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表里如一的爱侣


    宋知白之后当真没再乱跑。


    主要连祁亦步亦趋, 两个孩子也亦步亦趋,几乎形成了个包围圈,除了他们三, 宋知白话都难和谁说上一句, 也更别提对谁笑了。


    但他认真地留意了,那个自称云二的男人却再没有出现过。


    班级里没有谁的父母先行离开,可见先前那堆听起来很假的话确实全都是假话, 看起来很像骗子的人也确实是骗子。


    但隔壁班级里倒是有个姓云的小孩,先前谁聊起时似乎提了一嘴,是一位皇妃家族下的分支。


    说起那位皇妃,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不仅因为她的美貌, 更因为她受到皇帝多年的、无上的独宠。


    在多年前,皇妃还险些当了皇后, 险些险在于,皇帝原本是有一位妻子的。


    无论在什么时候, 一位妻子都不该因为后来者的存在而被驱逐, 这位皇后自然一样。


    更别提她对臣子宽容, 对子民宽宥,甚至亲自上过战场。


    里面具体如何大家自然也不得而知,反正后续也忘了是臣子进言还是战争的缘故一直僵持着, 在某次被漠视的抗议之后,不了了之。


    但皇帝的宠爱从前是, 如今也是, 甚至特例允许她生下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二殿下和她姓。


    这件事在当年闹得很大,宋知白眯了眯眼,似有所察地, 打开了连祁星脑上的百科。


    皇族的族谱一排排呈现在眼前,错综复杂地连成一颗笼罩在上方的苍天大树。


    他挨个看下来,视线最后在一个名字上久久停留。


    整个帝国没有谁比连祁这个最高指挥官的权限最大了,宋知白看着那张清晰的照片上陌生的面孔,仔细辨认着,“这是谁?”


    连祁抬眼,嗤了一声,“别看,脏眼。”


    宋知白确定了,“你认识他。”


    连祁很嫌弃的,“云尔,皇帝家的二傻子,一个神经病。”


    他真烦跟那人牵扯上关系,还是提醒,“你别招惹他。”


    应该是他来招惹了他。


    宋知白又看了看,确定了,说:“这就是刚刚的那个男人。”


    连祁:“什么?”


    宋知白重复了一遍,补充道:“应该冲你来的。”


    连祁仔细回想,“好像长得不太一样啊。”


    不过他其实也忘了那人具体长什么样子了,谁会记得就没拿正眼看过的人呢。


    其实也没拿正眼看过云尔,不过对方偏爱大红大紫的艳,哪怕好好一张证件照,也拍得刺鼻的香水味仿佛能冲破屏幕出来。


    宋知白笃定:“就是他。”


    连祁黑了脸,“这个神经病。”


    宋知白非常轻易就识别出来,而连祁也非常轻易就信服了他的话。


    宋知白不太清楚云尔和连祁的纠葛,一如云尔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暴露地那么快,为什么自己后面又被连祁的兵猛追着打了两三个月,露头就秒。


    当然,此乃后话。


    眼前的事在于,学校安排的流程其实到这里已经快要结束了。


    分掉那些小小精致的奖牌,最后是亲子互换礼物环节,宋知白给连一一送了一副城堡的设计图,他许诺,会给公主建造一座那样的城堡。


    给连二送了一副星船的设计图,又答应为王子制造一个横扫天空的堡垒。


    精细且梦幻的设计被包装在漂亮的羊皮纸里,引得众人惊讶围观,倒是显得连祁拿出的礼物随意很多。


    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徽章,只不过一个绶带是绿色的,一个绶带是蓝色的,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虽然为了颜色差点争着打了一架。


    是帝国最高荣誉徽章,新鲜出炉的。


    连祁只说,“这是我送给你们的,但总有一天,你们会得到属于自己的。”


    对此,老师们只是夸赞父亲对孩子的期待和嘉奖,都以为是个漂亮的仿制品,当然,连祁敢说自己是上将,也会被当成骗子,站的太高的传说里的人,早已脱离了众人想要见面和触碰的范畴。


    而传说里除了扛枪就是开炮的人,给宋知白也带了份礼物。


    是一小捧花。


    早先奖章仪式上给的,连祁离开时没扔,等上了星船,也还是没扔。


    起初是忘记了它的存在,后来发觉手里有这么个玩意,却是惊觉它很庄重很美,很衬宋知白。


    连祁的想法和行为从来直白,他想带着,就带着,想送,也就送了。


    可等真递过去,才惊觉此举的暧昧。


    旁边路过的夫妻们笑看他们的甜蜜,悄声调笑:“好浪漫呀。”


    下一秒,花束骤然收回。


    宋知白伸手正要接呢,接了个空。


    始作俑者抱着花,花枝索索颤动,“你要吗?”


    宋知白:“?”


    他一时竟有些好奇,如果他真说不要,就不给了吗?


    但这个念头也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宋知白直白道:“要。”


    还是声控的,连祁仿佛什么机器人一样直直地递过去,花束被宋知白笑意温和地拢在怀里。


    簇拥着的亮色被捂了一天也无损娇艳,连祁想的没有错,它确实很衬宋知白,生长出来就合该用来妆点宋知白一样。


    这种自然之物的妆点下,又是没有见过的宋知白。


    不过干干净净的白釉,独独立在那里可以,放在花团锦簇里也可以。


    连祁侧过头看着宋知白,第一次没有带任何情绪的注视,似乎想透过这一天的他,看透这个人的过去和未来。


    他看了宋知白很久,直到对方也看回来,才后知后觉地收回眼。


    而在这时,姊弟二人的徽章抢夺赛也分出胜负。


    连一一拿了自己的,还连吃带拿地成功抢到了连二的徽章。


    她蹦蹦跳跳地躲着弟弟的袭击,牵住宋知白往前跑,连二想握宋知白另一只手,可宋知白另一边站着连祁,正迟疑着,就被连祁一把子拎到胸口,一起快步向前。


    他们并肩而行,孩子们在跟前笑着闹着,任谁看来都是一对表里如一的爱侣。


    这些奔跑嬉笑的瞬间,短暂地破开琐碎尴尬的生活,像什么生出锈迹的金属被短暂地划出深痕,露出本质上鲜亮的色泽。


    哪怕是在才经历着的现在,宋知白也想要用浮光掠影、吉光片羽之类美好的词汇去形容它们。


    多美好啊。


    像梦一样。


    梦醒来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楼下猛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两个孩子去了学校,连祁去了军部,是他们的朋友吗?


    从自己住进来为止,这里还从没有来过访客,这样想着,宋知白打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几张熟悉的,有段时间没见的脸。


    居然是他的朋友啊。


    宋知白微微笑起来:“好久不见。”


    他的朋友们可做不到这样淡定,见是他,站在门口气势汹汹的几人松了口气,紧绷严肃的神情微缓,但动作还是匆忙的。


    王雪一马当先,不由分说地抓住宋知白的手,“好久不见个锤子,我们来接你回去了,快走吧。”


    宋知白:“去哪里?”


    沈宁、刘达和谢肖其也如临大敌,紧紧护在身边。


    他不明所以地跟着跨出门,顿时警铃大作,整个房子外的铁网都闪着电光跟着颤动起来。


    一队队严阵以待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飞快地把小小的庭院围成里三层外三层的铁桶。


    上一次见到这样过分隆重可怖的阵仗…好的,他们还真没见过。


    所以说…


    王雪:“你杀人了?”


    这个,确实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啊。


    所以说,宋知白自我怀疑道:“我这得是杀了谁…?”


    刘达翻了个白眼,他到底见多识广点,“不至于,除非你弄死了皇帝他妈。”


    作者有话说:


    …某大佬一回来,天都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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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你要这样度过一生吗?


    且不说皇帝有没有妈妈, 宋知白有没有杀人。


    宋知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没有离开的自由。


    一行人保持着要离开的架势,宋知白保持着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踩在门槛上的姿势, 前进不了分毫。


    仿佛他们是什么卧底或者虫子, 四面八方传来的谈判声很是严肃,可落在耳朵里颇有几分劣质情境剧的幽默色彩。


    “请您回到房子里去。”


    “请您回到房子里去。”


    “请您回到房子里去。”


    “这是第一轮警告。”


    没有人退缩。


    沈宁抿紧了唇,“我们要带宋知白走。”


    谢肖其:“法庭之外, 没有人有权审判我们的生死。”


    王雪低声,“我们没有犯罪,就算是最高指挥官来了,也不能随意处决我们。”


    她这话也不知是说给他们听, 还是自我安慰,握着宋知白的手指不住地颤抖, 透露出心底的不安。


    刘达也默默往前凑,颇有一副话说不出来但是有事肯定让我先上的架势。


    是的, 他们有不畏生死的勇气, 但宋知白是绝不可能看着他们被打成筛子。


    眼看着那抬起的一支支黑洞洞的枪支, 宋知白将他们拉在身后,神情渐渐变得冰冷。


    他算是明了他们来的原因,其中或许有些奇怪的误会需要解释, 却同样讶异于连祁严防死守的囚禁。


    士兵们的态度并没有因为炮火对准的是宋知白而有所松动。


    他们只听从连祁的指挥。


    宋知白当然明白这点,“我不能出去, 那他们可以进来吗?”


    如果连祁明令禁止他的朋友们进来, 王雪也不能出现在他的眼前,果然,士兵们在他们后退的时候往后稍了稍,依旧像一个个被输入指令的机械。


    关上房门, 王雪腿软得险些当场跪下。


    都不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人,但对上真刀真枪,还是难免胆寒。


    肃穆的气氛犹在,宋知白把人扶到沙发上坐下,一时之间谁也没吭声。


    他轻叹了口气,正要起身去倒些茶水,衣摆就被握住。


    王雪后怕道:“这些天,你就一直…”


    话没说完,泪已经落下。


    一旁的沈宁递过纸巾,宋知白接过,去擦拭王雪的眼泪,“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王雪带着哭腔:“哪里没事了。”


    安慰的话语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苍白,宋知白也没长一张会安慰人的嘴。


    他将毯子搭在女人的背上,轻拍着,好半晌等人情绪平稳了,才想起来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刘达:“在宣传册上看到的。”


    宋知白了然:“学校的?是上传到星网上了吗?”


    刘达点头:“虽然很快就被撤下,但被小谢的人脸比对技术抓到了。”


    他划出一张照片,看上去是从宣传栏截的,上面还有着庆祝校运会完美结束的字样。


    虚假的光影交错出绚丽的画布,画布上有着最温暖的家庭,相视一笑的男人们年轻英俊,衣冠楚楚,显然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孩子们眼瞳澄澈,乖巧稚气,姿态亲昵地依靠着父亲,他们看起来是那样合拍,那样完美。


    可完美的家庭不会凭空出现的。


    王雪很气愤:“你有没有孩子我们难道不知道吗?”


    宋知白心虚地清嗓子,虽然但是,他自己本来也不知道。


    而且,他很快又注意到另一个细节,那就是,他们只有这一张照片。


    连祁的住所应该是全帝国保密级别最高的建筑之一了,一张照片能提供的信息如此有限,更逞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且快速地锁定他的位置。


    其中辛苦,不为人知。


    时光顷刻倒转,再度少年,他还是那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无需长辈责骂,愧疚就足以将肩压垮。


    他试图辩解,“我给你们留言了,说会离开一段时间。”


    王雪翻白眼:“是的,然后就不回消息了。”


    宋知白:“所以你们一直…”


    沈宁:“对,我们一直在找你。”


    他慰叹,“好歹是找到你了,阿白。”


    宋知白险些无法看向他们。


    可一种莫名的冲动促使着他抬起眼来,认真地看过他们每个人的眼睛。


    抽离的、茫然的、浮在空中的视线,可每个人都用一种极其坦然且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仿佛所付出的一切都不足挂齿、理所应当,只有找到他这一件事是最重要的。


    虽然有些误会,但有人这样努力且全力地试图救自己于水火,不惧生死…


    冰雪铸造的硬壳被暖风融化,露出下面青绿的春意,毛茸茸的新草轻轻摇曳着,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增加了一缕。


    宋知白张了张嘴,“谢谢你,谢谢你们。”


    他想,这样真挚的情谊,将来他一定会好好报答的,却忘了这本就是他先投出的木桃,结来的琼瑶。


    都不是会煽情的人,话没多说几句,王雪又叉起腰,“所以他到底是谁?”


