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温在正月里做了很多件事。
他给家里买了辆更宽敞的马车, 等牧周绮合长大后一家人坐在里面也不会拥挤。
他把后院因为疏于打理而凋零的花木都清理了，种上新的花草。
他买了两大箱小人书，足有五六十本。
他们一家四口还一同郊游了许多回, 一整个正月都玩得不亦乐乎。
然而快乐的时光终归短暂, 瞿温二月初五便又要出远门了，这回要去济州，之后可能还得南下，他说至少要两三月才能回来。
“若是要三个月的话, 回来都夏天了。”萧雪盘算着, 让侍女给瞿温再收拾两套夏天的衣服带上，“为什么总让你跑啊，我瞧户部好几个人只偶尔出去一趟。”
“谁让我年轻。”瞿温凝视着萧雪忙里忙外的身影，他向来舍不得她操劳、总要上前帮忙, 但今日没有, 今日他只想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放心, 我不会乱穿衣服的。”
“你今晚要和儿子女儿好好告别哦，上次你才走二十天他们都受不了，这次要三个月, 你自己和他们解释去。”
瞿温陪牧周绮合玩小乌龟和小兔子，三个人静静趴在桌上看小乌龟在水缸中缓步爬行，再看不远处的小兔子咀嚼菜叶, 瞿温轻声问：
“牧周，你长大以后，长到像爹爹这么大的时候，想做什么？”
“当大英雄。”
还好他没说养小乌龟，瞿温松了口气, 笑着追问：“大英雄？伯父那样的大英雄吗？”
“对！”牧周一说这个就来劲，手脚已经不自觉地比划了起来，“到时候我来保护爹爹和娘亲还有妹妹。”
“爹爹相信你可以。”瞿温狠狠亲了牧周一口，“只是骑马射箭学起来都很危险，你要当心哦。”
“嗯。”
“风吹日晒也很辛苦，你如果喜欢就坚持，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学了。”
“嗯！”
瞿温又亲了牧周的脑门一下，转头问绮合：“合儿呢？合儿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绮合摇头：“我不知道。”
“合儿这么聪明，以后会知道的。”他把女儿抱起来扛在肩上，“但是合儿答应爹爹，要好好读书好不好？”
“我喜欢读书，我会好好读书的。”她抱着瞿温的脖子说得奶声奶气，但那双聪慧逼人的乌黑眼眸却清澈又坚毅。
瞿温把绮合从肩上放了下来，天黑了，小乌龟和小兔子都安静地睡着了。
他把两个宝贝在床上安顿好，坐在一旁满眼眷恋地望着他们，也不知道绮合是不是预感到什么，忽然又问了一遍：“爹爹后日走的话，哪天回来？”
“夏天的时候回来。”
“你保证。”
瞿温别过脸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甚至不敢看绮合的眼睛：“爹爹保证。”
绮合放心地笑了，一旁牧周再次提醒瞿温别忘了给他带很多好玩的回来。
“牧周，合儿，爹爹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俩。”
他们同时点了点头。
“你们是很聪明的大孩子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你们一定要关心娘亲、哄她开心、陪她说话，如果她偶尔生气责怪了你们，不要和她顶嘴，多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想，好不好？”
他们再次同时点了点头。
瞿温笑了，他吹灭了屋中的灯盏，静静坐在孩子们的床边直到很晚很晚，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他们，也不知道若有幸再见面时他们还能否认得出自己。
瞿温坐在床边默默流泪，在心中对他们俩说了一遍又一遍抱歉。
——
二月初四的白日一切如常，瞿温与萧雪在家中形影不离地重复着他们温馨快乐的日常。
其实到了晚上也依旧一切如常，他们喝了点小酒、拥吻、回到房中倾诉爱意、沐浴、而后准备入睡。
但瞿温没让萧雪睡觉，他再次亲吻了她、拥有了她、又离开了她，最后把面颊绯红、浑身发烫的她紧紧抱在怀里。
需要叮嘱的千言万语他早已在过去的一百多日里逐一叮咛，到了今晚，便只需要诉说爱意。
他们回忆起那年孔明灯下的告白，说起重逢和新婚之夜，还历数起他们经历过的种种、和一同去过的地方。说累了，他们便拥抱着再次进入彼此的身体里，让所有的缠绵悱恻都在恰逢其时的爱欲里流淌消融。
最后，萧雪很困很困了，她躺进瞿温的臂弯里说：“那套长廊上爬满葡萄藤的宅子被人买走了，等你夏天回来，我们再重新去看。”
黑暗中，瞿温轻拥着萧雪无语凝噎，泪水滚落在枕头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好。”
萧雪终于沉沉睡去，瞿温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不能自己。
——
次日一早，用完早膳后瞿温就要出门了，两人在厅中抱了一会儿，手挽手走出府门。
瞿温上车，一步三回头，萧雪笑着冲他挥手，让他到济州后写信回来。
车开了，可马儿才走了十几步便驻足，瞿温跳下车，急匆匆地奔向萧雪，再次紧紧拥她入怀。
“萧儿，照顾好自己。”他恋恋不舍，不愿松开手臂，“我爱你。”
萧雪回抱住他，但片刻后便先松开了手：“好啦，快去吧，你也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我写信。”
他终于笑着松开手，捧起萧雪的脸颊在她额角落下轻轻一吻：“走了。”
他潇洒地大步离去，没再回头。
车再度开了，没有再停下，最终消失在了巷口微亮的晨曦中。
萧雪已经开始想念瞿温了。
——
瞿温在五日后抵达了济州的驿馆，他给萧雪报了平安，信上还说他明日会和姚策、孟述兄弟俩吃饭。
萧雪给瞿温回信，向他抱怨如今整条巷子大家都不在了，只剩她一个人，好孤单。
他给她推荐了几本最近读到的好书，她向他描绘京都盛开的牡丹、黄土漫天的糟糕天气……
直到三月初，瞿温告诉萧雪他要辗转南下，抵达驿馆后再联系，而后便音讯全无了。
萧雪等到了三月中，猜测也许是信件被弄丢了，又等到了三月末，仍旧一封信都没有。
她立刻给姚策孟述写信问他们是否知晓瞿温的行踪，同时，又向六部中她几位关系很好的夫人打听瞿温一行人的动向，就这么横竖左右打听了一圈，起码确定他们一行人安好、的确是在南下继续处理公务。
姚策的回信也很快就到了，他让萧雪莫慌，极有可能是信件被寄错了地方，他这就托人去打听驿馆的地址，有消息了便回复。
但萧雪的心中仍旧十分不安，接连好几日都无法安眠。牧周和绮合得知后，抱着小兔子来找萧雪一起睡觉，母子三人笑闹了一会儿，萧雪才终于心情舒畅了许多。
“娘。”半夜，绮合忽然醒了，瞧见萧雪没睡，靠着她软软地说，“快睡觉吧。”
“谢谢合儿关心娘亲，你快睡。”萧雪用气声笑着哄女儿，“我马上就睡。”
“爹爹说了，我和哥哥是很聪明的大孩子了，爹爹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关心娘亲、哄她开心、陪她说话，如果她偶尔生气责怪了我们，不要和她顶嘴，多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想。”
绮合流畅地、一字不落地重复出了这句话。
萧雪忽觉五雷轰顶，心口一阵绞痛，她捂着心口坐起身，想叫燕子来把牧周绮合抱走，可话没说完便痛得晕倒在床，绮合大哭了起来，侍女、乳母们全都冲入屋内，牧周醒了，也开始嚎啕大哭。
萧雪的心口仿佛被千万根滚烫的银针刺入，她痛得泪流满面、浑身是汗，只能捂着心口蜷缩在床角颤抖，然后杜游带着两位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再然后的事情萧雪就记不清了。
——
她做了一个梦。
她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可怕的梦。
梦里瞿温躺在床上，脸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两只耳朵。
她在床边推他，他没有反应，她哭着喊人来救他，无人理睬，于是她鼓起勇气一层层地掀开纱布。
瞿温闭着眼睛，满脸是血。
萧雪醒来后便翻身下床，她赤着脚穿着寝衣，含着泪飞似地跑向书房。
她拉开瞿温的抽屉，翻开他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整整齐齐、毫无异常，仿佛他昨日还在这里。
萧雪流着泪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燕子见状赶紧给她穿上鞋，可两人刚走到门口，萧雪忽地猛然回头，目光落在了那幅画像上。
她甩开燕子，搬了把椅子便站上去拿，她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于是她把桌子推到了墙边，径直站了上去。
画像的后面果然夹着一封信。
萧雪颤抖着蹲在桌上，双手死死捏着信，不敢打开。
燕子在身后哭着求她下来，侍女们怕她摔倒、在桌旁围了一圈，萧雪捧着那幅画垂首落泪。
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萧雪瘫坐在地上，鼓起勇气撕开了信封。
“
萧儿，此刻是永初七年十月末的晚上，秋高气爽，你和儿子女儿都已进入梦乡。
我近来总在想，若在数月后我便会长辞于人世，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思来想去，我觉得要紧话要紧事都得当面说了才好，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会悄悄做很多事、悄悄嘱咐你很多句话，我并非不放心你，恰恰相反，我只是想在你从无疏漏的人生里故意找寻一些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些意义，连同我们的回忆，令我圆满。
所以这封信里，我只有最后两件事了。
请你原谅我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离去，如果你还记得前年我们在金陵看完戏后的争执，那便是我如此选择的原因；如果你无法原谅，请你尽情地怨恨和咒骂我，无论怎样，我都永远爱你。
请你继续过你精彩纷呈、潇洒快意的人生，做你想做的事、爱你认为值得爱的人。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了这样的人，那就把这封信后的纸拿给他，告诉他瞿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从今往后，你与瞿温恩断义绝。
萧儿，如果还有机会，我希望在很久很久以后当面向你致歉，如果没有机会了，我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远远守望着你。
我希望你不要为我停留，莫回头，朝前看。”
信后的那张纸从萧雪的腿上悄然滑落。
纸上，赫然写着大大的休书二字。
末尾，有瞿温的落款和指印。
作者有话说：
sorry最近真滴有点虐快好了快好了
第82章
——
萧雪请了两队人马一路向西找寻瞿温的踪迹, 一无所获。
她又请了两队，依旧无功而返。
家里的银两所剩无几，萧雪干脆拿她最值钱的几件首饰付了款, 命人马继续西行。
她不相信她绞尽脑汁、散尽家财也找不到他, 然而十日后，清陌的急信抵达，信上，他告诉萧雪他已确认瞿温不在西境。
已是七月下旬, 夏天就快要过去。
他明明说夏天的时候就会回家的。
在发现休书后的四个月里, 萧雪从没有一刻停止寻找瞿温，她擅长寻找他，十四岁那年她也曾失去过他一回，可那又怎样, 即使彼时的她比如今贫穷年幼, 她还是找到了他。
所以这一次, 又会有什么不一样呢。萧雪想不通。
她发着呆, 缓缓踱步回屋，软榻上，他临行前没看完的书仍原封不动地扣在角落里。
萧雪走过去, 凝视着那张空荡荡的软榻，他仿佛还斜倚着、手里拿着书、抬起脸冲她笑。
眼泪无休无止地落下，黏在脸上、脖子上、胸口, 潮漉漉的，怎么也擦不干净。杜游和郎中都说心痛之症一旦染上此生都无法痊愈，须得心态平和才能减少发作，萧雪这样提醒自己。
可是眼泪仍旧不受控地涌出眼眶，像是那年新安江畔决堤的洪流。痛苦铺天盖地, 金钟罩般无情地将她扣在黑暗里，她穷尽心力、祈祷、呐喊、哀求，仍旧没有一丝光线透入。
她不服，她不答应，她要掀开这个可恶的金钟罩，于是做起了困兽之斗。
斗着斗着，她终于发现，这个金钟罩是他。
他才是她撞不破的铜墙铁壁。
他决意要走，他决意不被任何人找到，那么她就无能为力。
“你弄疼我了。”萧雪蹲坐在地，对着空无一人的软榻流泪低语，“你还要让我疼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瞿温没有回答，只是流泪。
“我已经没有钱再派人马出去找你了。这次若还是无功而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瞿温摇头，让萧雪不要再找。
“我要去找太子问个清楚。”萧雪用力擦干眼泪，“我找他！一定是他干的好事。”
——
“盐税改制。”
陈均冷若冰霜的四个字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
秦公公第三次上前扶萧雪起身，但她依旧不起。
“二月朝廷派去济州的所有官员，除了瞿温，已全部回京了。”
“他的职责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非他不可吗？”
“非他不可。”
“只有他能办成？旁人都办不成？”
