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柯抓住她的手，带到脸侧蹭了蹭。
因为她的靠近，胸口的闷意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鲜活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你抛弃了我。”他闷闷道：“但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鲲的术法，让你看不到我。”
“那天我跟着鲲到了休息区，原本是想问为何你会频频做有关他的梦。我们遇到的几次愿力事件是否与他有关。”
“但是他对我用了能力。”
心脏那股躁意和烦闷愈来愈明显，连带着愿力都更加躁动，在身体里撕扯乱窜。
林青樾的手掌顺着他的脸侧捏上他的耳朵，纪柯就顺势低下头埋进她的颈窝。
灵魂相触的感觉与身体接触有些不同，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们的心脏仿佛被一条线系在一处，同频共振着。
于是林青樾被他感染的也有些难过。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太轻飘飘，林青樾记得此前纪柯曾说过，是鲲救了他。这么多年来，也是鲲教导他，充当了一个监护人的角色。
虽然纪柯平日都很没正形，一口一个“鲲那家伙”。但林青樾知道他心底还是很感激、尊敬他的。
面对昔日父亲角色突然对自己亮出利剑，这件事从头至尾，只有纪柯的心是最痛的。
林青樾的双手揽着他的腰背，轻轻拍了下。
“反正我们现在是同一具身体，如果碰到他，你就躲在我后面。我来和他对峙。”
少年埋在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低声“嗯”了下。纪柯把头从她的颈侧抬起，又轻轻吻了她一下。
其实原本自己可以撑住的，但他喜欢林青樾挡在他前面的样子。
休息区一片狼藉，原本茂盛的茵茵绿草全都凋萎，棕黄的地面满是干裂的痕迹。
一个面容桀骜英俊的少年躺在地面上，天空上飘过的厚重的云层，在他的脸侧打下一片阴影。
突然，他的指尖动了动。
然后浓密的睫毛煽动，眼皮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怔愣地盯着头顶的天好一会。
随后他才有些生涩僵硬的撑地站起，刚一站起，就摇摇欲坠地往前迈步，脸对着地面向前栽倒。
纪柯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青樾，你小心一点！别摔着我！”
少年的身体以一种非常扭曲又怪异的姿势稳住身形，然后像是松了口气。
如果是旁人看到了，可能会以为这是什么丧尸出没现场。
用纪柯的身体站起来的第一感受就是。
她有恐高症！
地面离她更远了，光是看一眼干裂的土地，她就有些腿软。
小果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林青樾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叫了两声不见它醒，确认它只是昏睡过去后，林青樾把它塞进口袋里。
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扶着墙一路来到妖管局大厅。
平时热闹的大厅空无一人，许多设备已经停止运行，才短短几天就落了灰。整个大厅只有她自己凌乱的脚步声。
林青樾没忘了在脑海中与纪柯复盘：“所以之前我梦里的那个人真的是鲲？”
“他没否认，应该就是他。”纪柯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也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林青樾回想，梦里除了鲲，还有一个女子。在梦里，林青樾一直是用那个女子的身份生活的。
“纪柯。”
“嗯？”少年突然接管身体，躲开差点撞上的桌角，他抱怨说：“看路，你一点都不珍惜我的身体。”
“我要收回使用权。”于是刚刚走路还有些狼狈的少年，突然抬起胳膊，松了下筋骨又转了转脖子。
林青樾讪讪笑了下：“光顾着和你讲话了。”
她很快正色：“我好像知道你之前说，在画册里的第四个灵魂是谁了。”
“是谁？”纪柯挑眉。
“你认识一个叫蓝熙的人吗？”
纪柯把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摇摇头：“不认识。”
林青樾觉得自己的判断不会错，和蓝熙相处的时候，她总觉得蓝熙给自己的感觉很熟悉，但总是想不出在哪里见过。如今想来，是她早就在梦里和她相处过无数个岁月了。
而且作为王后身份，蓝熙却会很多魔法，还不叫她说出去。
包括如何制作“灭世之珠”，也是蓝熙死前那句话点醒了自己。
他们在妖管局大楼晃了一整圈，确定整栋楼空无一妖，鲲也不见踪迹。
赵邱说，所有妖管局的员工都被鲲关在结界里了，如今得先想办法把他们解救出来。
但要如何找到鲲的结界？
林青樾突然想起那个可以通讯的胸针，也许可以用它联系上赵邱。
进入画册后，胸针和吊坠就同她一起进去了。眼下出来，也合该和她的灵魂一起传送出来，在纪柯的身上。
林青樾顶号，在身上摸来摸去。身体的心跳不听她的，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就连耳廓都有些发烫。
纪柯又顶号，把她顶出去：“你在找什么？”
“别乱摸。”
不都是你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好害羞的。而且在画册里，他不是都
