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某个普通的傍晚，大雪刚停。
姜迎曦走出实验室大楼，一股寒风猛地扑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颤了下脖子，搓搓手指，才从兜里掏出毛绒手套慢慢戴上。
一抬头，便看到了孟行。
他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浅灰色围巾松松地围在脖子上，踩着一双深棕色皮靴，正朝她缓缓走来。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
自从中秋聚会后，她和孟行越来越熟络，平日里消息不断。上个月自己的公寓到期，是他帮忙联系的房子，也是他在搬家那天忙前忙后。
今早，孟行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逛圣诞市集，她想了想，晚上没有别的安排，便答应了。
两人上了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临近圣诞节，街道两旁挂满了彩灯和花环，橱窗里的圣诞树闪着彩灯，整座城市都裹上了一层浓烈的节日气息。
姜迎曦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没有说话。
“你今年回去吗？”孟行忽然开口。
“不回去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玻璃外那片热闹的街景里，“下学期1月11日就开学，手头的实验还没收尾，时间很紧。”
她今年，要在异国过年了。
车内又安静下来。见孟行没有接话，姜迎曦转头看他，轻声问了一句，“你呢？”
“不回。”孟行顿了顿，又说，“我已经五年没回国了。”
姜迎曦没再说什么。
在这里，这样的情况再正常不过。普通人家的孩子，回一趟家都不容易。
车只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广场。姜迎曦刚下车，骤然的温差让她下意识把半张脸缩进羊绒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广场上，一棵八九米高的圣诞树立在正中央，暖黄的灯串绕着树身，星星，铃铛和毛茸茸的小挂件缀满枝头，亮闪闪的光落进每个人眼里。滑冰场上人影穿梭，嬉笑声混着欢快的圣诞旋律在空气里荡开，更添了浓浓的节日气息。
两人并肩往前走。空气里混杂着一阵一阵的红酒热气，还有黄油，焦糖和烤肠的香味。
姜迎曦很快被一个摊位吸引，停下脚步排起了队。两分钟后，她举着两根烤肠挤出来，递了一根给孟行，“给你。”
她咬了两口，见他还拿着没动，催道，“你不吃吗？等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孟行一听，赶紧咬了一口。一转眼，姜迎曦已经站到了华夫饼的摊位前。
孟行觉得，姜迎曦这个人，只要沾上吃的，再累再冷都能活过来。他忍不住拿出手机，对准人群里的她，按下快门。
放下手机的瞬间，他看见，一个东方面孔的女生捧着热气腾腾的华夫饼，在暖黄的灯光下，侧身挤过人群，步伐轻快地朝他走来。
“再吃点。”
这次孟行倒没有犹豫，直接接过来咬了一口。
路过露天舞台时，姜迎曦的脚步又停了下来。台上的乐队正在唱一首轻快的圣诞歌，她跟着旋律轻轻哼了两句。随即又转身拐进了路边的小店，里面摆满了木质玩具和手工饰品，琳琅满目。
姜迎曦拿起一个棉布小蘑菇，捏了几下，又拿起一个木头雕成的桃心，“这个好看。”
孟行站在一旁，拿起一只木头雕刻的小猫，“这个喜欢吗？”
姜迎曦从他手里接过小猫，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只有点像我们家的橘大福。”
她抬起头，发现孟行正举着手机对着她拍。她笑着，一把从他手里抽出手机，“我看看。”
照片里，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掌心里的木质小猫上。柔和的灯光落下，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成了背景，画面安静而温暖。
下一秒，姜迎曦的视线落在照片里一个模糊的身影上，猛地愣住了。她下意识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人群熙攘，早已不见那人的踪影。
她冲出商店，朝那个方向追了两步，却猛地顿住。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孟行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外面的人群，低声问，“怎么了？”
姜迎曦收回目光，将手机递还给他，弯了弯嘴角，“没什么。”
两人不知不觉间竟然逛了近两个小时。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而且越下越大，细密的雪花不断撞上玻璃，又被风扫向两侧。
车里暖气开得足，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姜迎曦显然是尽了兴，回去的路上话多了起来，开始跟他讲自己在实验室轮转的经历。
“我现在参与研发的那个AI模型，跑出来的准确率能到98%以上。”她说，“可一旦放到临床上，那些数据其实没有太大的参考价值。”
“因为AI说到底是在模拟数据，所有条件都是设定好的。但现实生活里，什么突发状况都有可能发生。”
孟行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很平静，“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上周我参与了一次外骨骼设备的临床测试。受试的那个男生今年才十六岁，因为交通事故导致下肢瘫痪，那天试用的是装了最新AI模型的骨骼设备。”
姜迎曦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按AI跑出来的数据，他这次应该能实现直立行走。可实际上，刚迈出去两步，设备就卡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数据上能跑通的东西，离真正落地，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有时候我在想，我最后拿到的这些结果，是不是只能用来发论文？”
车内安静了几秒。
孟行忽然开口，“姜迎曦，那你有没有想过，把试验到临床这条路走通？”
姜迎曦猛地一愣，像是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倏然划过。她想抓住，却被它带进了更深的思绪里。
“到了。”
车停在姜迎曦公寓楼下，孟行的话将她从沉思中拉回现实。孟行看了一眼时间，“太晚了，早点休息。”
姜迎曦解开安全带，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猫的木质挂件递给他，“送你一个。”然后推开车门时，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请你吃饭，之前你帮我搬家，我还没好好谢你。”
孟行笑了笑，这句话他听多了。“下次”大多数时候只是客套。他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思，“下次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姜迎曦很认真地想了想，“要不下周六中午？”
“可以。”
姜迎曦听他应了，利索地下了车，冲他挥了挥手，才转身走进公寓大门。
孟行目送她进门，许久后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大福，顺手将它挂在了后视镜上。
从姜迎曦这里到他住的地方，平时开车，单程要两个小时。但今晚一路风雪，他开了近三个小时才到家。进门的瞬间，身上还带着没散开的寒气。
洗完澡，处理了一些工作，刚准备躺下，手机响了，是姜迎曦打来的。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跟你聊聊，希望你能从商业的角度，给我一些建议。”
孟行坐起身，声音清醒了几分，“你说。”
“上个月我在处理肌电信号数据的时候发现，传统的假肢只能识别有限的几个动作模式，用户每次使用都需要花很长时间做个性化训练。”
“但我这次用Transformer来处理肌电信号的时间序列，模型可以用很少的样本就完成对新用户的适配。”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怕他没理解这里面的意义，又补了一句，“也就是说，用户可以不用额外花几周时间去专门训练假肢。”
“刚才我又想到另一件事。我之前在国内一家大型医疗企业实习的时候，发现市面上现有的穿戴设备，检测的指标特别单一，无非就是心率、步数、睡眠这些。”
“我在想，能不能做一个多传感融合的AI预警系统。比如同时监测心率变异性，呼吸频率，皮肤电导，活动模式等等，利用手机，智能手表，各类家居传感器的多设备数据，通过AI建模，预测患者未来48小时内病情恶化的风险概率，从而实现提前干预。”
“另外，从企业的角度来讲，如果自行开发一套这样的模型，成本很高，还很难实现数据共通。”
姜迎曦的语速变得平缓，似乎是边想边说，“如果有一个类似安卓的系统，能搭好底层框架，让不同机构在上面跑各自的临床应用，数据壁垒才有可能真正被打破。”
……
孟行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直到姜迎曦把脑子里的想法一股脑倒完，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已经凌晨一点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跟你聊天的时候发现，很多时候你的思路和角度跟我不太一样。这些都是我还没成型的想法，总觉得好像可以做点什么，但还没有一条清晰的路径。”
她说完，深深呼出一口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孟行的声音，“姜迎曦，你的想法已经在引导你了。”
她没明白。
他又问了一句，“有考虑过创业吗？”
创业？
这个词钻进耳朵的瞬间，一切思绪仿佛有了脉络。那些原本散落在脑海深处的念头忽然有了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下一秒，她又觉得这条路很遥远。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摸透了她的迟疑，“创业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你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本来就是为创业而生的土壤。”
还没等姜迎曦回应，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份文档。
“这是商业计划书的模板。你先试着把你的想法按这个框架整理出来。”紧接着，那头又说了句，“今天先到这里，明早我还有个会。”
姜迎曦连忙道了声谢，挂了电话。
她躺下之后依旧睡不着，脑子反而越发清醒，于是拿起手机，点开那份商业计划书，大致扫了一眼。
最后索性起身，从床头柜拿过电脑，开始按照文档上的模块，把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思路和想法一一梳理进去。