“是，本宫只信他可以办成。”
“如果办成了会怎样？”
“他便一人可抵千军万马，立为万世开太平的功勋。”
萧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为万世开太平。难怪他会去，难怪。
“那么，殿下会善待他吗？”
“若来日本宫承袭大统，他必位极人臣，做本宫的左膀右臂。”
“臣妾不是说这个，臣妾是说现在。”萧雪顿了顿，双眼微红，“殿下可否对他多加保护。若他身陷囹圄，殿下可否施以援手；若他染上病痛，殿下可否派人悉心照料；若有要事他实难办成，殿下可否多加宽宥体谅。”
陈均听完，缓缓走到萧雪面前，朝她弯下腰、伸出手。
萧雪却仍不愿起身，她通红着双眼、仰面看向陈均。她的目光倔强、勇烈、誓不罢休。
难怪瞿温说她有这世上最美丽的眼眸。
“好。”
萧雪深深跪拜下去，伏在陈均脚畔，低着头：“有殿下此诺，臣妾别无他求。”
陈均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轻轻蹲下身，萧雪见状，也顾不得眼中有泪，忙抬起头看他。
陈均瞧见萧雪眼中泪光闪烁，沉吟片刻方才开口：“你要照顾好自己，你若好好的，便也是在帮他。”
萧雪点头，终于站起了身。
——
夜深人静，窗外蝉声如沸。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草木的潮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萧雪侧躺着，一只手搭在瞿温的枕头上，用她细长好看的手指在柔软的枕巾上按下一个个圆圈，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是大风刮来时池塘上连绵不绝的涟漪。
去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嘈杂的夜晚，他们面对面躺着，说起些孩童般无聊的废话。萧雪突然伸手，拨弄起瞿温的头发，长夜漫漫，她想找找看他到底生出了几根白发。
瞿温挣扎，但没能躲掉，于是两人躺在了同一个枕头上。他低垂着脑袋，鼻尖贴着她的肩膀，一边笑一边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三根。
萧雪得意地把战利品拎到他眼前，他忽然笑着翻身，把萧雪压在怀里，也拨弄起她浓密的长发，在两人翻来覆去的嬉闹间，那三根白发不见了踪迹，萧雪懊丧，她本想留作纪念的。
然而此时此刻，她在枕巾侧方的图纹缝隙间找到了一根遗落的白发。
萧雪将它高高拎起来，看了看，看着看着，却看见瞿温正侧躺在身旁冲她笑，他的脸压在枕头上，眼角被压出了一道褶皱，褶皱的弧度与他笑时弯弯的眼眸融为一体。
萧雪也笑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边笑一边流泪，她笑着把那根白发小心翼翼地放回他的枕头上，物归原主一般。
“玉坤，我要睡了。”萧雪笑着把手放进被子里，“我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上午要去琴行把上半年的账结掉，下午要带牧周绮合去做入秋的衣裳，晚上还要去别人家赴宴。真的要睡了。”
屋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许久。
但瞿温仍然侧躺在身边，穿着他那件领口都有些许泛黄的寝衣，披散着头发，冲她笑。
她不想再看他，所以赶紧闭上眼睛。
可他还在那里。
萧雪终于明白，他永远都在，无时无刻、无处不在。
——
那队人马按时归来，最后一次寻找终也成了徒劳。
萧雪每天白日强颜欢笑，可到了万籁俱寂的晚上，总是一个人哭着入睡。
她原本还担忧，千万里之外的瞿温在这样难熬的夜晚会不会又开始失眠，但就在昨日，府中的下人告诉她，鹿冉冉的餐馆早已贴上了张永久歇业的告示、如今已转手让人了，而鹿冉冉这个人，也从偌大的京都消失不见。
这个消息救了萧雪。
她把瞿温的枕头收进了衣柜里，也不再允许自己在深夜垂泪；她极度克制着自己痛苦的思念与欲望，每当她又看见瞿温时她便会立刻告诫自己他带走了别的女人。
日复一日地，她终于从即将把她吞噬的沼泽地里手脚并用地爬出生天，她不再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时不时地心口抽痛，也没有再继续消瘦下去。
她开始独自一人带牧周绮合出去郊游，去花鸟市场挑乌龟、兔子和鹦鹉，在他们睡前给他们讲《山海经》和《诗经》的故事。
她光彩照人地出现在各个地方，重新开始放声大笑、幽默风趣地说起俏皮话，和好友们毫无顾忌地唱歌、喝酒、打牌。
当别人向她问起瞿温时，她会笑着说他正在南边办盐税改制的大事。
但在所有快乐与欢笑的潮水随着漫天红霞静静退却后，她总会赤着脚孤零零地站在滩涂边，纵容自己短暂地思念他一小会儿。
她仍旧希望他与她分享了这些快乐与欢笑，所以她总是把他随身带着，偷偷装在心里，这样的话，他就没有错过她人生的任何时刻。
萧雪希望瞿温也能这样做，可她猜想他一定非常忙碌，忙碌到自顾不暇，所以如果每天出门时他忘记带上她，那也没什么关系。
她只希望在陈均口中那个不可告人但又非他不可的险境里，他可以每天平安健康、毫发无损地回来，不被欺辱，不被背叛，也不要失眠。
——
永初八年的九月和这半年来的每个月一样漫长无边，不过好在是结束了。
九月末，萧雪收到了清陌从甘州寄来的信，信上说大军即将开拔，甘州城内的成年男丁八成以上均已请命入伍，大军一旦开拔，城中则均为老弱妇孺。他们已向皇上请命，希望派几位朝廷命妇前来甘州坐镇大军后方，如果萧雪想离京散散心，可向陈均请旨，若她不想来，他也不勉强，因为西境的冬日着实苦闷难熬。
萧雪问牧周和绮合她可不可以去。
宝贝们说可以。
萧雪又问周昱有没有空帮她带孩子。
周昱欢天喜地。
临行前的夜晚，牧周绮合均已在屋中酣睡，萧雪来到院中月下独酌。
这还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心中欣喜又期待。
几盏酒下肚，瞿温在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捏着酒盏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萧雪。
萧雪一边看月亮，一边笑着听他说话，但残余的理智却令她不敢再给自己倒酒。
瞿温说得没完没了，这也不放心那也不放心。
“玉坤。”萧雪柔声唤他，目光却仍旧望着高挂在空中的月亮。
“那天你上马车前，有句话我忘记和你说了。”
醉意在一点点地消散，瞿温不见了，萧雪把手撑在身旁冷冰冰的石凳上，可却仍能感觉得到他的温度。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好虐……工作已经很忙了不想再生产凄凄惨惨的内容了明天就会好起来！
第83章
——
隆冬时节的西境边塞,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风沙卷过苍茫戈壁，天边一轮落日浑圆。
远处有孤城矗立在荒原尽头, 断壁残垣间透着岁月的沧海桑田。古人云“大漠穷秋塞草衰, 孤城落日斗兵稀”，便是眼前此番景象。
暮色四合，天地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沙丘。偶有归雁掠过天际, 留下一声凄婉的啼鸣, 久久回荡在暮色里。
边陲重镇的甘州城墙高耸入云，土黄的砖石历经风沙侵蚀，斑驳粗粝，每隔数丈便有敌楼凸出, 垛口密布, 插满陈国军旗。夕阳将城墙镀上一层暗红, 巍峨的影子投在无边无际的沙地上, 默然且肃静。
清陌坐在那匹已与他数度生死与共的黑色骏马上，众官员及命妇不知他会亲至城门口相迎，纷纷下车向他问安, 清陌下马，随意扶起了职位最高的那一个，而后径直走向萧雪。
他惊诧于她仍旧是那幅模样, 明亮、生动、眼波流转间饱含着柔情与笑意。他走向她，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孤身一人来到了他的王国和领地。
“恢复得很不错。”他的嘴角挂着久别重逢的笑意。
萧雪示意他噤声，瞥了眼四周的人群, 飞快说了句：“城门口呢，回去再聊。”
清陌只好听命，又回头翻身上了马，纵使此地是任由他驰骋的王国和领地，他依旧奈何不了她。
他沉默地坐在马背上。去岁腊八节的上午，他刚一睁开眼便得知了玉含的死讯，他根本不相信，扬言要把来报信的人乱棍打死，袁常拉住了他，原来所有人都已知晓许久，唯有他不知。
人总是这样的，和活着的人一刻不停地计较这个那个，非得到人死了，才懊悔于自己这些年的荒唐可笑。
何况说到底玉含是为他而死的，死得凄清又痛苦。血崩，清陌不明白为什么人会血崩，战场上被刀剑刺出个血窟窿都能止住，为什么血崩会止不住。所以，她不仅是为他而死的，还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清陌再也不敢去做那些荒唐可笑的事了，什么歌姬、舞女、军妓，他统统送给了旁人，他也不敢再随随便便任性胡来了，他若是也走了，灏诚倒不愁有人顾惜，灏闻和朗月可就变成孤儿了。
他在悲伤之中，做了一个被萧雪称为明智至极的决定。
他在正月里用八百里加急的一纸聘书纳了玉含的侍女张姑娘为妾，两个月后，又抬她做了侧室，凌驾于他其余的几位侍妾之上，如此一来，他就算战死疆场，孩子们总不会落得太艰难的境地。
“你也恢复得很不错。”两个身处大漠的孤家寡人对坐着吃饭，萧雪笑着赞许清陌，“我临走前去看了趟玉含，和她说我来替她看看你最近怎么样，能见你如此，她会很放心的。”
“你回去告诉她，我哪里敢有事啊。”淡定松弛如清陌都瘦了一圈，可以想见西波这个敌人有多难对付，“西波这帮孙子真**太难打了。”
“是，我早想问你的，只是在信上不方便。都来了一年了，如何会拖到下月才开拔？”
“******”清陌提到这个就来气，“五月份差一点就要开拔了，***我们在西波的暗探传来消息，西波那帮狗贼竟然知道我们所有粮仓的位置，就等着大军一动断我们后路呢。你想，四处粮仓位置都能知道，他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然后就查案、杀了一大波人、重塑后方防线、把武器粮草火药全部重新转移隐藏，我**这半年都没怎么去看他们练兵，净在忙活这些事。”
“这么危险吗？”萧雪听得心惊，“既然都这样了，不再等朝廷继续查查吗，还要急着出征吗？”
“查完了，我们在西波的暗探可牛了，上个月把西波安插在西境的八成以上的暗探全摸清楚了，听说还摸出来了几位京都高官也不太干净，皇上密令，一夜之间全给做了，现在清净了。”清陌微笑，把切好的一大盘羊腿撒上各种香料推到萧雪面前，“安心吃饭，尝尝。”
萧雪对清陌的品位信任无疑，吃了一块，果然美味，她连连点头，又吃了一块：“好吃，你也吃啊。”
“***太医不让我吃羊肉。”清陌拍了下自己的腿，“说是怕天冷右腿的伤再度复发。”
萧雪轻笑，只觉清陌如今真是不一样了，他变得如此沉静稳重、张弛有度，实在顶天立地。可萧雪才不是什么劝人从良的淑女，做人若如此这般苛刻也太过无趣，她笑着用手指把盘子朝前推了推：“吃一小块也会复发吗？”
清陌哑然失笑，指着萧雪让她闭嘴。
萧雪偏不，继续逗他：“这么小一块会有什么关系呢？你回家练会儿剑它就全从汗水里飞出去了。”
“你搞搞清楚，你现在身处离西波最近的甘州城，我若在前线出了事你最危险。”
“别扯这些，吃不吃？”
“不吃！”
“好，你晚上也不要回去偷吃。”
清陌闻言仰倒在椅子上低笑出声，可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也可能是战事一触即发的跃跃欲试，他忽然昏了头，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这么不放心的话你来我屋盯着我啊。”
他说完立刻就清醒了，后悔得恨不得夺门而出，他嗫嚅着不知如何把这句话遮掩过去，因此也根本不敢看萧雪。
“还没问你，你住在哪儿呀？”善解人意如萧雪仅用了眨眼的功夫便接住了这句话。
“之前一直住在军营，可最近天太冷，而且眼看你们都来了，我就搬去隔壁街的小宅子了。”
萧雪笑道：“我来之前还以为我们一大帮人都会住在军营里呢。”
“你怎么看起来还有点期待？”
“我知道于你们而言军营是最艰苦的地方，但我这种吃干饭没见识的门外汉还是会有点期待的。”
“我明天天一亮要去练兵。”清陌站起身准备走了，“起得来的话一起去？”
“几点？”这个问题对热爱睡觉的萧雪而言十分重要。
“最晚卯时一刻出发。”
萧雪沉默着看向清陌，清陌见状两手一摊转头就走，萧雪的内心挣扎了一会儿，在身后喊他：“卯时一刻！就这么说定了！”
——
太阳从云层中一跃而出，大地顷刻金黄一片。
高台上的清陌傲然挺立。令旗挥下，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朔风卷沙，他手中令旗一挥，将士们如臂使指，阵型变换，杀气腾腾。
太阳越升越高，终于定格在了制高点，将士们迅速列队，开始攀援。清陌的食指有节奏地扣在他的扳指上，全程不执一词。
卓然走下高台，模拟战时一般不停变换着指令，将士们训练有素、身手迅捷，场面蔚为壮观。
练完了，卓然下令全军原地休息，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清陌，清陌缓缓踱步向前，一屁股坐在了高台边缘。
大家见他坐下，也立刻坐下，十万大军的铠甲在浩瀚天地间发出一声铿锵有力的脆响。
“兄弟们，十日后开拔，进军煌石城！”清陌的声音如钟鼓般回荡，将士们振臂高呼。
“煌石城若打下来，我们接着就打伊兰城！”
将士们山呼威武。
