大门轰然打开,一群如狼似虎的高阶Alpha亲卫冲了出来,冲向萧洇围墙外的坠落点。
然而,当一群人赶到时,那泥土地上除了一滩尚未凝固的鲜血,以及一片被压趴的枯草,早已空无一人。
第105章 “周驭…我再也不想………
山林深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声,裹挟着更为急促,艰难的喘息声。
黑暗中,萧洇跌跌撞撞地奔跑,每一步踩下,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从数米高墙摔落的撞击,腹侧的枪伤
视线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黑,耳鸣声持续不断。
萧洇没有停下,脑海中深刻着最后一件没完成的事,一路强撑着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
不知跑了多久,月亮隐入厚重的云层,山林陷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然而,在这黑暗和濒临昏迷的边缘,萧洇却感到一种诡异的清晰,视线仿佛在突破某种屏障,依稀看得到周围树木的轮廓。
步伐越来越踉跄,最后不得不依靠扶着沿途粗糙的树干才能勉强前行,意识虚晃,就在快要彻底陷入黑暗时,眼前豁然开朗。
萧洇终于跑出密林,一道小陡坡在眼前,坡下是一条在夜色中蜿蜒的公路,偶尔有车辆驶过。
无力控制身体,萧洇脚下一软,整个人沿着陡坡狼狈地滚落下去。
碎石和枯枝刮擦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折磨。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身,腹部的伤口因动作而涌出更多鲜血,萧洇捂着伤处,拖着一条几乎无法动弹的腿,艰难地朝着公路旁停着的一辆老旧小货车挪去。
与此同时,货车另一侧。
两名Beta男子正蹲在车轮旁,借着唯一一只手电筒的光,吃力地更换瘪掉的轮胎。
“早跟你说这轮胎老化了要换,非拖拖拉拉。”年纪稍长的Beta满头大汗,语气焦躁,“王老板催这批药剂催得紧,天亮前送不到八区,尾款都拿不到。”
另一个年轻些的Beta不耐烦地拧着螺丝:“催命啊,倒卖这玩意儿本来就是重罪,咱俩提着脑袋给他干活,他敢少一个子儿?逼急了咱俩单干,看他还能找到几个有主城通行证的司机。”
“单干?说得轻巧,一点风吹草动我他妈就心惊肉跳……”年长的Beta话音未落,突然听到车后方传来“咚”一声闷响。
两人瞬间噤声,心不由一沉。
年长的Beta壮着胆子,抓起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探身往车后照去。
光柱只扫过空荡荡的空气,反而忽视车尾地面上,一串断断续续的新鲜血迹。
“妈的,吓死老子了,什么都没。”他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收回手电。
这时,年轻的Beta终于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好了好了,快上车,这鬼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两人迅速收拾工具,跳上驾驶室。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小货车颠簸着驶入公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就在货车离开的同时,一群Alpha亲卫从山林中冲了出来,陆续跳下陡坡。
他们警惕地环顾四周,强光手电扫过地面,很快发现那串血迹。
一名亲卫立刻拿出手机向洛恩汇报。
手机那头,洛恩正忍受着重伤,喘息艰难而粗重:“听好,立刻对外宣称萧洇遭不明势力绑架,即刻在全城,不,在全国范围内搜寻萧洇,若有人能提供重要线索,赏金一千万,若能带回活人赏金三十亿,记住,一定要是活着的。”
“明白。”
昏暗颠簸的小货车货厢里,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抑制剂药盒的气味。
萧洇倚靠在一堆纸箱旁,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意识在昏迷与短暂的清醒间浮沉。
腹部的枪伤仍在渗血,将深色的衣料染得更深,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和干涸的血污,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艰难地从口袋摸出一部手机,那是他打晕那名佣人后,特地从其身上取走的。
按下那个深刻在大脑内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忙音,每一声都漫长无比。
终于,电话被接通。
萧洇刚想开口,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控制不住地咳了出来,鲜血顺着唇角溢出。
“萧洇?是萧洇吗?”
手机那头,周驭立刻听出,急促的声音瞬间染上不安,“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
萧洇虚弱地闭上眼睛,周驭焦急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几乎听不真切,断断续续道:“我我现在告诉你项圈的…打开方法…你…认真听…”
“你在洛恩那里吗?你受伤了是不是?”周驭的声音从焦急到恐慌。
萧洇已没有力气解释,开始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解开那项圈的复杂手法,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但仍将关键步骤强调了两遍。
直到萧洇终于听到,周驭那边传来一声“咔嗒”声,以及周驭几乎是咬着牙挤出的声音:“好了,已经解开了,告诉我你在哪里,给我个地址,是不是在洛恩那儿?我马上来!”
听到“解开”两个字,萧洇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得到松缓,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叹息:“周驭…我已经…履行…赌约了…”
“我现在已经出发。”周驭呼吸汹涌,“我不管你现在什么样,都必须给我撑住!”
黑暗的货厢里,萧洇的泪无声地滑落。
意识如同沉船,逐渐失控地坠入冰冷的深海。
萧洇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周驭…我不想…再跟你斗了…再也…不想了…”
手机从掌心滑落,萧洇身体倒向一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手机另一端的咆哮再无人回应,没过多久,手机因电量耗尽,彻底陷入死寂。
小货车依旧在路上疾驰,穿过逐渐苏醒的旷野,驶离华丽而森严主城。
向着遥远而混乱的第八区驶去。
雾蒙蒙的清晨,八区一家营养剂销售商铺后院外,小货车终于停下。
两名Beta司机跳下车,一边抱怨着耽搁的时间,一边熟练地打开货厢门,准备卸货。
当车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时,两人瞬间一惊。
一堆药剂箱旁,赫然躺着一个浑身是血,满脸泥污的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年轻些的Beta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年长的Beta也是头皮发麻,他们干的活儿本就犯法。
报警?不可能。
惊动别人?更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趁着天色还未大亮,四周无人,他们手忙脚乱地将这个昏迷不醒的“麻烦”搬进一个巨大的空纸箱里,然后合力将箱子扔进不远处,一辆堆满垃圾的垃圾车车斗里。
垃圾车在装满后,驶向贫民窟附近一个巨大的垃圾倾倒场。
巨大的车斗缓缓升起,然后猛地一翻。
成堆的垃圾混合着那个纸箱,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凌晨的寒意尚未散尽,早已有无数贫民窟的流民如同秃鹫般聚集在此,在垃圾山中奋力翻捡着任何可能果腹或换钱的东西。
“啊啊啊!哥哥有人!”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少女Beta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手指颤抖地指着垃圾堆里。
少女身旁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脸色黝黄缀满雀斑的少年Beta立刻冲过来,一把将妹妹护在身后,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一片脏污中,半埋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
少年皱了皱眉,早已习惯这里的生存法则,在垃圾堆里见到尸体对他而言并不稀奇。
他拉了拉妹妹:“没事小茉,是个死人,咱们到那边去捡。”
叫小茉的少女却没有动,她紧张地揪着自己破旧的衣角,大着胆子又仔细看了看那人露出的半张脸。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在那人鼻下探了探。
下一秒,小茉猛地转过头:“哥!他还有气,还活着!”