写着写着她才发现，在华盈销售部实习的那段经历，竟在不经意间给她积攒了那么多关于市场的信息。那些琐碎的报表，渠道数据和客户反馈，此刻全都成了有用的底料。
等她终于把能写的部分都填完，合上电脑重新躺下时，窗外已经泛白。
命运要将她推向何处，这一刻，她看见了。
第62章 团队
一周后，姜迎曦请孟行吃饭，约在学校附近一家很有名的小酒馆。
店面不大，木质桌椅，暖黄的灯光，墙角的黑胶唱机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氛围松弛，让人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等餐的间隙，姜迎曦从包里抽出一份资料，“这是我拟好的商业计划书，你帮我看看。”说着把它推到孟行面前。
孟行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挑了挑眉，他没想到她效率这么高。
“这是4.0版本。”姜迎曦笑着，端起面前的热红酒，浅浅抿了一口，“在之前的基础上，又延展了一些方向。”
红酒里加了肉桂，丁香和橙皮，蒸腾的香气中裹着一层辛甜，几口下去，身体的寒气退去，整个人慢慢暖起来。
她说道，“我的初步计划是建一个AI模型，专门帮药企和医院处理数据。他们不用购买设备，也省了配备专门技术人员的成本，直接上传数据，我们的平台自动完成标准化和初步分析。”
孟行开始翻看计划书，轻声问道，“收费呢？”
“按数据处理量收费，相当于把实验室的一部分外包流程交给我们来做。”
孟行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又问道，“那你怎么保证，你所谓的标准化初步分析是准确的？”
“我的核心策略是人机协同，不是AI包办一切。”
姜迎曦放下杯子，表情认真了些，“AI的作用是把成千上万种可能性做一次快速筛选，缩小范围之后，交给生物学家和临床医生来做最终判断。他们的专业判断，是整个流程的最后一环。”
孟行继续追问，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往深处挖，“也就是说，最后还是靠人？”
姜迎曦几乎没有犹豫，“准确地说，是人做判断，AI做筛选。”
她顿了一下，“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一周要处理上百份数据，靠人力筛查非常消耗精力，我们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把那些明显有问题，跑不通的数据提前挑走，让他们只面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怎么筛选？”孟行直接问。
“做一个置信度标签机制。模型对每个预测结果自动打一个可信度评分，低分的自动标记为待人工核查，高分的直接进入流程。分层逻辑既确保了效率，也保留了安全边界。”
姜迎曦说到这里，敏锐地意识到医学领域和互联网行业的本质差异，继续说道，“准确率不是靠喂数据就能提升的。医疗数据本身就很稀缺，尤其是罕见病和神经康复这些领域。”
“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就是少样本学习，用几十个样本就能达到传统方法几百个样本的效果。”
姜迎曦说完，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红酒，肉桂和橙皮的香气顺着热气飘上来。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她的脸颊开始透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这是第一步，等用户用顺手了，我们再逐步上线外骨骼控制和手术辅助这些工具模块，最终搭建一个系统性的平台。”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喝红酒时的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
孟行没有马上接话。他端着自己的杯子，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眼前这个人，大概做什么都会做成的。
他低头继续翻看计划书。
这些年孟行看过不少商业计划书，有些因为专业壁垒太高，晦涩得像天书，外行人翻两页就扔到一边。
但姜迎曦这一份，专业术语和非专业表述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过渡带，读起来并不费力。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你的商业计划书，外行也看得明白，这点挺难得的。”
姜迎曦笑了笑，放下杯子，“之前在国内医疗企业的销售部实习过，一开始说话全是术语，客户听不懂，被骂太多次了，后来慢慢就知道怎么说了。”
菜陆续端上来，孟行把计划书合上放到一边，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着聊着，姜迎曦才知道孟行的背景。
他之前在咨询公司做产业投资分析，具体来说就是帮客户判断一家公司值不值得投，风险多少，收益多大。
后来厌倦了每天分析项目，写报告的日子，索性辞了职，重新回到校园给自己换个方向。
“那你觉得我这个，值得投吗？”姜迎曦拿起叉子，偏头看他。
孟行笑了，气氛松快了不少，“目前，说不准。”
姜迎曦也跟着笑了，耸耸肩，“就算最后不能投资，通过这次做计划，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不怕白写？”
“不怕。”她低头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这次写商业计划，我把脑子里好多乱糟糟的想法都理清楚了。就算这个方向走不通，知道了为什么走不通，下一个也能做得更好。”
孟行也低头切着牛排，没接话。
过了许久，他说，“回去把电子版发我。”
“好。”姜迎曦应了一声，低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牛排。
吃过饭，孟行把姜迎曦送回公寓楼下。两人在门口道了别，姜迎曦没多停留，快步上了楼。
进了门，她脱掉外套，换上毛茸茸的家居服，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窝进沙发里翻着。
等她再次抬头，才发现窗外又落起了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往下飘，安安静静地覆满了屋顶。
她放下书，起身扒着窗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一年大概会随着这场雪一起落下帷幕。
第二天，姜迎曦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完，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早餐。
她烤了两片面包，抹上草莓果酱，煎了一个鸡蛋，又烤了一根香肠，热了一杯牛奶。
在餐桌前坐下，安安静静地吃着。窗外雪没停，天光亮得发白，整座城市都覆盖在白雪之下。
正喝着牛奶，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新邮件提醒。她点开，是孟行发来的，附件里躺着她那份商业计划书。
下载下来点开，快速滑了一遍，她发现几乎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从市场数据到运营成本，从竞品分析到客户画像，像把整份计划书拆开来重新组装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到三行字。
【商业模式和市场数据没有问题，但财务预测还需要优化，我重新给你做了测算。】
【医疗行业最大的壁垒是监管，这块你还要补充。另外，平台是否涉及患者数据？数据泄露的应对机制也需要写清楚。】
【最后，我申请加入。】
姜迎曦盯着最后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弯起嘴角，退出文档，点开和孟行的微信聊天框，敲了两个字：欢迎。
发送后，指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个【欢迎.JPG】表情包。
随即把手机放回桌上，一口气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端着餐盘，步子轻快地进了厨房。
一周后的某个清晨，姜迎曦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她眯着眼摸过来一看，是孟行。
刚按下接听键，对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联系到了一家中型生物医药公司，年营收在1.2亿美元左右，如果年费能控制在5万美金以内，他们表示会考虑购买服务。”
孟行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姜迎曦瞬间清醒了。
电话那头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拿第一份客户意向书，同步去申请PU的创业孵化。”
姜迎曦从被子里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往后一拨，“我需要怎么做？”
“资料我整理好了发你。另外，还有一个人，你看一下。”孟行说完，微信弹出一份简历。
姜迎曦点开。
林勤川，26岁，加州大学电子工程与计算机科学博士在读。
她的目光扫过第一行，觉得还好，再往下看，没忍住吸了一口凉气。
19岁从中科大少年班毕业，20岁直博伯克利。前三年发了六篇顶会一作，博三休学一年，去硅谷一家AI医疗公司做了算法负责人，去年回学校收尾。
整个履历就差把“天才”两个字打上去了。
“这是我们所有环节中最缺的那个人。”孟行说，“他最近正好去东海岸出差，航班会在芝加哥停留一晚，我约了他见面，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姜迎曦深吸一口气，赶紧应道，“好。”
见面那天，芝加哥的风大得能把人吹僵，三人约在一家街边的意大利餐馆，灯光昏黄，生意很好。
姜迎曦原本做好了要花些时间寒暄的心理准备，结果林勤川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数据合规打算怎么走？FDA路径想清楚了没有？”
坐姿散漫，语气随意，但问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
姜迎曦被他带得也没了客套，直接从数据源头的脱敏处理，到模型的验证方案，再到申报路径的几个备选方案，她不急不缓，一条一条地讲。
中间偶尔被林勤川打断并追问，她也不慌，答不上来的，就老实说“这块我没考虑到”，答得上来的就两三句话讲清楚。
慢慢地，林勤川后仰的坐姿坐直了，眼里也没了“随便聊聊”的散漫。
三个人一直聊到餐馆打烊。站在餐馆门口分开时，风又凛冽了些。
姜迎曦看着林勤川用围巾在脖子绕圈，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考虑加入我们吗？”
林勤川拉围巾的手顿了一下，看着她，哼出一声笑，“想法不错，可以试试。”
……
很多年后，姜迎曦想起这个夜晚。
她依然记得那家餐馆昏黄的灯光，记得芝加哥深冬的风像刀子一样刮人，记得林勤川说“可以试试”时，嘴角那一点点笑。
即使那时候的三人，已经各奔东西，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路。