    和宋知白一样,画报上的另一个男人只露出半张侧脸,可非常诡异的是,谢肖其匹配了整个星网,也没有发现这张脸出现的第二个画面。


    哪怕是一只狗一只鸟,还会在不同的监控里穿梭呢。


    这只能说明,这个人存在的痕迹被刻意地抹除了。


    宋知白不知道怎么解释,“他不是坏人。”


    王雪没好气地说:“也绝对不是好人。”


    也是,谁家好人天天拿枪严防死守地指着自家院子?


    事情发展到现在,宋知白都不敢想连祁在他们眼里会是什么样的形象,本想替他辩解几句,可张了张嘴,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余地。


    桩桩件件,说出来能在法制栏目上播一周。


    于是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是我有错在先。”


    王雪:“什么错让你去给别人当后爸?”


    宋知白低声:“…不是后爸。”


    王雪正色道:“当保姆也不行,帝国法白纸黑字,限制公民自由是违法的。”


    宋知白:“……”


    好的,违法乱纪杀人纵火,拐骗良家黄瓜大闺男当保姆的坏人形象,反派既视感不要太强。


    王雪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而且,他知道时间对你来说多么重要吗?知道青春对一个男人来说多么珍贵吗?你已经失去五年了,他凭什么这样对待你?”


    她声泪齐下地控诉,“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不敢想你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就住在这个小房子里,他有好好给你饭吃,给你水喝吗,你手心朝上地拿钱带孩子,他出去上班,潇洒得很,把你放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


    宋知白:“但也不至于这么…”


    再听下去,就要摇身一变成荧幕里那些失去丈夫心的可怜怨夫了。


    可能是为了证明连祁真的没有苛待他,也可能是单纯因为出不去,宋知白后面带着他们,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先是书房。


    进去就是黑白分明的一道界限。


    堆满雪白纸张和设计稿的自然属于宋知白,“这些是我最近画的稿,上面是勾了线稿的,下面是需要二改的。”


    他看了看占据了一半空间,且有朝着另一半侵占势态的纸张,轻咳,“平时会收拾的。”


    它们其实摆放得很齐整,但很多。


    超多。


    像冬天屋檐上码得整齐的大片的雪,每一片都镌刻着独特且精美的花纹。


    大家不由再看向另一半。


    盘踞在对角的物件们同样有着非常浓重的个人色彩,黯淡无光的文件纸壳,色泽冷硬的桌椅器械,无一不显示出此人近乎严苛的工作态度,和生人勿近的生活习惯。


    …但严苛、生人勿近得很憋屈。


    所有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摆放,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什么尽量缩成一团,努力腾出更多空间的钢铁巨兽。


    再是房间。


    窗明几净,岁月静好。


    宋知白的卧室早已不再是最开始入住时的样板房。


    半拉的窗帘边是柔软的绿植,地毯上小小的毛毯装满了闲散和惬意,还有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籍,一点一滴的,全是生活的气息。


    可能他也并没有意识到,那些小物件日复一日源源不断地被送进这个房间里,把一切潜移默化地改变。


    最后路过厨房。


    宋知白闻到了淡淡的米香,问:“你们吃过了吗?”


    众人还有些懵,刘达愣愣地摇头,“没有。”


    宋知白指挥着机器人端出昨夜煮好的粥,一人给盛了一碗,“我并不太会做食物,半自动化很方便。”


    在几个人近乎没有的喝粥声中,他轻声解释了一句,也述说着他的一天如何度过。


    很简单的环节,晒太阳,做点食物,画稿子,睡觉。


    如果孩子回来,就哄哄孩子,陪着玩玩闹闹,说说故事。


    但小孩子其实很好哄,在他画稿的时候不会来打扰,自己就能把自己带好。


    宋知白没有带他们走遍整个别墅,仅仅展示了几个他常走动的地方,也没有说很多东西,就概括地说了些这几月的安逸生活。


    不论是谁看来,这种囚禁方式都实在清新脱俗,不同凡响。


    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是供养。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朋友们也越来越沉默。


    最后,是沈宁打断了他,“可是,阿白,你要这样度过一生吗?”


    作者有话说:


    大佬:上一个班回来天塌了呀…


    第63章 嘴唇浅浅擦过他的脸颊


    时间和经历赋予了这位设计大师最能洞察人心的本事和最深沉的城府, 他可以轻易地发现那些最不想为人知的嫌隙,也可以很好地掩藏起滔天的嫉妒和近乎迫切要带人离开的冲动,披上温和的皮。


    沈宁看着宋知白的眼睛, 不紧不慢地问:“你已经三十岁了, 你要一直这样直到死亡吗?一直…当个足不出户的‘妻子’?”


    王雪也觉得不对,哪怕有哪一瞬间被宋知白说服,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下去也很不错。


    她问:“还有, 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呢?再过一些年,他把你赶出去了呢?”


    宋知白顿了顿,“那我就自由了。”


    他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对于一些未知的故事,旁观者无法深究内幕。


    沈宁深知他只能从一些他们知道, 且宋知白绝对在意的东西上面入手。


    比如,设计。


    沈宁翻看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到手里的画稿, “可是阿白,你有很多技巧和构思都落伍了。你是个设计师, 你不会不知道作品需要时时刻刻注入新的, 属于这个时间段的灵魂。”


    王雪也反应过来:“你的理想呢?你的工作室呢?都不要了吗?你忘记自己当初跟在导师后面争分夺秒学习的热情了吗?”


    这种层次的谈判是上升到最高层次的碾压, 其效果无异于两个小学生因为忘记戴红领巾吵着吵着说起了爱不爱国。


    但绝对很有效,且难以反驳。


    沈宁看着宋知白渐渐变得苍白的脸,满意地勾唇:“阿白, 你有多久没和别的设计师交谈过了?”


    宋知白答不出来:“我…”


    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宋知白自嘲地扯扯唇,他居然还是有着理想的。


    很久之前, 他为了宋家也曾舍弃过画自己想画的东西。


    宋家人近乎变态的控制他, 吸他的血,剥夺他的工作生活,后来真正的孩子总算回来,原来的家庭生恩已经了断, 对宋家的养恩也算偿还,宋知白自认对宋家再无愧疚,走得果决,可对连祁和两个孩子,宋知白终究是抬不起头来的。


    当初虽非本愿,可一步步拖出来的后果,终究该有个人承担。


    所以,要一直这样子下去吗?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乃至一生。


    他会不会终有一天,无法克制地感到疲倦和怨怼?


    大家都在往前走,都成为了闪闪发光的人物,那么,宋知白,你真的甘心留在原地吗?


    宋知白本质上并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相反,他有时候冷静到有一种非人感,即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


    像个游离于作为“宋知白”躯壳之外的什么,严格把控自己人生的每一个环节去成为怎样的存在,掰碎了落在每一年,每一个月,乃至每一天。


    如今偏偏自欺欺人地要当一只把头蒙在沙子里的鸵鸟。


    宋知白试图向他们证明自己过的很好。


    是和他们说,还是和自己?


    何况,真的好吗?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朋友们旱地拔葱般硬生生地拎着鸵鸟脖子,使得他不得不把头拿出来,看到眼皮之外的满地荒芜。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以把命赔给连祁,可只要留了一条命在,一直到他还在呼吸的最后一刻,总有些东西比命要重要的,总有些东西是不能作为赔偿的代价。


    又是一片近乎窒息的沉默。


    王雪恳切地望着宋知白:“我们都不想再当几年前那个四处寻找你下落而不得的人了,阿白,这是最后一次,我们真的会生气的。”


    谢肖其点头:“是的,主要确实很难找。”


    沈宁还是和煦的,坚定的,“请不要拒绝我们,阿白。”


    刘达赞同地点头:“宋工,你帮过我,我也想帮你。”


    还掏出手机:“话说我们报警有用吗?或者我们不然在后院打个狗洞?”


    行吧,说得天花乱坠的,虽然但是,真要实施了他们才想起来,他们此时此刻也帮不了什么。


    先不论其他,单想起那一人一根指头就能把他们戳成狗洞的士兵们,众人就齐刷刷地,缄默而沉重地叹了口气。


    要说连祁远在军部,就什么都不知道随意放人进门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事实上,早在那一行人距离房子三里地时,他就知道了。


    但连祁无所谓家里进些宋知白喜欢的人类。


    更何况都还是些不算陌生的人类。


    在过去几年里,他们都曾和他一样地追查过宋知白的痕迹。


    这是很出乎意料的事。


    起码和那些本该寻找却没有寻找的人放在一起,很出乎意料。


    连祁当初可谓是第一时间就把宋知白的祖宗八代都查了个底朝天,什么亲爹亲妈养父养母哥哥弟弟未婚夫的,拉出来的关系网不算少,偏偏他失踪了这些人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时不时有事了才惦记,但顶了天也就几个电话,打不通也就算了。


    偏偏那么几个人不间断地寻找着,哪怕希望渺茫,也从头到尾没有放弃过。


    几年间脚步不说走过宇宙万里也算遍布星球各处了,时不时还能在寻找的路上交错而过。


    有时候,连祁甚至要自我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宋知白此人存在了,但他们时不时蹦出来的一些动静。


    使得他有一种奇怪的慰藉,就,这个人好歹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人好歹没让他们先找着。


    也就更有动力。


    而且他们做出来的寻人系统也确实是很不错的技术。


    诸如此类造就了从前一些不算差的印象。


    但那是从前,现在确实很差了。


    毕竟也没说一个个都长了那样的嘴巴子啊,好端端的长了些什么嘴?说的些什么话?


    那么能叫唤,怎么不去池塘里当□□?


    连祁是一边开会一边听的。


    他把监听器捏得嘎吱嘎吱响,脸色黑的险些没把汇报进度的副官给吓得跪下。


    正巧谈的是某处星球发现了一个新的资源场,安排些人去进行开采工作的事宜,连祁越听越想把那些人打包送去外太星挖矿。


    他是看他们长得老实,但凡早知道…实在是够他娘的奸诈,奸诈且聒噪!


    连祁一边咬牙一边暗骂,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那些对话的,他中途也数次起身,恨不得立刻喊人进去把他们拎着丢出去来着,可他们已经坐在了宋知白的面前。


    他很清楚,一旦派人进门,就会打破那短暂的、哪怕是表象上的和平。


    但其实早点打破和晚点打破也没什么区别。


    毕竟宋知白很明显已经被说服了。


    众人眼看着暴躁的长官突然静默下来,然后摆摆手,让他们都离开。


    连祁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段对话翻来覆去地听了很多遍。


    在宋知白被质问后大段的沉默里,他久违地想起五年前的宋知白。


    彼时眼盲,却也跟在宋知白身后走了不少的路,后面更是几乎同进同出。


    宋知白曾带着他参加那些大段大段的会议,回来后写写画画些什么直到半夜,有时凌晨的房间里还会发出细碎的响。


    也曾带着他去蛋糕店,他吃甜甜的糕点,他在一旁认认真真地写写画画,灯光灿烂,冬日飘雪,连祁看不见也知道外面会是怎样的景象,可宋知白伏案许久,不理春秋。


    这个人,从他认识的第一天起,就目标明确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没有为任何人驻足的想法。


    他居于一隅,其余都是落入大海的砂砾,荡不起一点涟漪。


    他于他而言也是。


    连祁无端生出一点无力的挫败感。


    如果问连祁,为了一个人不当指挥官不去战场了行不行,连祁自然说不行,天王老子都不行,可自己沦为选项,多少会有一些不岔。


    他随手搅乱他的天地,自己却岿然不动。


    到了夜里,连祁回来了。


    院子里盛满了月光,别墅里却漆黑一片。


    宋知白没有回房间去,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灯打开,骤然亮起的光刺得宋知白不由闭眼,再睁开,连祁已走到他面前。


    宋知白是有话要说的。


    他拒绝了朋友们代为谈判的要求,酝酿了满满一肚子的话,可连祁真的回来了,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连祁也酝酿了满满一肚子的话,绝不可能放宋知白出去的、拒绝的话。


    这人毫无根基,失联得倒是超乎寻常的快,别说还有些多嘴的□□搅浑水。


    可对上宋知白欲言又止的脸,也沉默下来,倒不是假装无事发生,主要宋知白不说话啊。


    两个人都大眼瞪大眼地没吭声,瞪到一半,连祁注意到宋知白眼底有些红,泛着水光…是快哭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连祁骤然转眼,宋知白也避开脸,两个人各自看天看地,倒有些孩子闹别扭般的生涩苦恼。


    半晌后,宋知白先开口,“回来了?”