“第一个登上煌石城城楼的，赏五万两！第二个，赏三万两，第三个，赏两万两！”将士们呐喊势在必得，清陌示意他们安静，“这是朝廷给前三位英雄的封赏。我也是领朝廷俸禄的人，没那么阔绰，只能意思意思。”
十万双眼睛满含期待地看向他们的大将军。
“全军上下，凡是上了战场、活着打下煌石城的所有人，每人三月薪俸。”
将士们此起彼伏地呐喊大将军威武，其间还掺杂着一些更加直白的叫声，比如大将军我爱你，清陌笑着坐在台前，任由他们闹了一会儿，眼眸里却写满了悲怆与不忍。
他走下高台，向萧雪所在的瞭望台走来，全军将士们继续恢复操练。
“姑娘，你说大将军昨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燕子忽然发问。
萧雪倚在栏杆边，笑着侧眸看向燕子：“他说错话了，可是和这样一个人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做什么呢？你也看见了，他每天需要顾及的都是些天大的事，我若揪着那么一两句话在心里掂量计较，岂不是太无聊太卑鄙了。”
话音刚落，清陌已登上瞭望台，萧雪开他玩笑：“大将军若是攻下煌石城，能不能也与我同喜，发我三月俸禄？”
“好。”他不假思索地应下，站在萧雪身旁一同靠在了栏杆上，“你手里还有钱吗？”
萧雪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问，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承认她已为了寻找瞿温花光了家底：“喂，我是有俸禄的朝廷命妇啊，而且玉坤虽然人走了，但俸禄朝廷每个月还是会发到我手里的。”
“好。”这就是清陌的好处，即使他看穿了你在撒谎，他也绝不多嘴、更不会追问，“缺钱的话就告诉我。”
“你发什么财了？十万大军每人赏三月俸禄不说，还要给我钱？”
清陌微微蹙眉，侧头看了眼瞭望台下挥汗如雨的将士们：“若是攻不下来倒还好，撤军罢了，若真攻得下来，等凯旋回来时，这片演武场上最多只会剩四万人。”
萧雪惊愕地看向清陌，可只能在他的眼眸中瞧见无尽凄伤：“你以为我写遗书闹着玩呢？”他垂眸笑望萧雪，见她神色惊慌，连忙压低了声音，仿佛他变得温柔后他说出的话便也不再骇人了，“若我死了，劳你替我给大家发钱。”
“做梦吧，我贪财得很，你死了的话所有钱就都归我了。”萧雪微笑相迎，“所以你还是亲自发吧。”
清陌转过身，面朝着演武场，狂风大作，吹得他睁不开眼：“你要多少，趁还来得及我给你在遗书里加上。”
“别犯浑了，再犯浑小心我把你推下去。”萧雪时常顶着张温柔可爱的脸说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猖狂话，清陌在心里偷笑。
“这次叫你来其实也有点私心。”清陌不管不顾，继续开口，“劳你到时把我的尸身送回京都。给玉含挖坟的时候我已嘱咐过了，把我的也挖好了。等玉坤回来后记得带他去看看我，毕竟除了你们，我也没别的朋友了。”
萧雪闻言突然哭了。
她原以为来广袤无垠的西境能散散心，能让自己在京都郁结已久的心情稍好一些，不料第二天便开始掉眼泪。
清陌觉察到她在抹泪，忙回过头来，见她因为自己的胡言乱语真的哭了，顷刻变得手足无措，全然不知如何劝慰。
“抱歉。”他高举双手投降，“抱歉，我不对，我送你回去吧。”
萧雪愤愤地看了他一眼：“既这么危险你还是多练一会儿吧！我自己回去。”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带着燕子走下了阶梯。
小妮儿脾气真大。清陌趴在瞭望台上，目送着她们主仆二人疾步走出偌大的军营，差点还因为头一回来而走反了方向。
他在心中无奈地笑叹，叹她的悲天悯人、她的温柔善意，和她那双含泪的眼眸。
也在心中道歉，她即将领悟到一场不可避免的血流成河，而这样残酷的领悟，竟是由他带给她的。
清陌觉得这样不好。
他总要在死之前，给她留下点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
永初八年十一月十九, 十万大军出征前夕。
清陌孤零零地悬坐在桌上，望着窗外寂静湛蓝的天空出神。
几年前，洛阳有两个极擅木雕的马屁精打着同乡的名号千里迢迢来京都给清陌做木雕像, 纵两人使尽浑身解数, 却都无法还原出清陌机巧忽若神的气度。
乐府有首歌，歌里唱着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但在清陌面前, 就连这首流传百年的歌谣也显得黯然失色。世间诸人谈论容貌, 谈论的从不单单是脸上的皮与骨，相由心生，灵魂才可叫人熠熠生辉。
是以木雕师傅根本雕刻不出清陌的灵魂，他那总是静默孤单却饱含深情的灵魂。
萧雪身披着七彩霞光走入屋内, 清陌看向她, 微笑着没有说话。萧雪走到他面前, 见他没有从桌上跳下来的意思, 便双手一撑也坐了上去。
斑斓的霞光仍未从她身上消散，清陌觉她轻盈柔美宛若月宫神仙。
“我今年大年三十可是抛弃了爹爹、兄长嫂嫂和牧周绮合的，所以你要回来吃年夜饭哦。”萧雪在金粉色的霞光中、在离他仅咫尺距离的地方冲他笑, 清陌想自己运气真不赖，与萧雪最后的告别竟也可如此优美缱绻。
“我尽量，好吗？我尽量。”
他这个人从不会说假话, 他大多数时候都不说话，凡是出了口的，必是真心实意。
“我这几日在街上玩，听城里人说有处寺庙特别灵验，明日等你们一开拔我就去替你祈福。”
大约是晚霞的缘故, 今日清陌的眼眸分外温柔，他不再如从前般频频从萧雪身上移开目光，他始终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她：“好，你开心就好。”
“清陌兄，我年少的时候最仰慕项羽。长大之后见识过太多厉害人物了，也就没那么仰慕了。但如果你能拿下边境四城凯旋归来，我要逢人就夸你比西楚霸王还厉害。”萧雪不知道自己的安慰能否奏效，她只知道今夜的清陌一定会被紧张和忧惧笼罩，被肩上的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至少在她离开这间屋子之前，她希望他可以稍稍开心些。
“你知不知道玉坤非常吃你的醋？因为牧周说他长大以后要成为像你一样的人。”萧雪的笑声清悦动人，清陌闻言也笑了，萧雪见状继续说，“牧周说等你回京他要拜你为师。”
清陌知道萧雪有本事用一千一万句话安慰他，她从来都是这样，强大又丰盈，有本事给旁人许许多多的爱意和温柔。
“周萧雪。”他突然叫了她的名字，然后递给她一沓纸，“我写了两首曲子，一首是很多年前在北境写的，一首是几个月前，帮我看看吧。”
“很多年前的拖到现在才给我？”萧雪下意识地问。
“我很能拖的。”清陌瞧见窗外晚霞变成了大朵大朵的橙红色，芍药花般绽放着，他跳下桌子，走到窗边，萧雪便也跟了过去。
“周萧雪，我这辈子活得还算不错，临出发了，还有最后一个心愿，你会希望我实现它吗？”
“必须要实现。”萧雪没有看窗外红霞，而是在看清陌的侧颜，她不是那么诗情画意的人，若今日当真是诀别，她还是更希望记住他的样子。
清陌笑了，慧黠的、胜券在握的、计谋得逞后的笑，他有一张好伟大的脸，笑起来时竟没有一道皱纹。
——
下一秒，他把萧雪抱在了怀里，萧雪的额头硌在他的锁骨上，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垂下。
清陌身上名贵考究的香料气息涌入萧雪的鼻翼，不知为何，她竟在这样离奇的时刻为他感到心痛，这样一个矜贵的人却要在刀光剑影里以命相搏，这样一个骄傲的人竟然在心里藏了如此天大的秘密。
萧雪伸出了右手，抚上了清陌的脊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雪想不到是哪一刻，若硬要她猜，她会猜辽西城灏闻病重时他们对坐流泪的那刻。
“很早了。”清陌的脸贴在萧雪的发髻上，“钟离虞来琴行找你麻烦的那天。”
永初二年，六年前，两千多个日夜。她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她也想不到他曾有过一丝一毫的逾矩。
“对不起，我全然不知。”萧雪又拍了拍清陌的脊背，“有人知道吗？”
“碧云看出来了，非要逼问我，除她之外，无人知晓。”清陌没有松手，相反，他的手臂将怀中人环得更用力了些，“周萧雪，我每次见到你都会很开心，开心到在我们分别后我的好心情还能持续很久。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你知道，因为我非常非常在乎玉坤，我不希望给他带来一丁点的困扰。所以我选择尽量不要见你，假以时日，我会在某一天彻底只拿你当作朋友。然而即使我们很少见面，这些年独处的机会更是零星可数，我仍旧无法忘怀。这都是拜你所赐。”
萧雪的眼眶原本都已经红了，然而听完他倒打一耙般的最后一言，立刻来了精神：“拜我所赐？”
“对。谁让你每次与我独处时都令我快乐到像做了场梦。尤其是那一次，我们坐在护城河边上，你说的那些话令我如获新生。”清陌轻叹一口气，他这辈子还从来没同任何人说出过这样一长段炽烈的情话，“那是这些年我唯一一次动了不好的念头，我唯一一次想，如果我在玉坤之前认识你该多好，那样的话，有没有可能你就会爱上我、和我成婚、陪我终老。我就可以每天都很快乐，每天都有很多话可以说。”
眼泪夺眶而出，萧雪低下头，不想被他察觉。
“好在这些年长大了，成熟了，经历了太多次生死，早就不会再这么想了。我前几日在想，为什么碧云可以一眼看穿我，而比她更聪明的你却不能，我猜是因为她眼中的我狂妄、浪荡、自私而又卑鄙，可你从来没有这样看待过我，你总是觉得我的缺点都不值得一提，因此你看不见我任何阴暗的念头。”
萧雪一瞬抽回了放在清陌背上的手，双手掩面啜泣，她无法承受清陌的这些话，尤其想到他可能即将战死沙场，便更加无法承受。
萧雪觉得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她应当尽早察觉的，那么她便可以及时与清陌坦诚相待，不必叫他在心里反复惦念；或者她应当对他更关切一些，他竟然一直都过得那么不快乐，而她却鲜少察觉。
清陌拿出手帕给萧雪拭泪，他从不知她竟还是个爱哭鬼，演武场哭了一次还不够，今日又哭一次，那若他死了呢，若他破碎残败的尸身出现在她眼前，她会不会失声痛哭呢？
哭吧，清陌想，大家走走散散至今日，也只有萧雪会为他大哭一场了。
他终于擦干了她的泪水，等他死后，她就只能自己擦了。
“徐靖，你**必须要活着回来。”萧雪带着哭腔骂道，“你**休想说完这些话自己爽了而后一走了之，让我一个人日日自责懊恼。”
清陌不敢答应，他无法答应，他再次把萧雪拥入怀中，和她说了两声抱歉。
“等你回来后我们好好谈谈。时候不早了，现在我要回去了。”
——
萧雪走了好一会儿，清陌的眼角才缓缓流下一滴泪水。
这几天，他总在想要给她留下些什么念想。
他想过要给她留一大笔钱，或是一套大宅子，但他知道她不会要，所以最终他也只把琴行的二楼留给她，他不能允许旁人染指他们共同拥有的记忆。
所以最后，他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她了。
只能给她他的寂寞、他的忠诚和他的秘密。
所有的心愿都了了，他可以慷慨赴死了。
——
萧雪回去后立刻四处打听此一役煌石城的守城将领为何许人也。
她得知那人叫赫连虎，西波悍将，身长八尺，虎背熊腰。他使一柄狼牙棒，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从无败绩。此人身经百战，据说他曾单骑冲阵，连斩敌军七将，威震边关。西波军中皆称其为虎帅，他也是西波老王最爱重的将领，正欲靠煌石城一役巩固自己在新王手下的地位。
“这么厉害？和林懿比呢？”
“林懿年纪大了。”同来的命妇说，“这个赫连虎才三十出头，正值盛年，力气巨大无比，听说他能连战两日两夜都不嫌累。”
“这么能打……”萧雪光是想着这样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挥舞着狼牙棒都觉心惊胆战。
萧雪身心俱疲，她躺在床上想着战事，不知为何，却忽然忧心起瞿温的处境。
他会碰上他无法战胜的敌人吗？萧雪不知道。
若是碰上了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她从前以为自己冰雪聪慧，到了今日才惊觉，自己原来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无能为力。
困意席卷而来，萧雪在半梦半醒间牵起了瞿温的手，他们在空寂的街巷上漫无目的地踱步，萧雪憋了很久，没有告诉瞿温清陌的秘密，她只是和他说：“外面的世界好危险，你要快点回家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
大军开拔的次日, 萧雪在煌石城给城中妇孺们开课，礼部原想安排萧雪讲《诗经》，被她驳回了, 她说战时这东西无用, 不如教算术。
然而萧雪失算了，根本没有人想听算术课，就算来了的学生，上着上着也睡得东倒西歪。
上算术课怎么会睡着呢？萧雪不理解, 难道不是听《诗经》才更容易睡着吗？
在倔强地坚持了三日后, 随着课上的学生越来越少，萧雪选择了放弃。她好佩服瞿温当年在锦都城可以把那么宏大的命题讲得引人入胜、鞭辟入里，台下座无虚席，人人屏息凝神、如痴如醉。
燕子从街上买了几大包糕点和蜜饯, 萧雪干脆下了讲台, 和她少得可怜的二十几位学生吃起了茶点。
她们聊了聊甘州城的风土人情, 哪里好玩, 哪里好吃，她们向萧雪问起关于清陌的种种奇闻轶事，不问不知道, 原来清陌在民间已经被传成了三头六臂、火眼金睛的霍去病转世，大家都说他要荡平西波、封狼居胥。
萧雪一一替他澄清，一来他那么要面子的人必然觉得三头六臂折损了他的美貌, 二来他很厌恶旁人拿他和霍去病作比，因为他要长寿无疆。
