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龍二十八年。
辽东王率领铁骑攻破皇城,旧朝倾覆。
次年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岚”,取山风清正之意;定年号为“永怀”。
永者,长也;怀者,念也。
……
那一年,辽东大雪难行。新帝以孝思亲,亲率銮驾北上,欲接太后回京颐养。荣亲王楼无忌、镇远将军辜剑陵随行护驾,帝师柳梦棠、女相慕容龙泉监国,总摄朝政。
辽东王府坐落在中城,整座府邸以青石为基,黑瓦覆顶,透着北地独有的粗犷与霸气。府门两侧各踞一只丈高的石狻猊,獠牙外露,哪怕覆了厚厚的积雪,依然不减半分威仪。
此刻正是隆冬,冷得滴水成冰。
黑瓦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层层叠叠,将庭院中的老松都压弯了枝桠,
按理说陛下登基不久,正是稳固朝纲的时候。此番亲率兵马北上迎母已是不合规矩,朝中那些老臣不知写了多少奏折劝谏。
现在太后已然接出,合该早日启程回京,毕竟天下未定,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可不知为何,陛下迟迟没有下令返程。
自回到辽东那日起,他便将自己关进了旧时的屋子,足不出户。太后遣人来问过两次,他只说“舟车劳顿,歇几日再走”,荣亲王和辜将军轮番在院外请见,他也一概不理。
值夜的婢女们私下议论,说陛下的屋子总是彻夜亮灯,有好几次她们都瞧见陛下披着件单薄的外袍,连大氅都没系,就那么大半夜站在雪地里。
雪落满了肩膀,他也不掸,像一尊冷冰冰的石像。
渐渐的,连婢女都知道陛下有心事,此刻是不愿回京的,可偏偏荣亲王只认一个死理:皇兄刚登基,朝中离不开人,得赶紧回去。
于是他便一日三次地劝,每日请安时劝,用膳时劝,逮着机会就劝。
“皇兄,该启程了。”
“皇兄,太后身子骨硬朗着呢,路上慢慢走不碍事。”
“皇兄,京城那边柳先生一个人撑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皇兄……”
婢女们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果然不到盏茶功夫就见荣亲王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他垂头丧气离开,尚且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对守在门口的辜剑陵一脸茫然问道:
“辜将军,皇兄这是怎么了?怎么我说什么他都跟没听见似的?眼瞧着都在辽东逗留数日了,再不走,断魂江的冰面就化了,到时候车马无法在冰面上过江,便只能绕山路了。”
辜剑陵双手抱剑站在门口,沉默着没有说话。
楼疏寒自登基以后,并未设立后宫。反而将弱冠之龄的楼无忌封为亲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朝事,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有意托付江山。
楼无忌也争气,能文能武,一触即通,天赋不在当年的楼疏寒之下。只是总免不了年轻人的莽撞,遇事容易急,想问题容易浅。
但这也不能怪他。
在这场漫长的故事里,楼无忌登场得太晚了。
他还没来得及与那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在楼无忌的记忆里,皇兄曾经有一个很好的挚友,姓谢,名风扬,出身寒门,入学时引得书院鸣钟九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少年天才。
后来那人追随皇兄造反起义,在军中当过军医。据说是菩萨心肠,医术极好,救过许多人的命。
只是城破那日,他便踪影全无了。
有人说他死在了乱战之中,尸骨无存;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回了老家,不愿入朝为官;还有人说……
说什么的都有,都是瞎猜。
这就是楼无忌所能知道的全部了。
是他作为一个边缘“NPC”,所能拥有的、全部的记忆。
辜剑陵时常庆幸,他们这些人能拥有那万世轮回的记忆。可他又时常痛恨,为什么偏偏记得那么清楚。
活下来的人最痛苦。
辜剑陵抬眼望向院子里紧闭的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始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么久了,他们什么话都说过,什么劝都试过。
可有些事劝不了。
正如有些雪,落在肩上,掸不掉,化不掉,就只能一直背着。
背一辈子。
“陛下在祭一位故人。”
辜剑陵轻声道,
“祭完了,便会启程的。”