少年正抖搂着一件刚从垃圾里捡到,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花裙子,闻言头也没抬:“别管了小茉,被打个半死扔到这儿的,多半是惹了大人物的,沾上就是麻烦,快过来,看这裙子洗洗你能穿不?”
小茉像是没听见,她跪坐在垃圾上,又伸出手,用手腕内侧相对干净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那人脸颊上的污渍。
当底下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惊心动魄的俊美轮廓逐渐显露时,小茉不由得怔住,忍不住对哥哥说:“哥,他长得好好看啊,比你在主城捡回来的明星贴画上的人还要好看”
少年拎着麻袋走过来,没好气地想拉妹妹起来:“好看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快走快走,再磨蹭好东西都让别人……”
少年的话音戛然而止,拉着妹妹的手也顿在半空。
他目光死死盯在那张被擦净的脸上,用力挤了挤眼睛,又凑近仔细看。
“我靠怎么是他?!”少年惊呼。
小茉一脸茫然:“哥,你认识他?”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扔下手中的麻袋,迅速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开始刨开堆积在那人身上的垃圾,同时急声道:“小茉快来帮忙,快!”
小茉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上前,帮兄长用力将昏迷中的男子从垃圾堆里拖拽出来,
手指触碰到男子的皮肤,只觉得烫得惊人。
发烧了?
少年喘着气,费力地将男子背到自己尚且单薄的背上,也顾不上捡那些垃圾,把麻袋塞给妹妹让她拿着,一边艰难地迈步,一边对妹妹解释。
“之前…之前我偷偷混进主城,差点死在一个剧院,就是他救了我。”少年的声音因吃力而断断续续,却带着难掩的激动,“还有还有,给你买药治病的那些钱,就是…就是我把他当时给我的那枚胸针卖掉换来的!”
少年喘了口粗气,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小茉,这个人是我们大恩人!”
第106章 二次分化。
贫民窟的道路在下过雨后泥泞不堪,破烂的集装箱杂乱地堆叠在污水横流的空地旁。
阿锐背着那个沉重而滚烫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的淤泥里。
他和小妹的家,在一棵枯死大半的高大树干旁,一个架起的勉强遮风挡雨的破棚子,棚顶耷拉着的塑料布还在滴滴答答地漏着水,
阿锐费力地钻过低矮的棚口,将背上的人小心翼翼放在屋内唯一还算平整的地方,一张用捡来的石砖和破木板简易搭成的“床”上。
小茉立刻凑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让她心惊。
小茉不安道:“哥,他身体温度高得离谱。”
阿锐脸色凝重,毫不犹豫地跑到墙角,从一块松动的砖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省吃俭用存下的所有钱币。
“小茉你看着他,我去东头买点退烧药和伤药。”
少年箭一样冲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破败的棚户区深处。
小茉心急如焚,感觉床上的人快要被体内的高热蒸熟了。
她跑到棚外一个积满雨水的破瓦缸前,舀了些冰冷的雨水,又找来家里最干净的一块旧布,浸湿后不断擦拭着那人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小茉颤抖着手,缓缓解开对方那件早已被血污和泥泞浸透,贴在身上的衣服。
当上身衣物最终被褪下,露出下面布满各种伤口的身体时,小茉倒吸一口凉气。
多处割伤,大片大片的擦伤和淤青,还有腹部那个最为骇人的伤口,血肉淋漓,仍在缓慢地渗着血水。
在这种肮脏恶劣的环境下,得不到及时治疗,伤口很快就会感染腐烂,几乎是必死无疑。
小茉强忍害怕,烧了点热水,用温水更加仔细地帮他擦拭身体,处理那些相对浅显的伤口。
她一边擦,一边祈祷哥哥能快点回来。
然而,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
男子皮肤的温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越来越高,甚至烫得有些灼手。
更诡异的是,皮肤表面竟然开始升起缕缕极淡的,如同水蒸气般的白色雾气。
她目瞪口呆地发现,那些细长的割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收缩愈合。
仿佛有无形的针线正在飞快地缝合。
少女目光惊恐地移向腹侧那个最严重的伤口,只见那模糊的血肉似乎在轻微地,自主地蠕动,然后,一个小小的,沾染着鲜血的金属块,竟被肌体自主从伤口深处推了出来。
啪嗒一声掉落在床边的泥地上。
小茉下意识捡起那坚硬的物体,发现竟然是一颗子弹。
她骇然抬头,就见那处可怕的伤口也被浓郁的白色雾气所笼罩,雾气之中,伤口边缘的血肉正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缓慢生长,弥合。
“妖…妖怪……”小茉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脑子里瞬间闪过她捡到的那本破烂漫画书里的情节。
只有妖怪才有这种可怕的自愈能力。
“不会的。”突然又用力摇头,少女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哥哥说过,这世界上没有鬼怪的。”
少女再次鼓足勇气看向床上时,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在那氤氲的玉岩屋,如同仙境般的白色雾气中,床上的人正在发生着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男子那原本乌黑的短发,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褪去墨色,染上一种如同月辉凝练而成的,纯净而清冷的银白。
不仅仅是头发,连他的眉毛,睫毛,都化为了同样的霜雪之色。
与此同时,男子本就出色的皮肤更加细腻,在棚屋昏暗的光线下,自行泛着柔和而莹润的光泽。
所有伤口都已消失,只剩下完美无瑕的,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的躯体。
小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朝棚外狂奔。
“哥!有妖怪!!”