她依旧觉得，那个夜晚很美好。
第63章 机会
四月，夜色初临，窗外的梧桐树抽出嫩芽，路灯透过叶缝，在窗台上撒下浅碎的光。
“Vera，快过来吹蜡烛啦！”客厅里传来朋友带着笑意的催促声。
“来了。”姜迎曦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搁，快速拉开冰箱门，弯腰拎出几瓶饮料，几步走出厨房。
餐桌上的蛋糕已经插好了蜡烛。见姜迎曦走出来，孟行抬手把灯关了。
灯光一灭，喧闹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静静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迎曦快步走到桌前，先把饮料一瓶一瓶分到大家手里，才在蛋糕前坐下。
“我先许个愿。”说着她双手交握，十指抵在胸口，微微低下头。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认真的模样。
安静了几秒，她缓缓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把蜡烛全部吹灭。
“啪”的一声，灯光重新亮起。众人纷纷送上祝福。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
姜迎曦拿起切刀，把蛋糕切开，一块一块分到盘子里递出去。满屋子沉浸在热闹和暖意之中。
她本以为今天会安安静静地过去，她没有邀请任何人。可一大早，孟行一手抱着向日葵，一手提着蛋糕出现在门口，笑得明朗，“生日快乐。”
随后，几个平时聊得不错的朋友也陆续到了，每个人都精心准备了礼物，她拆礼物的时候还有些恍惚。
整场生日活动，几乎全是孟行在安排，他知道她不擅长这些，便不声不响把活儿都揽了过去。
“Vera，这学期很忙吧？又是课题又是跑数据的。”谢棠靠着桌沿，视线扫过书桌上摊开的那些资料，轻声感叹了一句。
姜迎曦点点头，把一块带草莓的蛋糕递给她，“比上学期忙一些。”
这学期开始，她结束了轮转，正式进入自己的研究课题。白天上课，开组会，跑模型，晚上还要把代码一点一点迁到林勤川搭建的工程架构里。
这样的日子，她倒不觉得累，只觉得时间走得比以前快了很多，一天一晃就过去了。
吃完蛋糕，孟行张罗着大家一起玩桌游。姜迎曦对这些游戏向来不太擅长，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厨房，打算切点水果。
橙子刚切了一个，厨房的门被推开，孟行走了进来。
“我帮你。”他挽了挽袖子，走到水池边。
姜迎曦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留意到他眉宇间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眼下还有一圈浅浅的青灰。
最近两个月，他几个城市来回飞，见客户，谈合作，公司注册，银行开户……大大小小的事全压在他肩上。
所以今天一大早，看见他抱着蛋糕和花出现在门口时，她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她很认真地说了句，“今天谢谢你。”
孟行笑了一下，拉开碗柜取出一个盘子，“这个生日，你过得开心就好。”
他把切好的橙子码进盘子里，放最后一块时，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又带着点认真，“但我看得出来，你好像不太开心。”
姜迎曦握着刀的手停住了，抬眼缓缓看向他。
孟行也转过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补了一句，“你的情绪，是会挂在脸上的。”
姜迎曦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本科室友，刚才给我转了一笔钱。”
说着，她垂下眼，握着刀继续切下一颗橙子，“我昨晚上在群里提了一嘴，说我们第一个内测版本做完了，资金很紧张，还开了个玩笑，让他们投点钱当天使投资人。”
“就是……怎么说呢，她如果转我五百，我不会多想，转我五万，我也不会多想。”她停下来，眉眼间浮起一层担忧，“可她转我的，偏偏是53102。”
孟行一听到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个数字像是卡里所有的余额。他神色认真了些，“你联系她了吗？”
姜迎曦点头，“刚才拿饮料的时候收到短信，马上就打过去了，但没人接。”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提醒。
“别急，过会儿再打一次试试。”孟行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姜迎曦的心松了松。
孙婕做事一向随意，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低头，把剩下的橙子切完。
孟行把切好的橙子全部摆好，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姜迎曦洗了手，也跟着出来。
客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闹哄哄的听不太清。
孟行很快重新加入了游戏，姜迎曦坐在沙发角落，放下手机，几秒后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再次放下。
见许久没有消息，她点开和孙婕的聊天界面，自己发出去的那几条消息静静地摆在那里，没有回复。
又怀疑是不是自己这边信号不好，下拉刷新了好几次，可页面上始终没有任何新动静。
晚上九点过后，朋友们陆续起身离开。孟行是最后一个走的，姜迎曦送他到公寓楼下。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一点凉。
孟行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姜迎曦点了点头，目送他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拨打孙婕的电话，依旧无人接听。于是她拨通了宋芷微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来，她把孙婕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宋芷微在那头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道，“我等会儿给你打过来。”
姜迎曦走回公寓，在沙发上坐下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蛋糕和水果的甜香味，杯子，饮料瓶散落在茶几上。
热闹过后的安静反而更空寂。
她低头翻看430群里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这才忽然留意到，孙婕最后一次在群里发消息，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她们几个人分散在不同时区，群里聊天本来就不连贯，大家看见了就回，有时候同一屏里同时聊着好几件事，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此刻再回头看，她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她给张小花发去消息，问她最近一周，有没有和孙婕联系过，消息刚发出去，宋芷微的电话回了过来。
“我联系了她登记的家庭电话，是空号。我托了朋友在帮忙查，先等等消息。”
挂了电话，心底那丝隐隐的不安开始蔓延。
她慢慢侧过头望向窗外。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柏油马路上，空无一人，冷清到让人发颤。
而此时，波士顿的夜，却克制而温柔。
周家投建的第三所医疗实验中心矗立在查尔斯河畔，顶层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如斯。
赵彦丞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自衡正坐在落地窗边。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着，手里是一本英文期刊。
落地灯的光落在纸页上，窗外是波士顿的明月当空，整个画面静谧柔和，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周总。”赵彦丞走近几步，“东南亚物流集团提交了一份追加预算的申请，计划在越南和印尼新建两个中转站。专家评估已经通过了，但金额超过了大区总裁的授权额度，需要您来定。”
说着，他将文件递了过去。
周自衡翻页的动作停下，随即合上期刊，放在一旁，伸手接过文件。
他的目光从纸页上快速扫过，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几分钟后，他把文件递回去，语气平淡，“预算削减百分之三十，让他们重新出一套完整方案。”
赵彦丞接过文件，继续往下说，“中东的光伏项目，阿联酋那边今天早上临时换了对接人。新来的那位是皇室成员，上午发邮件过来，说合作框架要重新谈。”
周自衡重新拿起那本期刊，随手翻到之前那页，“换人的理由是什么？”
“我打听了一下，应该是他们内部的一些矛盾。”
“邮件先不急着回。让顾问私下接触一下新负责人，摸清楚底再动。”周自衡说着，目光又落回了纸页上。
“是。”赵彦丞应完，却没有立即离开，站在原地，像是还有话没说出口。
周自衡翻了一页，过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有事？”
赵彦丞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低了低头，声音放轻了几分，“姜小姐的团队，资金方面好像出了些状况。”
翻页的动作顿住了。
周自衡的视线虽然还落在摊开的纸页上，但赵彦丞清楚，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在移动。
赵彦丞屏着呼吸。周自衡之前明确说过，姜迎曦的事不必向他汇报。可这位在得知她来美国留学的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治疗团队从海德堡调到了波士顿。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都待在这里，极少离开，只是偶尔有几天，他会独自出去一趟，不带任何人，也不知道去向。
赵彦丞一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这一年以来，周自衡的心理评估指标始终没能稳定下来。
明明已经没有能影响他情绪的人在身边，为什么结果依旧是“继续观察”。
周自衡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不要干涉。”
赵彦丞会意，微微颔首，正要退出去，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神色瞬变，不挂断，也没有立刻接听的意思。手机在掌心里不停地震着，屏幕上的名字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周自衡抬眼看过来，“怎么了？”
赵彦丞犹豫了一瞬，才小心地回了句，“是……姜小姐的电话。”