只可惜灵魂在一个躯壳里，就连林青樾在想什么纪柯也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他的耳朵更烫了。
他轻咳了一声：“画册里，那是受愿力影响。”
脑海里突然闪回了几个粘稠暧昧的画面，这下不光纪柯不好意思了，林青樾也觉得有些面热。
双倍叠加，少年的耳朵红的几欲滴血。
奇怪的是，她确实没在纪柯的身上找到胸针，连小白也不见踪影。
纪柯只好闭眼感应小白的位置，返回了休息区，在干裂的土地上找到了吊坠和胸针。
拿到胸针后，林青樾就试着联系赵邱，胸针了亮了两下，传来了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姐姐？”
“是我是我。”另一道少年的声音带着些活泼的调子道。
胸针那边沉默两三秒，这才说：“姐姐成功进入纪柯的身体了？”
还没等林青樾回答，纪柯就不高兴地接管了身体的权限，对着胸针道：“喂，你知道怎么找到鲲的结界吗？”
“我们要先把妖管局的人从结界中救出来。”
胸针那边听出和他对话的人变了，语气也生硬起来：“这个胸针是孟思意委托一个叫庄树的人给我的。”
纪柯并未因对方的区别对待有什么反应，只是突然想起了此前去赵家做任务时的事情，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莫名地嗤笑了声，然后又专心继续听。
“胸针交给我后，那个庄树就走了，他当时说他会留下线索给姐姐。但具体是什么线索我也不知道。”
“鲲先生利用各个分局的终端，把所有妖怪都关在结界中了。即使被关在不同的分局，但是结界里面是共通的，只要打通一处通道，其他分局的人也可以通过通道出来。”
“苍梧分局的通道一定就在苍梧妖管局里。你们救出他们之后，请立马来一趟云栖市，这里的天有点不对劲。”
“总终端在云栖市，如果鲲先生要利用终端的愿力，他一定会回到云栖市的。”
重要的事交代完了，少年似乎还想再找林青樾说两句关切的话，才只开了个话头，就被纪柯毫不留情地掐断了联系。
他在心底同林青樾说：“走吧，事不宜迟。”
妖管局很大，两魂一人地毯式搜索了很久，一路上他们的步伐并不算慢，加上电梯原本是依靠鲲和终端运行的，现在已经停运了，爬上爬下纪柯倒也大气都没喘一下。
林青樾在他身体里，能够感受到他的状态，除了愿力在不停地乱窜着，真的健康的不能再健康了。
他的身体可真好用。
林青樾这样想着，刚把一块垫子随意抬起来看的纪柯突然顿了一下，然后耳朵又有些发烫。
他没说什么，只是要把垫子放下的时候，林青樾突然叫住他：“等一下！”
她眼尖的瞥见垫子下方原本印着出厂商的几串数字和字母上，有一个小小的红圈。
同样，在周围也找到了很多画着红圈的字母和数字。林青樾把这些标识记下来，在一个抽屉里找了个本子，在上面破译了一下。
“我知道结界在哪里了。”
林青樾有些开心，“这是小时候，村子里小伙伴经常玩的猜谜游戏。难怪赵邱说我可以找到线索。”
刚开心没多久，胸口就像是酸水被煮沸，咕嘟咕嘟冒着气泡，酸得林青樾牙疼。
“哦。”纪柯道。
“你不高兴啦？”林青樾问他。
“没啊。”纪柯回道，林青樾似乎可以脑补出他那种发闷的语气，他像是在宽慰自己一样，继续道：“这有什么，现在不仅你小树哥哥和你是青梅竹马。你纪柯哥哥和你也是青梅竹马。”
“而且我们相处的时间，比你和他相处的时间更长。谁更重要，林青樾你一定能分得轻的，对吧？”
他应答的云淡风轻，但酸意却分毫不减。
这也是第一次，两人公开布诚地狗蛋这个身份拿出来说。林青樾心里软软的，回他：“知道啦，你最重要。”
第82章 第八十二条狗
她好像找到了能快速通往开心的便捷通道，于是在心底里对着纪柯夸个不停。
心脏像被泡在温泉一样，暖暖软软的。脚下的地板像是棉花糖，每一步都渗着甜意。
共享身体也不是没有好处，两个人恋爱的甜蜜被浓缩到一个身体里，她就可以收获双倍的心动了。
他们在林青樾说的地方找到了结界的薄弱之处。纪柯凑近屈起指节敲了一下，随后就探入灵力进去，这是为了提醒里面的妖：他们要打通结界出口了，让里面的妖也帮忙贡献些力量。
温和的试探结束，纪柯调用灵力重重击打在面前的墙体上，带来的冲击波将他额前的发丝吹起。
尘土被灵力扬起，林青樾顶号拂了拂灰尘。面前的墙体上出现了一个白色椭圆通道，像传送门一样。
不一会，就有一个靛蓝发色的少年从里面迈步而出，他的头发凌乱，脸色也满是疲态。见到她的瞬间，面上露出激动和惊喜，两三步就要扑上来。
纪柯眼疾手快，一下子控制身体，避开了少年的拥抱。
陆晓扑了个空，有些疑惑，只见纪柯摸了摸鼻子：“刚刚站在这的是林青樾。”
然后，他才抬起胳膊拍了拍还有些不明所以的陆晓的肩膀。
苍梧分局虽大，但也容不开所有分局的妖怪。于是率先出来的只有各个分局情报部的部长，负责统计分局员工的名单。
然后再有组织分批次一波波疏散。
出了妖管局才发现，外界现在已经是晚上。林青樾站在大门处，对着透明门里的倒影摆弄头发，用手给纪柯捏了一个超级帅的造型，又对着倒影把小说里所有帅气的姿势都摆了个遍。
因为心跳的频率太快，还被纪柯笑话，说她是土狗，光喜欢一些土不拉几的玛丽苏文学。
林青樾替他舔了口嘴唇，发现并没有被毒死。
妖管局外面的街道还算宽敞，随着从通道里出来的妖怪越来越多，妖怪们将这片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但还好大家都比较听指令，没弄出什么乱子，大大小小的妖怪一条街一条街整齐有素的排列好。
偶尔有半夜在路边闲逛的人路过，就会被陆晓拉去清理记忆。
林青樾被孟思意叫走了。
……
“两个灵魂共用一个身体，这种术法有时间限制，这次去云栖市总部那边，无论如何也要把你的身体拿回来。”孟思意严肃道。
林青樾点头：“还有一件事。”