“你们这里离西波近，西波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萧雪笑问。
“我听说西波新王新得了个男宠，形影不离，那男宠精通我朝文化, 还怂恿着西波王建了个酒池肉林。”一位妇人这么说，说得有鼻子有眼。
“西波王竟这样昏聩？”萧雪想敌人若是这样倒也不足为惧了。
“谁知道，听说是个疯子，但是西波朝中还是有好几位厉害的大人物的。也许政务上也用不着西波王插手，他只能纵情享乐了。”
然后大家便开始凑在一块儿八卦西波王，有多少个妃子、多少个男宠、一群人在酒池肉林里怎么玉体横陈……
“怎么不能一起玩？那男宠先是长公主的情郎，而后长公主再举荐给西波王的，你说能不能一起玩？”
“这么有手腕？长得得有多好看呐？有我们大将军好看吗？”
“这我哪里能见到！”那妇人大笑，“可能西波人看自己人看腻了吧，难得能看着个我族血统的小郎君，一个个都挪不开眼了。”
一直在笑着吃蜜饯听八卦的萧雪闻言忽然蹙眉，连忙插嘴问道：“我族血统？”
“嗯，传说是西波一位皇亲国戚和我朝一位女奴生下的孩子，长得像娘亲，所以看起来活脱脱是我朝的人。”
萧雪还想继续追问，但那妇人再不知道更多东西了，萧雪转念一想，等到攻下煌石城再继续打听也不迟，煌石城的百姓必然知道得更详细。
但她一整日都在想这个神秘的西波男宠究竟是何许人也。
萧雪晚上一个人逛了会儿花灯集市，买了两只精巧的小花灯后才乘着夜色回去。
她如今和另三位夫人同住在一间宅邸里，见她回来，她们慌慌张张地拉上她说：“听说前线战势胶着得很，大将军和卓将军轮番攻城都没攻下来，卓将军已经负伤了。”
萧雪心想如若这样还是尽快撤兵吧，什么事能比命要紧呢。
“但是朝廷肯定不会允许前线撤兵，这是第一仗，还没怎么打就跑了可不行。听说今儿一大早大将军把镇守在咱们城里的刘将军也叫去前线了，我们都猜是因为卓将军伤得不轻。”
——
大军驻扎在煌石城外二十里地，清陌抱臂坐在卓然的营帐里，军医们进进出出，角落的床榻边传来卓然夫人隐隐的啜泣声。
“这箭上到底什么毒！”清陌真恨不得把那下三滥的赫连虎撕碎，两军初次交锋不拿出真本事竟使这些阴谋诡计，西波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毒若解不出来我绝不会下令攻城。”
军医们连忙加紧查验，又过了一会儿，随从给清陌和其他几位将军端上了热羊奶，清陌接过，却在茶杯底下摸到了张藏好的字条。
□□。
军医们立刻据此配制解药，一夜过去，卓然的伤口果真不再发黑了，他一坐起身就要穿衣披甲上阵杀敌。
“**我朝安在西波的暗探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神通广大了？”帐中只剩他们二人，所以清陌敢和卓然开口称赞，“以前一年到头也放不出几个有用的屁，现在是我心里愁什么就能来什么。”
“怨我，我疏忽了，耽误大家时间了。”卓然责任心太强，出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没事了，赶紧开战。”
“你出去看看，今儿这个风沙漫天的怎么打。”卓然不信邪，还是走去了帐外，可刚一掀开帘子就被吹迷糊了眼，只得沮丧地走回来。
“而且我想等等。”清陌喝着羊奶缓缓道，“我觉得赫连虎身边有我们的人。”
卓然不信，但他向来听话，从不忤逆清陌的决定。也多亏了清陌沉得住气，次日早膳的肉包子里果然又藏着好消息：
内讧，速战。
清陌把字条递给卓然，而后笑着把肉包子连同字条全都一口吞了下去，卓然激动不已，戴好盔甲就往帐外走，气势如虹地要去手刃赫连虎。
两个时辰后，永初八年十一月二十八，陈国十万雄师兵临煌石城下。
这座城池已被西波夺去十五年之久，且看今朝一役，鹿死谁手。
——
赫连虎站在城楼上，手按刀柄，望着远处黑压压的陈国军阵，面色铁青。
号角声划破天际。陈国阵前，上百门火器同时开火，轰隆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碎石飞溅。西波守军也立刻还击，两军对轰，城墙上的垛口被炸得面目全非，城下的盾车被掀翻了好几辆。
清陌骑在马上，眯着眼观察对方的炮火节奏。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西波的火器装填速度比陈国慢了一截。他抬起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令下去，再轰两刻钟。把他们打怕了再说。”
陈国的火器更加密集，一发接一发，几乎没有停歇。西波的还击渐渐稀疏，有几个炮位甚至哑了火。清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目光从炮火中穿过，落在城楼上。赫连虎站在正中央，左手边站着左前锋，身披重甲，威风凛凛。可他右手边的位置，站着的那人缩着脖子，每当火器炸响，身子就不由自主地抖一下。
清陌把卓然叫到身边，压低声音：“他们右前锋没来。城楼上那是个冒牌货，连火器都怕。”卓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右路，猛攻。”清陌说。卓然二话不说，拨马便走。
号角声变了调。陈国阵型骤变，右翼先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去，喊杀声震天动地。西波的右路果然薄弱，那个冒牌的右前锋吓得躲进了垛口后面，守军群龙无首，阵脚大乱。陈国将士几次攀上城头，又被西波的援军硬生生推了下来。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落了一地，血流满地。
一批人倒下，另一批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清陌坐在马上，一言不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着。他知道将士们在用命填这座城。
纵使右前锋缺席，但赫连虎不愧为西波虎帅，煌石城楼久攻不下，战事陷入胶着。陈国的死伤越来越重，清陌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摔下云梯，他忽然翻身下马，拔剑出鞘，大步流星地朝云梯走去。身边的亲兵愣了一下，随即惊呼：“大将军！您不能去！大将军！”
清陌没有回头。
他踏过满地尸骸，靴底沾满了血泥。箭矢从他耳边擦过，滚木从头顶砸下。他攀上了云梯，一手持盾，一手执剑，步步向上。西波守军们认出了他，所有的箭羽都尽数朝他射来。他挥剑格开，盾牌上顷刻钉满了箭羽。一块滚木砸下来，他侧身避开，滚木擦着他的肩膀砸了下去。
他快要攀援上城楼了，然而垛口上的守军们纷纷持长□□向他，他的铠甲上先是多了两道裂口，再后来，左臂的护甲被直接砍裂，伤口的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依旧没有停。
“大将军登城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嘶力竭。陈国将士们抬起头，看见那道金色的身影正不可阻挡地爬到了最高点。士气瞬间被点燃，所有人疯了似的往上冲，刀枪不入，悍不畏死。
西波守军的注意力悉数被清陌吸引了过去，右翼的兵力开始往中间收缩。就在这时，右路的城墙上，一个陈国士兵翻过了垛口，一刀砍翻了守军。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陈国将士们终于像蚂蚁一样从垛口涌进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西波的右路彻底崩溃了。
清陌登上城楼时左侧的盔甲已完全损坏，垂落在胸前，他满身是血，并不愿逞强与那赫连虎缠斗。然而赫连虎如何会放过这般扬名四海的大好机会，一手持刀，一手持着狼牙棒便向清陌冲了过来。
清陌随手拿起地上一块干净些的盾牌，面无惧色、持剑迎战，赫连虎的狼牙棒裹着风声砸下来，清陌侧身避开，脚下却没动。他太慢了，浑身上下数不清的伤口在拖累他，左臂的鲜血滴在城砖上，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所以清陌不敢出招，只一味躲闪。赫连虎的攻势越来越猛，却越来越乱，大约第四十招时，他的重心偏移，裆部暴露在清陌面前，清陌瞅准机会，轻笑一声，剑如毒蛇出洞，刺穿了他的裆部。赫连虎怒吼着连退三步，血流如注，清陌趁势反击，再次一剑刺入他的肩胛。然而与此同时，狼牙棒狠狠砸在清陌早已血流如注的左肩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鲜血喷涌而出，整条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
清陌干脆扔掉盾牌，眼中杀意滔天。他的左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能挥舞着双剑如狂风暴雨般劈砍，赫连虎节节败退。一百招时，清陌一剑挑飞狼牙棒，纵身跃起，双手握剑，从赫连虎的头顶直劈而下。剑光闪过，天地寂静了一瞬，赫连虎的刀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最终，他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清陌落地时已无法站立，他跌跪在城砖上，满地是血，疼痛难耐，他被将士们护住，趴在地上，对卓然大喊了声请他收拾残局，而后便因失血过多晕厥了过去。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原来这就是鬼门关前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是的没错该小虐一下清陌了
第86章
——
还没走到屋前, 廊下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便令萧雪想起玉含血崩的那天。
她在天上不知道该有多心痛，萧雪想，她一定不希望悲剧再在她的爱人身上重演。
萧雪鼓足勇气、迎着愈演愈烈的血腥味朝清陌的屋子走去, 她听说他满身是伤, 可她也听说他如天神降临般把战无不胜的赫连虎劈成了两半，如果真受了那么重的伤哪还会有力气砍人呢？
她站在屋外，太医们怕清陌伤口感染，不让任何人入内, 她静静站了会儿, 还是袁常知道清陌的心思，让萧雪把披风脱了、洗了手，这才放她进去。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清陌的铠甲。
左侧铠甲被生生砍裂，右侧有两个黑乎乎的大圆洞, 不知是被什么刺穿；他的铠甲已被清洗过, 可纵如此, 仍能透过水渍清晰瞧见其上斑驳的血痕, 这里一处、那里一处，几乎连成了片。
铠甲尚且如此，那人呢？
萧雪不敢再往前走, 她只能低声问袁常：“太医怎么说？”
“失血太多，药根本喂不进去。”袁常的眼睛已经熬红了，“伤口可能感染了, 所以一直在发高烧，还时不时说上两句胡话，太医猜想是太疼了的缘故。”
萧雪想看看清陌，但又害怕得不敢看，她进退两难, 袁常看出来了，轻声说：“劳烦周夫人去陪陪我家公子吧，他在此地举目无亲，您是他最亲近的人了。他现在满身都裹着纱布，倒也不吓人。”
萧雪点头，又洗了一遍手，这才掀开层层帷幔，坐去了他的身边。
今日天冷得滴水成冰，所以他被埋在厚厚的被子里，然而仍能瞧见他左肩的伤口还在不住渗血，萧雪先用手背探了探自己额头的温度，再去摸他的，滚烫，烫得吓人。
医女跪在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给他换药，萧雪这才惊觉被子下的那具身体当真已是千疮百孔，数都数不清他究竟被人砍了多少下。
萧雪不忍再看，忙起身让医女换药，她背过身扶额问道，声音都在颤抖：“这如何能治得好？落下这一身伤病以后怎么办？”
“夫人，大将军除了左肩的伤口太深太大，还在出血，其他地方的伤势倒都稳住了。现在棘手的是大将军左肩的伤口感染、致使大将军高烧不退。”
“我听袁常说他喂不进药？”
“正好夫人在，您拿个主意，若再喂不进去就灌吧，能喝多少算多少，您说呢？”
萧雪这才意识到这个小姑娘把她当成了清陌的夫人，可她也顾不上这些了，不过是拿个主意：“灌，你们不敢的话我来。”
有她这句话，大家也都不怕了，顷刻间，五碗早已凉好的药被端到了萧雪面前。
虽然他已经烧昏了，但萧雪也不想太失礼，于是让袁常掰开了他的嘴巴，自己用手捏住他的鼻子，把药一大勺一大勺地往他嘴里送，边喝边吐，边吐边喝，五碗药至少吐出来了两碗半。
“既如此，以后所有药都煎双倍。”萧雪下令。
“哎呀还得是周夫人坐镇。”愁了大半天的袁常终于笑了，“公子打小就不肯喝药，他醒来以后若是知道我们这么灌他，估计要气疯。”
“他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好怕他的？”萧雪玩笑道，“他又下不了床，你让他在床上生闷气就是。”
“要么说还得是周夫人您呢，您一来我们就都不慌了。”袁常循机挽留萧雪，“劳周夫人再陪会儿，我去太医们那儿问问，顺带也招待一下他们。”
——
袁常一去不返，好在天还没黑不至于传出去落人口舌，萧雪只能从清陌房中随便找了本书看。
她在兵书和一本叫《春》的书里选择了后者，她以为是话本，又或者像是野史，可想破天了也没想到自己终究还是高估了眼前这个人，如此□□露骨的东西究竟是怎么敢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架上的。