    连祁:“嗯。”


    宋知白:“饿不饿?”


    连祁呼出一口气,“还好。”


    他示意地颔首,“那我先去洗漱了。”


    再裹着满身水汽出来,宋知白仍坐在那里,只面前桌上多了碗粥。


    连祁可不想再干巴巴地杵在那罚站,他过去道了声谢大口喝完,就走向书房。


    下午的事情被耽搁了,还是得处理完。


    不想宋知白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坐在不远处的文件稿堆里拿起纸张。


    连祁一边处理下午没能解决好的公务,一边时不时习惯性地抬眼看宋知白。


    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能瞒得过他的,这人心里是真的装不进去事,好一会儿没落下笔。


    算了。


    片刻后,连祁起身。


    果然,宋知白亦步亦趋。


    直走到长廊尽头的房间前,他转身,“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知白没刹住脚,嘴唇浅浅擦过他的脸颊,把连祁擦成一根木头。


    前者想着事情丝毫没有察觉,认真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木头木着脸,毫无反应。


    宋知白鼓足勇气,大声了些:“我说我要出去上班。”


    他本想说些别的作为筹码,比如每天都会回来,不会耽搁家里的生气,如果下班了顺带接孩子之类诸多家庭主夫申请调离居家岗往外务工的发言。


    可连祁的反应很奇怪,他抬手茫然地抚上右脸,像被谁抽了一巴掌给抽懵了。


    好一会,才怔忪地应了一声,然后说:“好吧。”


    宋知白:“?”


    连祁:“你想去那就去吧。”


    宋知白:“!”


    连祁像是被抽傻了。


    连祁觉得宋知白这副特别惊讶的样子才傻。


    还有点生气,自己确实不想让宋知白出去,但也不是特别不讲理的人吧,为什么宋知白一副他终于通了人性的稀奇感?


    连祁正犹豫收回莫名其妙的应许,视线从宋知白唇上一扫而过,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闪开。


    他红着脸挣扎了一会儿,冷哼,“怎么,你不想我答应?不想就算了。”


    宋知白:“不是的,谢谢你答应。”


    连祁哦了一声。


    宋知白真心实意地重复:“真的,谢谢你。”


    连祁莫名有些心亏,难得地想起来这人起初是被自己强行掳来的。


    现在就算放出去了,也没全放,他还很感激,说出去也算天底下头一遭了。


    第二天,宋知白试探地走出院门。


    门外风清云淡,波澜不惊。


    作者有话说:


    小白:我要上班!


    大佬:我要把他们送去矿场上班!


    第64章 上班,上他娘的班


    头顶的太阳如往常升起, 照耀着无数人在道路上交织成的巨大河流,昭示着城市的苏醒。


    循着记忆,宋知白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熟悉的建筑楼下, 正是上班的点, 他混在人群里,和行色匆匆的人们并无区别,这使他感到安心。


    正安心地犹豫要给谁拨个通讯, 就被在前台和秘书说话的王雪一眼看见。


    她揉了揉眼睛,“阿白!”


    宋知白也很惊喜,“好巧,早上好。”


    王雪一路小跑, 高跟鞋被踏得虎虎生风,“这就放出来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罪大恶极的, 宋知白微笑:“…嗯,我回来了。”


    王雪担心得一晚上没睡, 乍地见到宋知白还险些以为是做了什么美梦。


    现下又将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确定站在眼前的人是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


    不过也确实应该是这样, 无论多么难处理的事,宋知白都能解决好,只要是想做的事, 宋知白都能做到。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就察觉到不对。


    怎么周边的人走路那么慢?


    开了慢倍速似的。


    王雪翻了个白眼, 开始赶人, “别凑热闹了,快快动起来,当心迟到了组长骂人哈。”


    其实也不止是凑热闹。


    先前王雪石破天惊的一声喊已经很吸引人注意力了,天知道, 凶名在外的女魔头,居然能露出这样正常人类的作态。


    还是对着个陌生的好看男人。


    可惜有眼福没八卦,众人若无其事地扭头,乖乖离开。


    八卦本卦不解地探头,被王雪摁回去,“先跟我去我办公室吧,熟悉一下环境,再把启明星最近的项目明细对接一下。”


    公司气氛加持,她很快就接受了宋知白回来的事情,并且在狂喜下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宋知白欣然应允。


    设计师的功力就是在一个项目和一个项目的打磨中迭代提升的,漫无目的的物件被设计得再美丽,终究是空中阁楼。


    他有些感动王雪的一视同仁,似乎他从没有离开过。


    然后就不太敢动了。


    知道项目很多,但不知道有这么多。


    眼看着单项目合同的那五六七八摞,宋知白轻松的面容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


    而沈宁,是在王雪和宋知白沟通代号7的项目负责人喜欢喝茶,所以需要把设计稿上的建筑制造成一片茶叶而非树叶且非羽毛的质感时进门来的。


    他步履匆忙,争分夺秒,“王雪,我记得剿灭机3-101的图纸备份在你那里,传给我一下。”


    “我找找,”王雪应道,“那阿白你稍等我一下。”


    沈宁正要回转的身形一顿,“阿白?在哪?”


    宋知白在一堆文件里露出半张脸,打了个招呼,“这儿呢,沈工。”


    沈宁看他好半会儿,露出个绅士的笑,纠正道:“没事,私下还是喊我学长吧。”


    其实沈宁有些懵。


    也正常,任谁准备扛着机甲炮弹去救人,结果发现要救的人自个出来了,谁都懵。


    是了,沈宁以为宋知白肯定会和家里那位大吵一架。


    后面肯定还会把事情闹大,最好大到他可以趁乱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沈宁可是搭好戏台子,做了把事情弄得全帝国都知道的准备,比如公关方面的,再比如机甲方面的,他来要设计稿也是如此,只恨之前没多搞点机械机甲回来,连夜准备把所有带有攻击性的设计都量化投入生产。


    此外,也想到了自己救走宋知白后走什么路线离开更便利,去哪里躲避一阵更安全,甚至如何规避掉其他人找到宋知白的可能,当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行为和连祁并无差别。


    也更是没想到一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住在那种那一看就是高官府邸的地方,还有那么一堆精兵护院的,能是什么简单人物?能那么轻易放手的吗?


    事实证明,就这么轻易放手了。


    王雪见沈宁没有离开的意思,问:“你是要和阿白对些什么细节吗?”


    沈宁还是那样一张风度翩翩的姿态,“不用了。”


    王雪搜出条数据条,“那你要的稿子?”


    沈宁缓缓地摇头,“也不用了。”


    他脊背挺直,脚步虚浮地踩进美梦破碎的空无。


    才走出几步,身后清润圆和的声音响起,“学长,你东西忘拿了。”


    是梦中人追出来了。


    沈宁没看见对方递过来的手上到底拿着什么东西,因为他先一步看向宋知白。


    不同于昨天柔软的居家服,这人今天穿的是件很板正的白衬衫配马甲,袖口用袖箍很干净利落地收起来,很职业但不显得过分隆重。


    宋知白:“学长?”


    沈宁回神,接过文件,“嗯,谢谢。”


    宋知白示意地颔首,牵唇,“那我先回去了。”


    沈宁看着宋知白的背影远去,真奇怪,时间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依旧如同初见,哪怕面上带着点笑意,底色也还是温吞的,疏远的,像微弱的阳光映在雪地,但反射出来的光足够耀眼。


    时间也并没有改变他的心意。


    那些急切的嫉妒和占有欲混合的黑色潮水退去,下面峥嵘的岩石上依旧镌刻着历久弥新的爱意。


    之后,宋知白回到办公室,敲定了一些方案的细节和项目的时间线,还向王雪要了一些近期设计类型展台和交流会的邀请函和排期。


    下午时,他抽空去其中一个展台转了两圈。


    正如沈宁所说,他现在最重要的应该就是补一补最近的设计界趋势。


    经年已过,甲方们的审美在变,流行在变,一切都在变,固步自封的设计师是逆水里的行舟。


    当然,宋知白再如何闭塞也不至于沦落到那个程度,他不过细细地看了近来各个领域比较出挑的作品和元素,回去后就又有了灵感。


    有了灵感的好处是可以趁热打铁地抓住准备下班的王雪,一起连着修改两三个项目的方案给甲方发过去,坏处是等宋知白再有察觉,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时,只能看到暮色四合中亮起的路灯。


    …已经快要八点了。


    连祁平常吃饭的时间是七点。


    宋知白腾地一下起身,收拾好桌面上的纸张就往外走。


    王雪:“不一起吃饭吗?或者我开车送你回去呀?”


    宋知白:“不用了,我先得走了。”


    王雪又喊了一声宋知白,“…那,明天见?”


    宋知白站定,语气理所应当地让人心安,“嗯,明天见,我先回家了。”


    如果说连祁最后悔的事是放那些人进门的话,那第二后悔的事就是放宋知白离开。


    真是□□屎糊了心了,一天天的做些蠢事。


    可是他说他要回家。


    “回家。”


    连祁咀嚼着这个词,眉眼间深沉的郁色淡了些。


    手指头也不由戳了一下屏幕里宋知白素白的脸,“还挺那什么…油嘴滑舌。”


    画面里车水马龙接递而过,宋知白在一闸一闸的监控屏幕里不断传送着,只从抿紧的唇也能看出几分仓促和焦急。


    而监控的右上角,赫然显示着观看时长:11小时48分。


    倒推往前,正是宋知白出门的时间。


    事实就是如此,宋知白在外面上了一整天的班,连祁在家里盯了一整天的梢。


    但也没盯出来什么不同。


    连祁没有过正常的职场生涯,战场上更没有帮忙杀敌的说法,再制定策略再讲究团结,士兵们真遇上敌人还是多半一对一的较量。


    单打独斗习惯了的指挥官大人非常疑惑。


    宋知白在家里做什么,在那个公司也是做什么,那为什么一定要出去呢?一模一样的事必须要到两模两样的地方去做吗?


    哦,其实也不是全相同,非要说区别,就是宋知白在外面会和一些人说说笑笑谈谈天吧。


    他有些酸溜溜地想,早点说也不是不能把机器人改成会聊天的模式啊。


    而宋知白乘坐的星舰已经进入别墅区。


    眼看着宋知白下车,连祁才关掉监控,视线转向紧闭的大门,几秒之后,锁扣发出滴滴的响。


    是谁的心脏在跳,把时间拉得格外漫长。


    连祁坐直了腰,屏息等待着,浑然不觉自己现在有多么像个等待妻子回家的丈夫,或者等待着主人回家的大狗。


    宋知白一进门就对上连祁炯炯的眼。


    心里有些内疚,回来晚了看把孩子饿的,乍一看居然有点可怜。


    连祁先看见的则是宋知白比监控里看起来还要疲倦的脸,看起来像被妖怪吸了精气的书生,或者每次整理完会议资料的副官。


    宋知白把路上买回来的柠檬糕放在连祁面前。


    接着穿上围裙,“十分钟就好,今天有想吃的东西吗?”


    连祁没搭话,他的思绪放飞了,从“黑眼圈真的很难看”跳转到“宋知白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果然没饱”,最后凝结成“不然跟他说算了吧”。


    连祁:“宋知白。”


    宋知白扭头:“怎么?”


    连祁到底没说出口,“没事了。”


    下次再说也可以。


    他看起来很累,但是很开心。


    第二天醒来没有看到宋知白的连祁不太开心。


    他找了找,只找到厨房桌子上的一碟早餐,旁边便签上字迹清隽:“加热五分钟即食。”


    连祁:“…”


    再打开屏幕,就看到宋知白正埋着头拿着笔,旁边人和他说什么 ,他就抬眼微微笑了一下。


    笑得春水初融。


    对别人。


    连祁:“……”


    上班,上他娘的班!