“能力是绑定灵魂还是身体？为什么我没有身体后，能力就用不了了，但是一些术法却能用？”
孟思意沉思，抬手施了个术法。夜色中，林青樾仿佛看到她的灵魂跃出躯体又再度回去。
“我刚试了下，应该是绑定灵魂的。”孟思意道：“我的能力在灵魂离体后还可以正常用，你一点都无法用了吗？”
林青樾想了下，摇头：“还有一点，那时候我很慌乱，一直哭。哭着哭着就发现沾了我眼泪的愿力散了。”
想不通其中缘由，林青樾将这件事暂且搁置，又把赵邱之前提到的灭世之珠的事同孟思意说。
面色疲态的女人捏了捏眉心：“我之前在一本古籍上有看过关于这个珠子的只言片语。”
“传说这个珠子可以毁天灭地，但因制成珠子的条件非常苛刻，且若是天地毁灭，这世界的所有都不复存在，所以基本没人会选择做这种事。”
孟思意叹了口气：“不管怎样，鲲背弃了妖管局是不争的事实，此去总部是为了讨伐他。如果他真的想要毁天灭地，我们也一定会阻止他。”
“妖管局是鲲一手创办的。”林青樾道：“会有人有异议吗？”
“有，但都被压下去了。”孟思意对着林青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妖管局以保护种族平衡、世界和平的目的创办的。”
“选择加入妖管局的员工也大多抱着这个初心，所以没有效忠谁之说，大家效忠的都是自己的初心。”
林青樾点头。
到现在，也没人知道鲲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青樾，你刚刚说，鲲要拿你的身体去做容器。”孟思意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道：“你身体的爱意愿力集合是你外婆放进你身体的。”
“所以有没有可能，之前你的净化能力其实本不属于你，而是源于你体内的愿力。”
“现在你灵魂离体了，你刚刚说在极度绝望之下，眼泪净化了愿力。有没有可能，在那个时候，你才拥有了属于你自己的能力？”
这个说法不无道理，林青樾又试着抬手像往常一样再次催动能力。一簇超级微小的淡粉色雾气在掌心出现
本就弱小的能力现在更是迎来了史诗级削弱！
因为提到鲲，纪柯就躲起来了，不愿意加入讨论。感觉胸口又有些闷，林青樾和孟思意道别后沿着街道散心。
抬头就在路灯下看到庄树倚着杆子练习术法，他余光瞥到林青樾，站直身子，向她走过来。
“青樾。”他笑着在少年两三步的距离站定。
林青樾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
知道她和纪柯共用身体的人并不多。
“感觉。”
林青樾讪笑，没再多问，转移话题道：“小树哥哥不是在另外的分局吗？”
“怎么做到赶在鲲把大家关起来前赶到苍梧分局留下线索？”
“鲲先生拿走终端的前一晚同我谈过话。”庄树似乎并不避讳谈及此事：“他叫我加入他。”
“我没同意，然后他就走了。”
竟然没灭口，好草率。
“知道这件事后，我就上报了，可惜没人信。于是我就自己赶来了苍梧分局。”
“但那个时候鲲已经把终端拿走了，孟思意把妖怪们集合起来，我是她留的后手。我被委托去把胸针带给赵家的那个少年，并留了些线索给你。”
“可惜东躲西藏最后还是被鲲发现了，也被抓紧结界里了。”他耸了耸肩，有些无奈。
“不过看来青樾和我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很有默契。”他温和的笑。
林青樾有些疑惑，鲲认识庄树也不久吧，只是下两局棋，情谊就深到可以把对方拉进自己这么大的计划里了吗？
而且鲲不是说，他很讨厌庄树吗？
她疑惑的表情太明显了，庄树抬起手，屈着的食指指节抵住唇轻笑了下。
“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比之前那副招人嫌的样子顺眼多了”
纪柯闻言，在心底催促：“林青樾，你已经和他聊了五分零三十二秒了。”
“还是用我的身体，他身上的香水味要把我熏吐了。他还说我坏话，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好没品。”纪柯最后补充。
林青樾在心底安抚纪柯，只听庄树继续道。
“大概是鲲觉得，我们是同类人。”
“但他猜错了，我挺喜欢活着的，所以不想毁灭世界。”
地面传来阵阵嗡鸣，林青樾抬眼望去，一艘艘巨大的飞舟浮在夜空中，被云雾遮盖着。
第83章 第八十三条狗
飞舟需要充满灵力才能起飞，林青樾突然想到自己还需要回趟家。
进画册前还是工作日，她离开这些天，也不知道关家那边会怎样。她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解释。
不过好在有清除记忆的法术在，顶多就是麻烦些，要把关家所有人的记忆都清除一遍，还有学校那边老师和同学的。
不到必要的时候，林青樾不想用这种术法，毕竟随意清除别人的记忆实在太没礼貌了。
林青樾现在还在纪柯的身体里，她施了个障眼法，把自己变成原本的样子，趁着飞舟还没有启动，往关家赶去。
在画册里度过了许多年，她都有些记不得回家的路了，但还是熟门熟路地找到了。
时值深夜，关家别墅的灯暗了一大半，林青樾准备先回自己房间拿手机。
感觉纪柯爬她家墙都有肌肉记忆了，林青樾用这具身体刚一攀上墙体，身体就自然而然地向上攀爬。
窗子是从里面锁上的，但林青樾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她会很多术法，撬开一扇窗轻而易举。
她甚至没忘了向纪柯炫耀：“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纪柯只是懒洋洋地缩在身体的角落里，任林青樾折腾他的身体。
室内没有开灯，林青樾翻进去时，借着月光，看到门口有一道人影。
风穿进窗子，刚好掀起室内的窗帘，如绸缎般的月光倒灌进来。