周自衡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凝住了。虽然极其短暂，但赵彦丞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卡在中间，像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赵彦丞正不知道该不该接的时候，周自衡的声音落了下来，“接。”
赵彦丞如释重负，按下接听键，又开了公放。
那头几乎是立刻响起了姜迎曦的声音，又快又急，“赵彦丞，我有件事想麻烦你。”
赵彦丞下意识地抬眼看了周自衡一眼。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目光已经不落在书页上了。
“你说。”赵彦丞尽量让声音稳一些。
“我联系不上孙婕了。所有的办法都试过了，打电话没人接，发消息也不回。我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姜迎曦的声音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乎是连在一起说的。
她短暂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又继续开口，“我想麻烦你去一趟广州。当时是你送她回去的，能不能请你再去一趟？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另外我再给你一些酬劳。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赵彦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转向周自衡。周自衡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赵彦丞立刻说道，“好，我马上出发。”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传来她松了口气的声音，“谢谢你，赵彦丞。真的谢谢你。”
“有消息我联系你。”赵彦丞说完，挂了电话。他转向周自衡，神色认真起来，“我马上订机票。人如果不在那边，要不要动用一些人脉？”
周自衡的目光已经收了回去，重新落回手里的书页上，手轻轻抬了一下，赵彦丞明白了，不再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姜迎曦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她盯着看了几秒，才慢慢垂下手臂。
她其实不确定孙婕还在不在那间出租屋里。宋芷微托了国内的朋友帮忙找，一周过去了，人没有找到，却查出了孙婕家里的情况。
孙婕爸妈在她初中时离婚了，妈妈改嫁之后音讯全无，爸爸在她高二那年查出了胃癌，治了四年，把房子都卖了，可人还是没留住，大二暑假那年走的。
这些事孙婕从来没提过。
姜迎曦以前只觉得她不爱讲家里的事，从来没往深处想。
……
赵彦丞的电话是在第三天凌晨响起来的。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的那一刻，姜迎曦赶紧按下接听键。
“找到了。”赵彦丞声音沙哑，“不过……情况非常糟糕。胃癌晚期，医生说，存活期不超过三个月。”
姜迎曦的手指猛地一抖。
她张了张嘴，喉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想跟她说两句话。”
赵彦丞沉默了一会儿，“她现在处于昏迷状态。”
听到这句话，姜迎曦整个人僵住，手机几乎快握不住。身体顺着身后的墙壁一点一点往下滑。
突然，脑海里闪过一个信息，瞬间她变得异常清醒。
没有任何犹豫，她直接挂了电话，抬手抹了一把脸，翻开通话记录，拨出了一个号码。
这串数字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了。
忙音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每一下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心口，她不确认他会不会接，但她必须打。
忙音还在继续。
一秒，两秒，五秒，十秒……像是永远不会有人接听。
就在她以为“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就要出现时，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声“喂”，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和记忆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像隔了很久的时光忽然被拉到眼前，熟悉又遥远。
姜迎曦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狠狠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头的哽咽用力压回去，可声音还是颤的，“我记得周烁提过，周家投建了医疗中心，有全球最顶尖的医生和设备。”
对面没有回应。沉默像一堵墙重重地压了过来，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求你……”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的嗓子彻底碎了，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再也压不住的哭腔。
“周自衡，能不能让我的室友住进去。费用我可以打欠条，不管花多少钱，我以后一定还，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我求求你……”
她说完了，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要死死地等着对面的回答。
几秒后，那头只回了句，“赵彦丞会处理。”
姜迎曦缓缓闭上眼，泪水依旧不停地掉落。她张了张嘴，最后只逼出两个字，“谢谢。”
话音刚落，那边挂了电话，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她蹲在原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第一次，她哭到泣不成声。
过了很久，她终于缓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阳光落在眼睛里，明媚又刺眼。
她忽然想起之前听过的一句话。
【如果你喜欢的人站在一个你永远够不到的高度，那么这一生，你也许只有一次让他念及旧情的机会。只要不过分，他多半不会拒绝，可那次机会用完了，你们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她垂下眼，轻轻松开攥着手机的手，掌心通红，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这个机会，她用掉了。
以后，她和周自衡之间，再剩不下什么了。
第64章 关系
病房门打开，阳光从外面涌了进来，在地砖上铺出一个长长的四边形。四边形里是一道被拉得很长的影子。
孙婕抬头看过去，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赵彦丞缓步走到病床前，站定，目光落在病床上一瞬，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看来我当初的直觉没有错。”孙婕的声音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和姜迎曦，不是同事关系。”
赵彦丞没有否认，只问她，“感觉怎么样？”
孙婕嘴角的笑浓了些，“挺好的，就是老想吃点什么。”
赵彦丞又问，“想吃什么？”
孙婕抬了抬下巴，指向桌上那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赵彦丞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拿了苹果，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刀，开始低头削皮。
他削得很认真，刀刃贴着果皮慢慢转着，一圈一圈，薄薄的皮连成一条没有断过的线，一寸一寸垂下。
孙婕静静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开了，转向窗外。
窗外是漫山遍野的绿意，野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铺满了山坡。再远一些，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光。
风一阵一阵的，带着一股夏天的澄澈气息，干净到让人忍不住多吸两口。
病房不是她印象里千篇一律的惨白，空气中也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窗帘是米黄色，偶尔被风扬起又放下。桌上那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叶子也在风里抖动着，暖黄的沙发旁，立着一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书。
如果不是床头放着的那两台医疗器械，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好了。”
孙婕听见声音，缓缓转过头。
赵彦丞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面前，果肉干干净净，上面一点皮都没留下。
“不太方便接。”
她抬了抬手，两只手臂都被仪器缠着，一只绑着心电图的导线，一只裹着血压仪的袖带。
赵彦丞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起小刀，剜下一小块果肉，用刀尖扎着递到她嘴边。
孙婕往前倾了倾脖子，微微抬了抬下巴，轻轻咬下一口。
苹果很脆，味道清甜。
赵彦丞就这样一口一口地递，不紧不慢。吃到半个的时候，他把剩下的放回了桌上，“一次只能吃半个。”
孙婕笑了，“看来你很懂。”
赵彦丞拿起消毒纸巾，慢慢擦拭着手指，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妈也是这个病。”
孙婕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看着赵彦丞低垂的眼睫和擦手的动作，不用再问什么，也知道了他妈妈的结局。
其实她爸生病的那几年，她就把各项指标和数据都吃透了。所以当拿到自己的检查报告时，她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那些指标背后的含义，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因此她几乎没有挣扎，很快就接受了它。疼得难受就吃止疼药，睡不着就加片安眠药，日子能过一天算一天。
没想到一觉醒来，人已经到了这里。
她语气平静地问，“我还能活多久？”
“按目前的方案，还有六个月的存活期。”
“哦。”
她想，比之前医生说的，又多出来三个月。
赵彦丞见她一脸坦然，语气里带了点不自觉地安慰，“这家医疗中心拥有全球最顶尖的技术，主要方向是DNA修复和罕见病的临床转化。把你安排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你第一时间用上最先进的治疗手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目前的方案只能延长三个月的窗口期，但只要你还活着一天，就多一天希望。别放弃。”