……
与此同时,阿锐用几乎所有的积蓄,换回了一小包宝贵的退烧药和消炎药粉。
他紧紧攥着那救命的药包,朝着家的方向拼命狂奔。
越靠近家,少年越感到不对劲。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但他们并非在忙碌或行走,而是一个个神情恍惚,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沉醉,近乎迷幻的笑容。
一群人微微仰着头,像贪婪的瘾君子般,痴迷地嗅吸着空气中的某种气息,脚步虚浮,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阿锐一脸茫然。
人越来越多,几乎是附近所有人都从家里,从窝棚里走了出来,加入了这支沉默而诡异的队伍,一个个眼底透着狂热的渴望,仿佛有什么东西勾住了他们灵魂。
阿锐发现,失智的都是那些分化后的成年人,而那些尚未分化的孩童和少年,则像他一样保持着清醒,他们哭喊着拉扯着自己的父母亲人,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无助地看着他们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向未知的方向。
阿锐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很快发现,所有人汇聚的中心点,就是他家的方向。
牵挂着家中的小妹,阿锐立刻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所有人像是突然被唤醒了某种原始的渴望,原本缓慢恍惚的人群,一瞬间如同饥饿的兽群锁定了猎物,疯狂地朝着那个中心点狂奔而去。
成百上千人,形成了一股失控的,汹涌的人浪,冲向那棵枯树下破败的棚屋。
阿锐被这疯狂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他好不容易才靠近自家门口,赫然发现自家棚屋旁那棵高大的枯树下,已经被人浪一层叠一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树底下,一群人纷纷伸出手臂,抓挠着上方的空气,脸上是扭曲的垂涎和失控的欲望,眼神狂热地盯着树梢,俨然如同发情的野兽。
这一幕看得阿锐心惊肉跳,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猛地抬头看向树杈。
只见高处的枝干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拥有一头月华般耀眼银发,身姿颀长而利落,他一只手扶着粗壮的树干,另一只手正搂着他妹妹小茉的肩膀。
与其说是搂着,更像是在稳住吓得浑身瘫软,几乎要掉下去的小茉。
小茉脸色惨白,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看着下方沸腾可怕的疯狂人海,下意识地将身旁男子的衣服抓得更紧。
她颤抖着转过头,刚想对救她上来的人说些什么,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映入眼帘,所有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以为,自己看到了古神话中的美神。
萧洇此刻头晕目眩,体内奔涌的力量和尚未完全平息的高热让他有些恍惚。
自小熟知的ABO生理知识,让他很快明白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着什么。
虽然无法解释缘由,但事实摆在眼前。
他分化了。
二次分化。
Alpha和Omega在分化时,信息素会短暂失控外泄,释放的信息素确实具有诱偶性,但绝不足以让Alpha或Omega失去神智,更不可能引诱对信息素极不敏感的Beta。
然而此刻,树下那些陷入疯狂,如同丧尸围城般的人群,几乎清一色全是Beta。
萧洇无法理解,自己分化后的信息素,竟然能跨越生理界限,如此强烈地影响Beta。
这种信息素引诱如此霸道和原始,直接剥夺了这群人的理智。
分化带来的高热仍未完全消退,萧洇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控制住自己仍在自然外泄的,惹来这场巨大麻烦的信息素。
他看了一眼身旁吓得魂不附体的少女,微微蹙眉。
刚才情况危急,他只以为是遇到危险,情急之下才将这名少女一同带上树躲避,但现在看来,自己本身,才是她最大的危险源头。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感受到体内躁动的信息素稍稍得到收敛,萧洇低声道:“抓紧我。”
萧洇撕下自己衣服下摆的一块布料,就近折下一根相对尖锐的枯枝,毫不犹豫地用尖端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在冰雪般的肌肤上,有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萧洇将布料按在伤口上,浸透鲜血,然后将染血的布条紧紧缠绕在枯枝的一端。
他看准远处一个相对空旷的方向,用尽全力抛出去。
刚分化的Omega,血液中蕴含着浓度最高,最为纯净的原始信息素,对于树下这些被本能驱使的Beta来说,无疑是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果然。
那块沾血的布条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点燃了更大的疯狂。
围聚在树下的人群猛地转头,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扑向那落下的布条。
最先捡到布条的男人如同癫狂的痴汉,将脸深深埋进布料中用力嗅吸,摩擦,发出陶醉的呻吟。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身后汹涌扑来的人浪瞬间吞没。
一场混战骤然展开。
趁此机会,萧洇立刻带着小茉从树上下来,拉着小茉的手从背离人群的方向跑。
小茉惊讶地发现,对方那一头银发,正在可控的,一点点恢复成黑色。
跑出很远,萧洇才松开少女。
小茉惊魂未定,手捂着狂跳的心口,茫然地回头看向不远处那片仍在疯狂骚动的人群。
再转过头时,身旁已空无一人。
第107章 “你…你到底是人…还……
大规模流民不正常地聚集,很快引起附近巡查员的警觉。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几名身着制服的低阶Alpha巡查员骑着高头大马冲入这片区域。
为首的Alpha毫不犹豫地举起配枪,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开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
诱发人群失控的源头早已悄然离去,空气中那勾魂摄魄的气息已淡得近乎虚无。
枪声的震慑力让乌泱泱的人群骤然清醒,一个个面面相觑,仿佛大梦初醒,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聚集在这里。
不少人茫然挠头,尴尬地整理着衣裤,试图掩盖下身那不自然的支棱。
人群在一种无声的困惑中,很快四散开,留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贫民窟九成区域没有监控设施,巡查员根本无从查起。
他们拦下几个Beta盘问,对方也只是支支吾吾,称突然觉得身体燥热难耐,不受控制地就想往这里跑,具体原因一概不知。
唯有几个住在附近,尚未分化的少年,努力地向巡查员比划着描述刚才惊人的一幕。
一个人影站在高高的枯树枝杈上,树干遮挡,看不清模样,但有一头异常醒目,月光似的银发。
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伸手想去触碰他。
他旁边好像还有个女孩。
因为同住一片区域,有人认得那个女孩,是小痞子阿锐的妹妹,小茉。
巡查员找到那间倚靠着枯树的破棚屋,小茉早已被哥哥反复叮嘱过。
她小手紧张地揪着打满补丁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重复着哥哥教她的话:“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在家待着,突然有个陌生人闯进来,把我抓到了树上…我…我害怕极了,趁他不注意才挣脱跑掉的……”
小茉演技生涩,但那份惊惧和慌乱却无比真实,巡查员看着这营养不良,瑟瑟发抖的病弱少女,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棚屋,实在无法将她与一场诡异的千人骚动联系起来。
盘问了几句,得不到更多线索,只得离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破棚屋里点起一盏小小的,昏黄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
阿锐和妹妹小茉对坐在那张由石砖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小桌旁。
桌上放着两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中间摆着一包药。
小茉将中午省下的半个干硬馒头剥成两半,将稍大的一半递给哥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没关系的哥,你都说了,那个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他,我们可能都活不到现在,你用积蓄给他买药,我觉得一点都没错,哥你一直教我的,别人怎么对我们,我们就要怎么回报别人。”
阿锐脸色复杂地点点头。
他并非后悔为恩人买药,只是看着妹妹依旧瘦弱的身躯,心头沉甸甸的。
小茉的病虽恢复大半,但至少还需半年的药巩固调养,否则极易复发。
那笔钱本还能支撑两个月的药费,加上他在地下拳场打杂断断续续的工资,勉强能熬过半年。
可现在……
“我待会儿去拳场找老板,看能不能预支两个月的工钱。”阿锐没有接妹妹递过来的馒头,只是捧起自己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粥,大口灌下去,仿佛这样就能压下胃里的空虚和心里的焦虑。
小茉刚想说什么,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门口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影。
“啊!”