夜深了,婢女静悄悄入内添茶,却见那位年轻的帝王正单手支着额头,靠在矮榻上假寐,手边的桌上还摆着一盘残局。
烛火昏昧,明灭不定,衬得那张脸极是好看,却总有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死气沉沉。明明还不到而立之年,鬓边竟然已经悄然生出几根白发,怎么藏也藏不住。
婢女轻手轻脚换了茶,然后又将暖炉拨得火旺了些,这才蹑手蹑脚退出门外,在心里对着月亮默默祈求。
自新帝登基后,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她希望陛下可以长命百岁。
可陛下还那样年轻,怎么就生了白发呢?也不知道吃什么能补一补。
婢女站在廊下,仰头望着皎洁的月亮,脑子迷迷糊糊的如是想到。屋檐上的积雪化了,滴答滴答往下落,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沉闷缓慢的击打,听起来就像是下雨了。
仿佛很久之前,书院也下过那么一场秋雨。
那样潮湿的季节对楼疏寒来说最是难熬,常年的病痛折磨让他身体内的每一寸骨头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而每每雨季一到,那种疼痛就会变成麻痒,让人恨不得敲碎自己的骨头才好。
——直到谢风扬的出现。
楼疏寒起初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个玩家,毕竟这场游戏总是在死人,有些玩家连书院大门都进不来就被抹杀了。
那些人或许是天道从不同的世界搜罗过来的,有的念过书,有的没念过书,有的学富五车,有的对古文化一窍不通,所以第一关就拦住了很多人。
天道总是以此为乐,因为那些贪生怕死的玩家在被抹杀的那一刹那痛苦总会达到极致。
谢风扬的学问明显不合格,没考进正门。虽然他是大学毕业,虽然他是一名体育老师,但他痛定思痛,还是毅然决然选择了从后门进,并且扇了崔蒙一个响亮的大逼兜。
所以当他那一世的攻略任务失败将被抹杀时,慕容龙泉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理由是那一巴掌扇的她很爽。
第二世才是楼疏寒和谢风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因为按照游戏设定,楼疏寒身体抱恙,三日后才会出现在学堂上课。而谢风扬第一局连两天都没活过去。
第二世,谢风扬的攻略目标是柳夫子。
所有NPC看见任务的时候都差点笑出声,他们活了八百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倒霉的玩家,看来这一局他又要死了。
但谢风扬还是活下来了。
那个玩家居然因为不忍心崔蒙死亡,所以在杀手潜入的时候暗中救了他一命。
所以当他硬着头皮“追求”柳夫子,被痛骂无耻败类、伤风败俗,成功把柳夫子好感度作到负数的时候,崔蒙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理由是他死了那么多回,还是第一次有玩家愿意救他呢。
楼疏寒对此并不在意,始终漠然孤僻。
他的结局在很久很久以后,谁又能救他呢?
那个叫谢风扬的玩家最后选择了重启游戏,因为他没想到自己救了崔蒙,却阴差阳错让他揭露慕容龙泉的女子身份害了对方。
于是第三世,他们又坐在了同一间学堂。
这一世,谢风扬仿佛打定主意要好好学习了,为此他特意请教同窗谁的学问最好,上课特意挨着楼疏寒坐,只为了沾点学霸之气。
谢风扬的话是真多,问题也是真多。
楼疏寒始终寡言少语,并不怎么理会。
反正这些玩家最后都会被抹杀的,没意义。
“楼兄,你身上的病症有名字吗?真的没得治了吗?”
每到这个时候,楼疏寒就觉得这个玩家是真讨厌,也是真没礼貌,这和指着瘸子骂瘫痪有什么区别?
但他每次都平心静气,淡淡开口:“软骨症,治不了。”
谢风扬:“是天生就有的吗?”
楼疏寒依旧言简意赅:“数年前误食了毒物。”
谢风扬闻言没再说话,而是扭头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气:“过几日要下雨了,你要注意热敷,免得骨头疼,可惜我不是学医的,我如果学医就可以替你治病了。”
楼疏寒心中讥笑,面上却不显,只道:
“那就多谢了。”
后来下了雨,骨头果然很疼。
谢风扬跑去医舍开了一大堆药,专门给他送到屋子里,嘘寒问暖,简直比柳夫子还像柳夫子。
楼疏寒只觉得他烦。
后来谢风扬还是任务失败了,因为他的攻略目标是金玉堂。
金玉堂死了。
被楼疏寒杀的。
那个玩家看起来很难过,但好像并不是因为任务难过,只是单纯因为一条生命的逝去。
金玉堂死后没多久,他的父亲就被处斩了,是他的母亲孤身带着家仆来收敛尸体。谢风扬一直在旁边忙前忙后,帮着整理遗物,帮着收敛尸体,最后告诉金玉堂的母亲。
你的孩子很好,很聪明,在学宫成绩也好,大家都喜欢他。
撒谎。
哪有人喜欢金玉堂那个怪胎?
