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克的母亲——梅莉·阿鲁基缇女士,就算以儿子的视角来说,那也是位性格专横、又非常变扭的老人。
就比如,她明明喜欢吃甜食,平时却非要装出不喜欢的样子。
可要是真不给她,老太太又会气哼哼地闷声不理人……除了儿子和丈夫,很难有人能猜到她的真实想法。
过去只有一家三口时,基本上就是儿子老子唯唯诺诺,她一个人骂骂咧咧地指挥两人。
后来这个家多了个奥菲娜,大体上也没有太大改变,只不过是唯唯诺诺的干活人又多了一个罢了。
然而,这种家庭形态在克拉克的父亲、也就是梅莉女士的丈夫,格雷·阿鲁基缇去世后改变了。
数年的相处中,奥菲娜终于被克拉克的真心软化,两人走到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
但就在他们即将捅破那层关系的时候,老格雷却突然病逝了。
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阿鲁基缇一家都很受打击,两位年轻人自然也不会在那时候提出结婚。
直到最近不久,三人都渐渐从失去亲人的阴影里走出,克拉克才牵着奥菲娜的手,向母亲说出自己的心意。
梅莉女士一开始还很惊讶,不过很快就接受了。
她不是那种古板的老太太,儿子想娶谁她不会干涉。
只是她也明白,自己的性格和奥菲娜有点不相容……简而言之,就是聊不到一起。
过去有丈夫和儿子做润滑剂,一家人一起说话的时候气氛还算和谐。
可要是让她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空气里大概只有尴尬和更尴尬。
于是,年迈的梅莉女士在他们准备结婚时便搬回了森林更深处的老屋,态度强硬地表示自己要一个人生活。
作为一名常年站在家庭最高位的老太太,梅莉女士真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此时,她根本不等奥菲娜做出任何反应,直接强硬地将人拉进门,一把推进浴室。
“哒哒”的脚步声走远又靠近。没过多久,浴室的房门再次打开,奥菲娜被迎面扔了一头浴巾和衣裙。
“好好把你身上的东西洗干净再出来,可别弄脏我的地板!”
砰————!
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随着关门声戛然而止,奥菲娜这才将盖头顶的浴巾扯到怀里,渐渐从愣怔中回过神。
她叹息一声,习惯性地解开头巾和衣领,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不少。
身后的木桶里冒出热腾腾的水汽,手指伸到其中撩一下,温度正好适合沐浴。
女人的手背上,一道未擦干的血痕随着温水慢慢化开,在水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红色絮缕。
温热的水汽让她周身的血腥味更加明显,奥菲娜突然抽出手指,面色苍白地倒退两步。
这个味道……她很熟悉……
怎么会忘呢……她根本不可能忘记……
指尖仿佛被黏腻的液体包裹,腥甜的气息如灵蛇般钻进鼻腔,流入胸腹……深埋在心底的恶心感忽地涌上喉头。
奥菲娜的视野里,周围的场景开始变暗,渐渐转为赤红色。
天空、阳光、树林、她和克拉克居住的小屋、那双牵起她的手……温度渐渐流逝,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染成鲜血的颜色。
似乎这样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她的世界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之前那段如梦境般美好的生活,才该是她的幻想……
碰————!
正在翻篮子的梅莉女士一回头,就看到刚被自己塞进浴室的儿媳又出来了,立刻瞪眼叉起腰:“让你好好洗澡没听……喂?!”
面对婆婆的质问,奥菲娜根本没理。
她径直从对方身边走过,速度快到周身都带起一道劲风,还顺手抄起放在桌上的厨刀。
“……不行,树林里有危险……”
她小声呢喃着,汗液打湿发丝,紧紧黏在脸颊上,双目空洞地看向前方。
“那些是魔兽……魔物又出现了……必须清除…我必须去看看……”
“等等。”
梅莉女士一把拉住即将冲出房门的女人,顺势将人拖到沙发上,使劲按住她的肩膀。
奥菲娜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琥珀色的双眼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却没有任何焦距,好似理智和思维都被剥离,只能依靠本能行动。
明明近些年已经很少会出现这种状态……可再次看到她现在的样子,梅莉女士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理应是人类最鲜活的年纪。
可少女衣衫褴褛,全身上下布满刀伤和烧伤。本该明亮的眼中却没有任何情绪,活像是从地底爬上来的狱鬼,几乎丧失对信息的处理能力……
那时候,克拉克……格雷是怎么做的来着?
“啪————!”
一双手同时拍在奥菲娜的脸颊上,轻微的疼痛感让那双眼终于有了焦距。
她顺着那双手的力道抬起头,与老妇对视的眼中充满迷茫。
“不可以,奥菲娜。”
梅莉女士捧着她的脸,眉眼下耷,语调低沉又严肃:“看看你现在的状态,是适合去镇上的装扮吗?”