孙婕见他这么认真，赶紧点了点头，“好。”
赵彦丞听到这个回答，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说太多了，他稍稍缓了缓面色，站起身，“你先休息。”
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孙婕在身后问了一句，“我住这里，要花很多钱吧？”
赵彦丞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沉默了两秒，他说，“你配合医生治疗就行，别的事你不用操心。”
说完，他没有等孙婕再开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赵彦丞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别放弃。”这句话他曾经说过无数次。可留下的，却是母亲痛苦的表情和那张绝望的脸。
“丞丞，妈妈坚持不下去了。”她说，“太痛了。”
“你照顾好妹妹，这个家就剩你们两个了。”
“我去找你爸爸了。”
“对不起。”她最后说，“是妈妈没用。”
他颤着声音，“妈，别放弃……”话还没说完，她的身影从窗口消失。他大喊着扑上去，却什么都没抓住。
从病房冲出去，疯一般地跑下楼，只看到她静静地躺在地上，雨水混着血水从她身下漫开。
他站在原地，浑身湿透。
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成为他后来的无数个梦魇。
……
一周后，孙婕身上的仪器撤掉了大半，她终于有了每天一小时的活动时间。
今天出来逛了一圈，她才知道自己待的地方不只是一个医院。
整座建筑坐落在阿尔卑斯山间，是欧洲海拔最高的综合性医学生态系统，集治疗，研究与教育于一体。
主体研究大楼内部，高通量实验室能同时容纳三十多名科学家开展尖端课题，超过三百名顶尖科研与临床人员在这里工作，与全球顶尖医学院和学术机构保持着紧密的协同研究。
地下则运行着全瑞士最顶尖的生物样本库和数据库，海量的临床数据被精密地分类，储存，管理。
而她住的那间病房，光一天的维护成本就近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时，孙婕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一边震惊着，一边往回走。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是姜迎曦。
窗外的清风扬起她的发丝，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肩头，她的神情依旧专注。
孙婕缓缓走过去，从床尾拿了一张毯子，轻轻搭在她肩上。
姜迎曦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过头，笑得明亮，“你回来啦！”说着又打量起她来，“气色不错。”
孙婕在她身边坐下，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见她正在写一份研究报告，标题赫然写着：多模型融合——胃癌免疫治疗预测。
姜迎曦轻声开口，“我正在研发的模型，数据喂进去之后，趋势已经出来了，几个关键指标都在往上走。”
“如果下一轮参数调顺了，精度至少能到0.9的AUC，到时候靶向定位会更准，临床转化也能快一些。”她说完，转头看向孙婕，发现孙婕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姜迎曦挤出一抹笑，眼神认真，“你让我试试。”
孙婕看着她眼下那层明显的青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好，我一定等到那天。”
晚上，医生查完房后，姜迎曦跟着医生出去沟通病情。三个小时后她才回来，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小心翼翼拉开凳子，在孙婕床边轻轻坐下。
她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上周，她告诉孟行，自己要把研究方向转到AI靶点发现模型上。
孟行听完沉默了许久，然后说，“姜迎曦，就算你跑出了一个可信度高的靶点，那也只是一个建议，并不是已经被验证过的药物靶点。”
见姜迎曦没应声，他叹了口气，“后面还有临床研究，临床试验，监管审批，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卡住，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
“你室友等得了么？你要用尽全力去走这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吗？”
她当时硬将眼泪逼了回去，只回了一句，“我想试试。”
孟行盯着她的眼睛，愣了一瞬，最后他只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而刚才，她和主治医生沟通后才知道，孙婕的实际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即使在这样顶尖的医疗中心，也无法稳住她的病情。
“你要这样坐到明天吗？”孙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下把姜迎曦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这才发现，原来孙婕一直没睡，正侧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见她还是不动，于是往边上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睡上来，这床够大。”
姜迎曦脱了鞋，轻手轻脚地躺到她旁边。两人并排躺着，都盯着天花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婕忽然开口，“你和这家医疗中心的老板，是什么关系？”
姜迎曦沉默了两三秒，老实回答，“他是我前夫。”
孙婕明显愣住了，转过头来看她，表情里带着意外和审视，确认姜迎曦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她才慢慢问了一句，“也就是说……你不光结婚了，还离婚了？”
“嗯。”
孙婕见她答得这么干脆，显然不想多谈，便没再追问。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天花板，尝试着消化这个信息。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姜迎曦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姜迎曦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你记不记得，大一那年秋天，我们一起去爬山。”
她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记得。两个傻子在山里迷了路，没信号，还下雨。走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在半山腰找到一个没人住的小房子。”
姜迎曦说，“那是咱们第一次，睡一张床。”
孙婕的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你半夜出去上厕所，还非要拉着我一起，冻得我直哆嗦。”
姜迎曦闭上眼，嘴角微微翘着，“那时候因为身边的人是你，所以我没害怕过。”
她还记得，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孙婕的厚外套，而孙婕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缩在一旁。
孙婕没有接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来，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温柔下来，“快睡吧，这次我也在。”
姜迎曦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彼此，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就像多年前，在那个雨夜山间的小屋里一样。
第65章 试验
转眼，孙婕在医疗中心待了三个月。这段时间，除了嗜睡和食欲不振之外，偶尔还会出现恶心呕吐的症状，发作起来毫无预兆，说吐就吐。
赵彦丞慢慢摸清了孙婕的口味。她胃口好一点的时候，他就单独准备一些她爱吃的，又在医嘱许可范围内的东西。
“还是米饭，面条这些适合我的中国胃。”孙婕吃完一小碗米饭，靠在床头，神色比之前舒展了些，连说话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力气，“这个鱼汤也不错。”
话音刚落，她的眉头忽然皱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猛地弯下腰，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剧烈地吐了起来。
赵彦丞立刻起身，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许久后，孙婕终于吐完，整个人脱力般地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还有些不稳。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苍白了不少。
赵彦丞赶紧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孙婕伸手接过，慢慢喝了两口，稍微缓过来一些，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轻松，又掩不住那丝郁闷，“这顿白吃了。”
“想吃的话，下次我再给你做。”
孙婕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有些意外，“饭是你做的？”
“嗯。”赵彦丞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语气平常，“留学那几年，隔壁住了个中国阿姨，跟她学的。”
这时护理人员进来收拾餐盘和垃圾，赵彦丞起身走到门口，等她们收拾完退出来时，他低声交代了几句，又重新坐回病床边的椅子上，侧头看了一眼，见孙婕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这三个月来，赵彦丞几乎都待在医疗中心，每天给姜迎曦反馈孙婕的情况。
姜迎曦那边的模型进展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最新的精度已经能达到0.9的AUC。对于一个靶点发现模型来说，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不错了，但姜迎曦打算把精度拉到0.95以上。
0.9到0.95，表面看只差了0.05，但赵彦丞清楚，这0.05的差距，往往意味着需要底层方法论的突破才能跨过去。