不过有人敢写，有人敢卖，萧雪觉得自己就敢看，但她不仅高估了清陌也高估了自己，她又看了三五页，实在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了。
她把这本书放回书架物归原主，然后才发现他凌乱的书架上还有一本同样册封的《秋》，萧雪无语得笑出了声，威震四海的陈国大将军，虽然没看过《春秋》，但旁的春和秋可是一个字都没少看。
萧雪故意把这两本书放在了一起，还放在书架的正中央。
然后又到了灌药时间，大家谨遵萧雪吩咐，足足熬出了八大碗，不过这回清陌吐得少了些，可见是药物正在慢慢起效。
“周夫人，您真是我家公子的福星。”袁常终于回来了，一回来就是想法子继续留萧雪，“马上他们就送饭菜进来，您先吃，吃完了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稍稍喝几口粥。”
袁常演技浑然天成，让萧雪真假难辨，他眼睛顷刻就红了，掰着手指头和萧雪算清陌肯定从开战那日起到现在二十多个时辰没吃东西了。
“没问题。”萧雪爽快地笑道，“但是陪他吃完饭我就要回去了，我毕竟是领朝廷而非大将军的命令来的，不能总是呆在大将军这儿，不太合适。”
萧雪和几位太医一起吃完饭后便去照顾清陌了，也不知是否是药物的缘故，他出了好多汗，所以得不停地擦拭身体、换纱布，周而复始。萧雪又在旁等了许久，等到粥都快凉了侍女们这才忙完，这回她没掰他的嘴，而是把勺子送到唇边，试探他能否自己喝下去。
萧雪很有耐心，她放了很久，清陌的嘴唇动了动，而后果真自己张开了嘴。
“好了，比午后我来的时候好多了。”萧雪满意地站起身，把碗递给了侍女，“你喂吧，我先走了。”
然而她刚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清陌那儿就传来消息，称萧雪走后他便一口不吃了。
“就说我太累了，已经睡了。”萧雪吩咐燕子。
“我明白，已叫人误会姑娘你是他夫人了，不能再去了。”
“外人的看法是一方面，私底下我也不能容许他这样赖上我，我现在当然可以纵容他、给他希望，让他开开心心养病，但一日拖一日，等到之后再拒绝他时我不就成天大的恶人了，我们还怎么继续作朋友。”萧雪把脚伸进木桶中轻叹一口气，“但我明天白天还是再去一趟，他伤得实在太重了，确实放心不下。”
燕子站在萧雪身后按摩她的肩膀：“姑娘，悄悄问你一句，你有没有想过要……”
燕子没有说完，但萧雪心领神会。
“没有。”她回答得没有丝毫犹疑，“我不可能忘得掉玉坤，是故不可能再爱上旁人了。既然不爱，就更别提嫁了。”
——
次日，萧雪来到清陌房中时才知他昨夜已经醒过一回了，他想吃甜的，所以喝了几口糖水，而后又因为伤口剧痛实难承受，喝了些安神药再度昏睡过去。
萧雪真希望疼痛能够别再折磨他，她轻轻拉下被角，凑近看了看他左肩的伤口，貌似还在渗血，但瞧着已比昨日愈合了不少。
因为凑得近，她这才注意到他被头发挡住的后颈一直在冒冷汗，萧雪以为出了大事，忙叫太医来看，太医却告知这是在承受无法忍耐的疼痛时人体的正常反应。
萧雪叹气，给他换了个干净的枕头，手摸到他的头发，才发现早已湿透。
该有多疼呢？萧雪越想越难受，真该把那赫连虎碎尸万段才好。
“疼。”他眉头紧锁，闭着眼用气声吐出一个字，大概是太疼了，他微微扭动了下身体，可却牵扯到了其余更多伤口，他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大滴大滴的冷汗顷刻从额角滚落。
萧雪看不得清陌这样，她再唤太医，问到底有没有办法减轻些疼痛，太医坦言的确有几种草药，但由于伤口感染，他们建议谨慎起见不要使用，清陌现在的疼痛会随着感染减轻和伤口愈合慢慢消退。
“可怜死了。”萧雪轻叹，唤侍女们过来给他擦汗。大约是屋里人来人往地惊扰了他，侍女走后，他痛苦地睁开眼，发现床边的人是萧雪，眼角动了动，仿佛在笑。
“再忍忍，太医说熬过今天就没这么疼了。”萧雪温柔地望着清陌，“饿吗？渴吗？想来点什么？”
“不用……”他疼得一直在抽气，“疼死了……”
“左肩这里怎么给人伤成这样？”萧雪试图通过聊天分散他的注意力。
“被刺伤了……又被砸了……血从我眼跟前喷出来……***疼。”
萧雪喂清陌喝了两口蜂蜜水，刚喝完，药就来了，好大一碗，清陌眼睛瞪得老大，医女小姑娘吓得都不敢上前。这是萧雪的主意，她也只好自己担着，于是接过药碗，毫不客气地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周萧雪，你是想要我死。”他话音未落，萧雪就把勺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气得龇牙咧嘴，萧雪笑着骗他：“这碗可以止痛。”
可动弹不得的他现在没办法，只能任人哄骗、任人摆布，喝完后才终于来了句：“你给老子等着。”
然后又痛苦地低低哼了一声。
“我如今特别擅长讲故事，我给你讲故事听怎么样？”
“嗯……”
于是萧雪给清陌讲起了《诗经》里的故事，她下午就要去讲课了，正好拿他练练手。
萧雪跳过了所有可能引发误会的爱情故事，于是说着说着便说到了《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靡室靡家，猃狁之故。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你会唱吗？”一直在安静听故事的清陌忽然问道。
“我不唱，除非……”
“嗯？”
“除非我下午去讲课后你也老老实实把药都喝完。”
他轻笑，疼得闭了闭眼，忍了会儿痛才开口：“你拿我当瞿牧周玩呢？”
萧雪哈哈大笑，得意得很：“那又如何，有本事来打我啊。”
“唱吧。”他笑望着她，眼眸里满是期待，“我会喝药的。”
于是萧雪抱臂靠在床角上，轻声吟唱起了这首哀伤悠扬的曲子，清陌闭上眼，在萧雪轻柔婉转的歌声里沉默着与体内的剧痛暗暗搏斗。
她坐在床角，离他很远，远到他无法佯装不经意地触碰她的手。
也许她的爱抚会让他好受一些，当然，拥抱最好，亲吻尤佳，那日的拥抱令他不可遏制地生出了许多恼人的欲望，即使在这样无法承受的剧痛中仍旧蠢蠢欲动。
但他深知他的渴望毫无意义，她终究是他的黄粱一梦、水月镜花。
因此，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疼痛叠加在了一处，伴随着凄婉的歌声，清陌的眼角竟流下一滴泪水，萧雪唱完了，瞧见了那滴泪水，走上前用手帕替他轻轻拭去。
清陌别开脸，忽然不想再看她，他绝不要庸人自扰，绝不可以为任何人任何事自苦。
“继续睡会儿吧。”她说得很温柔，“我午膳后要去讲课，今天就不来看你了，明日再过来。”
“别来了……”清陌说得很坚决。
萧雪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见她，恰恰相反，他是太想见她，才不敢让她再来。她应了一声，没有戳穿他，只是用手帕的另一角擦去了他额头和颈后的汗水。
清陌贪恋着她的气息与柔情，他舍不得她走，但他不能饮鸩止渴，他必须让她走。
真痛苦啊，他心想，活着真痛苦。
她走了，走前替他掖好了被子。
她一走，清陌又重新变得孤独。
孤独与痛苦把攻下煌石城的喜悦冲淡得一干二净，清陌在偌大无人的屋子里疼得低声呻吟，袁常听见了，焦急地跑来看他，跑得太急，忘了手里还捧着个插满腊梅花的花瓶。
“还有花……”
“周夫人给的，说是这样你就不会因为呆在屋里错过今年的梅花了。”
“她在哪儿？”
“她走了一会儿了，不是公子您让她走的吗。”
“她下午竟要去讲什么狗屁《诗经》，这事是谁在负责……你查查……”
“公子的意思是？”
袁常的问题令清陌意识到了自己的可笑，他的情感与本能渴望她从早到晚都能陪在自己身边，她的所有时间、所有心思、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可他的理智知道这绝无可能，甚至会适得其反。
“罢了，罢了。”理智战胜了本能，长痛不如短痛。
“梅花也不要放在我屋里，放在外面吧。”清陌闭上眼睛示意袁常离开，“我不想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
清陌好不容易可以在床上坐起身了, 皇上却突然下令，让大军乘胜追击、一举夺下伊兰城。
然而次日，大将军重伤久久不愈的消息便传得满城风雨, 说什么的都有, 总之以讹传讹、愈演愈烈，顷刻间人心惶惶。
大战之前最忌军心不稳，清陌挣扎着下了床，脚还没沾地却已疼得咬破了嘴唇, 屋外站满了来找他商议军务的人, 清陌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坐下，低声吩咐袁常：“让他们一个个进来。”
而后，两个多时辰便过去了。
最后进来的是吊着胳膊的卓然，他在此一役中伤得还好, 最重的倒是那日的毒箭。卓然心细如发, 一进屋就瞧出清陌神色有异、定是在苦苦强撑, 忙上前扶他上床休息：
“我不想走。”清陌摇了摇手指, “动一下都疼。”
“大将军。”卓然难受得看向他，那日他就在清陌身旁，他太清楚清陌为何会伤成今日模样, 他是为着少死些弟兄、吸引敌军火力这才身先士卒地登上了云梯。
“还剩多少人？”
“多亏了大将军挺身而出，现下军中能继续打伊兰城的还有约四万六千人。”
清陌颔首：“好，好, 比我预计得多了不少。”
“咱们在甘州城募到的六万人也操练了两月余了，明日我计划让他们一同上演武场操练，这样就又凑出了一支十万大军。”
“交给你了。”清陌叹气，侍女再度上前给他擦汗，“这一仗你挂帅, 我定是上不了了，我能陪你们站到城下就算圆满。”
“大将军，这些您都放心，但近日大家伙都知道你重伤了，士气低迷，我也理解弟兄们，夺了煌石城已是了不得的功勋，原本就没什么动力再去打伊兰城，你又倒下了，莫说他们，连我都不想打。”
“知道了，交给我吧。”
——
次日正午，人们都聚在闹市口置办年货，随着人群中几声惊呼，人们看见传说中重伤在床、再无法领兵打仗的大将军着一身崭新金甲挺立在马背上，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一如往日般英武、冷峻、从容，日光照射在金甲上，亮得刺眼。他在马上，信步游庭地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大家都看向他，继而有人高呼大将军威武，大将军辛苦了。感激与赞誉纷至沓来，几乎有些嘈杂，从来不会展露笑颜的大将军依旧神色冷冽、岿然不动，但无人会因此就不爱戴他。
清陌强撑着在城中绕了一圈后回府，然而却在府门前下马时摔了一跤，袁常为了保护他眼疾手快地垫在了他右侧身下，这才没让清陌再添新伤，但袁常的脚却为此崴了。
沉重的盔甲把尚未痊愈的伤口压得流起了脓血，袁常也倒下了，清陌这下真的成为了孤家寡人，不过形单影只向来是他人生的常态，他挺得过去。
袁常悬着右腿、被人架着走到萧雪院中时萧雪吓了好一大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清陌的人，依他的了解，清陌如果再不向外人呼救，怕是会殒命在伊兰城外。
清陌这个人，从出生开始一直是孤独的，在热闹中孤独，在冷清中仍旧孤独。
他年幼时是父母最不喜欢的小孩。
他长了一张酷似祖母的脸庞，而他的母亲素来与祖母不睦；他的兄弟们全都活泼可爱，唯有他内向寡言。
于是，当他的父母举家搬迁京都时，只把六岁的他一个人留在了祖母身边，从此以后祖孙二人在洛阳相依为命，唯有他的大哥每半年会来看他一次。
清陌的祖母昔日艳冠中原，到老了，仍旧风华不减。她睿智、温柔、风趣又从容，她看不惯儿子儿媳的处事为人，于是把最钟爱的孙子教成了她理想的模样，一个清正潇洒的侠客。
洛阳城的时光永远是温暖快乐的，清陌不和旁人说话，但能和祖母说一整晚，若是大哥来了，他那张冷若冰霜的小脸上才会从早到晚都挂着抹笑意。
然而，快乐在十四岁那年戛然而止，一贯康健的祖母于午睡时猝然离世，她没来及留下任何遗嘱，因此也无法把她在洛阳的财富尽数留给孙子。为了占有家中所有的祖产，徐父徐母立刻把清陌接回了京都，此后清陌就怀着满腔愤恨与痛苦开始游戏人间。
他在秦楼楚馆挥金如土，大肆败坏徐家人的名声，他荒废了武功，也拒绝读书，夜夜笙歌，做尽了荒唐事。
三年后，对他爱之深责之切的大哥把他带去了中州军中，在大哥的朝夕相伴和耳提面命下他重新活成了祖母喜欢的样子，那个清正潇洒、剑艺绝伦的侠客又回来了。
然而不久后，大哥却因钟离虞的贻误军机、在西境战场惨死于西波敌手。
清陌的世界从此变得荒无人烟、寸草不生。
“他那阵子经常整整三日不和人说一句话。”袁常缓缓道，“他近日好像又如此了，各位将军大人来找他聊完公务后，他到睡前都不会开口说一个字。”
萧雪不知道该如何同袁常解释她不是不愿去探望清陌，相反，她是按捺住了要去探望他的心、以期尊重他的决定。
可是也许他在身体极度脆弱的时候是承受不起那个决定的。
“他和卓将军说好了，六日后进军伊兰城，他这次不挂帅，但会在后方指挥。我觉得他如果按照现在这个样子去，自己会出事不说，怕是十万大军都要出事。”
萧雪点头，笑看向袁常：“你家公子以前从来没有对我和玉坤说起过这些事，谢谢你告知。”
——
萧雪到时清陌正在院中复健散步，见她来了，他也仍旧不说话，继续闷头走着，他周身上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与疏离令萧雪都不敢靠近。
侍女请萧雪先去喝茶，她颇有几分窘迫地跟着侍女离去，希望清陌可以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喂一声都行，可他就冷漠地、自顾自地继续着他的康复训练，对她熟视无睹。
萧雪喝了一盏茶，见清陌还不来便打算走了：“我带了鱼汤和骨头汤，鱼是费了好大劲才买着的，等你家将军休息时麻烦拿给他，我先走了。”
她以为这总该挽留一下了吧，但清陌仍然没有。