    作者有话说:


    大佬:不上班行不行?(卡机嘛


    小白:不上班你养我吗?(就卡机就卡机


    大佬:我养你啊(卡机嘛嘛嘛嘛嘛嘛嘛嘤嘤嘤


    ——


    抓住投喂的金主大大们挨个啃一口啃两口啃三口


    ——


    诶嘿嘿嘿上班诶嘿嘿嘿嘿上班让阿光开心让阿光快乐,诶嘿嘿嘿嘿嘿上班还让阿光说疯话比如前面那句


    第65章 他从来讲究效率


    但连祁也很快就没有那么充足的时间去时时刻刻地盯着宋知白的一举一动了。


    一个接着一个的邀请函几乎从早约到晚, 颇有一种只要不应约就不停的气势。


    花花绿绿的客套话快要把他的邮箱塞爆了,何时何地打开都是滴滴滴滴的一阵狂振,重要的信息要翻很久才能看见, 让连祁气得只想把星脑塞进那些人的脑袋里好把里面的水抖出来。


    究其根本, 还是因为连祁这段时间在帝都长住。


    且长住得太平静,太正常。


    要知道这人从前在帝都待的时间基本就没超过三天,三天里还能顺便跟各个部门的部长因为补给或者军火之类事情大吵几架揍几顿。


    各部门的人就会有一点疑惑和警惕。


    虽然说猛兽放在哪里都是猛兽, 但是外面总比放在身边好。


    而且,不愿意再外出打仗的将军,留在帝都的目的能是什么呢?


    连祁可不在意小蝇虫们明里暗里的试探,哪怕他们直白地问, 连祁都会回答说:干你屁事。


    只要一天没有人能比肩他的功绩,就没有人可以撼动他, 但是背后藏着的皇帝授意却不得不正视。


    连祁冷着脸坐到席幕后面时,才从军部练完兵回来, 他还是那身与周边格格不入的黑色军装, 袖子微微卷起, 不影响满身被迫营业的凛冽杀气。


    各大臣部长们面面相觑,觥筹交错放歌纵酒间,谁也不敢当第一个上前试探的出头鸟。


    但还是有个不怕死的。


    来人穿着礼服, 但不规不矩地敞开衣襟,搂着个身材小一号的男人亲成一团, 拖家带口地就要往连祁身上滚。


    连祁抬脚作势要踹。


    对方果断转了个身避开, 顺势抱着人滚到一边的沙发上。


    饶是如此也没停止动作,口水的啧啧声听得连祁额间青筋直跳。


    连祁冷声,暗含警告,“陆程。”


    连祁在外行军的年月里, 照旧是陆程充当他在帝都的眼耳窥探风声。


    两人狼狈为奸,狼越发功名显赫,狈也不甘示弱,经年已过,陆程早已顶替他的父亲成了陆家的主权人,但风流的习惯还是没有变过,不要命的嘴也是。


    陆程又亲了一下怀里软成一滩泥的男人,才说:“怎么,孤家寡人羡慕了?”


    连祁目光如箭,还寸寸往下,“要我帮你变成也孤家寡人吗?再不然还可以帮你变成阉人。”


    陆程认怂:“这不是太久没见,想你了么。”


    连祁淡淡提醒:“你昨天才去过军部,还有上个星期三,上上个星期五。”


    陆程:“这不得亲自确认一下吗?谁能想到你真的回来待了这么久。”


    他压低了嗓,语调还是懒散的,“别说他们惊讶,我也惊讶,原本还以为你要打一辈子仗呢。”


    连祁:“也确实是这个打算。”


    陆程挑眉,“成吧,那你可又快得偿所愿了,东南方有些状况,估摸明晚消息到京。”


    陆程有着找猫逗狗的坏毛病,一面跟连祁说着皇帝那些私下的动作,一面手爪子还摸着怀里人的下巴。


    他怀里的人嘴唇被亲吻得殷红,视线还不住地看向连祁。


    和所有初见连祁的人一样,半是好奇半是惊艳,谁能想到杀神生着那样一副宽肩窄腰的好皮囊。


    但也没看多久,眼前就被一双手给挡住了。


    陆程轻轻笑了一声,“亲爱的,这可不是你该看的,我会吃醋的。”


    连祁无语:“神经。”


    陆程耸耸肩,“小美人挡不住我们指挥官的路子。”


    察觉到怀里人温顺地把脸重新埋回胸口,他才重新捡起话题,意有所指,“皇帝也挡不住,他年岁大了。”


    连祁仿佛这时候才记起皇帝的年龄。


    主要那厮保养得太好了,他年少入伍时,皇帝就长那个模样,如今还是那个模样,之后显然也不会多么早死,多半还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那个模样。


    但科技可以延长人的寿命,却不能延长人的青春。


    时间对于年轻人而言是一节节伸展的脊背,对年老者来说却是一把融骨的沸汤。


    连祁垂下眼,没什么情绪地颔首,“也变得胆小了。”


    防备的本质,是恐惧。


    他开始怕他。


    非常怕。


    也可能是因为和那一群大臣在一起呆久了的缘故。


    瞟了眼不远处那一个个埋着头拧着身的,他们气势很怂假装很忙,多看他两眼都会被割伤似的不敢动弹,连祁又冷哼一声,“一群软脚虾。”


    而此时一墙之隔,正有一只漏网之虾在小心翼翼地往杯子里滴药水。


    确定无色无味的几滴落下去,二皇子云尔才姿势熟稔地放下滴管,夹住杯子放在喷枪上均匀地烧,其动作之标准,时间之卡控,哪怕有位药学专家站在这里,必然也要竖大拇指的。


    可见他这次是有备而来。


    当然,这样的宴会论谁有备而来二十几次,都能做到这个程度。


    和亲爹一样,二皇子也怕连祁,但每个人的怕,以及怕的解决方式都不一样。


    前者种种羁绊,最初不过源于一个初出茅庐敢要兵,一个四面环敌想争权的合作。


    但眼看着微末之物渐渐变得庞大,从需要依附自己,到随时可以取代自己,终究不可控地滋生出一种半夜都不敢睡熟的惊慌。


    以连祁早已压过皇室的声望,谁能不怀疑他是不是想要独揽大权,想要逼宫,想要夺取本可以轻易夺取的权力。


    哪怕皇帝如众人一般地清楚,连祁没有自立为帝的想法,他四处打仗,杀虫子,杀人,只是单纯为了自己不被杀,仅此而已。


    指挥官是柄悬在头顶的剑。


    无关落不落下,存在已是原罪。


    而二皇子,最初是嫉恨连祁的军事才华。


    生在皇家,没有人愿意当孬种,更没有人甘心这辈子止步亲王。


    二皇子从小就知道自己脑袋上的“二”指的是排名,上面还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更逞论周遭的一切都对他耳提命面,要成长,要厉害,要非常非常非常出挑,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防备大皇子,防备了十来年。


    然后遇到了连祁,发现自己防备错人了。


    再然后,就被碾压了。


    他成长厉害出挑不了一点。


    什么营私结党发展势力,在真正的实力和功绩面前也就是个屁。


    彼时少年的二皇子看着在自己面前愤恨无比,在连祁面前缩得像赖克宝的一众大臣,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成年人的虚伪和无情。


    并且在看到连祁的一场排兵布阵和那张绚丽的脸后,深深的挫败恐惧转变为真真的惊艳和占有欲,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和他妈一样当个妖妃也不错。


    二皇子模样不算美,想得却美,他要江山,美人也要,当然,美人如果愿意为他打江山更妙。


    把东西全部收好,云尔擦擦额头的汗,嘻嘻笑了一声,非常满意自己抱得美人归的梦想今天终于有望成功,虽然有些小人行径。


    但没办法,能正面刚谁来这种小人行径?


    主要谁刚得过连祁?


    他从前可是三十六计轮番上阵的,就差没扒光了献身了。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他柔软无骨地靠在连祁身上,妄图用自己的美色勾搭他,接着下一秒就无了自己的骨头。


    左手的健康的骨头,嘎嘣一声就脆了。


    那人还很敷衍且不失嫌恶地表示:不好意思,二殿下,我不喜欢有人靠近,会以为你要攻击我。


    印象更深刻的是后来某次连祁在军部跟人近身格斗,云尔正好巡阵碰见,冲过去问,你不是不喜欢有人靠近吗?


    连祁淡淡点头。


    然后把靠近的他和前面一堆士兵一样,轻轻松松给撂倒丢出去了,继续嫌恶且不失敷衍地表示:你果然要攻击我。


    云二皇子落地时听到一声脆响,左手又轻飘飘断了根骨头。


    人一身只有206根骨头,还不够连祁摔他三个月的,还是下下X药,放放X毒之类,安全,不疼。


    下药成功率还高些,毕竟前面几十次里好歹成了一次,虽然便宜了旁人,可一次能成,就有第二次,方向总归是不错的。


    也确实没错。


    眼看着连祁倒了一杯什么一饮而尽,二皇子心里连感恩宣言都写好了。


    他感恩自己的机智,和对连祁的某些习惯的了解,比如宴会后习惯性的开个会总个结。


    类似猛兽会在吃饱喝足后磨自己的牙和爪子一样,这是一个害怕沉溺于平和的人,他要自己强行保持冷静,镇定和锋利。


    如此后续就简单了,见过连祁的人寥寥无几,他只要能把人带出这里,就再没谁能阻拦他。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连祁最近新培养出了个习惯,那就是回家看监控。


    倒也不是多喜欢看,但是在没有别的事情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看着打发时间,倒也不是必须回家才能看,但是连祁习惯在看完监控看真人。


    他从来讲究效率。


    于是连祁就很有效率的晕在了半路上,独留给二皇子一个空掉的房间和喝空了的杯子。


    作者有话说:


    大佬:我不喜欢看监控,但这玩意其实也可以偶尔看看(嚼嚼嚼)


    没有充足的时间时时刻刻去看监控=只能忙里偷闲去看监控


    ——


    感谢各位金主大大们的投喂啦啦啦啦假期快乐中秋快乐天天快乐爱你们木啊木啊木啊木啊


    第66章 谢谢你不计较了


    宋知白今天回来的也并不早。


    步履匆忙地推开门, 迎接他的是漆黑一片的屋子。


    上班前随手搭在鞋柜上的水杯还放在上面,空落落地泛着光。


    宋知白有点茫然,连祁去哪里了?今天还回来吃饭吗?现在都快九点了。


    他看了眼时间, 动作慢了下来, 星脑滴了好几声,才急急地反应过来点开看。


    消息是沈宁发的,沈宁问他是否安全到家, 又问下周六是否有时间一起参与公司的聚餐活动。


    希望落空的感觉太过突然且猝不及防,以至于都不知道在哪里落的空,宋知白松开的眉皱起,他没有回复, 接着,沈宁又发了一句, “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


    才想起说的是下午时的问话。


    彼时两个人正对着稿子碰思路, 沈宁突然问他, 现在是否还住在那位朋友的家里, 是否需要帮忙。


    宋知白当时没说话,因为沈宁问得颇有成年人的分寸,语气也太过理所应当, 和问宋知白下一步笔应该画在哪里一模一样,他也就自然而然礼貌客气且含糊地把话题带过去。


    也因为, 宋知白之前压根没有去想过这个问题。


    那么, 自己和连祁是这样的关系吗?


    朋友。


    他忍不住仔细咀嚼着这个词,试图拼凑出正确的答案。


    不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如今,宋知白认识的人都不多。他的社交圈子简单,鲜少付出的一点真心和好意, 喂过胃口大开的狼,却也换来过真正的朋友。


    可这个词安在连祁身上,怎么想怎么单薄和突兀,像一块格格不入的拼图碎片。


    而且,连祁跟友善的词怎么都搭不上边,甚至因为习惯了下命令,性格有些颐指气使的独断,如果可以选择,宋知白一定不会有这样的朋友。


    …但不影响有些时候还挺可爱的。


    宋知白把系到领口的纽扣解开两个,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难得地不想做饭,也没有力气做饭的大片空白时间里,只有脑子控制不住地高速运转。


    连祁吃东西时很认真,吃到好吃的,就嚼嚼嚼,像是在想这是什么玩意这么好吃,再吃一口。


    吃到不好吃的也嚼嚼嚼,像是在想这是什么怪东西这么难吃,再吃一口。


    连祁看文件时则很烦躁,看到不喜欢的就快速划到最后看下一个,不喜欢的通常很多很多,以至于划掉的速度很快很快。


    有时比他画稿的速度还快,手指头刷刷刷就划过去一堆,攒到最后再黑着脸一个个批。


    再就是连祁陪孩子的样子,总是会很凝重严肃,像个第一次包饺子的生手厨师,软绵绵的面团捏在手里,生怕捏皱了皮露出了馅,偏偏两个小的怕他也闹他,打伏击战似的这里试一下那里戳一下。


    被伏击得烦狠了,想打但是打不得,再被烦狠了咬牙忍忍,还是打不得。


    那些不自知的空隙里塞满了连祁的样子,是旁人眼里没有的生动。


    宋知白抿起唇笑了一下,意识到连祁不在家,那点微小的弧度又很快落下来…好吧,他现在的样子像个日常投喂的野猫出去吃了别人的食物的、落寞的铲屎官。


    也没落寞很久。


    门锁滴滴声响起,宋知白听到声音出来,怀里就撞进一只回家的野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酒味,他第一反应是:“喝醉了?”