柳夫子没做的事全让他做了,就好像他才是夫子一样。
系统好像也难得仁慈了一把,让他处理完金玉堂的后事才开启抹杀,可最后那个玩家还是活了下来。
柳夫子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他说,那是个好孩子。
第四世,谢风扬进了学宫。这辈子他抽到的攻略目标是辜剑陵,但不知为什么,却迟迟没有开启攻略任务。
或许他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从游戏中脱身。他总是救了这一个,却又害了另一个。
于是他救下崔蒙和金玉堂之后便离开了书院,临走前警告崔蒙不许做坏事,把人收拾得服服帖帖了才背着包袱下山。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或许是南方,或许是北方,或许是遥远的极西之地。
楼疏寒甚至恶劣猜测这个玩家是不是在拖延时间,以为一直不做任务就可以永远活下去?
但很可惜,要不了多久就会天下大乱,辜剑陵那群人会死在他的手中,而他——
将死在命运手中。
未过几年,烽烟四起,楼疏寒直到起兵造反也没看见那个玩家的踪影。
辜剑陵战死嘉州的时候,才弹出系统将谢风扬抹杀的消息。
可他还是没死。
金玉堂给了他一次重生机会。
或许那个玩家临死前也是一头雾水,自己这辈子明明没怎么和金玉堂说话,好感度怎么忽然就满了呢?
第五世,那个叫谢风扬的玩家又上线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
所有NPC都在不自觉期待着他的出现,或许他们内心深处隐隐知晓,只有谢风扬才肯在死亡来临时拯救他们。
没有人能习惯疼痛,哪怕是重复了千万次的剧本。
崔蒙被黑衣人割喉的时候很痛,金玉堂看见他娘伤心的时候也很痛,慕容龙泉撞死祠堂被万人唾骂的时候更痛。
虽然结局避无可避,但有片刻圆满也是好的。
楼疏寒是唯一无动于衷的人。
他只是隐隐感觉谢风扬好像沉稳了很多,或许那人上一世离开书院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经历也未可知。
唯一不变的,这辈子他们又是同桌。
谢风扬趁着夫子低头翻书之际,悄悄侧身凑过来,语气神神秘秘的,对楼疏寒说的第一句话却是:
“(〃▽〃)楼兄,我学会医术了哦~”
他上辈子竟是去学医了。
作者有话说:
谢老师格言:学无止境,活到老,学到老(握爪!)
第337章 番外后记(二)
楼疏寒心想,谢风扬如果知道自己就是杀害金玉堂的幕后黑手,还会这么尽心尽力替他治病么?
大概不会吧。
他只会震惊又错愕,憎恨又痛苦,毕竟这世上最让人后悔的事就是亲手救下了一个恶魔。
想到这里,楼疏寒竟从心底生出几分病态的愉悦。
那种情绪细若游丝,像毒蛇用长尾绞住猎物的颈骨,一寸寸收紧,既残忍、又餍足。
他不知道谢风扬恨起来是什么模样。
竟有些想看看。
第六世。
楼疏寒不再遮掩。
他故意露出破绽,让谢风扬一点一点拼凑出金玉堂死亡的真相。
他故意让谢风扬活了很久很久,让对方亲眼目睹金玉堂如何被暗杀,辜剑陵如何死守嘉州被辽东铁骑踏成肉泥,他甚至也让对方亲眼目睹了慕容龙泉如何为那个倾颓的朝廷尽职尽忠,在城破那日以身殉国。
谢风扬都看见了。
每一桩,每一件,都看见了。
他站在乱世之外,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死亡,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楼疏寒,也在攻破皇城那日死于万箭穿心。
临死前,他浑身浴血,却望着谢风扬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谢风扬,看见了吗?
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我不是那个病骨支离、需要你搭救的可怜虫。
我是元凶。
是刽子手。
是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现在——
你还想救我吗?