他仿佛决定断情绝爱，摒弃掉红尘中所有感情，无论友情还是爱情，他统统不要了，只想做一个不被打扰的孤家寡人。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萧雪想，袁常说得对，他若这副模样领兵攻打伊兰城，怕是要全军覆没。
在床上静卧养伤的袁常听说了他费尽口舌请来的人就这么被清陌赶走，拄着个拐棍就去清陌房中兴师问罪。
一进屋，瞧见清陌正穿着宽大的黑色寝衣静静站在窗前，右手端着碗汤，左手费力地拿着勺子，袁常见状，面露笑意，沉默地退了出去。
于是，第二天，萧雪让燕子送来了阿胶乌鸡汤和排骨。
第三天，送来了她讲完课后热情的学生自家炒的花生。
第四天，送来了她改过的那两首琴谱。
“大将军，我家夫人让我转告，她把这两首曲子都改成了合奏，一个人是弹不了的。”
清陌终于在处理公务以外的时间开口说话了：“今天吃什么？”
——
萧雪来时清陌正坐在桌前认真地剥花生，他左肩的伤口恢复太慢，至今仍有一处地方皮肉未长、骨头露在外面，所以他剥得很慢很慢。
萧雪从盘子里随手抓过几颗剥好的便放进嘴里，清陌仍然不说话，垂着头剥花生，等到菜上齐了才停下。
往常两人相处时总是萧雪说很多，但今日一反常态，萧雪也不说话，只是吃饭。
清陌固执地用他理应好好静养的左手夹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夹起一块土豆，结果还没送入碗中就掉在了桌上。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迷茫又无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他的眼角半是无奈半是嘲弄地耷拉了下来，然后默默地收回了手。
萧雪看不下去了，她起身走到清陌面前一把抢过他左手的筷子、放去了右手，清陌仍没说话，执拗地又放了回去，萧雪再抢，他却死死抓着，即使受了伤仍有好大的力气。
“周萧雪，让我自生自灭吧。”
“你不要再这样了。”萧雪皱眉、俯身看着他，“为什么要逼自己呢？你就安心养伤，我们坐轿辇去伊兰城。”
清陌的脸上错愕与嘲讽在来回切换，他总是有本事一言不发地就将别人的心伤透，萧雪无奈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扶着因为弯曲良久有些酸痛的腰，绝望又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这座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融化的冰川。
清陌在萧雪的眼中瞧见了失落和心灰意冷，他果然再次搞砸了一切，他总是擅长搞砸一切。
他转过身，继续用他颤抖的左手去夹远处的土豆，一块、两块、三块，都是徒劳。
然后他哭了，粉身碎骨般彻夜无眠的剧痛都不曾令他流泪，但此时此刻，身心的剧痛、天大的压力、无尽的孤独和已经残败的身躯彻底摧垮了他，他又变回祖母离世、初来京都时那个一无所有也一无是处的人。
萧雪轻轻掰开他的手，扔掉了筷子，用勺子盛起两块土豆放在清陌盘中。
她蹲下身，仰面望着他，不愿戳破他此刻脆弱无依的泪水：“吃吧。”
他照做了。
“今天下午卓然的夫人邀请我去府上玩，我去了，还碰见了卓大帅。我问他你是不是一定得去伊兰城，他说将士们都得瞧见你在才能安心，我只好又问他你能不能坐轿辇去，他说当然可以。所以，我们坐轿辇去吧，如果你怕传出去不好听，那我就一起去，这样你对外只用说你是为了护送我所以坐的轿辇。大将军觉得如何？”
清陌垂着头憋泪，嘴唇嗫嚅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每天都很疼。”
“我知道，我不想你这么疼了，所以你好好养伤、不要为难自己了。”
“我很后悔那日和你说了那些话。”清陌仍在憋泪，连耳朵都涨红了，“为此我连你都失去了。”
“我不是在这儿吗，你失去什么了？”
“你怜悯我，用不着。”他的语气一瞬又变得淡漠。
萧雪强忍住了伸手往他脸上狠狠甩一巴掌的冲动。
“徐靖，你希望我怎样对待你呢，我每天都在操心你的事、热脸贴冷屁股一般叫燕子给你跑腿；我知道你心中为难，因此我把今后如何面对彼此的选择权交给了你，你不想见我时我就不来，你心情不好了需要人陪了只要一张嘴我便乐意跑这一趟。我甚至都说了，如果你需要顾及颜面，我可以陪你去战场，你还要我怎样对待你？”
“你为什么要为了个非亲非故的人去战场呢？”
“因为你对我而言很重要，在你说那番话前就很重要，说完便更重要了。”萧雪的目光温柔又坚定，让清陌甚至有些自惭形愧，“如果玉坤在，他看见你这副样子，怕是要难过痛惜得为你掉眼泪，他待你的心，与我待你，是一样的。”
“他不会了，从我讲完那番话后他就不会了。”
萧雪笑了，一边笑着一边叹了口气：“你敢信吗？他早就知道了。”
“什么？”清陌忽然想起出征前那晚他和瞿温喝酒，瞿温当时问他心里是不是有旁人，还让他去告诉那个人。他当时以为瞿温只是随口一问，现在想来，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没和任何人说过，他给我留了封已经签好字按好手印的休书，希望我在开始下一段感情前拿出来，这样我便彻底与他没了关系。我一直在纳闷他为什么要给我写这么个东西，那天你说完我就明白了，他早就算好了，他觉得自己一走你就会出手。”
“天哪……”清陌看起来愈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五岁，他所有的朋友我都见过。”萧雪蹲累了，拉了把椅子坐下，“在那么多人里，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欣赏的人。他可以把他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你，同样，如果他发现你孤立无援，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到你的身边。所以哪怕他一早就知道了都没有怪过你，因为在他眼里你完美无缺，你犯的任何错误都可以被包容宽宥。只要你活着，他也活着，你就不可能失去他。”
清陌的眼睛又红了。
“清陌兄，我们永远做朋友好不好？”这句话，萧雪原是想等战争结束班师回朝再说的，但她今儿痛痛快快地说了，她不希望这段于清陌而言过分棘手又纠缠不清的爱意影响后日的战局。
清陌抬眸，双眼通红地凝望着萧雪，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展露了久违的笑颜。
“好。”
他不想再在她身上绝望地乞求男女之爱了，他豁然开朗，朋友之爱，岂不轻松且自在。
“那么，后日坐轿辇去伊兰城吗？”
“好，你陪我去吧？”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
伊兰城的守将是一对父子, 老慕容年近半百，据说是西波一众武将中最足智多谋的那个，小慕容和清陌同岁, 性情酷似其父, 泰山崩于前仍可面不改色。
这对父子听起来就比煌石城那位差点害清陌陨命的赫连虎要难缠许多。
卓然率先带先锋部队去主城门外逛了一圈、喊了会儿话，回来就垂头丧气地说伊兰城看起来固若金汤，守城的西波将士估摸着也是煌石城的数倍之多。
若是清陌当大帅也许大家还敢咬咬牙赌一把，可如今形势根本无人敢战。
“没办法, 皇上和太子都逼着我们打。”清陌心情变好后又恢复了他平素从容不迫的样子, 这样的他能够令所有人心安，“偷袭吧，我来想想。”
他缓缓起身走到桌前，一张巨大的地形图在他面前展开, 卓然和副将们见状全都围了上来, 却又一声不吭, 翘首期盼他们的大将军做出睿智高明的决策。
“我肯定会选这里, 西南门，地势低平的小城楼。”清陌在舆图上点了点，“老慕容也肯定猜得到我选这里。”
大家重重地齐声嗯着, 然后继续缄默。
“那么我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是这儿，虽然没那么好攻但大片的胡杨林可以作为掩体。老慕容定也这么想。”
大家继续附和，又继续沉默。
“稳妥起见, 他们父子俩便会一人守一处。那么我们就玩一把声东击西吧。”清陌顷刻就有了决断。
卓然听懂了，但谨慎如他立刻提醒清陌：“大将军，伊兰城内有将近十五万西波军，我们只有十万出头，三处城门兵力如何排布才能达到声东击西的效果？”
“你为什么相信他们有十五万？”清陌反问卓然。
“上月煌石城打完我们算了算, 实际有八万守军，煌石城丢了，西波必会增援伊兰城，十五万合情合理。”
“我不信。”
又一副将说：“大将军，老慕容对外宣称有二十五万，我们就算砍半也还有十三万。”
“整个西波一共就三十万将士，煌石城被我们干掉八万，还剩二十二万。你们觉得西波那个小心眼的国王会给慕容父子十五万兵士吗？他不会，他最多给他们一半。”
所有人醍醐灌顶，连连称是，清陌按了按又隐隐作痛的肩膀缓缓坐回躺椅上：“这几日我们先不探路，让他们等着，等到老慕容着急了、开始怀疑我们究竟会不会偷袭，再去探。”
众人立刻应下，无有异议。
“忙去吧，散了。”清陌的议会从来没有半句废话，干净利落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做得赏心悦目。
他换完药后萧雪才来营帐找他，一见面就问：“卓大帅早上还愁眉不展的，刚刚我瞧他却已是心情大好，想来定是大将军又有妙计。”
清陌懒得起身，指了指桌上的图：“你拿过来，我瞧瞧你能不能听懂。”
于是清陌指着图上的几处地方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他的计谋，萧雪满脸茫然，她甚至没看明白西面和南面那俩城楼有什么优劣之分。
“对牛弹琴。”清陌摇头，根本没打算给萧雪解释，“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萧雪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骂她笨。萧雪怒了：“就这么过河拆桥？”
清陌又指了指床上的枕头，示意萧雪拿过来给他垫腰，萧雪拿过来便朝他脸上扔，不出预料地被清陌牢牢接住：“不懂兵法，也不伺候我，养你这么个闲人当真无用啊。”
萧雪眼疾手快地拿起另一个枕头又砸，这回直接被清陌的腿挡住，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小腿上，萧雪觉得很没面子，扭头就往门外走，却被清陌的侍卫拦住。
“你把我枕头弄脏了，得帮我洗。”
——
洗枕头的功夫便听到了坏消息，有人预测后日起便会有沙尘暴，不知持续多久，那种天气不仅无法作战，对于在沙石地里安营扎寨的将士们也是种折磨，所以偷袭的时间最好提前至明晚，行就行，不行就先撤回煌石城。
清陌在躺椅上转动着扳指，一圈、又一圈，卓然和副将们闻讯赶来，依旧不说话，萧雪擦干净了手上的水渍就要出门，却听得身后清陌幽幽发问：“周夫人觉得呢？”
萧雪脑中回荡着他那句不懂兵法也不伺候我的羞辱，鼓起勇气强装镇定地说：“我的愚见是，明晚打。”
大家看向躺椅上清陌的后脑勺，他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为什么？因为你怕沙尘暴吗？”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萧雪气得只想给他的后脑勺梆梆两大拳。
“刚刚你们说这次的沙尘暴来势汹汹，那么沙尘暴来临前夕，西波守军中必有部分兵力会被抽调去应对灾害天气，这样他们人数少了、精力也分散了，你们就可以偷袭了。”
清陌放下了转动扳指的手，但仍没回头：“若依你所言，我们今晚得去探路，若是被逮着了送命不说，计划也会全盘落空。”
萧雪答不上来，这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但屋子里鸦雀无声，没人替她说话，她被清陌的冷嘲热讽激发出的胜负欲迫使大脑飞快旋转：“一定要探路吗？”
“怎么讲？”
“我理解你们现在的计划是兵分三路，佯装攻主城门和东南城门，实际上要去攻西南城门。那如果实在没有空探路的话，主城门卓大帅已经带兵摸排过了，不如就佯装攻东南和西南城门，实际攻主城门好了，这样是不是就不用探路了？”
清陌从躺椅上站起身，托着左臂走到屋子里站着的一排下属面前，从左走到右，再从右走到左：“你们觉得周夫人说得对吗？”
有个头脑机灵的人率先说对，其他人立刻附和。
“那你们为什么没想到呢？”
头脑机灵的人说自己愚笨，其他人也连忙这么说。
“我现在没空骂你们。快滚，半个时辰后滚回来找我汇报调整后的作战方案。”
他又开始骂人了，营帐内的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如蒙大赦一般战战兢兢地飞快逃离，萧雪坐立难安，也想走，却被清陌叫住：“枕头不用洗了。”
“已经洗完了。”
“纠正你一下，仍然要探路，不过可以简单一些，这样也不易被察觉。”
“哦。知道了。”
“别走了，留下来吃饭。”
“还有半个多时辰才开饭呢。”
“你可以用半个时辰学习一下怎么看地形图，多动动脑子到老了才不会笨死。”
萧雪绝望地看向清陌，她甚至开始怀念清陌喜欢她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可从来不会对她如此恶语相向。好在萧雪只是脾气好乐得包容旁人，但从不逆来顺受，她立刻出言反驳：
“大将军，你要是再这样和我说话，我就回甘州收拾东西然后回京都了。”
她生气了，清陌立刻怂掉：“我不是那个意思……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还有，你以后再在旁人面前挤兑我试试？”
“这个也不敢了。”清陌恭敬地拉了把椅子请她坐下，“你坐，我教你看地形图。”