林青樾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没有失声尖叫。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门口的影子。
关悦。
啪嗒一声，门口墙上的开关被打开，室内亮了起来。
“真的是你！”关悦穿着一身木耳边白色睡裙，有些惊喜：“你回来了！”
林青樾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组织了一下语言，干巴巴地道：“嗯嗯，我回来了。”
“这段时间……”她原本是想解释一下这段时日自己在忙着重要的事情，顺便再向关悦打听一下关山和张彩云最近有没有大张旗鼓地找她。
她好根据情况采取相应措施。
没想到关悦一脸神秘地打断她：“我都懂，姐姐。”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关悦似乎把拯救世界的大任务和她这个妖管局的小喽啰挂在一处了，对她崇拜得很。
“你不用担心，这段日子，我和爸爸妈妈说你去朋友家住了。”关悦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妈妈她一直不太喜欢见到你，所以这些日子她也没有多问。”
“偶尔她给你发消息，都被我拿你的手机搪塞过去了。”
林青樾的手机是来关家后新买的，平时她也很少玩，而且小果晚上要用它打游戏，所以林青樾就没有设置密码。
关悦把手里的手机递给林青樾：“姐姐既然回来了，那就由你给妈妈回消息吧。”
“学校那边我偷拿了妈妈的手机给姐姐请了病假。我很谨慎，目前还没有人发现！”
林青樾超级感动，她知道张彩云对关悦的管理有多严格，所以做这些事对关悦来说一定很难。
“等我回来，给你带云栖市的特产。”林青樾原本想抬手给她一个拥抱。
但突然想到现在用的还是纪柯的身体，于是动作停住，只是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有个妹妹的感觉，好像也不错！
林青樾在房间里整理了一下要带走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她从书桌的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了一大袋橙子糖。“带给你路上吃。”林青樾在心底这样对纪柯道。
很快，心底就涌上一股如同吃了糖一样甜丝丝的感觉。
回去的路上，林青樾声称自己累了，于是与纪柯交换了主控权，让纪柯赶路。
再回到妖管局附近，飞舟的灵力已经充盈，大家开始按顺序排队登上飞舟。
飞舟一艘艘启动，破开云层，在月色下像是一艘艘战舰，向云栖市驶去。
林青樾再度趴在飞舟的雕花栏杆上，与上次异代会那种热闹的氛围不同，飞舟上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正因为大家都知道此行的目的，所以才难免低落。多数妖怪的性格直来直往，对鲲的行为，除了最初的愤怒，早已转为伤心。
就连陆晓也不再玩游戏机，而是在椅子上烦躁地抬头看星星。孟思意才从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抽身，眼下也有些难以入眠。
站得久了，湿冷的水汽沾了一身。林青樾怕纪柯感冒，体贴地从背包里取出毯子披在身上，然后挪到孟思意身旁坐下。
那是飞舟舱里的一片开放区域，地面铺着柔软的地毯，头顶的吊灯投下暖黄的光。孟思意陷在单人沙发里，见林青樾凑过来，掀起眼皮，眼神罕见地有了几分刚睁眼的迷茫。
林青樾从那个像是百宝箱的背包里掏了一下，几罐果酒放在茶几上，发出“哒”的一声。
这是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她喝不惯苦涩的啤酒，但果酒还可以，也没什么度数，就当饮料喝了。
孟思意没有拒绝，拿起一罐打开，轻轻和林青樾碰了一下。
似乎是听见声音了，陆晓也从甲板的椅子上挪过来，坐到沙发上，随后聚过来的妖越来越多。
后来林青樾带来的果酒有些不够分，还好陈乔禹有不少存货。
不知道是舱内温暖的热气熏的，还是酒意上头，大家的脸都有些红。陆晓忽然感性起来，流了两滴眼泪，又被陈乔禹勾着肩膀碰杯。
大家谈天说地，也讨论了明天找到鲲后要如何行动。
庄树刚把多余的酒给隔壁几艘飞舟的妖怪们送完，便倚着门口的木柱听大家讨论。
鲲法力高强，并不好对付。但妖管局这边人多，可以以量取胜，此去将鲲捉拿归案已是板上钉钉。
只不过大家只想把他捉起来，没有一人提及要如何处置。
酒过三巡，林青樾酒量本来还可以，但现在毕竟是纪柯的身体。纪柯不善饮酒，所以林青樾只是小酌了几口。
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林青樾陷在沙发里，对着头顶的暖光观察纪柯的手。
她从掌心的纹路一直看到修长的指节，越看越喜欢，忍不住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抬眼就见到陆晓用一种非常嫌弃的目光看她，于是尴尬地笑了一下。
这样说来，似乎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纪柯的动静了。他并不是什么安静的人，时不时就会和林青樾说两句话刷存在感。
但上了飞舟后，他就像是昏睡过去一般，许久没了动静。
林青樾有些不安，在心底唤了他两声。过了一会，才传来他有些慵懒的应答：“嗯。”
“不然你出来吧，和大家聊聊天。”林青樾对他说，压下心底的慌乱。
“你玩吧。”纪柯道，无论林青樾怎么叫，都不愿出来。
大概是她担忧的心思太明显，只听纪柯轻笑出声：“你想我了？”