楼疏寒缓缓阖上眼,头颅低垂,风雪落满了他的睫毛,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六世,落幕。
第七世,那个名叫谢风扬的玩家再次上线。
无人知晓他这次的重生机会从何而来。或许是慕容龙泉给的,或许是金玉堂给的,或许是柳夫子给的,又或许是哪个他曾救过的NPC,谁说得清呢。
楼疏寒罕见违背了游戏设定,第一天便出现在学堂里。
没有别的理由。
他只是想看看,当谢风扬再次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时,那双眼睛里会不会出现他期待已久的情绪——
憎恨。
厌恶。
恐惧。
什么都好。
可答案多少让楼疏寒有些失望。
谢风扬的目光与从前别无二致,若说有什么不同,最多是比前几世多了几分好奇,像是在纳闷他本该身体抱恙三天后才来上课的,怎么第一天就出现了?
楼疏寒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不信。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很长。
他可以慢慢等。
重生后的谢风扬比起前世明显缜密了许多。他不仅救了崔蒙,还接连帮金玉堂避开了好几次无形的暗杀,那些原本必死的局被他一一化解,像是在棋盘上提前落子,堵死了所有风险。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并不会武功。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书院秋猎那日,山林深处杀机骤起。楼疏寒端坐窗旁,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呼喝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七十九去了。
片刻后,消息传来:金玉堂与谢风扬皆亡。
楼疏寒放下茶盏,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
那个人又要重来一世了。
或许是怕玩家死的太快导致游戏过于无趣,每个投放过来的玩家,身体素质都会被游戏系统提升到顶点,学武速度一日千里。
可尽管如此,对于一个毫无背景势力又不会武功的寒门学子来说,想在楼疏寒的暗杀下全身而退,堪称难如登天。
仅仅一个刺客七十九,就困住了谢风扬整整五十多局。
楼疏寒很确信,谢风扬那五十多世一定去游历天下寻访名师学武功了,因为第六十三世的时候,七十九已经不是谢风扬的对手了。
局面彻底反了过来。
以前谢风扬在七十九手上死了五十多次。
现在七十九在他手上死了三十多次。
就那么一眨眼,一百多世就过去了。
第一百零六世的时候,谢风扬刺出的剑招有所偏差,阴差阳错刺破了七十九的衣袖,看见了他手上暗红色的胎记。
那是七十九的父母留给他的、最珍贵的“痕迹”。
尽管他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杀人工具。
或许是那名刺客在临死前咳血时蜷缩起来,低低喊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娘”,谢风扬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好好收敛了那名刺客的尸身,然后雇车拉去山下,想要替对方寻一处落葬的地方,结果却在下山途中遇见了一对寻子多年的乞讨老夫妻。
他们在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那个孩子叫王平安,手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第一百零七世。
谢风扬不再执剑了,也不再杀人了。
他的兵器变成了一根棍子。
一根细长漆黑,既不能杀人、也不能伤人的棍子。
他还是没学会什么叫憎恨。
依旧日复一日想要替楼疏寒诊治把脉,依旧紧张留意着书院每个人的动向,依旧拼了命帮他们避开命运的死局,甚至还帮七十九找到了父母。
可命运如果真的那么好避开,那还叫命运吗?
谢风扬每救下一个人,所引发的一系列变故,就必然导致另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死亡。像一只徒劳扑火的飞蛾,翅膀扇动间,燎原的火光便从另一个方向烧起来。
时间久了,连楼疏寒都替他觉得累。
救那么多人,何必呢?
反正他们早都习惯了。
习惯了死亡,习惯了重来,习惯了看着亲人一次次死在眼前,习惯了命运对他们的捉弄。
楼疏寒已经有些忘了谢风扬那一世是为什么死的,他只记得那一世的重生机会,是刺客七十九给的。
七十九很开心。
他说他终于见到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模样了,也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他说——
他叫王平安。
楼疏寒想起七十九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堵得厉害。
谢风扬那个蠢货,用了一百多世,就教会了一个刺客什么叫“活着”。
而他用了同样的时间,只教会了自己什么叫“嫉妒”。
晚上下雨的时候,楼疏寒身上的骨头又开始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模糊成一片,窗外的雨丝在他眼里化作白茫茫的飞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他忽然很想母亲。
想那个困在这游戏里万世、却始终未能真正团聚的母亲。
药奴急匆匆去医舍熬药了,没人知道谢风扬是怎么进来的。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握住楼疏寒被冷汗浸透的手,指尖搭上脉搏。
很轻。
很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怔然开口:
“楼兄,原来你不是生病,你是中毒了。”
楼疏寒艰难地睁开眼,汗湿的睫毛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看不清谢风扬的脸,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很紧。
紧得有些疼。
片刻后,那力道又缓缓松开。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
谢风扬弯着腰,一下一下,用衣袖替他拭去那些冰冷的汗珠。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
“楼兄,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医术还不够好。他要学的东西还太多。想要救楼疏寒,他还需要走更远的路,拜更多的师,尝更多的药。
窗外的雨还在下。
楼疏寒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可那颗早就麻木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寒潭,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便沉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谢风扬为什么要救他。
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用了一百多世都学不会放弃。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开始害怕。
害怕这一世会结束。
这天下极致的东西总是难寻。最极致的珍宝,最上乘的武功,最精妙的医术,每一样都需要拿命去换。
就像谢风扬花了整整五十多世,才终于习得那套剑法,将七十九击败。
那这一次呢?