    连祁没吭声。


    倒是不远处的副官回答:“没有。”


    宋知白看过去,对方就又敬了个礼,义正言辞:“指挥官绝不允许自己喝醉。”


    某种意义上也没说错,连祁确实没喝醉。


    他只是被药翻了。


    当然,本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药翻了。


    从当初吃过亏起,就开始在相关方面在做抗药性训练和基因优化的他,自信天底下市面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药物无效,尤其那些个下流的春药。


    奈何这次压到了零点九的概率。


    云二皇子下的是麻痹神经的药物,正紧猎场上有卖的,通常用于野外捕猎世纪前大型生物或者生擒虫子。


    尤其生怕放不倒连祁,选择了加量再加量。


    效果挺好,连祁脚是直的头是转的三米之外是看不清的,糊了一片的世界里只有扶着自己的人是真实的。


    宋知白虚虚地扶着人,军装冰凉的面料是让人不敢用力的笔挺,连祁却结结实实地往身上压,绝不是清醒的距离。


    他看了看连祁冷淡的发直的眼睛,以及副官煞有其事的说辞,很想相信。


    迟疑开口:“所以是喝了多少?”


    副官大声:“一杯半。”


    宋知白:“…”


    好的,记住了,不能给连祁喂酒。


    副官大声地撇清干系,“是和陆家主一起喝的。”


    又敬礼:“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宋知白摇头。


    副官非常放心地把连祁交给宋知白,就离开了,放心得一如他对自家长官的酒量。


    走出很久才恍然自己对待对方的态度早已悄然变化,这个人的存在变了味。


    比起一个关在家里的囚犯,更像一个住在连祁家里的…什么人。


    不止他,连祁的态度也是一样,先前宋知白在屋里没看清楚,副官却是眼睁睁看着长官眼睛是怎么刷地一下亮起来的。


    前一秒还在一本正经地踢正步。


    一见宋知白就一本正经地踢着正步奔过去了。


    副官想了好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定位宋知白,索性不想了。


    但如果有别的士兵和同僚在这里可能就会意识到,他们把副官送回家丢给他夫人,和副官把连祁交给宋知白的场景一般无二。


    星舰和来时一样去的飞快。


    独留下宋知白撑着连祁站在门口,他们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毛茸茸的脑壳压在肩膀,颇有些举步维艰的吃力。


    宋知白看了看连祁微闭的眼睛,问:“能自己走吗?”


    连祁慢慢地点头,又摇头。


    宋知白:“能吗?”


    连祁:“能,但是不想。”


    行吧,宋知白走了两步,险些被绊住两步半。


    又想了想,他深吸了口气,抱着连祁的腰直接把人端起来。


    这个动作很眼熟,是举高高。


    连祁沉思,连一一和连二经常会被举高高。


    原来是这样安心的感觉吗?短暂的失重仿佛时光倒流,连祁回到幼小又无用的童年,从荒芜的废墟里被抱起,找到一处可藏身的角落。


    眩晕之后,他定定地看向宋知白,突然喃喃,“当你的孩子很幸福吧。”


    然后像连一一和连二一样搂住了宋知白的肩膀,然后把头更深地埋进去。


    正艰难前行的宋知白:“?”


    虽然但是,喊他爸爸也不是不行。


    好不容易父慈子孝地挪到沙发前,宋知白把人扶着坐下,连祁坐下了,手还是虚虚地搂着他。


    侧眼看去,近在咫尺的漂亮眉眼像是一片阳光下深邃的海。


    喝醉了的连祁其实也挺能唬人的,冷硬地绷着一张脸,眼底是常年不化的寒冰,但仔细看了能发觉是在发懵,有点迟钝。


    有点可爱。


    宋知白忍不住掐一把他的脸。


    就当搬人的报酬了,他想。


    手感出乎意料的好。


    于是又掐了一把。


    连祁动了动眼珠子,没什么威慑力地看他。


    宋知白轻咳着收回手,“还好吗?头晕吗?”


    连祁正色,凑近了一字一顿,“我真的没有喝醉。”


    这个距离…他后知后觉地起身,轻轻撇开连祁的手,“好,我去给你煮点解酒汤。”


    连祁很倔强地重申:“我没喝醉,所以不需要。”


    行吧,逻辑性还挺强,宋知白改口:“那我去给你煮汤。”


    连祁应了:“好。”


    谁都知道喝醉了的人不会承认自己是喝醉了的,但宋知白确实不清楚,喝醉了的连祁会这么粘人。


    看着下边一左一右扯着衣角的手,他有些忍不住笑了,“可没喝醉的连祁不会拽着我的衣服。”


    连祁果断撒手,在宋知白抬脚之前,转而握住了他的手腕。


    滚烫的皮肤隔着一层衣服,灼热得吓人,像寒冰下裹着滚烫的岩浆。


    连祁还嫌不够,把宋知白的袖子撸起来,直接握住他的手,还挑衅似的,面无表情动作幼稚地晃了晃。


    宋知白张了张嘴,到底再没要连祁松开。


    两个人就一步一挪地到厨房再回来,宋知白把一整碗解酒汤都给连祁灌了下去。


    然后连祁很自觉地靠到宋知白旁边,伸手作势要搂。


    宋知白往旁边坐,避开了。


    连祁:“不可以抱吗?”


    宋知白:“…”


    这是在撒酒疯对吧?这一定是在撒酒疯。


    宋知白果断起身,又半挂着人舀了一碗醒酒汤回来,连祁却不喝。


    他暗金色的眼珠子一眨不眨,“不可以吗?”


    宋知白试图措辞:“倒也不是不可以。”


    连祁:“那是你不愿意?”


    宋知白:“…”


    连祁垂下眼,眼角眉梢显出几分莫名的委屈意味,“为什么?明明你那样对我我都不计较了。”


    宋知白一顿,“哪样?”


    连祁:“所有。”


    他掰着手指,“你骗我,你说你是个哑巴,骗我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谁,你骗我好多好多事,还让我爱上你又抛下我。”


    宋知白干涩地道歉:“对不起。”


    连祁继续说:“哦,还有你第一次见我就把我…”


    宋知白猛然起身,果断捂住他的嘴,“谢谢你不计较了。”


    作者有话说:


    大佬:两次被药翻了都有肉吃系列


    阿白:?


    哒啦啦国庆快乐,亲亲各位超级可爱超级q萌的金主大大们╭(╯ε╰)╮


    第67章 你也喜欢我就不痛了


    连祁没再继续说下去。


    只特别理所应当地抬手, 意思很明显——再可以抱了吧?


    宋知白望进连祁非常认真的双眼,僵持片刻,还是俯身把沙发上的一大只拢进怀里。


    不同于他的生疏, 连祁以一种过分自然的姿态靠过来, 宋知白停在空中的双手无所适从地顿了顿,轻搭在这人的肩膀。


    他低声:“这种事一般人之间不会做。”


    连祁自有一套逻辑,言辞振振:“我不是一般人。”


    确实, 这个要不到糖果就撒泼打滚的小朋友,可以当是连三三了。


    连三三一点都不安分,宋知白被拽拽头发捏捏手指,起初还因为这过分暧昧的距离有些僵硬, 慢慢就放松下来,因为这种气氛无关风月, 更像两个像吵完架黏糊糊说开后和好了的小朋友。


    一切的争执都变得简单分明,轻飘飘就翻了过去, 和好得仿佛接下来再该是两个人手牵手去上厕所。


    想到这里时, 连祁突兀出声:“宋知白。”


    不会真的…


    宋知白垂眼, 试探地抽手。


    好在连祁只是说:“你的眼睫毛好长啊。”


    宋知白松了口气,又因为自己松了这口气而失笑,继而认命地闭上眼, 等待着对方那双伸过来的手爪子。


    等了片刻,无事发生。


    再睁开眼, 是连祁靠近的眼睛。


    迷蒙的醉意后, 蕴着是长长久久的注视和凝望。


    镶嵌着钢铁徽章的制服早被体温染透,暖烘烘的一大团,连祁像一只皮毛冰凉血肉滚烫的兽。


    一只盯紧猎物的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流淌的什么, 悄然而变。


    连祁本意确实是想要摸那长长的睫毛的,只是才凑近就被这突然凑近的、扑面而来的美色给震住了,几乎屏息。


    宋知白整张脸的颜色都是淡的,笼罩着瓷的柔光,独独那双眼和睫,工笔画蘸了墨细细描出来似的,几道线条就勾出那点浓墨重彩的冷。


    清冷的面容因为微微翘起的唇角和顺从的姿态显得格外温柔。


    只因为他的,独一份的温柔。


    连祁视线下垂,落到那唇上,短暂地失了神。


    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先前陆程和他亲吻的那张猩红的嘴,同样是嘴巴,怎么长在宋知白脸上就格外顺眼,而且…


    连祁忍不住干呕,“yue…有点恶心。”


    宋知白仿佛逃脱陷阱的鹿,飞快地移开视线。


    顺势端起碗,干咳一声,“喝点顺一顺。”


    连祁避开,“不喝,苦的。”


    看着软软的。


    他视线仍停留在那下半张脸,迫切地、试图覆盖记忆里某些不忍直视的画面。


    宋知白不明所以,还在试图说服连祁喝解酒汤,“没喝怎么知道是苦的,我们试一下。”


    连祁拒绝,“刚刚喝过了。”


    颜色好漂亮。


    宋知白认真,“两碗不一样,这是甜的,不信试一下。”


    连祁眼睛一眨不眨,“明明一个锅子里出来的。”


    顿了顿,“我亲眼看着你舀的。”


    嘴巴欸嘴巴。


    宋知白尴尬地抿了口:“…”


    忘了他是醉了,不是瞎了。


    正要再说什么劝一劝,对方却一点点向前凑,宋知白拿勺子舀了一勺,抵住他的嘴,哄道:“好乖。”


    汤汁升起的微薄雾气里,男人白皙清隽的脸美得像一幅画。


    连祁轻轻吞进去,皱眉,“难喝。”


    然后凑近。


    亲吻了一下宋知白的嘴唇。


    宋知白愣住:“…?”


    他茫然地,抬手去碰自己唇角的触感。


    然后连祁又凑过来,柔软的嘴唇擦过宋知白还没放下的指尖,落到同一个位置。


    这人喝多了,说话直白地吓人,亲吻也直白地吓人,猝不及防的两下给宋知白亲懵了。


    宋知白僵着背,怔怔地望着一下靠近,又一下远离开的脸,但那张脸上看不到一点异样,非常坦然,非常理所当然。


    甚至还问他,“怎么了?”


    宋知白被这倒反天罡的一问给问懵了,“…一不一般人之间,都不会这种事。”


    连祁没听明白,也没仔细听,犹觉不够般往前,想亲就要亲的索取姿态十足。


    终于,这一次靠近,宋知白终于记得避开。


    连祁向前。


    宋知白往后。


    连祁继续向前。


    宋知白起身往后。


    连祁起身要向前…被摁住。


    宋知白几乎避无可避,他一只手撑着身后的桌面,一只手戳着连祁的脸。


    被戳着的人很委屈很不解,“不可以吗?”