“想我，你可以照照镜子。”
“我在右边口袋里装了一个小镜子。”
林青樾把手探进口袋，真的摸到了一个圆圆凉凉的小镜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有点困，先睡了。”纪柯想了一下，又添上一句，“我也想你了，你要快点把身体拿回来。”
这样他才能抱抱她。
灵魂在一个身体里，真的是世界上最近也是最遥远的距离。
纪柯好像真的去睡了，林青樾再和他说话，就只能听到他似有若无的应答。
为了不打扰他，后面她就没再和纪柯讲话了。
陈乔禹为了活跃气氛，带着大家做起了小游戏，但包括他在内，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到后面，游戏半途而废，大家也沉默下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日光隐在薄雾中。
林青樾从微醺中清醒，突然觉察出不对劲来。
灵魂，也需要睡觉吗？
她又在心底叫了好几声，这下那个一直嫌她好吵、却又不厌其烦地句句回应的声音也不见了。
甚至他的存在都微弱了许多。
林青樾沉下脸的样子太明显了，孟思意察觉到她慌张的情绪，偏过头问她：“怎么了？”
舱内还维持着祥和的氛围，林青樾找了个借口离开，和孟思意一前一后出去了。
林青樾向孟思意说明情况。甲板上的灯在晨雾中一晃一晃，很快就被孟思意施咒散发出的暖光盖过。
“我在你身上施了稳固灵魂的咒法。”孟思意道，“原本这种灵魂共体的咒法是可以维持七天的。”
“但这七天，两种灵魂会互相吞噬、伤害。一般来讲，被削弱的都该是外来灵魂。纪柯也许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所以才一直让你主导身体，这样你才能更好地与身体融合。”
“共体后，你有不适的感觉吗？”
林青樾摇头，和她待在自己身体里的感觉差不多。除了要时时刻刻承受愿力在体内乱窜的不适外，一切都好极了。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她和纪柯心意相通，所以融合得很好。
孟思意点头：“这就解释得通了，应该是他主动被你吞噬，消除了灵魂共体的负面影响。加上你们刚从画册出来，灵魂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你们这种情况可能撑不到七天了。”
第84章 第八十四条狗
孟思意的话让林青樾的情绪更加低落了，这真的诠释了什么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拿回身体，阻止鲲制作灭世之珠。
除了这两件火烧眉毛的事，还有纪柯的愿力暴动迟迟未得到解决。若是下次愿力暴动来临之前还找不到解决措施……
她摸了摸口袋，没有把小镜子拿出来，而是掏出了走前从家里带出来的橙子糖，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碎。
自从进入云栖市后，天气就发生了变化。云层变得极厚，黑压压地堆积在飞舟下方，让人看不清下面的情况。
小果终于从沉睡中醒来，对于眼下的情况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几十艘飞舟停在会馆上空，孟思意站在舟头，同其他几艘飞舟上的妖怪打了个手势，几道灵力汇聚成的光齐齐冲向下方。
阴沉沉的云层散开，飞舟逐渐下降，底下的景色越来越清晰。
此处应是之前异代会时举办万灵宴的位置，总终端也在这个位置。林青樾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那棵通体淡蓝透明的巨树比上次看到时大了十倍左右，遮天蔽日，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底下大部分景象。
飞舟悬停在巨树上方就没再下落了，因为这里有一层淡色的云雾结界包裹着。飞舟围着结界围成一个圈，五颜六色的灵力一齐击打在结界上，带起水波般的纹路。
即使这么多妖一齐发力，结界仍暂时纹丝不动。林青樾双手翻动，准备贡献自己的一份灵力。
但还未等她施展，一道巨大的吸力直接将她从栏杆处吸走。她反应极快地抬手拉住栏杆，巨大的拉力让她的胳膊有些痛。
“老大！”小果抓了她一下，没有抓住。
一旁的陈乔禹最先反应过来。他跳上雕花栏杆，单手拉住一旁立式路灯借力，半蹲下来。身后出现数条赤红色的毛绒长尾，勾住她的手腕，将她往上拽。
吸力真的好大，而且似乎只针对林青樾一个人。
周边的妖怪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纷纷来帮忙，林青樾觉得自己快要被扯裂了。
她低头看了眼下面那棵巨树，估测若是从这里摔下去，用灵力缓冲问题应该不大。
她总归都要找鲲要回身体的，如今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她抬头，对上正费力将她往上拽的陈乔禹：“松手……啊不是，松尾。”
陈乔禹那头火红的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闻言松开尾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还笑着和她挥了挥手：“保重哦~”！！！
她还没有准备好啊！
风声呼啸，从耳旁刮过。林青樾在空中迅速翻了个身，迎面扑来的风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穿过透明的保护罩，她迅速施展咒法。