楼疏寒无从得知谢风扬要去哪里习得医术,又要试多少次才能找出解毒的法子,对方毫无头绪时,甚至做出过深夜潜入皇宫,盗走太医院秘籍的莽撞事。
楼疏寒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风扬去过多少地方,拜过多少师父,试过多少草药。
不知道对方有多少次差点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他只知道每次游戏重启时,那个人都会出现。
世上怎么会有谢风扬这样的人?
他不介意花上几十世的时间孤身踏入京城,替辜剑陵查明当年父兄枉死的冤屈。那些旧案早已尘封,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硬是一点点把碎片拼凑起来,复原出当年的真相。
他也不介意花上几十世的时间帮慕容龙泉隐瞒身份。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朝堂,看着她从一个小心谨慎的女子变成手掌乾坤的女相,看着她实现那些曾经未能实现的志向。
他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NPC将全盘游戏推翻重来。
所以他一直在重生。
总是有些认识的、不认识的NPC给予他重生机会。
第六百世的时候,谢风扬已经成为了这个游戏存活最久的玩家。
他也终于开始学会掌控全局,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朝堂。
可对楼疏寒来说,那并不是好事。
皇帝要他杀了金玉堂,谢风扬偏偏要救。
皇帝让他杀了辜剑陵,他偏偏要帮对方当上将军。
皇帝要他杀了慕容龙泉,他硬是助对方坐稳了女相的位置。
后来楼疏寒起兵造反,皇帝不知被谁毒死,慕容龙泉把持朝政,扶持幼帝登基;辜剑陵统帅三军,与辽东死战。
本该是必胜的一局,变成了惨败。
楼疏寒成了阶下囚,也成了史书上那个“谋逆未成”的反贼。
其实结局如何,对于楼疏寒来说早已不重要,无论有没有慕容龙泉等人,他的命运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只是这一世他忽然很在意,也很恨。
他恨谢风扬为什么要帮那些人。
他恨谢风扬为什么要和自己作对。
他恨谢风扬明明说着要救他,却偏偏将他推向深渊。
说什么要救,都是骗人的……
谢风扬,知道吗?
我宁可死在皇帝的毒药下,也不愿死在你对旁人的偏袒中。
就因为我是恶人,所以你选了辜剑陵他们,对吗?
下一世,
我不要你救了……
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游戏,何必心慈手软?
谢风扬总是会遗忘,这世上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哪怕他只是想在慕容龙泉执掌朝政后,再向他们求情放了楼疏寒。
可他们是死敌,真真正正的死敌。
金玉堂他们都曾经死在楼疏寒手中。
现在,楼疏寒也死在了他们手中。
就算慕容龙泉肯放楼疏寒一命,他也绝不会苟活。
辽东数万将士,一如当年的江东父老。断魂江内惊涛拍岸,一如乌江横隔,项羽难渡。
风雪呜咽,像是有人在问——
项王,你可渡江?