可能需要重新设计模型结构，可能需要引入新的数据模态，甚至可能需要推翻之前的一部分假设。每一步都需要大量试错。
赵彦丞没有劝她。因为孙婕的时间，是按天算的。
0.95这个数字对世界顶尖的医学团队来说才意味着足够高的可信度，才值得被拿出来专门讨论，评估，进入临床前验证流程。
天气突然阴沉下来，大片的灰云压在山顶，窗户上出现几个雨点子。
赵彦丞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雪山被雨雾一点点吞没，然后轻轻把窗户关上，离开了病房。
他走后没多久，雨就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这样的暴雨在这里很少见，整扇窗户很快被水幕覆盖，外面的一切都糊成了一片。
孙婕醒来的时候，雨声正密。她缓缓坐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触在冰凉的玻璃上。忽然，一阵剧烈的恶心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毫无预兆。
她猛地转身冲进卫生间，双手撑在洗漱盆边缘，低头猛烈地吐了起来。
刚缓过一口气，胃里又是一阵痉挛，她弯着腰继续吐，直到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到终于停下来，她大口喘着气，胃里空荡荡的，却还是火烧一样地难受，她扶着墙缓缓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四肢像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靠着冰冷的墙壁，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她闭眼深吸几口气，再睁开眼时，视线恢复了一些，然后看见赵彦丞正快步朝卫生间走来。
她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呕吐后的沙哑和虚弱，“站不起来了。”
赵彦丞几乎没有犹豫，大步走进来，弯下腰，手臂一捞，将她横抱了起来。她很轻，比印象里妈妈最后那段时间还要轻一些。
小心地将她放回床上，弯腰替她理了理被汗濡湿的碎发，手指从她耳侧移开的时候，指尖带下了一缕发丝，静静落在他掌心。
赵彦丞不由得愣在原地，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好几秒。
孙婕的视线终于完全恢复了，看见赵彦丞手里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一点吃惊，却没有慌张，“呀，掉头发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眼看他，神色认真起来，带着一点恳求，“别告诉姜姜。”
赵彦丞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把发丝收拢到一起，缠成一个小小的剂子，轻轻放进了垃圾桶里，直起身，问她，“你想吃什么？”
孙婕说，“我想喝点粥。”
她现在胃里空荡荡的，什么存货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烧灼感。
赵彦丞点头，转身出了门。一个小时后，他端着一碗白粥回来，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递到孙婕嘴边。
孙婕张嘴，一口粥进了嘴里，是温热软糯的，胃里那股又空又烧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你做的？”她抬了抬眼皮看他。
赵彦丞点头，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孙婕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小半碗，然后轻轻靠在床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谢谢。”
她闭上眼，心满意足地躺下去，“我有点困了。”
赵彦丞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她呼吸逐渐平缓，才轻轻起身，端着碗出了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把照顾孙婕当作一件任务。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乐观，也许是因为她让他想起妈妈，想起那个他没能留住的人。他私心里希望孙婕能好起来，希望这一次，结局能不一样。
但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孙婕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往下走了。副作用越来越重，头发大把大把掉，胃口彻底没了，逼着吃进去的东西很快又会吐出来，最后只能靠营养剂和流质食物勉强撑着。
她渐渐下不了床，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可她依旧很平和，疼起来的时候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每次赵彦丞看她的时候，她还会笑一下，然后带着一点祈求的语气提醒他，“不要告诉姜姜。”
赵彦丞没点头，但确实一个字都没传出去。
这天一早，阳光很好，整个房间明亮又柔和，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溪水的清润味道。孙婕难得有了些力气，赵彦丞便将她扶上轮椅，推到了外面的露台上。
她在阳光里眯着眼，微微扬起脸，让光铺满整张脸，苍白的皮肤被照得薄透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赵彦丞，眼神认真，“赵彦丞，我想见你老板。”
赵彦丞没有马上答应，沉默了几秒才说，“我试试。”
第三天夜里，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剪裁利落的白衬衫，黑西裤，神色淡漠疏离，带着一丝风尘仆仆。
孙婕抬眼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是你。”说着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
周自衡在病床前站定，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你见过我？”
孙婕嘴角微挑，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叫周烁，大三那年，小花生日，我们一起吃火锅，还是你付的钱，忘了？”
她没说的是，当时大家都觉得他是个装货来的。
想到这儿，她感叹一句，“没想到，你竟然是姜姜的前夫。”
“前夫”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周自衡胸口那道咬痕猛地一缩，疼得猝不及防。他不明白，明明已经结了痂，掉了疤，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印记，为什么还会疼。
他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隐去了那一点波动，“你找我？”
孙婕看着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当年火锅店里那个身影几乎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会帮大家倒饮料，会去帮大家捞锅底，笑起来眉眼温煦，像一捧暖阳。可此刻的他眉目清冷，周身罩着一层寒气。不由得想起姜迎曦那句“他是我前夫”时的语气，平静，简洁，仿佛不愿多提他一个字。
他们的分开惨不惨烈，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聚好散。
“这里在招募实验者？”孙婕问。
周自衡看着她，“是。”
“我参加。”
周自衡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神色里划过一丝极短暂的惊讶，随即微微皱眉，“你知道风险吗？”
“知道。”孙婕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病目前也没有更好的方案，而且每天住在这里，费用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她抬眸看向他，“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同意我留在这里，她都欠了你人情。我参加招募，费用理所应当由研发中心来承担。这样，她就不欠你了。”
周自衡没有接话。
“招募实验者很难，合适的样本可遇不可求。我的病例数据，恰好匹配你的项目。”
孙婕顿了顿，又说道，“实验如果成功，我能活下来，你的项目会有突破性进展，至少加速十年，能多救很多人，而且这也是她需要的数据。”
说道这里，她语气坚定了些，“你应该清楚，这组数据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周自衡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算不参加，我也只剩下两个月。连最后一点价值都留不下。”孙婕看着他，像是在谈一笔互不亏欠的生意，“对你来说，这是最好的安排。”
周自衡没有立刻接话。
许久后，一阵风忽地从窗外灌进来，他像是被那阵凉意刺醒似的，终于开了口，“她知道吗？”
孙婕眼里的平静终于有了裂缝，露出藏在深处的柔软，“先别告诉她，如果成功了，她没必要知道这件事。如果我死了，她会恨自己的。”
“恨别人她能慢慢放下，而恨自己是没有出路的。她会反复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努力，然后把所有的遗憾都归到自己身上，这辈子都绕不过去。”
她透着几分商量的语气，“你们当初分开得应该不算体面。既然如此，让她多恨你一些，也没问题吧？”
她没有等来回答，又轻轻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恨你，比恨她自己好过。”
第66章 相逢
八月似乎是这座城市最多变的季节。
阳光热烈而明亮，空气里浮着几分粘人的潮意，暴雨总是突然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又匆匆收场。
姜迎曦推门进屋，在门垫上抖了抖伞面的水珠，又将伞重新撑开，放到阳台角落晾着，进卧室换好粉兔子家居服出来，从包里抽出电脑，这才发现包底有一片湿痕。
她赶紧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桌上。
电脑和手机外壳都沾着细密的水珠，她抽了几张纸巾，手忙脚乱地来回擦拭。
擦完仍不放心，又跑去卫生间取来电吹风，对着电脑仔仔细细吹了好一阵，才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系统正常运转，她轻轻舒了口气。里面的资料还没来得及备份，若是坏了就麻烦了。
她麻利地抠开手机壳，目光落在壳底被压平的两张符上，愣了一瞬，才伸手拿起来。
两张符纸都干燥完好，雨水没能渗进去。其中一张是自己的，还有一张是替周自衡求的。
她低头看了很久，没想到，直到分开她也没能交到他手里。
突然，门铃响了。