小茉吓得尖叫一声,猛地起身躲到哥哥身后,声音发颤,“哥!门口有人!有人!”
阿锐被妹妹的惊叫吓得一哆嗦,本能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将妹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门口。
“谁?”阿锐一脸凶相地吼道。
这些年他一直扮狠,打架凶狠搏命,附近没人敢招惹欺负他和小茉。
门外,最后一丝天光即将被夜幕吞噬,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无声地站在那里。
那身影缓缓向前,迈入昏暗的油灯光晕笼罩范围。
灯光逐渐照亮他的面容和身形。
“是…是你!”阿锐瞪大了眼睛。
尽管对方脸上刻意涂抹了脏污,但那过于出色的面部轮廓,以及身上那件虽然破旧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款式的衣服,都让阿锐瞬间认出,这就是他凌晨从垃圾堆里背回来的男子。
虽然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恩人,但回想起早上那如同丧尸围城般可怕的场景,兄妹俩此刻依旧心有余悸,脸上写满了戒备和不安,下意识地靠在一起。
萧洇的目光平和地落在眼前面熟的少年脸上,记忆飞快翻页,很快便检索到了这份熟悉的源头。
皇玥赌场,那个地下剧场,为了给妹妹赚取药费而准备上台表演,但最后被他顶替上台的少年。
视线又扫过少年身后那个吓得像小兔子一样的少女,心中了然。
阿锐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打破凝滞的气氛:“那个…我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我是……”
“认识。”萧洇轻声打断,吐出一个关键词,“皇玥剧场。”
仅仅四个字,令阿锐一下子放松下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您记得!您记得就好!”
小茉探出半个脑袋,大着胆子,怯生生地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
“小茉,别胡说。”阿锐急忙回头制止妹妹。
萧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少女惊惶未定的脸上,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耐心:“早上的事吓到你了,我很抱歉,还请两位能替我保守秘密。”
萧洇并不确定这兄妹俩完全可信,所以称自己姓肃,是主城皇玥赌场的一名工作人员,因为得罪老板,才会遭此一难。
贫民窟消息闭塞,这里的人只专注生存,没有多少精力关注和自己生存利益无关的事情。
即便是去过一趟主城的少年阿锐,也只是比旁人多点听闻,虽然能说出几个主城风云人物的名讳,但连其模样都未真正见过。
对方的态度温和而坦诚,小茉心中的恐惧稍稍减退,不自觉地想起今早看到的那张,惊为天人的俊美面庞,于是从哥哥身后挪出来,拉过桌边一张吱呀作响的小板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您请坐,我…我给你盛碗粥。”
小茉将家里最后一只空碗拿来,盛了浅浅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粥汤,放在萧洇面前。
她又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面前那半块剥好的馒头推到萧洇碗边,想到对方是来自主城的人,可能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不禁窘迫道:“家里…家里只有这个了。”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连忙将桌上那包药推向萧洇,认真地解释:“这个给您…这是我哥今早特意为您买的药。”
萧洇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那碗清澈见底的粥汤,小半块干硬粗糙的馒头,干净而破败的棚屋,最后落在那药包上。
贫民窟的条件萧洇心中清楚。
这兄妹俩的生活已拮据到如此地步,竟还为他这个陌生人买药。
阿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萧洇。
他觉得对方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尽管脸上脏污,衣衫褴褛,但静坐那里,依旧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贵公子般的沉静气质。
“您要是没地方去,尽管在这里安心住下。”阿锐果断道,“我今晚就去找我老板预支工钱,明天买点吃的回来。”
萧洇抬起眼,平静地问:“那胸针,你卖了多少钱?”
阿锐老实地回答:“一千多币。”
萧洇沉默了几秒,那枚胸针,价值至少数十万币。
一千多…显然是被骗了。
小茉急忙帮哥哥解释:“对不起,钱都被拿去买药治我的病…已经用完了…”
萧洇看向她,语气依旧平淡:“那你的病,现在好了吗?”
小茉愣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没…没完全好,还得再吃半年药巩固,不然容易复发……”
萧洇再次沉默片刻,然后抬眼看向阿锐,直接问:“这里,哪里来钱最快?”