奥菲娜的眼睫轻轻眨动一下,这才缓缓低下头。
刚刚她已经解下头巾,可外裙还没有换。
大片的黑红色喷射状污渍格外显眼,更别说她身上散发的味道……
遇到不认识的人,估计会觉得她是哪来的变态杀人狂。
奥菲娜回过神,脸颊猛地涨红,立刻用双手捂住脸。
“看清楚了就赶快去洗澡。”
见她和缓过神,梅莉女士再次不由分说地将人塞进浴室,仿佛她多停一秒都会污染自己的地毯似的。
尽管如此,奥菲娜还是不放心地按住门把手:“但、但是,我来的时候遇到了魔兽,那克拉克……”
“他是我和格雷带大的孩子,奥菲娜。”
梅莉女士高高挑起眉,语气中隐隐带着炫耀:“你要相信,区区魔兽,就算他遇到也有足够自保的能力。”
没再给她逃脱的机会,老太太按着她的脑门推进门缝,终于将门关上了。
***
作为一个位置偏远的小城镇,没有集市时的诺雷堡会显得相对冷清一些。
站在瞭望台的守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与交接同伴打了声招呼便准备回去补觉。
他实在太困了,以至于路过公告板时带掉一张画像都没管。
索罗王国的领地中到处都有这样的公告板,上面张贴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按照索罗王室的规矩,各地的通缉令每三个月就要将上面的画像换上新的。保新的同时,也是为了让各地的守卫对这些通缉犯留有印象。
计划很美,但实行起来便是另一码事。
不管王族在王都如何三令五申,都不能阻止偏远小镇的守卫摸鱼。
无人在意的的通缉令随着风卷上半空,又缓缓掉落,正巧拦住一位年轻人的脚步。
那人似乎是对上面的人像有些兴趣,弯腰凝视片刻,居然将那张破纸捡了起来。
破旧到泛黄的通缉令上画着一个留着短发,眼神凶厉的……少年?
克拉克的目光下移,看到那个位于最下方、属于这位通缉犯的名讳。
【奥菲纽斯·纳吉】
【犯有叛国、谋杀、越狱等罪行。由大圣堂裁决,于光辉历164年8月判为王国一级通缉犯】
守卫一边揉着不断下耷的眼皮一边走下台阶,一抬眼,便在门口遇到个熟人。
“嚯!看我遇见了谁?”
守卫立刻精神起来,一把搂住来人的肩膀:“克拉克?你不是说要在大后天的大集才会来镇上?今天可没有集市啊!”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需要在镇上买点东西。”克拉克不懂声色地对折起手中的薄纸,笑着与对方碰了下拳,“顺便交付一下做好的订单。”
守卫顿时开心地吹了声呼哨,接过青年从皮袋里掏出的剪刀:“真是太好了。多亏你会修理这个,尤妮可喜欢这把剪刀了,这两天一直在念叨……这又是什么?”
“我记得前天是小杰米的生日,帮我说句生日快乐。”
为了掩盖将纸张塞进皮袋的动作,克拉克又从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数出几块半透明的小立方体塞进守卫手中:“昨天新做的松子糖,你也一起尝尝。”
对诺雷堡这样的小城镇来说,糖果可是个稀罕物。
除了像克拉克这种有些家底铁匠,一名普通的守卫显然没有闲钱买这种东西。
切割整齐的小方块在阳光下呈现出浅淡黄色,一粒粒碎松子包裹其中,比琥珀的色泽更诱人……
“谢了!”
守卫没有丝毫犹豫地往嘴里扔了一颗。
刚入口,浓郁的松子香就随着呼吸攻占了他的味觉和嗅觉,连蜜糖的甜腻都甘拜下风。
守卫立即一脸幸福地眯起眼,对克拉克竖起一根大拇指:“我敢打包票,这放到集市上肯定会受欢迎!”
青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恭维,也只是礼貌性地笑笑。
还算熟悉的两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在大街上,随意说着最近发生的趣事。
突然,一群小孩子嬉笑着跑过。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那里捡来的树枝,挥舞着,嘴里大声唱着流传已久的童谣。
“穿着白裙的女人,架在干柴上——”
“赤红的铁钉没入木桩,叮、叮、叮!是审判的乐章——”
“火焰向上!向上!吞没她的衣裳——”
“看哪!白衣变成红衣,魔女在哀声歌唱——”
孩子们欢快地跑远,消失在克拉克的视线内。
《穿着白裙的女人》,这是一首有名的童谣,调子在索罗王国很流行。
就像他身边的守卫,已经被那些孩童们勾起童年的记忆,跟着哼唱起来。
尽管流传度很广,但这里很少有人关注童谣中的台词。
那些孩子们也许都不知道自己天天挂在嘴边的是如何残忍的故事,只是觉得曲调朗朗上口,这才一直流传下来。
孩子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克拉克也随之收回视线。
太阳渐渐升上高空,他想着工会的门也该开了,便准备跟守卫在下一个岔路口分开。
“嘶————!”
“前面的人快让开!!”
突然,冷清的街道上传来一连串的惊呼,随后便是一阵纷杂的马蹄声。
两人寻声看去,便见一队穿着相同制服的士兵手持兵刃、骑着马从远处的街角转出。
一片蓝灰色的制服中,中央那抹明亮的红色袍角便显得分外惹眼。
被众骑兵簇拥在中心的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不论是体格还是衣着都与身边所有人截然不同。
他的身材格外纤细,甚至称得上是瘦弱。过分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趋近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走般。
克拉克眯起眼,想要仔细看清那人的样貌。
可惜骑兵的人数太多,他也只从缝隙中看到一抹淡金色的发顶,一队人便已经消失在了巷子的转角。
“哎,对了!差点忘跟你说……”
守卫及时按住克拉克的肩膀,一边朝骑兵消失的方向努嘴一边凑到他耳边道:“上周镇上来了贵客,领主大人亲自接待的那位……你知道是谁吗?”
克拉克上次来镇上的时候遇到过那位“贵客”的排场。
但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和奥菲娜度过一段快乐的蜜月,根本没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事,自然也不会特地打听什么贵客的身份。
“是谁?”
“就是那个,那位传说中的‘王国之花’!”
守卫的声音虽然很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他们进城时我正好看到了,可真是名不虚传……除了美神普利珂拉的神像,我还没见过那么精致的脸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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