“来啦！”她扬声应了一句，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去开门。
今天孟行说要来，上飞机前特意给她发了消息，说大概下午六点到，可现在明明才五点。
拉开门的瞬间，她随口道，“这么早。”
话音刚落，视线落在门口站着的人身上，她整个人一僵，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俞淙栖随意地倚着门框，黑色纯棉短袖，浅灰色牛仔裤，手腕上的表盘在日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整个人一如既往的随意，偏偏又透着不露声色的讲究。
见姜迎曦站在原地发愣，他懒得多说，直接侧身挤进门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客厅，径直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就你能来留学，我不能来？”
“当然不是。”姜迎曦关上门，站在玄关处望着这个一脸自若，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前领导，好一会儿才抬脚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这座美国中部城市在国内知名度不算高，也没什么像样的娱乐去处，实在不像俞淙栖会主动踏足的地方。
他这种人玩心重，就算留学，也多的是更合胃口的城市可选。
难道……是为她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自从离开华盈，两人再无交集，他不过是躺在她微信列表里，就算翻到也不会点开的名字罢了。
俞淙栖的视线落在小柜子上那两张平安符上。
“这是什么？”话没说完，手已经伸了过去。
姜迎曦收回目光，把涌上来的疑问统统压回去，解释道，“我妈求的平安符。”
“求了两张？”俞淙栖将两张符捏在指间，仔细比了比，抬头看她，“送我一张。”
她赶紧伸手，“已经过期了，这符只管一年。”说着从他指间把符抽走，一并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俞淙栖见状也没再多说，他本来就不信这些，耸了耸肩，随口丢下一句，“我就住你对面。”
她猛地抬起头。
对面那间一直住着一个印度女生，虽然平时几乎没交流，但人搬走得也太突然了些，她竟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俞淙栖没理会她的惊讶，自顾自起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取出一瓶橙汁，拧开喝了一口，才好整以暇地问了一句，“你喝什么？”
“我不用了。”她垂下眼，打开电脑，点开今天的数据表格，指尖已经落在键盘上。
这段时间，赵彦丞说孙婕的病情控制得不错。她的模型经导师点拨后也找到了新方向，把研究重心放在药物重定位上，用AI去预测药物与胃癌靶点的匹配度。
上周，模型正式对接了已获批上市药物的权威靶点数据库，几十个候选药物逐一过筛，再结合已知的胃癌生物学机制，圈出了最值得优先验证的几个预测结果。
她已经联系了一家CRO公司，在癌细胞上做初步药效筛选，大概这周就能出结果。如果初筛数据理想，就拿到学校实验室做更深入的验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俞淙栖又拿出一瓶橙汁，拧开瓶盖，边喝边走出厨房走，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正盯着电脑屏幕，跟之前在华盈时一样，眼神专注，表情里透着那股认真的劲头。
但他也明显感觉到，她变了不少，不再像刚认识那会儿，浑身冒着一股傻乎乎的学生气。
他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她。
太阳缓缓西沉，风拂动窗纱，夕阳的光斜斜落在她的侧脸上，添了一层柔和，连垂落的发丝都染成了暖橘色。
好久不见。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突然，门铃又响了。姜迎曦抬起头，正要起身，俞淙栖已经迈开步子走向玄关，“我去。”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身穿浅蓝色西装，身形笔挺的男人。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这时姜迎曦也走到了门口，抬手拍了拍俞淙栖的肩膀，小声提醒，“你挡道了。”
俞淙栖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过道。
“谢谢。”孟行语气客气，进门后熟门熟路地换了鞋。
他走到沙发前，见姜迎曦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便放轻声音问，“进展怎么样？”
姜迎曦在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挺顺利的。”
她在孟行身边坐下，把电脑微微转了个角度，好让孟行也能看清。
“孟行，你看这个。”她点开一份资料，轻声说，“这是今年1月的老药新用案例，患者经过5个周期治疗，转移病灶完全消失，又接受了根治性手术，最后康复出院了。”
“等这周拿到结果，再直接用胃癌细胞测高分候选药物，看能不能抑制癌细胞生长，大概一到两个月就能有初步结果。”
孟行看着姜迎曦眼里亮起的希望，心里微微一动。他没想到，她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一切都会顺利的。”他语气笃定，仿佛她已经成功了一般。
姜迎曦眼里终于浮起几分松快的笑意，“一定。”她想起孟行来这里的目的，话锋一转，“我看看你那份计划书终稿。”
孟行也不多废话，直接拿出U盘，前倾身体插进电脑接口，熟练地打开文件夹调出文档。
姜迎曦朝他那侧倾了些，目光落向屏幕。
遇到不太明白的地方她就直接问，孟行的解释浅白清楚，一句商业黑话都没有。
磨合了大半年，团队成员早已有了默契，大家各司其职又懂得配合。眼下正是融资的关键期，她和林勤川负责把东西做出来，孟行负责让这个东西变得值钱。
俞淙栖坐在餐桌前，目光始终锁在孟行身上。
虽然这两人一直在聊商业计划书，但他依然清晰地感觉到，这男的看姜迎曦的眼神里藏着些别的东西。
而且他盯着这男的看了这么久，他不信对方毫无察觉，显然是故意忽视他的视线，这样一来，就显得他留在这里很多余。
姜迎曦忽地抬头，便撞见俞淙栖正神色不明地盯着孟行，赶紧开口，“我这边还要忙一阵子，要不，你先回去？”
孟行这才转头看向俞淙栖。
姜迎曦意识到自己还没介绍过双方，赶紧说道，“他是我实习期间的部门领导，叫俞淙栖。”又指了指孟行，“这位是我的合伙人，他叫孟行。”
孟行点了点头，依旧笑得温和，却没有接话，显然是等着他自己离开。
“我刚来就赶我走？”俞淙栖这人最不吃压力，他大长腿重新交叠在一起，往椅背上一靠，还是那副懒散模样。
姜迎曦也早习惯了他这样，只说了句，“那你先自己找点事做。”
俞淙栖这次倒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视线懒懒扫了一圈，最后抽出一本《心理学与生活》。
她竟然还看心理学？
他随手翻了翻，上面竟然还勾勾画画，做了笔记。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脑子里不自觉的浮现她认真啃书，做笔记的画面。
果然是缺啥补啥，只怕补了也未必能明白。
他合上书页，回到原来的椅子坐下，有模有样地翻看起来。
姜迎曦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屏幕上，“我们继续。”
“好。”孟行应了一声，指尖落回感应区，轻轻滑动。
这一聊就是将近三个小时，末了又和林勤川开了个视频短会，对一下进度。等合上电脑，姜迎曦瞥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十点半了。
她起身去厨房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猛地灌了几口，嗓子终于舒坦了些。
“有吃的吗？我还没吃晚饭。”
身后传来俞淙栖的声音。
她回头，见他站在门口，一副饿极的模样，于是拉开冰箱门，扫了一眼存货，问道，“我还有点儿饺子，自己包的，你吃吗？”
“吃。”他答得干脆。
姜迎曦拿锅烧上水，把饺子从冷冻层取出来，又切了些葱花，切完走出厨房，见孟行还坐在那儿改计划书，便问了一句，“我煮点饺子，你要不要也来点？”
孟行抬起头，“好。”
于是她回到厨房，从橱柜里又拿出一个碗，开始备调料。
几分钟后水烧开了，将饺子尽数下锅，见水再次沸腾，加了半碗凉水继续煮。
等饺子全部浮起来，表皮变得透亮后，她关了火，把饺子捞进碗里，又烫了几根青菜放进去，再浇上两勺面汤，端到桌上。
“来吃吧。”说完又折回厨房拿了两双筷子递给两人，“你们自己拌一下，料都在下面呢。”
两人接过筷子，低头各自拌开吃了起来。
姜迎曦坐到一旁，忽然想起今天赵彦丞还没给她发孙婕的情况。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主动发来，唯独今天，一条消息也没有。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和赵彦丞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不由得皱了皱眉。
想起此时那头是凌晨四点，便又缓缓放下手机。
还是明天再问他吧。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临时出了个差，刚回来
第67章 夕阳
两人吃完饺子，俞淙栖自知帮不上什么忙，识趣地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手机自顾自地玩起来。
孟行起身将两个碗端进厨房，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姜迎曦麻利地擦完桌子，又进厨房收拾，碗碟归位，台面抹净，动作干脆利落。
收拾结束，她走出厨房，见俞淙栖还四平八稳地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走？”
俞淙栖一抬头，对上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这话换作别人说出来，摆明了就是赶人，可她眼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半点嫌恶都没有。
这心理学果然是白看了。
他嘴角一弯，偏头朝孟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懒懒散散，“我就住你对面，他都没走，我急什么？”说完往沙发背上一靠，长腿一伸，摆出一副把这儿当自己家的做派。
孟行擦手的动作一顿，抬眼，视线正对上俞淙栖。俞淙栖回了他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孟行转头看向姜迎曦，“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我送你。”姜迎曦说着走向玄关，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夜色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路上有说有笑。走出一小段路，孟行忽然问道，“你们之前，在一个部门待过很久？”
“不到半年，怎么了？”
“没什么。”孟行语气随意，“只是感觉……他跟你很熟的样子。”