他需要在这个地方暂时隐匿,以便有时间弄清楚一些事情,而有熟悉这里的人为他在一些事情上指引解惑,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曲折,以及危险。
阿锐以为萧洇是想尽快找工作,立刻道:“正好,我打工的那个地下拳场,老板昨天还说要招人,我今晚就可以带您过去看看,只是…”
顿了顿,有些为难:“想去的人很多,竞争挺大的,能不能选上我不确定。”
听到“拳场”二字,萧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出行前,萧洇提出想对自己的容貌进行伪装。
小茉从墙角,宝贝似的拖出一个破纸箱。
那是她平日里捡垃圾时,偶尔能从废弃化妆品里挑出来的,密封完好,看起来没怎么被污染的眼影盘和眉笔之类的彩妆。
平时这一片有谁结婚当新娘了,她会过去给人家化妆,赚几币手工费。
萧洇换上阿锐的一套衣裤,坐在那盏小油灯下,由小茉为他装扮。
冷白细腻的皮肤涂抹得黝黑粗糙,点上雀斑,用暗影弱化过于完美的骨骼轮廓。
最后,在那极具辨识度的挺拔鼻梁上,贴上一块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早已过期的创可贴。
最终化成一个扔进贫民窟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带着几分落魄和丑陋的普通人。
临出门前,萧洇从口袋掏出那小半块馒头。
他将馒头轻轻掰开一条缝隙,然后悄悄咬破自己的指尖。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一连七八滴,精准地滴入馒头的内瓤中。
萧洇转身,将这块浸染了他鲜血的馒头递给小茉,语气平静无波:“吃下它。”
小茉连忙摆手:“这是给你的…你刚才一口都没吃…”
萧洇只是看着她,几乎将馒头递到了她的唇边,重复道:“我不饿,你吃下它。”
萧洇目光沉静,平静的话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威仪。
小茉在他的注视下,仿佛接到了不容违抗的命令一般,下意识地接过馒头,迟疑了两秒,然后像是完成任务一样,迅速将那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嚼。
她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汇报道:“吃…吃完了。”
萧洇这才点了一下头,转身对阿锐道:“走吧。”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贫民窟昏暗曲折,散发着污浊气味的小巷深处。
棚屋内,小茉收拾碗筷。
过了没一会儿,突然感觉体内仿佛有一股清凉润泽的流体,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动,最终汇聚于肺腑间。
那因病症而沉积在胸口多年的闷塞感,正在一点点地消散。
第108章 “你已经输了。”……
天色完全暗下,贫民窟愈显死寂,大片区域沉陷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窗户透出烛火或油灯那一点微弱昏黄的光晕。
阿锐直接称萧洇为肃哥,一路上知无不言。
他感觉这位肃先生虽比自己高出半个头,但身形清瘦单薄,在被小茉用那劣质的美黑水涂抹之前,那身细白的皮肤,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人。
阿锐心里琢磨,这位从主城来的恩人,恐怕一时半会儿很难适应这里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
少年用力拍了拍自己还算结实的胸膛,语气带着几分自傲的义气:“我对这地方熟得很,肃哥以后有啥事尽管问我,你是我跟小茉的恩人,对恩人,我阿锐跟对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走了将近半小时,远离了相对平静的居住区,周遭的环境开始变得喧嚣而混乱。
最终,阿锐在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烂的铁皮门前停下。
门旁靠着两个身材高壮的Beta守卫,嘴里叼着劣质烟卷,眼神浑浊而警惕。
“阿锐,这谁啊?”其中一个守卫上下打量着阿锐身后的萧洇,目光带着审视。
“强哥,这是我一朋友,来找活儿干的,我带他来见见老板。”阿锐熟稔地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皱巴巴的烟,赔着笑脸。
守卫接过烟,瞥了一眼萧洇那副黝黑平庸,甚至带着点落魄气的模样,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进去。
一推开那扇铁皮门,震耳欲聋的声浪混合着汗味,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地下拳场。
难得的是,这里有电机制造出的灯光。
中央的擂台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群群面色亢奋,衣着破旧的Beta流民,正声嘶力竭地朝着台上吼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原始的,暴力的狂热。
就在这时,擂台上,一名Beta拳手被对手一记重腿狠狠踹下擂台,砰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满脸是血,抱着扭曲的手臂痛苦地蜷缩呻吟。
擂台四周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台上获胜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他傲慢地环视台下,啐了一口唾沫,声音粗粝:“一群贱民,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萧洇敏锐地嗅到从那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劣质橡胶味的低阶Alpha信息素。
“又是这个Alpha。”阿锐语气里满是厌恶却又无可奈何。
萧洇面无表情地看着擂台,对阿锐道:“Alpha和Beta同台并不公平,这里没有规则?”
阿锐叹了口气,解释道:“这儿哪有什么公平?谁给钱多谁就是规矩,经常有贫民窟外来的Alpha,花大价钱找老板,就为了体验虐菜的快感,老板靠他们赚的钱,比门票和赌拳多多了,所以每次有这种‘贵客’,老板就会把这样的拳手一个个派上去,让人家打个痛快。”
此时,台上那名叫乌仁的Alpha,似乎觉得还不够尽兴。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厚沓早就备好的现金,对着台下的人群嚣张地晃了晃:“贱民们看好了,小爷今天心情好,给你们撒钱来了,今天谁有胆子上来,撑过一分钟不倒下,这钱我分他一半,撑过两分钟,全是他的!”
厚厚一沓纸币,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对于台下这些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流民来说,这笔钱足以改变命运,甚至够在贫民窟奢侈地过好多年。
诱惑巨大,但台下却一片死寂,刚才那个被踹下台,生死不知的拳手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专业的拳手尚且如此,他们这些普通人上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阿锐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不再关注擂台。
他转头对萧洇道:“肃哥,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后面找老板问问工作的事。”
说完,阿锐朝着仓库后方的小办公室走去。
萧洇的目光却依旧锁定在擂台上那个嚣张的Alpha身上。
他静静地看着,半晌,缓缓举起手。
“我来。”
萧洇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上。
皮肤黝黑,相貌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丑陋,身材在宽大的旧衣服下显得清瘦单薄,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打的样子。
“这小子穷疯了吧?”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萧洇面无表情地走上擂台,站定在乌仁面前。
他的身形与肌肉偾张的Alpha对比,显得格外纤细甚至有些脆弱。
“你刚才说,撑过两分钟,钱都归我,确定吗?”萧洇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乌仁用轻蔑的眼神将萧洇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只觉得对方细胳膊细腿,自己稍微用力就能捏碎。
他嗤笑一声,直接将那沓钱扔在擂台上:“当然。”
萧洇:“如果不到两分钟,我就击败你,钱是否也归我?”
乌仁一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归,都归你,但是臭小子,自不量力是会死人的,知道这拳场每年抬出去多少人吗?”
萧洇并未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冷静地追问:“规矩是什么?输赢如何判定?”