    唇角仍有留存的触感,宋知白心头狂跳,面上却一派不为所动,“不可以。”


    连祁抬眼看他,眸色浮动间,野蛮的兽蜷成了淋湿的犬。


    哦,还被踹了一脚的。


    宋知白到底不忍心,他叹了口气,掌心力道微收,就被得寸进一尺再进一丈地重新抱住。


    语气却还是温和的,是教导幼儿园小孩子的循循教诲,“喝多了也不可以随便亲人,这是坏习惯。”


    又忍不住皱眉,“难道你之前喝醉…”


    他碰见连祁喝醉的次数不多,这是第二次。


    而上一次,他们有了连一一和连二。


    这样应酬很多的人…


    宋知白习惯性地不细想,只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囫囵地压下去。


    掌心用力,要连带着连祁懒懒挂在他腰间的手,一起压下去。


    可连祁却抱得更紧。


    连祁还是很委屈,“为什么呢?你不喜欢我吗?”


    声音很小,闷闷的,不仔细都听不清。


    可宋知白听清了。


    手下的肌肉寸寸紧绷着,圈出一张不敢松懈的网。


    猎物被围截追堵着逼至角落,只能逃避地看向别处。


    可连祁仍不放过他,他捕捉着他的视线,决不允许他后退。


    他执拗地重复,“你不喜欢我吗?”


    狩猎者没有露出锋利的獠牙,而是俯首送上柔软的、跳动着脉搏的命门,“可是,我喜欢你啊。”


    喜欢他。


    没敢猜测的谜底被突然揭晓,不敢参与抽奖的活动奉于眼前。


    宋知白安静地垂下眼,感觉像浮在梦里,一切都那样怪诞而自然。


    然后,他看见了连祁紧皱的眉头,男人的神色是紧绷的,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好像刚才并不是说出一句话,而是吐出了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突兀地,宋知白问:“这件事,让你很痛苦吗?”


    连祁认真地点头,捂住心口:“痛的,这里,很痛很痛。”


    强劲的迷药药效并没有被那几幅药不对症的醒酒汤代谢掉,他的一举一动带着不加掩饰的坦诚,和词不达意的迟钝。


    昏沉的意识模糊掉爱恨的轮廓,连祁只能形容,“比中枪还要痛,比中十枪,一百枪,还要痛。”


    付诸在他身上的刀剑枪弹,连祁不吝啬以刀剑枪弹回击,那付诸在心上的呢?


    连祁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弄死?


    没有消息,可能已经死了?


    …死掉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素来杀伐果断的上将大人深知,自己因为宋知白莫须有的死亡感到恐慌的那一刻起,那套睚眦必报,睚眦必十倍报的行事法则有了例外。


    他再也不能杀掉他。


    也不能容忍对方远离他。


    于是乱七八糟地囚在家里,又成了一场四不像的笑话。


    一场源于喜欢和爱,却试图冠名为报复的,尊严扫地的笑话。


    连祁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他的,可真的抽丝剥茧地扒开,他只是爱他爱得很痛苦。


    可那份痛苦是因为爱吗?不,是因为他不被爱。


    得,宋知白还不吭声,这他娘的,更痛苦了。


    连祁凶神恶煞地抓住宋知白的领子,破罐子破摔地很明显:“你也喜欢我就不痛了,发什么呆?我说我喜欢你!”


    意识回笼,宋知白反应很慢地应了一声。


    在尝试措辞,可一对上连祁的脸,又说不出什么了。


    连祁恶狠狠地看着他,神情像是要一口咬碎他的脖子,眼神却…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


    湿漉漉的,哀求的,是一只躲藏在农夫身边当小狗,却到底暴露出野兽身份的狼,明明是自己跑到屋顶上嗷嗷叫生怕谁不知晓它身份,转头仍摇首摆尾地卖乖,再若无其事地等待着对方落下镰刀,又忍不住生出隐秘的期待。


    杀了我。


    或者爱我。


    这是示爱吗?不,这是一场自我献祭的,近乎毁灭的剖白。


    那又真的是小狗吗?多么拙劣的装扮,多么浅薄的遮掩,农夫留在他身边,就真的一无所知吗?


    宋知白也终于无法再掩耳盗铃,充当报答的借口,伪装出来的冷淡,还有自欺欺人的,试图逃避的真实情绪,在这一下又一下地触碰里,宛如豆腐渣工程里高高的积木,轰然落下。


    他像被蛊惑住地伸出手,轻轻扶住连祁的脸颊。


    宋知白仔细地看着连祁,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重新认识一遍一样。


    他指尖抚过连祁深邃绚丽的眉眼,金色灿烂的额发,这人只要闭上嘴,就像个书里走出来的真正的贵族。


    可一副绝佳完美的皮相下,他很凶,很暴躁,会骂人,哦,还会打人,且可以轻易地打爆任何一个人或者虫子的脑壳,


    这是一块没有经过打磨的美玉,或者顽石,满是自然粗糙的锋利和未经驯化的野性。


    是标准的社会化人类宋知白从前没有,之后也不会主动结交的类型…可碰到了,就得认栽。


    连祁看不懂宋知白的眼神,只依稀觉得,那样的炽热又深刻的目光,不该是宋知白有的,又莫名觉得,这本就是宋知白的样子。


    来不及细想,一小片阴影挡在眼前,在想要的答案之前,他先得到了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连祁以为自己恨他,可真的抽丝剥茧地扒开,他只是爱他爱得很痛苦。”化自“我以为我一直是恨你的,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爱你爱得很痛苦。”by袁立


    ——


    连祁:我喜欢你但是我不说


    宋知白:……你说了


    ——


    谢谢温柔可爱善良piu亮金主大人们的营养液投喂和小金币~


    阿光揣着旺财拖家带口地爬出去又拖家带口地爬回来,一头扎进宝宝们怀里蹭一蹭,又有力气爬出去跟生活这头恶龙搏斗啦


    第68章 这个恋爱谈的还怪有意思的


    一个温柔的, 蜻蜓点水的吻。


    就是太温柔太点水了,以至于被点的连祁缓了两秒后才意识到对方做了什么,且, 好像没感觉到。


    他很想说再来一次, 可张了张嘴,咂摸一下。


    嗯,感觉错误, 是软的。


    其实宋知白也宕机了片刻,但连祁砸吧的那一下太突兀太明显太欲求不满,臊得他坐立难安,生平第一次想锤人。


    偏偏想锤的人还睁着那双直愣愣的眼睛看过来。


    素来深沉冷肃的人, 眼神都清澈了,不, 更像是傻掉了,整个人还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要握住衣角的姿势, 完全诠释了什么叫无措到紧张, 紧张到发木, 且满含期待渴望。


    像小狗狗盯着零食。


    倒显得他是在欺负人。


    宋知白也害羞,只觉得耳朵要烧起来了,不知道怎么想地居然要去遮住那双眼睛。


    一伸手, 连祁就着靠近的动作仰头,他温顺地被遮住眼, 也没有说话, 可露出的下颌轮廓清晰,微红的嘴唇是在明明白白地索吻。


    宋知白:“…”


    宋知白:“……”


    连祁轻轻扒拉他的手,“不亲了吗?”


    宋知白扶着这人没松劲的脖子,“那个…”


    没让那个这个地说完, 连祁循着声音贴近,低低地,“时间还早,再来一口?”


    宋知白没避开,轻轻张开了唇。


    他缺乏相关经验,带着夺回的神志亲得磕磕绊绊,好在宋知白好学也爱钻研探索,从来是个善于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并重新用于实践中的人,他很快就避开下一轮牙齿碰牙齿的血案。


    唇舌里的气息温和,却带着少有的强势。


    相比起来,别的方面无往不利的连祁在这方面就是只溃不成军的纸老虎。


    纸老虎试图反抗。


    纸老虎反抗失败。


    纸老虎重振旗风。


    纸老虎没呼吸到风。


    …宋知白发觉到不对时,连·纸老虎·祁差点晕过去。


    他猛地往后一撤,捏住连祁的脸,“呼吸。”


    是了,连祁耀武扬威至此,还没学会换气。


    又舍不得把人推开,就纯靠憋,现下脸都红透了。


    看着气喘吁吁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宋知白莫名有些想笑,就真的笑了。


    明明是有些暧昧甚至灰色调的时刻,但连祁总有种把一切都变得有趣,变得明媚的魔法。


    胸腔细微的震动激起连祁重新抬起头,他有些懊恼地摁住宋知白的后脑,说话间急促的气息落在两个人脸颊上,泄露出心底羞恼的万分之一,“不许笑。”


    宋知白更收不住,他扬起唇,笑声甚至可以称得上灿烂。


    又是一个没见过的宋知白,连祁被笑的炸毛,忍无可忍地只能撇开头,又记起什么,“那我们现在…”


    意识回笼,他执拗地要个答案。


    宋知白又被迫看进那双眼,他再次确认了,自己是真真切切地看透了在这个人。


    这个哪怕睫毛上盈润着方才因窒息逼出的泪光,刻意装乖卖惨也不显得多柔软可怜的人。


    看透了,也就真真切切地认了。


    那个亲吻没有考虑,没有经验,可以说是脑袋一热的产物,但绝对出自真心。


    宋知白陷进瞬间的迷乱,一时没出声,连祁冷笑,“你不认?想耍流氓?”


    眸子里抹上去刀剑的锋芒,压低的嗓音里,倒有些咬牙切齿的真委屈。


    宋知白一激灵:“认,不耍。”


    他望着连祁,认真且慎重:“我…也喜欢你。”


    词少地不达其意,便又重申一次,“我,我喜欢你。”


    不那么游刃有余的单薄的措辞,藏的很好的发颤的尾音,组成的对话不像是回应,倒像是少年人生涩的告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连祁囫囵吞枣地收下,意犹未尽,“再说一遍。”


    宋知白:“…”


    被矫饰地堪称平淡的四个字却无端溢出黏黏乎乎的情愫,粘得他难以开口。


    可这人的“再来一遍”和“再来一口”没差,四舍五入就是“非要不可”,他只能附在连祁耳边再说了一遍。


    好在没要第三遍,宋知白腰间一紧,往后靠在沙发上的身体再度被结结实实地抱住。


    他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连祁的背。


    开闸的喜欢汹涌澎湃,平息下来后只剩下紧密的拥抱,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和将要破晓的黎明。


    他们胸口挨着胸口,肩膀抵着肩膀,一个人的下颌抵在另一个的颈窝,密不可分地好像他们从来就是如此亲密,从来就是两棵从出生到死亡都缠绕在一起的树。


    宋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过来时,连祁还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


    但几乎是瞬间,连祁就似有所察地睁开眼,或许是因为某些迟来的警惕,他像一只豹子般暴起,迅速起身观察周边环境。


    于是,他观察到了宋知白猝不及防被暴起的一声闷哼,和自己手里尚未松开的,宋知白的一片衣角。


    他看了看宋知白,喉结滚两滚,“你又把我给…?不对,是我把你…?嘶,好像没…”


    话说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连祁脑海里的记忆被洗刷地清晰,仔细算起来,也确实没有什么特别过分的事,只要没脱裤子其实都是小事哈哈哈这他娘的,那个下药的鳖孙等着受死吧!


    不寻常的状态连祁稍稍一琢磨甚至能推出是哪里出的问题,但现在更大的问题是,他更记得自己怎么抱着人不撒手的蠢样,以及几乎撒泼打滚的祈求,还有是怎么黏黏乎乎凑过去亲的人…


    察觉到上方审视的视线在自己嘴唇上一略而过,想到了什么不言而喻。


    宋知白下意识把脸埋进旁边的沙发抱枕,暗暗希望这人快点走开。


    他嗓音有些哑,微凉,“你喝多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说什么都没有发生也实在不对,他们亲吻了,拥抱了。


    连祁这样想着,没动。


    他垂着眼,只见身下的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衬衫款式的居家服,最上面的纽扣解开了两个不说,下摆也随着动作拉扯出小片冷白的皮肤,露出几点青紫。


    谁用力捏出来的。


    这画面要多凌乱有多凌乱,连祁脑子要多凌乱有多凌乱,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上手对着比划了一下…


    好的,是他,严丝合缝证据确凿。


    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烫得宋知白微微蜷身,试图避开。


    没避成,连祁莫名不爽,手往下压了压,压得宋知白自觉像一条砧板上的鱼,宋·鱼·知白无奈地抬眼:“…能不摸了吗,有点痒。”


    连祁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收回手,“抱歉。”


    又是的一片沉默。


    昨夜拥抱的有多紧密自然,今天接触就有多疏远局促。


    在爱情里所有身份都是附庸,一层层剥开,最里面的还是初识情爱的年轻人。他们可以不记前尘,忽视了所有的现实因素,丢弃了所有的理智,单纯地相爱。


    那爱完了呢?