楼疏寒闭上眼。
不……
他不渡。
他早就知道,对岸是一条死路。
第七百世的时候。
楼疏寒性子愈发冰冷怪诞。
他不再让谢风扬靠近半步,不再让对方替自己诊脉。手段一日比一日狠辣,布局一次比一次阴鸷,慕容龙泉数次险死还生,辜剑陵几度命悬一线。
谢风扬被逼着见招拆招,被逼着与他针锋相对。他们在棋盘上互相绞杀,在朝堂上彼此倾轧,在每一处生死关口将对方逼入绝境。
无法讲和。
无法原谅。
像一道无解的题,两个执拗的人,谁都不肯先松手。
这个游戏太过残忍。
谢风扬也会有痛苦到几近疯癫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解救辜剑陵他们,更不知道该如何解救楼疏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
或许是怕谢风扬承受不住这数百世轮回的记忆而变得疯疯癫癫——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总有些玩家活了太多次,精神失常变成疯子。
慕容龙泉他们竟然想要送谢风扬离开游戏。
而离开游戏的规则是,得到所有NPC的100%好感。
这其中也包括楼疏寒。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让人感慨天道的恶毒,他让一群注定成为死敌的人精诚合作才能解锁游戏,这无疑难如登天。
楼疏寒也觉得很可笑。
所以当慕容龙泉他们请求自己给谢风扬一次百分百好感,送他离开这个游戏时,他真的控制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些人啊……
已经在夙世轮回中被谢风扬拯救得几近圆满了是吗?所以可以像菩萨一样大发慈悲,送对方离开游戏,是吗?
可他呢?
他不是菩萨呀。
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地狱里煎熬太久的恶鬼,只会杀人,又怎么会渡人呢?
毕竟,谢风扬从未选择过他……
可无论楼疏寒答不答应,谢风扬都死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因为在九百多世的时候,他盯着游戏简介,忽然参悟了规则——
所有玩家都只能重生一千零一次。
一千零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有重生机会了。
天道或许觉得这个叫谢风扬的玩家会成为变故,毕竟从来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活这么久,为了杜绝风险,亲手将他抹杀了。
抹杀,是真真正正的死亡。
那意味着谢风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一世又一世不厌其烦地来拯救他们。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楼疏寒忽然感到了恐慌。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恨谢风扬,他只是恨对方……
恨对方从来没选择过自己。
但好在,谢风扬又重新出现了。
除了天道,无人知晓他为什么又可以再次参与游戏,但那依旧不妨碍NPC们看见谢风扬出现在学堂时,心底那一丝微弱的酸涩。
崔蒙说,那是他被扇巴掌扇得最高兴的一次。
楼疏寒很想说,那也是他最释然的一次。
因为他忽然发现,只要谢风扬活着就好。
或许是心境变得平和,结局走向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起码,楼疏寒从未想过谢风扬会真的和他在一起。
第一千零一世的时候,谢风扬并不知道所有人都有记忆。他晚上抱着楼疏寒睡觉的时候,经常会纳闷这辈子他们俩怎么这么快就在一起了,楼疏寒喜欢他啥呢?
楼疏寒偏偏不告诉他。
窗外的雨那么急、那么冷,打得枝叶都弯了腰。
但好在谢风扬的怀里很暖和,楼疏寒并不觉得冷,也并不觉得疼。他仰头亲吻着对方的喉结,在黑夜中厮磨缠绵,吻到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掠夺殆尽。
谢风扬紧紧抱着楼疏寒,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这个人嵌入骨血,过了很久很久,黑暗中才响起他低哑的声音,却是说了句让人心头一烫的话:
“楼兄,又能看见你了,真好……”
楼疏寒,你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有多么心疼你。
你也不知道这些心疼是如何在夙世轮回中发酵,变成了心尖难以割舍的一份情,沉甸甸的,比雪轻,比山重。
他从未觉得你是恶人。
他始终觉得自己该护着你。
他努力了那么多世,走了那么多的路,终于可以救你了。
可那终究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对于游戏来说,一生一死,便是一轮回。
楼疏寒被囚十载,一年造反,又一年立国。不过十二年,人间已过又一个轮回。
烛火摇曳,噼啪作响。
有风灌入窗棂,矮榻上假寐的年轻帝王猛然从梦中惊醒。他怔然低头,伸手一摸,却发现满脸泪痕。
第338章 番外后记(三)
“陛下……”
婢女悄无声息打起帘子,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室幽暗的昏昧。帝王静坐在榻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右手,似乎出了神。
她不敢多看,屈膝行礼:
“陛下,辜将军遣人来问,雪已化了大半,明日是否可以启程回京?”