乌仁被他这副完全不被自己气势所慑的冷静态度,弄得有些火大,不耐烦地道:“咱不玩拳击,就自由格斗,没规矩,倒地不起,或者被老子踹下台,就算输。”
“好。”
萧洇微微颔首,身体挺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掌心朝上,对着乌仁做了一个极其简洁,却又带着无形挑衅意味的手势。
清冷启唇:“开始吧。”
乌仁被这轻慢的态度彻底激怒,瞬间如头发狂的蛮牛,迅猛无比的一记重拳,直轰萧洇面门。
拳风呼啸,带着Alpha惊人的蛮力。
台下甚至有人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最后一刹那,萧洇以一个极小角度,巧妙利落地侧身闪避。
那致命的拳头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萧洇顺势弯腰,前踏一步,鬼魅般贴近乌仁惯性前冲的身体,下一秒猛地回身拧腰,一条腿凌厉而起。
修长笔直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背绷直,精准狠戾地踹在乌仁毫无防备的后心。
一声沉重的闷响。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Alpha像只被巨力抛出的大□□,双脚离地,狼狈不堪地飞过擂台边缘,重重面朝下摔向人群。
人群惊呼,哗然散开一片空地。
呯。
乌仁摔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冒金星。
短暂的死寂之后,擂台四周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狂吼和欢呼。
这些长期被Alpha信息素和武力压制的Beta,此刻仿佛将自己积压多年的憋屈和愤怒都灌注在了这欢呼声中。
就在这时,阿锐灰头土脸地从老板办公室出来。
老板已经招好人,想为萧洇谋求的工作不仅没谈成,还被劈头盖脸破骂了一顿。
阿锐寻找萧洇,突然看到擂台上的身影,顿时吓得不轻,他立刻挤开人群冲到擂台边。
这时,乌仁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四周的欢呼像无数个巴掌扇在他脸上,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再次跳上擂台,指着萧洇大吼道:“刚才是我大意了,再来!”
萧洇捡起擂台角落那沓钱,掂量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你已经输了。”
乌仁脸红脖子粗,拎起脖子底下那根大粗金链子,恶狠狠道:“老子又不是玩不起,如果你还能赢我,这个也归你!”
萧洇的目光在那条分量不轻的金链子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好。”
注意到擂台边焦急万分的阿锐,萧洇手腕一扬,将那沓厚厚的现金精准地抛到他怀里。
“拿好。”
阿锐手忙脚乱地接住钱,刚想说什么,台上的乌仁已经咆哮着冲向萧洇。
“小心!”
萧洇眼神一凛,身形灵活闪避。
避免被缠斗,在乌仁因愤怒而露出破绽的瞬间,萧洇猛地探手,抓住乌仁额顶头发,用力下压。
一瞬间,屈起的右膝如同出膛的炮弹,疾速高抬。
嗙!
坚硬的膝盖骨与鼻梁骨撞出脆响。
乌仁惨叫一声,鼻血喷溅,整个人踉跄后退,又发狂似的冲向萧洇。
萧洇两步助跑,凌空跃起,双腿灵活而精准地夹住乌仁粗壮的脖颈。
核心腰腹力量瞬间爆发,借助自身的体重和冲力,萧洇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极其漂亮,又充满暴力美学的剪刀脚绞杀。
乌仁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巧劲和巨力带动,毫无反抗之力地狠狠摔在擂台之上。
同时惊觉,自己刚才小范围使用的信息素攻击,居然对这个Beta毫无影响。
注射过抵制剂了吗?
萧洇双腿铁钳般死死锁住乌仁的咽喉,越绞越紧。
乌仁眼球暴突,面色迅速由红变紫,徒劳地用手拍打着擂台地面,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求饶:“认认输……我…认输!!”
萧洇闻言,干脆利落松开双腿。
他起身,站在瘫躺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的乌仁身边,弯下腰,手指勾住那根金项链,用力一扯,便将其收入手中。
萧洇看也没看台下那些狂热崇拜的目光,径直跳下擂台,对还处于震惊呆滞状态的阿锐淡淡道:“回去。”
说完,萧洇率先朝着出口迈去,步伐沉稳笃定,与身后依旧沸腾喧嚣的拳场形成鲜明反差。
阿锐回过神,心脏狂跳不止,连忙将怀里那沓现金用衣服下摆裹住,快步跟上那道仿佛笼罩着迷雾,却又强大得令人倍觉可靠的身影。
第109章 是为神祇本身。 ……
那根沉甸甸的大金链子,在萧洇指点下,阿锐最终以一万多币的价格脱手。
当厚厚一沓钞票拿在手里,阿锐几乎觉得自己成了这片贫民窟里隐形的富豪。
拳场骚动已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在萧洇提议下,三人搬入了贫民窟的东南域。
那里的巡查员数量多,治安相对好些,甚至能看到些许简陋的泥巴或铁皮房,而不是随处可见的破烂棚户。
阿锐给几个巡查员头目塞了三百币,对方才心照不宣地默许他们的迁入。
有了钱,阿锐底气十足地买下了两层的铁皮房,虽然依旧简陋,但和之前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棚子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楼下两间,楼上一间。
兄妹俩兴奋得像拥有了城堡,修修补补,擦擦洗洗忙活了一整天。
萧洇住进楼上那间相对独立安静的房间,他只在自己身上留了几百币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钱尽数交给了阿锐应付日常。
清晨,小茉端着早饭上楼。
房门敞着,萧洇正仰面躺在地上铺开的硬纸板上,双脚勾住床板底部的缝隙,正在进行仰卧起坐。
萧洇已经锻炼许久,额前细碎的发丝被汗水濡湿,紧贴在皮肤上,衣摆被不经意地卷起一小截,随着每一次起身的动作,腰腹间紧薄的肌肉线条清晰地绷紧显现。
那片肌肤未被劣质的美黑水涂抹过,在晨光中雪白得晃眼,有汗珠沿着紧实的肌肉纹理滑落,没入裤腰深处。
小茉脸唰的红透,慌忙将饭碗放在门口一张矮凳上,几乎是落荒而逃。
萧洇动作未停。
分化成Omega后,受腺体激素,他的四肢和腰身似乎正朝着更柔软纤细的方向变化,一身薄肌流失大半,只能通过更高强度的训练,将失去的那部分肌体力量练回来。
早饭后,萧洇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鸭舌帽,鼻梁上依旧贴着那块过期的创可贴,沉默地出门。