    海浪褪去,留下清醒的两个人,清醒的两个越沉默臊得越红的人。


    尤其宋知白,几乎被自己脸颊的热度吓了一跳,但一看连祁,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一张攻击性极强的脸,就要被耳根的绯红侵染,可见今天的脸皮全被昨天给预支了。


    有人比自己害羞,宋知白反而觉得好多了。


    他坐起身,清清嗓子抛出个话头,“饿不饿?”


    连祁高深莫测道:“还行。”


    然后肚子就咕地叫了一声,里边像装了个嗓门大的赖克宝。


    宋知白:“…”


    连祁:“…”


    赖克宝又不管不顾地嚎了一嗓子。


    连祁沉默几秒,闭了闭眼,“饿了。”


    宋知白:“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背对着连祁,只露出半张模糊的侧脸,看不清神情。


    语气是陈述什么客观事实一样地,“对了,我们在一起了。”


    连祁愣了一下,“哦,那,那还挺好的。”


    宋知白颔首,离开。


    连祁眼皮略抬,目光凌凌,总觉得昨夜发生的一切恍若绮梦,梦外的人冷静镇定,喜怒爱恨是近乎纵容的冷漠。


    他揉了揉眉心,没看见宋知白离开时数次齐手齐脚的慌乱。


    这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厨房窗外的树枝影影绰绰地倒进光来,外面间接的鸟鸣和里面不停歇的流水声形成天然的白噪音,锅里米粥也搅合出浓稠的气泡,咕噜噜地冒着香气。


    宋知白深吸一口气,觉得一切格外静谧而美好。


    然后站在水池边细细地切菜,顺便思考着恋爱要做些什么。


    宋知白不太会恋爱,也没有什么恋爱的经历,哪怕算上顾文轩那段险些进入婚姻的前未婚夫夫关系,也不过是每天一起上下学,时不时在操场散散步说说每天发生的事情而已,还都是顾文轩说,他听着。


    很乏善可陈的沟通内容,也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经验,毕竟现在家里没操场,连祁看样子清醒状态下也说不出太多话。


    宋知白想了想,自己只能再在照顾连祁的细节上面费心一点了,可之前已经足够用心,怎么才能凸显男男朋友之间的那种费心呢。


    于是连祁冲了半个小时冷水澡降完脸上的温度,披着浴袍出来时,就看到了糕点旁边,放了个小小的心型纸巾。


    很精致,很用心,是以往绝对没有出现过的漂亮的的小东西。


    他看了看宋知白,后者殷红的唇角微微一弯,朝他笑。


    宋知白:“早上好。”


    连祁:“…谢谢。”


    连祁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神色如常,且脸爆红。


    宋知白又又想笑了,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突然觉得,这个恋爱谈得还怪有意思的。


    作者有话说:


    大佬(死装版)


    阿白(认真谈恋爱版)


    ——


    新年快乐啊金主大人们


    新的一年金主大人们也很落雁沉鱼明眸皓齿螓首蛾眉天生丽质煦色韶光宜嗔宜喜艳色绝世余霞成绮宜喜宜嗔朱唇皓齿斗美夸丽尽态极妍蛾眉皓齿国色天香花颜月貌千娇百媚清艳脱俗如花似月风姿卓越顾盼流转美若天仙艳冠群芳美艳绝伦姿容绝代如花似玉粉妆玉琢秀色可餐天生尤物冠压群芳芳芳啊!!


    第69章 睡了次就食髓知味了吗


    和宋知白的接受良好不同, 连祁有点恍惚的不适。


    或者说,茫然。


    关系变化的太快,某个瞬间,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和宋知白相处。


    他惯常用的沟通方式过分简单, 言行举止平铺直叙,仿佛剥离情绪。


    也确实不需要添加额外的感情色彩,见识了太多祈求和哭喊, 连祁默认那是专供给上位者的贡品。


    从前对着宋知白也冷硬,隔着酸涩的坚冰,哪怕日日搁眼前盯着,也是叠加成周周搁眼前盯着月月搁眼前盯着…如果不是昨夜那杯加了料的酒, 指定能僵持成年年搁眼前盯着。


    可冰化了,天旋地转春暖花开里只有连祁不知所措地戳着。


    他踩在温水里, 怎么着都觉得别扭,偏偏又挣不开, 当然, 也不想挣开, 以至于一举一动都显得格外内敛。


    平时能干三大碗的饭量,硬生生内敛成了两碗半。


    宋知白看着锅里多出来的米,看向连祁, 还在思索相处之道的连祁。


    宋知白:“在想什么?”


    连祁在想,从前自己身边只有两种人, 地位比他高的和地位比他低的, 前者忌惮他,后者敬怕他,如今…


    接下来的话也就脱口而出,“如今蹦出个第三者, 我该怎么处理。”


    宋知白:“什么?”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咂摸一下觉得非常不对。


    连祁眼底沉沉,视线却飘忽,“我确实说你是第三者,但并不是你想的第三者。”


    宋知白:“…好的。”


    连祁:“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知白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显然,连祁词不达意,且因此试图解释并解释地词不达意。


    宋知白不知道别人无措起来是什么样,却第一次看越无措越显得凶的,脸色硬邦邦的像一块坚冰,虽然这块冰看起来快碎了。


    连祁脸色越发紧绷,“我只和你一个人谈了恋爱,没有别人。”


    他梗着脖子,觉得自己像个被判处死刑后无力地向皇帝表示忠诚的士兵。


    而皇帝非常宽宏大量、轻声细语地表示理解,“我知道的,别紧张。”


    连祁:“我没紧张!”


    说着手一抖,筷子折了。


    宋知白:“…好,你没紧张。”


    连祁:“……”


    他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


    很好,再连话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连祁沉默地起身,脚步淡定且迅速地回到书房,决定回到他所熟悉的工作里去冷静一下。


    而谈恋爱了,宋知白也是要工作的。


    他完成需要收尾的内容后,还心情颇佳地抓着王雪额外开了两个会、出完三个设计稿,顺带画掉几张给连一一和二二的绘卡。


    末了,太阳也不过斜斜落到手边。


    他伸了个懒腰,托着腮看向对面的连祁。


    庞大的环形书桌上悬着花花绿绿的电子大屏,画面里布满奇怪的航道,不知名的坐标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星际绕行中,男人睁着一双毫无机质的冷漠眼睛,像掌管一切的神祇。


    但那冷漠只一瞬。


    下一刻,连祁就皱起眉对着星脑骂了句什么,深刻的眉眼间流露出熟悉的暴躁,还烦躁地扯了扯领子。


    也是这时候,宋知白才发现,连祁穿的竟然是自己的衣服。


    雪白的衬衫被他穿得毫无书卷气,反而染上几分雷厉风行的肃杀意味,映出刀剑的锋芒。


    再看着那依稀从肩膀和腰线处被肌肉撑出的漂亮轮廓,和继而从卷起的袖口延伸出的结实手臂,宋知白忍不住拿起画笔比了比。


    看上去三庭五眼十分标准,实际上头肩颈腰臀腿比例也很是完美呢。


    太过利落的线条,太过完美的轮廓。


    简直是一尊饱含力量和美的雕像。


    宋知白本无意打扰对方,他已经很久没有画速写人像了,更是很久没有碰到这么出色的模特,渐渐便入了迷。


    然后模特的头就越垂越低越垂越低。


    再然后模特的头就越画越低越画越低。


    等反应过来,这画已经可以命名为《上学发困昏昏欲睡的学生》,或者《上班发困渐渐昏迷的员工》。


    赶在连祁把整个头塞到桌下之前,宋知白:“连祁。”


    连祁:“…嗯。”


    宋知白:“你睡着了吗?”


    连祁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没有。”


    不过非常希望自己睡着了。


    连祁第一次觉得宋知白的名字很贴他,宋知白,宋直白,真是直白地吓人。


    工作也不专心,画一会儿就要看他一会儿…他有这么好看吗?好看也不能一直看吧。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的就敢那样看他,而且看脸就算了还…啧,真是不害臊,怎么还故意聊睡觉的事,难道是今晚也想一起睡吗?只昨天一起睡了次就食髓知味了吗?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连祁深深地吸了口气,非常正直地抬眼回望。


    本以为宋知白会识趣错开,但对方毫不回避,且坦坦荡荡。


    光影错落间,在宋知白垂落的睫毛下映出浅淡的阴影,弱化了眉眼间面具般的冷,使得本就温和的眉眼更是柔软,含情脉脉的,仿佛是在看着爱人。


    本来就是看爱人。


    连祁这样想着,心跳一乱,再度局促起来。


    宋知白可不知道连祁心里的弯弯绕绕,扫线的笔触重新落在头发上,这人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也的确柔软,沾染着体温的滚烫,握着手里就是一把阳光。


    他捻了捻指尖,很难不回忆起昨夜掌心下的触感。


    连祁又要低头了。


    宋知白制止道:“先别动。”


    连祁没动,动作一卡一卡,真成了雕像。


    宋知白张张嘴,又闭上。


    算了,事已至此,还是先画画吧。


    一时之间,书房里安静地只有笔触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连祁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肉眼可见的僵硬,每一根发丝都紧张地发颤。


    很好,可以改名为《上学发困昏昏欲睡被老师抓住罚站的学生》,或者或者《上班发困渐渐昏迷被老板逮住扣工资的员工》了。


    不知为什么,宋知白很喜欢看连祁炸毛或者无措的样子,以至于总想让对方更加这个样子。


    笔下不停,他眼角眉梢的笑意越盛,终于,画完最后一笔,“好了。”


    连祁果断把头又又埋了下去。


    随即,砰地一声巨响。


    好的,是埋地用力过猛把头给撞了。


    撞了也不动不吭声,就硬邦邦地趴在桌上,只能瞧见抿紧的唇角和通红的耳朵。


    宋知白愣了一下,忍不住微微笑开,继续自省,要命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恶趣味。


    好在,全身上下那点恶趣味也只是用连祁身上。


    很有意思,像养了只跳脱的猫。


    但也没能有意思多久。


    晚间,连祁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白眼看着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铺在床上,旁边的行李箱大得像能装走一个离家出走的连祁。


    当然,他不会傻到真以为这人逗一下就尖叫着连滚带爬跑路。


    更逞论前来拜访的副官还在一旁念念有词,透了个彻底,“军舰会四点半到达门口接您,我们五点十分和舰队集合,预计六点半到达ASR星球,第一波探查兵已按照您的部署从方位赤经12h30m49.4s/赤纬+12°23’28”出发…”


    术语编织成的复杂背景音里,又一个抽屉打开,里面各种各样的金属制品被挨个摆放,散发着隆重庄严的光泽。


    宋知白站在门边,轻声问:“你要去哪里?”


    副官皱眉,正要说你是谁啊敢来问我们长官行踪。


    我们长官本官就先一步回答道:“去M87星和ASK星。”


    宋知白:“是去干什么?”


    副官咬牙,又要问你是谁啊敢来问我们军部机密。


    我们军部本部继续说了,“执行任务,之前有些尾没有扫干净,很多虫子逃窜过去了,加上有卫星反馈说附近有新能源矿的痕迹。”


    见宋知白神情有些担心,还补充道:“至多打一仗,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我在帝星太久,皇帝有些忌惮。”


    宋知白眉头缓缓松开,又皱起,“注意安全。”


    副官…副官下巴都掉了,这也能说?