身体砸过淡蓝色的枝叶，向下坠落，发出扑簌扑簌的声音。在即将砸在地面的前一秒，一个巨大的透明海绵状软垫拔地而起，稳稳接住她。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膛，没忘记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纪柯的身体。
术法变出的海绵状软垫在接住她后就消失了，她的屁股和柔软的绿草来了个亲密接触。她站起身，拍了拍刚才下落时沾到的蓝色叶片，一转身就对上了一双浅笑的眸子。
鲲就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端着一盏茶，微笑盯着她。
林青樾抬头，淡色的保护罩外，是数十道灵力光波，不间断地击打过来。大军压境，而此人竟有闲情雅致在这里饮茶。
面对鲲，林青樾总有种面对长辈的局促和紧张。如今他与他们站在了对立面，她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林青樾想，最开始引她来苍梧市的老神仙，应当就是鲲。是他让林青樾同纪柯组队，让纪柯用手镯去收集愿力，让一次又一次事件找上两人。
鲲今天穿了件浅蓝色长衫，比起之前古今混合的样式，如今这身倒像是完完全全的古人装扮。
他慢悠悠地抬手给对面的茶盏添了茶：“坐？”
林青樾摆手摇头。她还有正事要做呢。如果和鲲打起来，她大概有零成胜算。
于是她开口道：“我想要回我的身体。”
“在你身后。”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垂眸看着茶盏上袅袅飘起的雾气，面容隐在雾气后，看不清神色。
林青樾回头，身后是那棵巨大的终端，蓝色的枝丫直通天际。林青樾这才注意到，在叶片掩映中，有一个形似蚕茧的淡蓝色椭圆体，里面包裹着少女的身体。
是她的身体。
她下意识就想去取回身体，但下一秒，鲲轻轻放下茶盏。蓝色的灵力波从茶盏中迸发，杯盏在灵力中粉碎，里面的茶水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在空中浮动。
纪柯的身体被这灵力波冲飞，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然后单膝撑地，手掌扣住地面。同样被灵力打出来的还有林青樾的灵魂。
她的灵魂从少年的背部飞出，向后飞去，又被一道蓝色的灵力包住，拽到面前。
纪柯占据身体，抬头咬牙道：“林青樾！”
灵魂一旦被打出身体，不出几息就会消散。林青樾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蓝色的灵力像水球一样将她包裹，让她没有立刻消散。
她在这水中可以自由呼吸，甚至还闻到了淡淡的茶香。
“我没事。”她对纪柯道。
灵力将她裹住后，就没有进一步动作。她后退几步与纪柯并肩站着，有些摸不清鲲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说他想做灭世之珠，那为何迟迟未动手，反而看起来是想把她的身体还给她。
对峙许久，林青樾才终于注意到，鲲的身后似乎飘散着一些粒子。起初还不明显，如今粒子越来越多，让人无法忽视。
纪柯也看见了，于是皱眉，掐了个术法探向鲲。那灵力刚要接近他，就被蓝色的术法挡下了。灵力被弹回来，林青樾下意识上前护住纪柯。她的灵力与弹回来的术法对撞，在空中绽开绚烂的烟花。
鲲有些诧异，手肘撑在一旁的桌子上，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臂：“她连这个也教你了啊。”
语气里带着些无奈。
他身后飘散的粒子越来越多，连身影都有些透明。
纪柯脸色阴沉：“你快死了？”
鲲这才将视线瞥过来，唇边的小痣越来越艳丽，连他的样子也越来越清晰，不再如同往日那般像云雾一样淡薄。
“是啊，打赌输了。”他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甚至有些释然，“还是这样没礼貌。”
“看来我真的不擅长教小孩。”他凝视了纪柯许久，慢慢站起身：“你也快死了。”
语气恶劣又幸灾乐祸。
林青樾还从没见过他这样外露且恶劣的情绪，似乎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不想装了。
他半个身子都消散了，连同那棵蓝色的树都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淡蓝色的保护罩消散，五颜六色的灵力像流星一样坠落。
鲲苍白的皮肤像是摔碎的瓷器般浮现出裂纹。他抬起手指看了一眼，蓝色的血从裂纹处渗出，蔓延到整张脸。
仿佛一尊温润的玉面佛像正一寸寸龟裂。
纪柯见状，暗骂了一声，似乎想要扑过去。但下一秒，那棵淡蓝色的树彻底碎裂，无数黑气从树体的裂隙中涌出。
黑气冲向他和林青樾的方向，他敏捷地躲开。抬手朝林青樾的方向一抓，包裹着林青樾的水球便带着她飞向他。
两人在安全的地方落定。林青樾抬头，整片天空都变成了血红色，不知名的鸟儿惊慌失措地逃窜。
飞舟上的陆晓皱了皱鼻子，压下有些发抖的指尖。
蓝色的树体彻底随着鲲的身形一起消散。浮动的粒子化作一条巨大的鱼，鱼的尾鳍扇动，飞向火红的天空，发出一声悲悯的长鸣。
一场淡蓝色的雨毫无征兆地飘落，在火红的天空下显得诡异又凄美。
苍梧高中正在上课，原本还清朗的天空骤然暗了下来，风吹动厚重的窗帘，风雨欲来。
老师叫前排的学生把灯打开。白炽灯亮起，教室再度恢复课堂的严肃气氛。