目的地是一家由泥巴屋和两间相连的铁皮房组成的书屋。
书屋门面破旧,书屋主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留着山羊胡子的Beta老人,大家都叫他老羊。
几十年来,老羊用糖果饼干之类的小玩意儿,从贫民窟的孩子们手中兑换他们从各处垃圾场捡来的书籍。
日积月累,这里的书架上,地上,角落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堆满各种书籍。
从破烂的儿童画册到深奥的专业典籍,甚至还有一些早已在主城绝版,几经辗转流落至此的珍贵文献。
老羊将这些来源各异的书籍整理得井井有条,免费供这一片区域的人借阅。
书屋店外,总是三三两两地坐着或靠着一些前来看书的大人和小孩。
老羊像个无所不知的学者,无论谁提出稀奇古怪的问题,他总能慢悠悠地给出答案。
萧洇每日都来书屋,在这庞大的书籍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找到几本页面泛黄,纸张已风化的脆弱不堪的古籍。
他曾耗费不少时间精力研究SX级腺体,但因缺乏实体参照,即便能找到大量书籍文献记录,也难以辨识真假。
但现在不同,他自身就是最好的验证对象。
寂静的深夜,小屋中只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萧洇凝视着跳动的火苗,拔下自己两根发丝,发丝触及火舌瞬间,倏地燃起一簇幽冷的蓝火,诡异而绚丽。
这与那本古籍中的记载别无二致。
ZX级Omega的发丝,会燃烧出独特的冰蓝色火焰。
书中有提,因为ZX级腺体独一无二的能力,往往会给宿主带来灭顶之灾,因此在岁月长河中,逐渐进化出隐匿自身特性的能力。
就如在分化成顶级Omega之前,会先分化成平平无奇的Beta。
以及,ZX级信息素没有味道。
当不释放或仅微量释放信息素时,后颈的腺体处于隐形状态,外观与Beta无异,唯有大量释放信息素时,身体才会进入顶级Omega的完全形态,腺体显现,全身毛发变成银白色。
书中提及到大量的ZX级信息素的能力,治疗,引诱,致幻等等,只有在腺体发育完全成熟,才能灵活运动。
而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半年。
书的最后有这样一段话。
人类奉顶级Omega为ABO三性的母源体,以及生灵之主,认为其无所不能,可救世人于水火,此言并非夸张,ZX级Omega乃超脱众生之存在,是为神祇本身。
昏黄的烛光中,萧洇平静地合上书页。
这本书的年代过于久远,字里行间充满狂热,大多内容更像是一位对顶级Omega痴狂的崇拜者的臆想,而非严谨的学术记载。
其中太多内容,需要他在腺体成熟后,逐一验证。
严寒褪去,空气中弥漫起温暖的春意。
萧洇头发渐渐长长,为更便于伪装他没有修剪,而是用小茉给的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在脑后随意地扎起一小束。
发丝从耳畔垂落时也毫不在意。
萧洇除了锻炼,大多时间都在书屋,最初只专注于寻找ZX级Omega相关书籍,后来渐渐也会翻阅其他。
书屋角落堆放着过期报纸,最早也是四五天前的,算是这片信息闭塞的区域里,了解外界风云变幻的唯一窗口。
几乎每一份报纸上,都有为萧洇单独预留的版面。
醒目的照片印在上面,声称他被不明势力绑架,帝国正倾尽全力搜寻。
赏金数额已高到一个荒谬离谱的地步。
萧洇几乎能透过那些冰冷的印刷字体,感受到洛恩无法宣泄的迫切和暴怒。
书屋的老羊逐渐注意到常来的萧洇。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虽几乎不与人交流,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锐利,从阅读的书目可看出,是有些学识底子的,于是开始经常与萧洇搭话,给他推荐一些自己觉得有意思的藏书。
这天清晨,萧洇照例最先走向堆放报纸的角落。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发现日期竟是昨天的,比往常新鲜了许多。
紧接着,报纸头版上那巨大加粗,如同讣告般的黑色标题,撞入他的眼帘。
女王陛下薨逝,帝国上下沉痛哀悼
萧洇目光一震,手指猛地收紧。
他死死盯着那行宣告帝国巨变的文字,呼吸渐渐汹涌。
在那沉重标题之下,还有一段醒目的文字,宣告原本代理执政的洛恩,正式加冕为帝国新君——
作者有话说:十章以内回主城
第110章 “您是覆帆组织的成员……
午夜,暴雨倾盆而至。
雨点密集地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砰砰声响,幽暗的房间内,烛火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曳。
萧洇如一尊沉默的雕塑,静坐在床沿,盯着前方虚无的幽暗,手边散落着四五张近日的报纸。
女王薨逝,新君继位。
新政颁布,赋予皇室贵族更高的权力。
宣扬Alpha为帝国支柱,Omega资源论,Beta原罪论,制定Beta子民六等分级制,平民税赋新法诞生
帝国的财富及资源,将以比过往更加夸张的流速涌向主城,普通人对上的阶级斗争尚未开始,底层已在内部分裂中自相残杀。
而更多荒唐的规则,正蓄势待发。
萧洇手指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起身打开房门,披上拼接而成的塑料雨披,下楼,沉默地走入暴雨之中,踏在泥泞中的步伐没有半分迟疑。
贫民窟在暴雨中几乎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闪电划过时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萧洇对这条走了数月的路径,早已熟稔于心,他穿过一片纵横交错,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的书屋前。
咚咚咚。
叩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异常的坚定。
屋内传来窸窣的动静。
老羊嘟囔着下床:“谁啊大晚上的。”
油灯亮起,门吱呀一声打开。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刹那间照亮门外青年。
他笔挺地站在门口,即便浑身湿透,也不显半分狼狈,雨水顺着他锋利的颌线滑落,那双漆黑锐利眼睛却仿佛能穿透一切,直直望向开门的人。
“小肃啊。”老羊吓了一跳,连忙将人让进屋,声音里带着关切和担忧,“这鬼天气你还往外跑,而且还深更半夜的,快进来快进来,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
萧洇踏进屋内,转身看向正在关门的老羊,开门见山的声音平静,但掷地有声:“您是覆帆组织的成员,对吗?”
哐当!