萧雪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
学东西飞快的人往往也都求知若渴，学完了地形图后萧雪仍在提问，清陌见状便和她推演起了明晚的战局。
他推演时全神贯注、气定神闲，仿佛是一个预言家。
萧雪在旁听着，心叹难怪皇上盛赞于他，道陈国百年也只出过一个徐靖，这样的战神只要上了战场，就算是天兵下凡怕也无奈他何。
其间，将士们汇报了作战计划、先锋部队也派出去探路了，又聊了会儿，萧雪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帐中没有窗户，两人都遗忘了时间。
“军中人多口杂的，你快走吧。”不待萧雪道别，清陌便主动赶她。
萧雪点头，心想大战前夕了，应当也无人有心思关注这些。
然而她大错特错了，正是因为大战在即，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大家才会格外留意军中的风吹草动，又如何能够放过大将军的隐秘情事。
只一个晚上的功夫，萧雪和清陌在帐中从白日苟且至天黑的消息便绘声绘色地传到了军中每个人的耳朵里。可以想见，等到班师回甘州，这个消息便会传得满城风雨。
但故事归故事，仗还是要继续打的，因而次日太阳刚一落山，全军上下便整装待发。
萧雪以为清陌会很不放心，但他没有，他只是简单地喊了几句振奋人心的话，便祝大家凯旋归来。天黑了，将士们兵分多路纷纷离去，清陌在军营门口目送良久，直到沉沉落下的夜幕将他与大步前行的队伍隔开。
他踱步去了萧雪帐中，与她一同等待消息。
——东南城门开始偷袭。
——西南城门开始偷袭。
清陌站起身，一边转着扳指一边在帐内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萧雪也紧张得不敢说话，只能在漫长的等待中不停喝水。
——东南城门我军暴露，开战。
清陌眉头紧锁，加快了脚步。
——西南城门进展顺利。
萧雪紧张得双腿打冷战，又不敢打扰清陌的深思，蹑手蹑脚地把椅子拉去了炭火盆边取暖。
——东南城门激战，敌军已调整兵力分布，我军准备进攻主城门。
“*”清陌忽然低低咒骂了一声，“西南城门怎么还没消息？”
“刚刚说了进展顺利？”
“****必是有埋伏！”
清陌言罢立刻冲出了萧雪营帐，飞奔回去戴上头盔、一个箭步便翻身上马：“帐中五千余部立即抄上家伙随我去西南城门！”
将士们手持盾牌长剑立即集合，清陌回眸望了一眼人数，又将目光投向萧雪。他笑了笑，笑得悲伤又决绝，视死忽如归一般。
萧雪好似预感到了诀别，她红着眼睛向清陌摇头，她身体和情感的本能希望他可以留在军营里，但大义对她说不，责任也冲她挥手。
清陌也预感到了，他用口型对萧雪说了两个字，萧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策马奔腾而去。
萧雪红着眼睛模仿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再见。
萧雪环顾四周，偌大的军营此刻唯余她和熊熊燃烧的篝火，死亡黑压压笼罩着，压得人窒息。昨日还欢声笑语的十万人到了明日会回来多少个呢？昨日在帐中等着被清陌秋后算账的将领们又有几人可以笑着凯旋呢？片刻前还在她眼前踱步、半日前还与她一起用膳说笑的清陌是真的要与她再见了吗？
萧雪也感觉到了痛苦，仿佛清陌的痛苦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到了这一刻她才终于弄明白醉卧沙场君莫笑的残忍酷烈，领悟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的开阔苍凉，瞧见了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的慷慨决绝。
万里江山之重，天下黎民之重，果真如关山飞雪、黑云压城、猎火照狼山，果真叫人扛得肝脑涂地、呕心沥血、至死方休。
萧雪拖曳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顿地走回营帐，桌上，还放着清陌一口未饮的草药。
看着那碗药，萧雪才想起他狂奔而去、围救战友的时候，他那尚未长出皮肉的左肩正在铠甲的重压下不停流血，他那数不胜数尚未养好的伤口将在苍茫夜色金戈铁马中把他拖向死亡的宿命。
他明明看见了死亡就在脚下，但还是毫不犹疑地去了。
万里江山之重，天下黎民之重，要如何才能用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扛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
天穹如墨, 星子稀疏，冷冷地嵌在穹顶，忽明忽暗。远方的地平线昏黄一片, 沙尘暴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闷雷般的低鸣从天际滚来。夜风时断时续，卷起沙砾打在帐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天地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好似灾难来临前最后的喘息。
小慕容将军已在西南城楼四周严密布防, 就等着陈国兵士掉入他天罗地网的埋伏中, 他已算准了今日陈国定会主攻主城门，他本该过去与父亲并肩作战的，但他思来想去，决定在此地铤而走险。
煌石城一战, 清陌不仅替慕容家解决了他们最棘手的政敌赫连虎, 而且暴露了他侠骨柔肠的脆弱本质。
小慕容将军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清陌已官至大将军尊位, 竟会为了手底下的无名小辈身先士卒地攀登云梯、吸引火力，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所以小慕容将军想赌一把，这位料事如神的徐大将军会不会算到西南城门有埋伏, 会不会又大义凛然地奔来突围施救，若是会，那么他今日就可以把这位令周遭诸国闻风丧胆的陈国战神斩于刀下, 他将为西波立下不世功勋。
“慕容将军。”身后，一阵清朗悠然的笑声传来，小慕容将军强忍住心中的嫌恶笑脸相迎：
“苏赫大人怎么亲临前线了？”
“我听闻东南门打得好焦灼，西南门这里怎么没动静。”苏赫裹着一件银狐大氅，毛色如月光般清冷, 衬得他眉目间多了几分疏离。他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指尖翻动间，壶盖发出细微脆响。
他走近，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混着大氅上淡淡的松木香。他的眉眼含笑，眼底却没有温度，像一潭永不见底的深泉。
小慕容将军根本不愿理会这个以色侍人攀上高位的男宠，但他如今风头正盛，是大王和长公主心尖上的人物，巴结他还来不及，哪里敢得罪，于是只好继续忍着：“这是个埋伏。”
“啊，原来如此。”他慵懒地笑了笑，眼睛微眯着，继续提问，“为何还不收网？”
“等我的大鱼。”小慕容将军被苏赫盯得不寒而栗，赶紧补充，“更是陛下的大鱼。若今日徐靖可以命丧伊兰城，我朝来日便可将陈国西境悉数收于囊中。”
苏赫轻笑，他的声音明明温柔动听，可每一句话落在小慕容将军的耳中都神秘隐晦、捉摸不透：“若真如此，陛下一定会高兴的。”他翻开鼻烟壶的壶盖缓缓吸了一口，“可是这样的功劳能不能落到慕容将军您头上呢？”
“你是何意？”
“赫连一族必会说，是赫连虎在煌石城把徐靖重伤在前而慕容将军您不过捡了个现成的大便宜，他们如今可就围在陛下眼跟前呢，你说这个功劳会不会第一时间就被他们抢走？”
小慕容将军没想到这一层，苏赫说得没错，赫连一族必要抢功，没准抢着抢着大王都不会追究他们丢了煌石城的罪过。
“依苏赫大人之见我该如何？”
苏赫怡然自得地晃了晃脑袋，收起他的鼻烟壶仰面看着冷星在硝烟缝隙间惨淡地闪烁：“我是真心仰慕慕容将军呐，只是不知慕容将军看不看得起我，愿不愿意听我的肺腑之言？”
“自然，自然，苏赫大人快请讲。”
苏赫闻言又笑了，笑得温然又快活，仿佛他此刻正置身于山水间与友人嬉戏，而非在刀光剑影里图谋利禄功名：“我们的探子说了，徐靖来伊兰城这几十里路可是坐轿辇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废了，再也不可能带兵打仗了，不足为惧。何况此刻抓他还会被赫连一族抢功，为他人做嫁衣，好没意思，不如留待来日再将他斩于马下，反正他总是比不过慕容将军的。”
“那我就白白放过这么个好机会？若是伊兰城没守住岂不是要被问罪？”
苏赫好似听到了傻话般努了努嘴：“问罪？西南城门若率先失守那就问西南城门守将的罪好了，和慕容将军有什么关系？慕容将军不是在主城门英勇退敌吗？”
苏赫的话太有道理了，小慕容全都听进去了可又觉得不该如此，他重重叹了口气，双手用力按着苏赫的肩膀：“你提醒得都对！但打仗不是这么打的！我的当务之急是守伊兰城！不是回去邀功！”
“西南城门的守将好像是赫连虎的旧部哦。”苏赫眨着眼睛，邪恶狡黠如暗夜魅影，“那么赫连一族就连失两城，必要被大王连根斩除，如此一来，我朝空悬已久的大元帅之位便会落入谁手呢？是大元帅之位重要，还是守一个小破城重要？”
言罢，苏赫把他冰凉的手覆在了小慕容的手上：“慕容兄，我可把宝押在你这儿了。”
小慕容的眼眸沉下，一把把手抽开，他紧锁眉头，进退两难地走了几步，终于高高伸出了他的右手：“所有人，撤去主城门。”
苏赫笑着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裹紧身上的大氅，信步游闲地走上了城楼。
——
清陌的头发被大漠飓风吹得凌乱，他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两旁兵士们见了赶紧上前扶住。
“什么情况？”
“大将军，城门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派了十个人攀了上去，顺利得很，我担心有诈，就先没动了，不曾想您来了。”
“做得好！”清陌赞许地看向带队的校尉，“回去领赏！”
“大将军，那我们现在如何行事？”
“***这儿必有埋伏。”清陌笃定，他沉吟片刻决定改变战术，“先不登城楼，直接干他的城门，把他们埋伏的人都给干出来，我们再见机行事。”
“末将遵命。”
清陌感觉城楼上有人在看自己，他抬眸，却见一颀长清瘦的身影正倚在城楼上看风景，那人仿佛不知晓伊兰城正在战时一般，满不在乎地把玩着他手中一个看不真切的小物件。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啊，神经病似的。”校尉冲着城楼大吼，“喂，喂。”
那身影听见了，抖了抖他雍容富丽的银狐大氅，慵懒地朝城楼下神秘一笑，继而便缓缓离去。
清陌蹙眉，却懒得思虑太多无关战场的事：“别看了，快打吧。”
——
清陌一直自诩在战场上算无遗策，但当西南城门就那么轻而易举地被攻开时，他还是觉得错愕。
他的第一反应是慕容父子俩到底准备了一个怎样载入史册的伟大埋伏想把他们这队人马一网打尽，甚至不惜放他们进城，为此他又身先士卒地冲进了城门，当真如入无人之境。
“什么意思？西南城门的守军就那么两三千个？全在地上躺着了？”清陌目瞪口呆，于是两万五千陈国兵士就这么涌入了伊兰城，直到此刻才有援军赶来，双方开始巷战。
清陌不想打，他躲了起来，他甚至不想为这场愚蠢的战役再添新伤了。
巷战还没结束，东南城门也被陈国将士们攻破了，于是他们加入了巷战，这使得巷战也提前进入尾声。
“王昌。”清陌把西南城门那位机智果决的校尉叫来，“你带两队人在城里搜搜，把刚刚城楼上那人给我逮回来。”
“得嘞。”
清陌对那个神秘的身影充满好奇，他要把他俘虏回去慢慢审问。
结果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王昌还没回来，卓然竟然腿上插着两只箭跌跌撞撞地跑来了，说慕容父子跑了，主城门被一举拿下了。
“**他们不会在伊兰城地底下给我们埋火药了吧？”清陌目瞪口呆，“就这么***弃城了？”
这时候王昌也跑回来了，说找不到，估计是跑了。
“你找谁？”卓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等人拿担架来抬他。
“一男的，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刚刚竟敢在城楼上偷看我。”
卓然躺上了担架，清陌托着又开始流血的左臂空手跃上了马背：“伊兰城也收复了，你把箭拔了就安排接下来的事吧，我回军营了。明儿一早我先回甘州。”
——
萧雪独自一人在军营哭了半宿，哭着哭着，天亮了，大部队欢天喜地地唱着西北民谣回来了。
清陌被人从马上扶下来，没回自己营帐，径直钻进萧雪帐中躺在了她的床上。
萧雪还没来及问话，军医们又涌进来给清陌疗伤，一夜的辛苦奔劳令他的左肩再度流脓，恐又要感染，所以军医们建议趁沙尘暴来临前立刻护送清陌回甘州。
“我们先走吗？卓大帅他们怎么办？”
“我让他们呆在伊兰城了，沙尘暴结束再返程。”清陌催促军医们抓紧包扎，吸了吸鼻子，“伤病员也都在伊兰城，我们这些还能走回去的赶紧启程吧。”
萧雪闻言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清陌躺在床上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笑问：“怎么才收拾？昨晚在干嘛？”
“昨晚光顾着激动了，一直在盘算得到你遗书里留给我的财产后要怎么花。”萧雪肿着眼睛微笑扭头看清陌，“没想到你又回来了。”