不过五分钟，窗子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淡蓝色的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滑落，在赤红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奇异。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学生们交头接耳，都为这诡异的现象感到好奇。
地面突然震动，桌椅摇晃，学校广播随之响起。与此同时，放在讲台上的手机也传来了地震预警。
学校一下沸腾起来。
不止苍梧市，全球的大地似乎都在摇晃。各个妖管分局的地基从中间裂开，一棵棵蓝色的巨树拔地而起，仿佛成了每个市的地标。
无数黑气顺着树的裂隙喷涌而出。普通人看不到这黑气，只能看到街边的鸟雀、地面的蚂蚁，甚至家中的猫猫狗狗，都在恐慌地躲避什么。
一时间，人心惶惶。
其中，云栖市的状况是最严重的。黑气攀援而上，缠上飞舟。来不及伤感，孟思意率先反应过来，与其他分局主管迅速制定对策，一部分人被留在这里镇压愿力。
这些愿力像阴冷恶毒的蛇，一寸寸攀上人的肌肤，将大家拖进无边无际的噩梦。被它缠上的小妖动作呆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愿力缠上脖颈，腰腹被一圈圈锁紧。
陆晓张开巨大的翅膀，锐利的羽毛斩断缠上前方同事的愿力，抬手拉起甲板上被愿力包围的陈乔禹：“回苍梧市。”
孟思意站在舟头，用法术撑起巨大的传送法阵。这种法术极为消耗灵力，不到特殊情况不会轻易使用。
一些妖怪顺着法阵回到苍梧市。地面布满裂痕，一些楼宇撑不住这般剧烈的摇晃，几欲坍塌，街道上满是四处逃难的人群。
一些小有法术的散妖、巫和人类修者自发地撑起快要倒塌的楼房。一些坍塌严重的地方甚至拉上了警戒线，警笛声此起彼伏。
张一张二张三是最先赶到苍梧高中的。还好苍梧高中平时演练到位，在地震来临前，学生们就被疏散到操场上了。
他们用法术给教学楼加上一层保护罩，就开始处理学校里环绕的黑色愿力。
这些愿力在恐惧、绝望和混乱的滋养下愈发壮大。
在持续几分钟的震荡后，愿力似乎开始安静下来。
无论是正在战斗的、害怕的、哭泣的，还是在安慰别人的，都定格在了这一刻。
第85章 第八十五条狗
纪柯拉着林青樾的手，灵活地踩着空中浮动的粒子向上飞跃，一步步接近那具自终端破碎后便像气球一样飘到天上的身体。
围拢过来的黑气被他手里的镰刀利落斩断。突然之间，空气似乎停止流动，留在云栖市处理残局的妖怪们也都面容呆滞。
他察觉到不对劲，转头去看林青樾的状况。刚刚还在后面处理追来黑气的林青樾，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定在原处。
霸道肆虐的黑气也暂时停歇下来，像暗中窥伺的野兽，在空中萦绕不去。
他一把将人拉进怀里，抬手伸进水球，握住她的肩膀摇晃：“林青樾！醒醒。”
黑气将所有人拉入执念与恨意中，似乎也想借着林青樾的身体，将她面前的少年一同拉入永无止境的幻境中。
但黑气刚攀上少年的手腕，就被他体内更加汹涌霸道的愿力逼退。纪柯抬手探上林青樾的额头，闭眼钻进她的幻境中。
*
在周围乱成一团时，小果凭借着自己小巧的身体左躲右闪，焦急地朝飞舟下方俯冲。下一秒，它周身的场景陡然变化。
原本阴沉沉的四周变成一片阳光明媚的果园，那里种着果农用心血培育出的新品种苹果。
它们又大又圆，汁水甜美，营养价值还高。
因为一直受到果农期盼的愿力滋养，它们这种果子精竟然生出了灵智。有了灵智的小果勤勤恳恳地修炼，很快就化作了人形。
它是族人的骄傲。
于是它带着家人的期盼、族人的艳羡，挺着胸脯离开了果园。
出了果园才知道，没有血脉加成，一颗果子精是所有妖怪中最不起眼的那种。出身让它自卑，它是小镇做题家。
于是它误入歧途，妄想通过获得足够多的愿力走捷径。它盯上的第一个人，是一个个子高挑、一双眼睛尤为好看的少女。
好在，老大没有因此讨厌它，反而和它成为了伙伴。它美滋滋地回到林青樾的卧室，少女坐在床边盯着它。
随后冷漠地开口：“小果，你以后别跟着我了。你这么没用，只会给我添麻烦。”
“你除了帮倒忙，还会做什么？”
“不是的，老大，我有用，我很有用的。”小巧的妖怪一下子急了，抱上少女的手指，慌张解释。
但少女提起它的辫子，恶狠狠地将它丢出了窗外。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妖怪坐在枝干上哭，仿佛变成了一颗没人要的腐烂苹果。
树上爬过的虫子似乎都在嘲笑它：“一颗果子，就该老老实实回老家，还妄想在妖管局创出名堂。”
刺耳的嘲笑直往脑子里钻，它蹲下身痛苦地捂住头。那一瞬间，有什么画面一同涌进脑海。
那是它将香喷喷的蜂蜜烤面包递给少女时的画面，少女眉眼弯弯地夸赞它。
画面一转，前一秒还同它一起吃烤面包的少女，正和一个戴着单边耳环的男生面对面交谈着。
“你的身体被鲲带走了。”
“你从画册出去后，若无容纳灵魂的身体，便会魂飞魄散。”
飘在后面的小果惊愕地看着少女的后脑勺，一颗苹果心被高高提起。
老大没有身体会死。
它必须要帮老大找回身体。
它不再哭泣，从枝桠上站起来。四周黑气退散，它从幻境中回神，睁眼发现自己还在飞舟上。它穿过凌乱的现场。
一抬头，就看到天边一个被淡蓝色水体包围着的少女身体。
*
纪柯进入了林青樾的幻境。
几个小孩互相扔着蓝色的编织帽，嬉笑逗弄着中间个子稍矮的小女孩。
女孩的身体虚实交替，不断变化，到最后彻底变成十八九岁少女的样子，比嬉笑的孩子们高出三四个头。
但她仍然捂着头，焦急地去抢自己的帽子。
孩子们的身形突然模糊，变成两团粘稠的黑气，上面裂开血红的口子，不断吐出恶毒的嘲笑。
纪柯大步向前，把林青樾拉至身后，操纵镰刀斩断扑上来的黑气。黑气像是甩不掉的黏牙糖，缠上他的手腕，钻进他的身体。
他甩了一下手腕，没吭声，弯腰捡起地上的帽子，拍了拍灰。