问完她便垂首等着,心想陛下或许和前面几日一样,并不急着回去。
可静默片刻后,空气中竟是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声音:
“那就回吧。”
婢女怔了怔,抬眼望去。
昏暗中,她看不清帝王的神色,只看见他仍然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仿佛那只手曾经在梦中试图拼命攥住什么,可终究只剩一片虚无。
队伍启程那日,雪已经停了。
由三千甲士护送的御驾沿着官道缓缓南行,越往京城去,天地间的颜色反而愈发寡淡,就好像辽东的风雪一路追着他们,不肯轻易放行。
入目所及仍是白皑皑的雪山,连绵起伏,层云尽缈。道旁的古松落满了雪,枝干被压得低垂。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作响,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又被风吹散。
忽而一声尖锐的唳鸣划破长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苍鹰自雪峰之巅俯冲而下,展开的双翅在灰白的天幕上掀起劲风。它盘旋了片刻,像是在打量这支即将远离故土的队伍,而后振翅高飞,没入更远的云层里。
楼疏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无端想起最后一世。
那一世,谢风扬也是这样站在书院门外目送他的车驾远去。
彼时秋风乍起,那人立在石阶尽头问他,
“楼兄,你若是心有牵挂,会不会回来得更快些?”
楼疏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他无声闭目,膝上的手却控制不住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唯有紧抿的唇泄露了心底暗涌的波澜。
谢风扬,
你这一生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的戏,救过多少该死的人?
为何渡尽众生,偏又抛下他们这群流离失所的魂?
千百世来,你结了如此多的善果,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颗偏偏是苦果。
无影无踪,只能用一生去缅怀……
队伍一路南行,辜剑陵策马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言不发。
随行兵将早就察觉了异样,这段日子不止陛下寡言少语,连辜将军也极少开口。周遭静得只剩下马蹄踏雪与车轮碾过的轻响,死寂得令人不安。
忽然,辜剑陵猛地一勒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眉头紧皱:
“有血腥气,全军戒备,保护太后和皇上!”
话音未落,护卫在侧的御林军齐刷刷而动,盾牌斜举,长枪对外,顷刻间结成森严的战阵。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陛下登基不久,朝中余孽未清,这一路行来刺杀不断。而此地已远离辽东境内,正行至断魂江边缘,山势险峻,草木丛生,正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段。
众人屏息凝神,警惕扫视着四周白皑皑的雪林。
不多时,派出去探路的一队斥候策马而返,翻身跪地:
“报!将军,前方果然发现刺客埋伏,只是、只是……”
辜剑陵眉头一皱:“只是什么?”
斥候低着头,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确定:“只是那些刺客全部被人打晕捆在了树上,属下带人搜遍方圆数里,未见旁人踪迹……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话音落下,队伍一片寂静。
辜剑陵怔了怔,下意识回头望向御驾的方向,楼疏寒果然掀起帘子从车内走出。
他容貌未变,仍是旧年在书院的模样,只不过长发束成金冠,身上的蓝衫早已换成绣着真龙的黑色王袍,雪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目光沉寂如寒潭,隐隐带着帝王的生杀予夺的威严。
辜剑陵策马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谨防有诈!”
楼疏寒没有应声。他从内侍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眉眼间带着沉沉的锐意,那是历经沙场血战才会有的锋芒。
“朕去看看。”
辜剑陵急忙上前,一把拦住马头:“陛下——”
楼疏寒并不看他,语气淡而沉稳:“刺客既敢在此设伏,必是冲着朕来的,朕若躲在后面,反倒辜负了他们这一路辛苦。”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区区宵小,有何惧之?”
“让荣亲王护好太后,你们随朕来!”
他语罢一夹马腹,率先冲出,辜剑陵怔了一瞬,终是挥鞭紧随其后。荣亲王被留在后方护着太后车驾,急得直跺脚,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小队人马消失在雪林尽头。
断魂江横亘眼前。
这里刚才似乎发生过一场打斗,江面冰层已裂,碎裂的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面漂着丝丝缕缕的残血,很快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而江对岸竟也横七竖八倒着一群人,或重伤或昏迷,正是那批埋伏的刺客。
辜剑陵目光如剑,扫视四周,有人提前动了手,是谁?
他的视线掠过对岸,忽然凝住,只见一棵古松枝叶间依稀垂落了半片衣角,像是有人藏身在树上。
“何人鬼鬼祟祟?!”
他语罢张弓搭箭,朝着那片衣角直射而去,箭矢没入林间,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惨叫。只听枝叶晃动,那支箭竟被人原路掷回,“笃”的一声插在辜剑陵马前三寸之处。
辜剑陵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喝骂,却听林间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辜将军,箭术退步了啊。”
那声音清朗干净,说不出的熟悉。
辜剑陵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望向对岸。
只见林叶簌簌抖动,一道身影从树上跃下。那人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蓝衫修长如竹,面容俊朗,眉眼含笑。他站在江对岸,目光越过辜剑陵,落在他身后那个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的玄袍身影上。
“楼兄!”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穿过江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回来找你了!”