“这我也没想到。我以为有埋伏，结果没有，我以为要激战，结果慕容父子弃城了。我一时不知是我脑子有问题还是他们脑子有问题。”
萧雪把衣服整整齐齐地塞进了包裹中：“我以前听玉坤说西波朝堂认真做事的人寥寥无几，自上而下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所以可能他们也不在乎伊兰城。”
王昌走进来告诉清陌和萧雪大军一刻钟后集合出发，萧雪终于如释重负地展露笑颜：“太好了，很快就可以回京都了。”
“想什么呢？得把伊兰城的事先安顿好，再等朝廷派来的人都到了，交接完才能走，至少还要再呆一个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
回到甘州后清陌果然因伤口感染再度发起了高烧。
他左肩的伤势反反复复可就是没有任何起色, 萧雪觉得战事艰辛劳苦是一方面，他身边没有一个可以朝夕相伴照顾他的人也很不妥帖，然而清陌却拒绝了袁常关于叫家中妾室前来照料他的提议, 也没有收下卓然夫人想要送给他的姑娘, 他说他很讨厌有一个说不上话的人日日夜夜在他眼前晃悠，他只会因为厌烦而病得更重。
所以萧雪只得每天都来，呆到晚膳走，再换袁常顶上, 别的都还好说, 白日清陌若有点除了吃饭喝水外的需求其实萧雪帮不上任何忙，久而久之他甚至都不好意思在萧雪在时开口提。
大家原打算这么彼此将就着度过接下来的二十日，不料一日午膳，一身青紫色裙装的碧云笑着出现在了房中。
萧雪和清陌错愕半晌, 异口同声：“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碧云笑着伸手拍了拍萧雪的脑袋, 又笑着绕去清陌身后一把掀开了他的衣服, 清陌尴尬地望着她,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清陌伤口上薄薄的白纱：“给你送药。”
萧雪时隔多年再度捕捉到了眼前两个人暗流涌动的暧昧氛围，她在辽西城就确信他俩绝不清白，时至今日她也仍然如此判断。
“碧云姐姐从哪里来的？”
“天台山。”碧云在清陌身边坐下, 拿出两瓶药，“就连江湖上的人都听说大将军出事了，我就猜定不是小事, 于是提前结束了清修赶过来了。”
“从最东边赶到最西边？”萧雪笑叹，“好远的路。”
清陌默不作声地瞄了碧云一眼，轻抿着干裂的嘴唇拿起药瓶：“什么药？”
“一个止痛的，一个专治你这种伤口的。我反正用过，都挺好用。”
“你怎么了？”萧雪立即关切道, “你也受伤了？”
“我早好了，前年打架打输从悬崖摔了下去。”她说得直率，颦蹙间也未见任何对命运弄人和时过境迁的怅然，“这么一伤风采就不比当年了，我的大弟子武功都快赶上我了。”
清陌仍然不明白碧云为何要来，所以他又问：“你呆多久？”
“没想好。”碧云笑了笑，“呆无聊了就走。”
“哦对。”清陌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般开口，“卓然还在伊兰城善后，你若找他的话得去那儿。”
“我不找他，我找你。”碧云直直看向清陌，但清陌只是垂眸，故意没有迎上他的目光。萧雪见状，强忍住笑意，饭都不吃了立刻借故离开。
——
房中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清陌赤着脚缓缓回到床上，费劲巴拉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你随意坐，吃的喝的应有尽有，我不招待你了。”
碧云开开心心地在房间里逛了一圈，她打开窗户，嫌弃地把炭火移开老远：“你不热吗？”
“这不是刚刚周萧雪在吗，怕她冷。”
碧云趴在窗前，欣赏着窗外的腊梅花：“瞿温还回来吗？若不回来的话你俩打算怎么样？”
“人家已经拒绝我了。”
她闻言轻笑出声，笑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走到清陌床边摸他的脑袋：“那你怎么办？夫人也不在了，心上人也不要你了，好可怜喏。”
清陌不屑地冷哼一声，拒绝回应这句挖苦，碧云利落地卷起袖子，再次伸手扒开了清陌的衣领：“刚刚萧雪在不太方便，我把纱布解开看看伤口哦。”
清陌把到嘴边的那句你为什么就方便咽了回去，她确实方便，她不知和多少小郎君游戏过人间，扒他下衣服又算得了什么。
“天哪。”碧云蹙眉，眼中的担忧和不忍被清陌尽收眼底，“这……差点就断了。”
“涂点你的药吧。”虽然不过昔日数面之缘，但清陌却对碧云信任无疑，“死马当活马医了。”
碧云点头，跪坐在清陌床沿边给他涂药。自幼行走江湖的人早不知给自己刮骨疗伤过多少回，所以她的手法比医女还要娴熟，三下五除二就上好了药、重新包扎上了伤口。
清陌安静地看着她，昔日辽西城一别已有四载光阴，但年华老去并未在碧云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相反，当上天下第一大帮掌门后她变得更加快意神气，也更加沉稳安宁。她今日戴了一套来西境后新买的首饰，浮华繁丽的金色耳坠和夸张艳俗的彩色项链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必定奇丑无比，但她浓郁别致的眉眼却将它们驾驭成了恰到好处的点缀。
她就这么温柔地跪坐在清陌身旁，全神贯注地应付着他骇人的伤口，清陌伸出右手，轻轻把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别在了耳后：
“路上辛苦了，谢谢。”他说。
她用一双明亮乌黑的瞳仁凝视着他，瞳仁里流淌着不加遮掩的柔情，她攥住他的衣领轻声说了句不谢，他们挨得太近，几乎可以听见彼此的鼻息和心跳。
她好美，清陌想，顶着这张该死的脸蛋在江湖为非作歹，简直是恃靓行凶。
清陌的手从碧云的耳畔滑落至她的肩膀，继而又滑落至腰际，他们触碰到彼此的嘴唇，而后唇齿相依、难舍难分。
“路上走了多久？”清陌在她的耳畔低语。
“走走停停，用了二十四日。”
“碧云坡里没有需要你处理的事吗？”
“我快要让贤了，如今所有的事都是我的大弟子在处理。”
碧云言罢俯身再度亲吻清陌，她跨坐在他的身体两侧，清陌的思绪停滞了一瞬，惊诧地望向她，而后低笑出声：“我行动不便，你看着办。”
碧云勾起唇角，十指从清陌赤裸的胸膛幽幽滑下，清陌笑着闭上眼睛，任由她在他的身上驰骋遨游。
这两月来，清陌的汗水头一次不是为了痛苦而流，在快要结束的时刻他紧紧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按倒在怀中，两具再无缝隙的身体一同飞向九霄云外。
“你还记得你开了窗户吗？”清陌仍将碧云按在怀里，把玩着她柔顺的长发轻声调笑。
碧云吃吃笑着，用手指在清陌脸上一笔一划勾勒出他的样貌：“怎么？大将军这么怕我影响你的清誉？不过，你在军中还有清誉可言吗？”
清陌单手扶起她的腰，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身体，却没有接话。
他忽然陷入古怪的沉默中，碧云蹙眉，把头钻进他的臂弯中环抱住他：“怎么了？”
“没什么。”
“我最恨别人吞吞吐吐的！”
“玉含一夕之间离我而去，我自己也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所以近来有些厌倦稍纵即逝的露水情缘。”
“我为了来看你走了二十四天。你称之为露水情缘？”
清陌握住碧云的手，清醒又残忍地笑叹：“怎么不是，你又不会嫁给我。”
——
可是话虽如此，碧云到来之后清陌便得到了悉心妥贴的照料。他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的疼痛也逐渐被笑容取代。碧云手把手地帮他复建左手和左臂，她对此颇有心得，也因此能够对清陌的隐忧和心境感同身受。
她在这些日子里也窥探见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他的暴躁、执拗、突如其来的冷漠和埋藏在血液里的疏离，他在这些时刻会迅速封闭上心门，将他悲伤孤独的脆弱底色暴露无遗。
碧云分明厌恶世间男人身上的所有缺点，但出乎意料地，她接受清陌的这一面。
当大监一路西行送来封清陌为大司马大将军的口谕时，碧云亲眼瞧见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屑与淡漠从清陌的眼底划过。
她为此近乎疯狂地迷恋上了他，并将他与世间其他男人划为了两个阵营。
当然，他们几乎日日放纵享受着肌肤之亲，有时是刚起床，有时是午后，也有时是在深夜，总之昼夜不分、纵情享乐。碧云并没有如其他女人般为他的伤口心碎，习武之人早对这些司空见惯，但当她得知每处伤口的来历时竟对他生出了几分崇拜。
她为生出这样的情愫在无人处扇了自己一个巴掌，怎么可以去崇拜一个剑法未必比自己高强的男人，怎么可以呢。
可感情这种东西从没有什么来由，她单单是幻想着他在煌石城无法攻克的城楼前，望着满目疮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冲向云梯、从容赴死，便恨不得与他同去。
她的迷恋与崇拜来势汹汹，深谙男女情事与人间冷暖的她竟在三十岁这一年初尝到了爱的滋味。
清陌越来越依赖她，也有越来越多的话想要对她说，但他始终没有欣然回应她的爱意。
在甘州城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五天了，碧云跟着人群混进了萧雪的讲堂。
她正在讲《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萧雪讲完后请讲坛下的夫人姑娘们解释这段话，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萧雪含笑倾听。
大家聊等待与离别，聊爱情的愁苦与幽怨，萧雪同大家赞扬起先秦女子独立的思想本质与叛逆胆大的直抒胸臆。在大家的掌声雷动中萧雪领大家唱起了这段优美细腻的诗歌，碧云的目光越过人头攒动望向神采奕奕的萧雪，只叹这世上何人能不渴望得到她的垂怜。
“看着碧云姐姐今日如此容光焕发，我所有的问题都不必问了。”学生们纷纷离开，萧雪走下讲坛坐在碧云身旁。
“清陌今日问我要不要一起回京都，我竟然答应了。”
萧雪笑着点头：“竟然？为何这么说？”
“我应该回辽西城才对，我怎么能去京都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碧云姐姐，上千年前的人便是如此了，这不稀奇。”
碧云揽过萧雪肩膀，两人头靠头坐着：“我原以为我只是想和他玩玩。”
“他不是这样的人。”萧雪温柔地拍了拍碧云的手，“他其实有满腔深情可以给予，比天底下大多数男人都值得托付终身。”
“那你还看不上他。”
“因为我先遇见了瞿温。”
碧云在这轻飘飘的九个字里品出了萧雪的太多层深意，她为领悟到了这些深意而笑出声来：“你说得对，时机很重要。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必是玩完了扭头就走，如今年纪大了，竟会答应一个男人如此非分的要求。”
“天时地利人和，岂不恰恰证明他是对的人？”萧雪拉碧云起身，挽起她往屋外走，“就当去京都玩一阵子罢，好玩就多玩会儿，不好玩再回去就是，反正江湖远大，你哪儿都可以去。”
——
吃完晚膳后清陌派人来找碧云，于是萧雪只好一个人在正月熙熙攘攘的街巷间踱步。
不知不觉，她已在甘州城呆了三个月，惊心动魄、险象迭生，不过好在都有惊无险。
她很想知道瞿温此刻正身处何地，会不会也正在某条热闹的街道上缓行，会不会一抬头也能瞧见此刻金光灿灿的晚霞。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花鸟集市，瞿温总是很爱逛这些生意盎然的地方，斗斗鹦鹉，瞧瞧蟋蟀，看看小乌龟，然后买上几盆萧雪并不觉得好看的盆景回家，养着养着就奄奄一息了。他还经常被小摊贩骗得四脚朝天，卖旁人五百钱的东西要他二两银子他都浑然不觉，就算知道后睡一觉也就忘了，然后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萧雪像怀念他的笑容和鼻息一般怀念着他可爱又迷人的缺陷，他已经离开她一年之久，人生不过仅余短短三四十年，一年复一年，他们还要蹉跎多久？
“老板，这盆黑松能活多少年？”萧雪弯腰凝视着一棵黑松盆景，“我得带回京都养。”
“京都气候更好，放心养，照顾得当可以活十几年呢。”
你该不会十几年都不回来吧？萧雪在心中问他。
“好，我要了。”
萧雪就这么抱着这棵黑松回到了京都，她把它放在瞿温的书房。
书房的正中央仍旧挂着他们俩的画像，萧雪从前总觉得把自己画得好难看，可时过境迁，才领悟到其中真谛。
画像上的她快乐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原来她在他的身边一直笑得这样惬意又开怀。
她再次站上了桌子，取下画像，拿走了画像后的那个信封。
她垂眸，最后一次看向那封休书。
而后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炭火中，直至化为乌有。
“玉坤，什么都无法将我们分开。命运不可以，你也休想。”
作者有话说：
好了，休书被烧了噢耶。雪在面对这场“小小的人生波折”时仍然展现出了她坚韧强大、温柔从容的性格，在家国大义前勇敢凛然，对待爱情潇洒从心，对待友人温暖清醒，对周遭万事万物时刻心怀善意与悲悯，真的是女神姐姐！——多日不见，想念瞿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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