    事实证明,能,连祁还只怕自己能说的不够多,原本确实什么都没必要,谁也管不得他,但那是之前,现在他们属于爱人关系,自己一言不发出去少说半个月多说两个月的…


    活像个把人吃干抹净就跑的大尾巴狼。


    连祁神色有些不自然,“就在室女星方位,那个会唱歌的星星,大家都说是‘宇宙里的塞壬’…旁边还有颗长了一大片玫瑰花海的星球,下次带你去玩。”


    活像个把人吃干抹净丢下张大饼就跑的大尾巴狼。


    连祁还在试图让自己的饼画得不那么生硬冷漠,旁边副官下巴要彻底装不回去了,一面惊诧连祁用词之直白解释之坦诚,另一面惊诧于连祁的态度,这人对皇帝,都没有这么乖顺过。


    等等,也其实是有过的,数年前他提起的那位会带回去的人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温和。


    真是遥远的好态度啊。


    副官分不明白那些暧昧的情绪,只直觉这样子的连祁有点熟悉,昨个他媳妇问他干啥去,他也是这么个回答态度的熟悉。


    宋知白行事做派也有些像他媳妇,径直进来,问:“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副官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试图上前:“没事,我来就…”


    话没说完,就被他亲爱的长官一伸手隔开了。


    连祁:“好,你来。”


    说着依言让开位置,任由宋知白叠起他的衣服。


    但也没走开,衣帽间里只有个脚凳,他拿过来放在一旁,大大的人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模样看着竟有几分不清缘由的乖巧。


    副官已经麻了,上一个触碰连祁衣柜的人被误以为是间谍而拧断了手腕,虽然但是,后续知道是某个官员试图塞上床的奇怪人物,断地也不亏心。


    可归根结底,连祁不是什么养在帝星里娇滴滴的官员,除了机器人们负责处理的,能自行安排的从不假手于人。


    幼年经历使然,这位单打独斗惯了,认为没有谁能做事比自己更合自己心意,这种把后背交给自己的习惯也持续到生活的方方面面。


    太多例外凝聚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又无利益牵扯。


    要不是副官当日陪着连祁把人从牢里提出来,真要以为是那位敌方对症下药配置送来的蛊虫还是什么。


    他终于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宋知白,连祁也是。


    但前者是审视和警惕,后者却是喜欢。


    对,连祁很喜欢这样的宋知白,喜欢宋知白问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喜欢宋知白为他一件一件地叠衣服。


    也喜欢这样的宋知白带来的这样的氛围,这种奇异的温情连祁没有经历过,宋知白也少有,以至于身处其中的两个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组成了一个家。


    在家里,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莫名值得期待。


    然后,连祁就看着宋知白叠起他的制服、军帽、裤子。


    再然后,是徽章,袜子,围巾,披风。


    甚至那些从不经人手的内裤。


    等等,内裤??


    连祁:“!”


    宋知白:“!!”


    宋知白做事太快太利索,以至于发觉自己叠了什么时,已经叠完了。


    连祁看得太细太认真,以至于发觉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宋知白已经叠完了。


    行李箱刷地盖上,两个人都试图假装无事发生,脸还是红了个彻底,连祁默默偏开头时,还抽空瞥了眼宋知白同样发红的脸颊,庆幸原来不止自己是这样。


    只有副官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懂,他茫然,“哈喽?”


    这奇怪的粉红的暧昧的气氛?


    作者有话说:


    悄咪咪探头,挨个吧唧吧唧亲一口金主大大们,悄咪咪缩头爬走


    第70章 留下来,或者带着人一起离开


    这一夜, 宋知白没睡好。


    连祁站在他床前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


    凭心而论,连祁实在是个隐藏的好手, 他的脚步比羽毛还要轻盈, 无声无息地靠过来,声音都屏到极致。


    按理来说,宋知白是发现不了的, 但话也说到前头了,他没睡好。


    更何况还闻到了这人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无声无息地占据了空气的一角,是和自己同出一辙的柠檬味。


    但清爽的甜里夹杂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 像暑天里的溪水,有种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冷冽。


    …宋知白怀疑自己就是这么被振醒的。


    柠檬味近了。


    连祁没开灯, 脚步轻轻的站在他床前,目光不明地看着他。


    宋知白睡相素来很好, 平躺着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腹部, 在刻意地放松身体之后, 就更显得安详。


    连祁靠得更近。


    宋知白无声无息地闭上眼。


    连祁伸出了手。


    宋知白呼吸更加绵长。


    连祁轻轻放下手。


    宋知白:“…”


    连祁是不是在考虑要不要半夜暗杀他?


    又等了片刻,除了军装的斗篷发出西索声,什么都没发生。


    终于, 在宋知白险些真的安详入睡时,感觉脸边被轻轻蹭了一下。


    像猫咪路过时不经意蹭过裤脚, 或者冰雪消融后水珠滴到心头。


    宋知白怔住, 茫然地睁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隐在浓郁的黑暗里,连祁后知后觉地感到不舍,非常不舍极其不舍特别不舍想把人打包带走的不舍。


    溺水被救的人重新潜入海底般, 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对宋知白的存在已经快要控制不住。


    而和宋知白无法舍弃掉他的设计师身份一样,硝烟和战火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连祁的一部分。


    他深深地凝望着那团藏着宋知白的黑暗,转过了身,又转回了身。


    但是那咋了。


    为什么需要控制,这是他对象。


    他接受良好地想着,又凑上来,指背蹭了一下宋知白的脸颊。


    然后又又蹭了一下。


    又又又蹭了一下。


    …


    宋知白:“…”


    能不能换个地方蹭,开始有点疼了。


    还有,他是不是该醒了?


    被蹭了七八九十次还躺着哪里是睡着,简直是昏迷。


    但宋知白到底没吭声,连祁也没停手,最后一人安安静静躺着,一人安安静静地离开,仿佛无事发生。


    这算是开始异地恋了吧。


    宋知白睡意全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想起副官先前说的地点,他轻轻叹了口气,还是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月色昏暗,一如连祁糟糕的心情。


    倒不如直接走掉。


    他这样想着,摩挲了一下指尖。


    甲板前方的天边微微亮起,一半星子失散在光明里,连祁扶着栏杆垂着眼,神情淡淡的,金眸是无机质的冷,好像万物从他眼中过,留不下片刻定格。


    副官上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幕,但凡能开心点,看起来都不至于这么不开心的一幕。


    他问:“您怎么了?”


    连祁视线空空地落在外面,“没事。”


    过了片刻才轻轻叹气,“只是突然觉得很无聊。”


    马上要打仗,怎么会无聊呢?


    副官其实不太懂,只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语气更是。


    连祁的情绪从来外露且鲜活,骂人也带着坦诚的嫌弃,以至于很快的,他就想起上次这句话出现在哪里。


    是几年前,一场胜利的战役之后。


    硝烟还没有散尽,战场上已经插满象征着帝国的星面旗帜。


    这代表了国家和种族在这个宇宙多了一个新的立足点,代表了他们未来留给后世子孙的资源更加丰盈。


    更甚能引领着整个帝国进入一个全新的更盛时代。


    士兵们擦掉脸颊上的鲜血相互拥抱,亲吻他们脚下的土地,国民们欢呼雀跃地隔着屏幕彼此祝贺大笑,在星历上标出新的注脚。


    军队里的所有人都在活着的狂欢里,享受胜利、奖赏和荣耀。


    除了连祁。


    连祁彼时才从医院里出来不久,他本来就不算强硕健壮的类型,鬼门关走了一遭更是瘦地惊人,几乎撑不起来那身军装。


    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天日的闭关使得他皮肤苍白了很多,又是满身不加遮掩的病气,出征前很多人都暗暗地猜测他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快要死了。


    连带着刺杀都频繁起来,颇有趁他病要他命的雄心壮志。


    只副官就听说地下赌场里就起码有十多个局赌连祁这次会死在战场上,结束他战无不胜的神话,当然,连祁让副官把他们的全部身家下押,赚了个盆满钵满。


    咳咳,此乃后话。


    可在这种情况下的胜利明明对于他而言更加珍贵,连祁才是最应该高兴的人才是。


    可连祁只是去星球上散步似的走了整整一天。


    当然,在他看来是散步,毕竟连祁空着手,什么都没有带回来,这也就算了,这人怏怏的,回来就发起了烧。


    副官仍记得那天的晚霞,距离太阳很近的星球上一天连续能有五十六场的,宇宙级别的灿烂晚霞。


    而躺在病床上的人年轻而苍白,眉眼显得格外阴郁。


    副官担心地坐在一旁,时不时问冷不冷饿不饿疼不疼难受不难受。


    可他只操着沙哑的嗓子,说完那句“觉得很无聊”就安静地闭上眼,像个垂垂老矣快要撒手人寰的老人。


    或者一个真正的年轻人。


    剥去了光辉的,会难过会脆弱的,有这个年龄本应有的样子的年轻人。


    副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的问题,无门难入的茫然后紧接着的是恐慌和惊恐,他一整晚都坐在病床边守着,比起连祁从前和之后的无数次受伤乃至失踪,其实那一次更担心他会不会再也不睁开眼。


    当然,后来的连祁依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对比起来只有病怏怏地打胜仗和意气风发地打胜仗而已。


    那句话像个虚无缥缈的梦,藏着副官不知道,甚至连祁自己也不知道的索求。


    只是当时,语气很空洞。


    现在,语气很不耐烦。


    副官恍然回神,还要说什么 ,一大束花就硬邦邦地砸进来,砸到他硬邦邦的脑壳上,落在怀里。


    码头上的女人叉着腰,素来冷硬的面庞带着几分,“早点回家。”


    副官:“收到!”


    他凑到窗边,摇尾巴的狗子一样,手挥地几乎看不见残影。


    透过星舰下方荡起的层层涟漪,可以看见零零散散站着好些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笑着的,更多是哭着的,都是士兵军官们的家人。


    是每次出征前的小仪式,军部离开从来是静悄悄的,可用人命积起来的赫赫战功,偶尔也可以争取小小的特权。


    比如在出征前夕,默许一些家眷送行。


    家眷,连祁脑子里浮现一个人温和微笑的脸,又摇了摇头把画面晃掉。


    这种涕泪横流的煽情场景不适合自己,人们的眼泪总是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他抿着唇,正要回去星舰,带着凉意的风轻轻吹过脸颊,把熟悉的、清亮温润的嗓音送到耳边。


    “连祁。”


    并不算遥远的距离。


    副官惊讶地回头,正看见他家长官亮起来的眼睛。


    这下应该很有聊了吧。


    确实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聊了。


    所想之人站在岸边,仰着头看他,脸颊一侧还微微泛着红,像是在害羞。


    连祁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战役,没有,也不需要任何人送行,先前也没生出要带人过来多送一段的想法。


    可宋知白来了也很好。


    有可能是因为他太好看了。


    就算是人群里一个小点,也是最最亮眼最最好看的小点。


    而且宋知白没有哭,不过其实哭起来说不定也很好,偶尔煽情一下什么的,可为他害羞的宋知白已经见过了,为他哭的还会远吗?


    宋知白可不知道连祁在想什么,只微微喘着气,庆幸还来得及见上一面。


    不确定是否被看到,又喊了一声,“连祁——”


    他吐出的名字太稀奇,许多人看过来,宋知白察觉到注视,拉了拉外套,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但领口露出的睡衣折角和微微翘起的一缕头发还是能看出出行的匆忙。


    宋知白望向舰上的人。


    连祁“嗯”了一声,又反应过来对方听不到。


    继而环顾四周,生涩地跟着抬手,示意自己没有走掉。


    宋知白也把手里的鲜花举起来扬了扬,然后学着周边的人往上抛。


    见到上将的家里人也算有史以来头一遭,很多士兵忍不住看他,好像他抛出去的不是花束,是炸弹。


    而直到那捧花真真切切丢进上将本人怀里,且此人并没有将它丢出去打爆谁的天灵盖时,才开始后知后觉地错愕。


    一瞬间是惊天动地的沉默。


    副官见状,竟有几分自得,惊讶吧,更惊讶的我也见过。


    留给道别的时间不多,星舰快要出发了。


    宋知白追了几步,张嘴又说了什么,在倒计时的轰鸣声里仔细辨认了,是“注意安全,我们在家里等你。”


    连祁也往前走,想要靠近的动作却被一小片星空挡住,只能看见小小的挥着手的人即将远去。


    宋知白眼睛弯起的弧度还在眼前,使得连祁在他房间里徘徊时的想法再次浮现——


    留下来,或者带着人一起离开。


    他喉结动了动,才反应过来回答:“好。”


    作者有话说:


    开始:


    这种煽情场景我不要


    小白来了后:


    为我离开舍不得地哭也行,有点想看


    ——


    留下来!!!或者带我走——(抱紧金主大人们的腿)(倔强抬头)(轻轻噘嘴)(试图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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