他转过身，放轻动作，将针织帽戴在少女头上，又用双手把帽子扶正，琥珀色的眸子这才对上正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的少女。
心口有些发软，他放柔声音：“没事了。”
“纪柯？”怀中的人似乎想起什么，开口道。
“嗯。”
他弯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径直将人拽离幻境。
*
林青樾的眼神恢复清明，晃了晃头。纪柯的面色更白了，刚刚的愿力钻进他的身体，导致愿力反噬更加严重。他咬牙，将镰刀向上一抛，然后双手扣上林青樾的腰。
他一个用力，就将她连同水球一起放上镰刀：“去拿身体，不用管我。”
镰刀带着她往上飞，纪柯的身影逐渐被黑气遮挡。
越往上风越大。即便穿过云层、来到云层上方，也还是看不见半点太阳。
蓝色的雨不知从何处来，弥漫在空气中，落在包裹她灵魂的水球上，漾起淡淡的涟漪。
终于，她接近那具漂浮在空中的身体。她从包裹她的水球中一跃而出，接触到空气的时候，灵魂被灼了一下，但很快，她便进入了熟悉的身体。
进入身体后，她并未能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在一片黑暗虚无中，感受到另一道气息。
一道熟悉的气息。
“蓝熙？”林青樾对着那道被柔和光线包围的人影道。
“是我，青樾。”
林青樾两三步上前，想去触碰那道人影，但对方始终和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于是她像倒豆子一样把疑问倒出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的身体里？为什么会懂灭世之珠的制作方法？”
“别急。”女声娓娓道来，“我只是附身在爱意愿力中的一缕游魂。那愿力珠子和你融合后，我也就在你的身体里了。云栖市是我的故乡，我的魂魄感知到故乡的味道，所以异代会时你才会屡屡梦到我。”
“画册的愿力将周围所有的魂魄都吸进去了，我也在王后的身体里苏醒。在画册死去后，我的魂魄又回到你的身体，被鲲带走。”
“他原本是想用你那与爱意珠子融合的身体做容器，容纳终端中妖管局这些年收纳的所有愿力，做灭世之珠，行灭世之举。”
“我醒来后，和他下了一局棋，以此事为赌注。所幸这次我险胜了。于是灭世之珠没有制成。”
林青樾听得瞠目结舌。鲲筹备此事应当很久了吧，竟然就因为一局棋轻易放弃了。
女人似乎笑了一下：“这是我和他的旧事。”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女人道，“虽然他没有制成灭世之珠，但终端是他的元神，他的消散导致终端破裂，终端储存的那些愿力也全都被释放了。”
“你看。”
林青樾睁开眼，她站在高空之上，脚下云雾环绕。那些方才还到处狂暴冲击的愿力停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它们不再四处飞舞、引发地动，而是有序地聚集，破开云层，冲向上空。
黑色的气体自地面冲天而起，直贯天际，如同一根根墨色柱子，将天幕与大地连在一起。
“再这样下去，愿力会将天冲塌。”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吗？爱是执念和恨的容器。”
“用你的身体，把那些愿力吸收起来。因为世间再没有谁体内的爱意愿力比你更多了。”
*
地动平息了，天还黑着。操场上的学生都心有余悸地瘫坐在操场上，有的借用老师的手机联系家人。
关悦就是其中之一。她先给林青樾拨了一通电话，不出所料，是忙音。随后她才给张彩云打过去。
“小悦。”对面的女声有些急切，“你没事吧？”
“没事，我们在老师的组织下到了操场。”
“那就好，那就好。”张彩云道。她正和关山互相搀扶着来到别墅区外面的空地。
“不用担心我和你爸爸，我们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
又交代了几句，张彩云才问道：“……你姐姐呢？”
关悦垂下眼，看了眼高中部那边，没有熟悉的身影，顿了顿：“她也没事。”
蓝色的雨还在下，打在身上凉丝丝的。
愿力让那些潜伏的恶妖按捺不住，出来作乱，但好在妖管局的人来得及时，将恶妖制服。
关悦刚将手机还给老师，校服裤脚就被一道力量拽住。
她低头，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左右张望了一番，她迅速俯身抱起兔子，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怎么出来了？”
“小悦，快和我走！妖管局塌了，归墟狱的妖怪都跑出来了。跟我走，我能保护你。”兔子在地上蹿下跳。
“我不走，我要你去找姐姐，去确认她的安全！”
*
另一边，蓝熙道：“若是你不愿，也没关系。毕竟此事风险极大，你体内的爱意愿力不一定能收纳从终端释放的所有愿力。”
“如果失败，你会死，被所有愿力扯碎。”
听到这个结局，林青樾抖了一下。她垂下眼，看了眼被云雾遮住、隐约可见的山峦。
她怕死，怕极了。
在此之前，她无数次想过自己在任务中献身的场景，常常因此害怕得睡不着觉。
但这日真的到来时，反倒平静了。
她想创造没有人牺牲的结局。如果一定要有人牺牲，那个人是她，也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章还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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