致命的话语抛得突然,老羊手中的门栓险些滑落,他稳住油灯,转过身时,脸上皱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更深。
“话不能乱说啊,那几个字沾上是要丢命的,你这孩子,从哪里听来的胡话?这种玩笑开不得啊。”老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手中油灯。
“帝国的忠诚手册,以及相关宣扬书籍,每年被大量印刷,帝国各区随处可见,那也是孩童们最容易捡来找你换糖果的书。”
萧洇的声音如一条平冷的直线,却字字清晰,“可您这书屋里,一本都没有,这不是很奇怪吗?理论上,这种书应该是最常见的才对。”
老羊张嘴想反驳,嘴唇哆嗦着,却被萧洇冷静地打断:“这里有一部分书籍,字里行间藏着覆帆宣扬的思想,特别是您推荐我的那几本”
老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依然装傻:“我,我就是个收破书的,哪知道其中有什么内容,再说了,巡查员也偶尔到我这里查看啊”
“巡查员发现不了,是因为他们不会像我这样一待数月,翻遍每本书。”萧洇向前一步,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但其中并没有审判的意味,“流民意识不到,是因为帝国从不在这里推行教育,更刻意封锁覆帆宣扬的思想,大多数人只知道那是反叛军,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在为什么而战,不知道他们的理想和信念,但我了解过。”
老羊盯着青年,后背渗出冷汗。
这般洞察力与逻辑,绝非常人所能及,他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青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老羊枯柴般的手指摩挲着油灯的把手,眼神闪烁不定。
“我暴雨夜独身前来,而非向巡查员举报,您该明白我并无恶意。”萧洇的声音放缓,“我只有一个请求,想见你们组织的老五叔。”
老羊手中的油灯微微晃动,他嘴唇动了动,却欲言又止,望着萧洇的目光,仍带着几分戒备。
“我知道他公务繁忙,未必在八区,我可以等他,烦请您转告,七个月前,十六号中午,八区贫民窟西南域外围饭馆二楼,那个他曾发出邀约但拒绝他的Beta,现在想见他。”
担心老羊年纪大记不住,萧洇走到桌边,拿起上面一支笔,在一张粗糙的纸面上,将刚才说的话工整写下。
“他看到我写的这些,就会知道我是谁。”萧洇声音平静,但带着最后的决绝,“若一月内无回音,就默认你们在权衡之后选择不信任我,我会独自返回主城,用自己的方式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老羊喉结滚动,最终只是咳嗽两声,目光游移不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些疯话我就当没听过,你快回去吧,雨这么大,路上小心些。”
萧洇理解眼前这个老人的谨慎,微微颔首,转身打开门,大步走入雨幕。
暴雨过后,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几日。
终于一个傍晚彻底放晴。
萧洇发现今晚饭桌上的菜格外丰盛,丰盛大概要用掉平时半个月的预算。
他直觉是有什么事,抬眸望向兄妹俩。
“肃哥,小茉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阿锐兴奋地推了推小茉,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快告诉肃哥。”
小茉脸颊红扑扑的:“肃哥,我今天去基因塔做预分化检测啦,你猜结果是什么?”
少女的声音轻快而雀跃,一双眼睛充满对未来的期待。
听到基因塔三字,萧洇眉头微蹙。
据他所知,八区基因塔的确已经重建多时。
阿锐道:“诶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小茉清了清嗓子:“我的预分化检测结果是,Omega。”
阿锐立刻疯狂鼓掌充当气氛组。
在兄长热烈的掌声中,小茉羞涩地对萧洇解释道:“以前身体不好,错过好几次免费检测真没想到我未来会分化Omega,肃哥,我们有机会搬出贫民窟,拥有真正的身份了。”
萧洇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喜悦,而是直接问小茉,“基因塔那边有告诉你腺体等级吗?”
小茉摇头。
流民的预分化检测从来只告知预分化性别,腺体等级都是在分化后才知道的。
萧洇起身走到小茉身后,声音温和:“别动。”
小茉立刻乖乖站好。
长达数月的相处,萧洇于她而言,早已如第二个哥哥。
在兄妹俩困惑的目光中,萧洇俯身靠近少女后颈,鼻尖轻嗅。
极淡的花香萦绕在鼻端,清雅中带着不容错辨的稀有特质。
这是高阶Omega信息素的雏形。
萧洇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阿锐忍俊不禁,只觉得萧洇的举动有些夸张:“肃哥啊,难不成腺体等级还能闻出来?”
萧洇沉默地直起身,面色凝重。
基因塔的科技早已能检测预分化腺体等级,这意味着小茉的预分化数据可能已经流入某些人的手中。
高阶Omega太过稀有,一年都未必出现一个。
理论上,当初维宙家族势力倒下,被他所掌控的八区基因塔,不应该再存在流民腺体,被以腺体缺陷为由摘除,但是
洛恩的腺体培育实验,以及主城存在的那些,腺体移植,器官交易等等秘密基地,都在告诉他,现如今的帝国基因塔,绝对不会真正清白。
也许其中会有更加疯狂的罪恶。
小茉坐下后,给萧洇夹了块炒鸡蛋,笑着轻声道:“分化成功就可以带家人搬进平民区,肃哥你比我跟哥哥有文化,在平民区一定会有一番作为。”
萧洇努力扯出一点微笑,温声问道:“基因塔那边有说具体分化时间吗?”
“还要三个月,但已经能领生活补贴和营养剂了,我真的好后悔没早点去,感觉错过了好多东西。”
阿锐兴奋地接话:“无所谓,要是小茉分化成中阶,还能去主城呢。”
小茉小声嘟囔:“可我不想和哥分开”
兄妹在畅聊未来,萧洇全程一言未发。
一旦预分化检测为Alpha或Omega,所在区域的巡查员就会收到来自基因塔的指令,特别关照那些待分化的流民,给予基本的安全保障和生活保障,并会进行行迹监督,一直到分化的那天。
现在再想让小茉不去基因塔分化,而是在家中掩人耳目的分化,基本不可能。
并且在这兄妹俩,包括所有贫民窟流民根深蒂固的思想中,分化必须通过基因塔,否则拿不到脱离贫民窟改变命运的机会。
当年维宙的罪行,帝国因维护帝国稳定和皇室名誉,并未揭发全部真相,在受害者的数量,以及罪恶存在时长上,做了相当大的隐瞒,这也致使这里的流民,并不清楚当初基因塔的罪恶究竟有多恶劣。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被夜幕吞噬。
摇曳的烛火中,萧洇凝视着少女天真的笑脸,指尖在桌下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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