楼疏寒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攥住缰绳的指尖一度用力到发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望着对岸那个人,望着那一身熟悉的蓝衫,望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望着,眼眶便悄悄红了那么一点点。
谢风扬望着他这副模样,弯了弯嘴角。
“怎么?”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目光因为触及到楼疏寒鬓边的白发,悄无声息红了眼眶,可仍是笑着的,
“不认得我了?”
楼疏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哑,像是压抑到了极致:
“认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直都认得……”
一阵寒风贴着江面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周遭安静到了极致。
没有人说话。
这世间终于没有什么轮回,没有什么生死,没有什么需要再救的人了。
只有他们。
只有这场雪。
断魂江并不算宽,两岸不过数十丈的距离。可它却那么长那么长,蜿蜒着绕过远处起伏的山丘,流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川泽,一路向着看不见的远方延伸而去。
像极了某些看不见的宿命。
据说,离开故土的人只要沿着溪流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大海的尽头,就能在那里与故乡的江水重逢。因为无论经历多少蜿蜒曲折,多少离散颠沛,它们的终点,始终不变。
没有人看见,云层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一条黑龙隐匿在云雾之间,身形庞大得遮天蔽日,此刻却只是沉默望着下方那场重逢。
它望了很久。
最后转过身,朝着云层更深处飞去。
什么都没有留下。
谢风扬的灵魂当初曾被天道抹杀,撒斯姆穿遍虚空,终于将对方的灵魂碎片一一收集,然后再一一拼凑完整。
这看起来真不像恶魔会做的事。
他回到了虚空尽头的空间站。
周遭是无边的黑暗,无数半透明的光球静静悬浮,像是沉睡的眼睛,每一颗都承载着一个世界。三千世界,三千种悲欢,此刻都沉默漂浮在这片永恒的寂静里。
面前是一整面巨大的透明落地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窗外是浩渺无垠的宇宙,漆黑的夜空缀着遥远的星球,壮阔得令人失语,可盯久了便会觉得心悸。
——那黑暗太深了,像深渊一样会随时会把人吞噬。
撒斯姆缓缓走到窗前,忽然觉得这副看了数万年的景象有些单调。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一点,窗外忽然飘起了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它们无声落下,这片死寂的宇宙便多了一场温柔的雪。
一颗光球缓缓飘到他眼前。
那是谢风扬所在的世界。
画面中,他们已经绕过了断魂江。冰天雪地里,两道身影紧紧相拥,数千世的轮回,无数次的生死,终于换来了这一刻的圆满。
撒斯姆垂眸,唇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抵住唇瓣:
“嘘。”
周围那些细碎的、聒噪的系统音忽然安静下来。
恶魔赐福时,不容叨扰。
撒斯姆声音低沉,缓缓开口,目光仿佛穿透了悠远的时空,抵达他曾经踏足过的人间:
“当新雪落下时,”
“你们都将涉过命运的苦海……”
虚空之外,那场由他亲手唤来的风雪仍在无声飘落,穿过三千世界,穿过无垠的黑暗,穿过一切他曾冷眼旁观的悲欢。
这是来自恶魔的馈赠。
作者有话说:
故事写到这里就算完结啦,撒花花~
这本书从24年的尾声写到了26年的现在,比预想中多花了些时间。中间有段时间更新不太稳,因为身体出了些状况,状态一直起伏,实在不好意思。好在还是把这个故事有始有终收尾了,希望没有辜负一路陪我到这里的你们。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和等待。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每一次鼓励,都是我这段时间里很重要的支撑。
接下来会写一些番外,可能不定时掉落,也可能攒够了一起放上来,看状态来。
下本应该会写个短篇,大概率是督公那个故事。因为常年高强度写作,身体和精神都需要调整,写长篇有点吃力,想换个节奏,慢慢讲一个不那么长的故事。原本还有一本预收想放,想了想先不挂了,努力把专栏里欠的坑填一填更重要。
这一章的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一点心意,请勿嫌弃。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顺顺利利。无论是看故事的人,还是写故事的人,都能在各自的生活里平安幸福。
期待与你们在下一本书里,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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