姜迎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随性惯了，对谁都这样。”
“是吗？”孟行垂下眼，昏黄的路光落在头顶，辨不清神色。
两人走到车前停下，孟行拉开车门坐了上去，按下车窗，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最近一切都很顺利，你多休息。”
姜迎曦摆摆手，“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好。”孟行应了声，启动车子。
车缓缓驶远，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姜迎曦站在路口目送，直到那点光彻底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她没注意到，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从她下楼起就未曾移开，直到她转身往回走，才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姜迎曦上楼，打开门，见客厅已经空了。
俞淙栖走了？
她站在玄关顿了两秒，转身走到对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叩了两声，下一瞬，门就开了，快得像他正站在门后。
她轻声问道，“我能来参观一下吗？新邻居。”
俞淙栖没说话，只侧身让开过道。她抬脚迈进去，环顾一圈，发现行李箱还合着放在墙角，整个公寓是空的，只有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
看样子前一个租客刚搬走，房东还没来得及清理，他就搬了进来。
“你今晚怎么睡？”姜迎曦回头看他，“住酒店的话，我开车送你。”
他一脸无所谓，“懒得动，晚上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你今晚睡我沙发？”
原以为他会直觉拒绝，或者至少推辞两句。但话刚说完，他已经把墙角的行李箱推了出去，稳稳地立在她家门口，回过头看她。
“站着干嘛？开门啊。”
她愣了一拍，赶紧走出去，抬手按下指纹。门锁咔的一声，开了。
一进门，他径自拉开行李箱，随手拎了件衣服走进卫生间。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姜迎曦把备用浴巾挂在浴室门外的挂钩上，隔着门板提高声音，“浴巾挂门口了，洗完换下来的衣服和浴巾放篮子里就行，明天我一起洗。”
说完她拿起电脑，回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沿继续工作。
没过多久，浴室门开了，脚步声停在她门口，紧接着，他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吹风在哪儿？”
她放下电脑，弯腰从床头柜里拿出吹风机，拉开房门，递了出去。他裹着浴巾站在门外，浑身透着热气，发梢还在滴水。
“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床，我带你去买家具。”
俞淙栖接过吹风，爽快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不是洗了澡的缘故，他眉眼间那层倦色淡了一些，整个人比刚才舒展了不少。
她关上门，看了眼时间，很晚了。
索性合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拉开被子躺下去。外面吹风机低沉的嗡鸣声响了一小会儿便停了，之后再没别的声响。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风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家具店逛到一半，她就后悔了带他买家具的决定。
俞淙栖对家具的挑剔近乎苛刻，光是床就试了不下二十张，每一张他都亲自躺上去感受不说，还要拉着她一起躺。躺完还要从软硬度，支撑感和材质面料上做一番点评。
她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耐心附和到麻木，到最后彻底没了脾气。
“你来试试这个沙发。”俞淙栖招手，笑着看向她，难得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的瞬间，整个人被妥帖地兜住，恰到好处的回弹让她忍不住又重新坐下一次。下意识瞥了一眼价签，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吧？”她压低声音，“也就用一两年而已……”
俞淙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从她眼里看到了藏不住的喜欢，径直起身去刷了卡。
她跟上去，提醒道，“先添置刚需就行，剩下的可以慢慢补。”
“听你的。”俞淙栖回得很干脆，转头又问，“那刚需还缺什么？”
“床，沙发，餐桌这些都定了，至于厨房用品……”姜迎曦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实在无法把他和做饭这件事联系在一起，“你暂时先不添置吧？”
“好。”俞淙栖对这个建议似乎也颇为认可。
两人回到公寓，没过多久家具就送上了门。
姜迎曦指挥着工人把东西一一摆放到位，等安装师傅离开，她又从自己家里拎出吸尘器和洗地机，开始里里外外打扫。
“抬脚。”她推着洗地机走到俞淙栖身边。
他正窝在新沙发上打游戏，闻言乖乖把脚抬起来，视线却一秒都没从屏幕上挪开。
洗完地面，她又开始拿吸尘器吸沙发缝，这次他终于识趣地换了个位置。
“我就帮你这一次啊，以后你自己搞卫生。”
“好。”
答得倒是干脆。
这一忙就忙到了正午。姜迎曦累到毫无食欲，直挺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她觉得这次比她自己搬家还累。
“今天谢谢你。”俞淙栖坐回她身边，“晚上我请你吃饭。”
她摇了摇头，“我等会儿还要回实验室，晚饭在那里解决。”
说着她掏出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赵彦丞的消息，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下一秒，她起身走到阳台边，拨通了他的号码。
忙音，一声接一声，漫长又单调。直到耳边传来那句熟悉的提示音，“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缓缓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天空。湛蓝，宁静，没有一丝云。
与此同时，达沃斯迎来了日落。
孙婕靠在赵彦丞肩上，望着天边的太阳一点点朝群山的背后沉去。
天空还留着一半白昼的晴朗，金黄的光线穿过冷杉的缝隙，像一块块碎裂，流动的玻璃。
“我一直想来这里看日落，谢谢你。”她的声音很浅，像风一吹就要散掉。
赵彦丞没有说话，颤抖的手抬在半空，犹豫了下，轻轻落在她肩头。
这一整天的纷乱，他还来不及缓过神。
凌晨一点，手机突然震动，他被震醒，赶到时孙婕已经躺进了ICU。
凌晨三点，医生递给他一叠化验单，密密麻麻全是上下乱窜的箭头，每一张都说明她的情况非常紧急。
早上六点，护士说她的血压终于稳住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后背重重靠在墙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松懈。
早上十点，医生推开ICU大门，面色凝重，“肾衰竭加重，血压开始急速下降，我们正在抢救。”
下午四点，主治医生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很遗憾，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但她的身体反应比干预更快，可能，撑不过今天。”
还没等他缓过神，护士推开门，快步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孙小姐让你进去。”
他缓缓站直身体，一步一步朝病床走去。
各种仪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个房间。病床上的她脸色苍白，浑身插着管子，眼底泛着一片淤青，嘴唇干裂。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她的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的笑，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他赶紧弯下腰，把耳朵凑近，屏住呼吸。
一句简短的话，她似乎用尽力气才落进他耳中，“我不想，躺在这里……我想去看……日落。”
风从山坡上掠过，脚边的草轻轻摇晃。
“日落真美。”
孙婕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赵彦丞低头看她。她正静静望着渐落的夕阳，余晖落在她脸上，将面容染上一层柔和的光，神色宁静，和初见时判若两人。
两年前的那个深夜，她挂了急诊，独自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报告，脸上和胳膊上都带着伤。
见他看过来，她眼神坦然，先开了口，“真是麻烦你了，为了我们专门跑一趟。姜姜平时很老实的，这次是我先动的手，她怕我吃亏……”
她语速很快，声音也大。他当时还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直爽的性格。
可此刻，她连吐一个字都费力。
他猛地垂下头。那夜他明明看见了那些药，却装作没看见。如果当时他没选择做一个局外人，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谢谢你，赵彦丞。”孙婕的声音很浅，浅到几乎要散在风里。
赵彦丞猛地抬起头，将泪硬逼了回去。
夕阳已从金黄彻底烧成了橘红，又慢慢化成粉紫色。云层连同雪山的顶峰一同染了色。
渐渐地，太阳彻底沉了下去，只剩最后一缕残光挂在天际。
风从山谷间涌来，在耳边哗哗地响，穿过冷杉，掠过草地，带着夜晚将至的凉意。
许久后，赵彦丞才缓缓低头看向孙婕。
她已经闭上了眼，安静地靠在他肩上，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神情安详而宁静，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天边最后一缕光也彻底隐没，夜空如墨般铺展开来，群山只剩剪影。这是他看过的最完整的一场夕阳，却觉得它比任何一场都要短暂。
他缓缓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听筒里的忙音和耳边呼呼的风声混杂在一起。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一如既往的清冷。
赵彦丞开口的瞬间视线模糊了，声音低哑，艰难地说出一句，“孙婕……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句，“知道了。”随即挂了电话。
赵彦丞放下手机，轻轻闭上眼睛，仰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后，心里郁积的情绪依旧没有减弱分毫。
耳边的风声将他整个人包裹住，如同一个茧，将世界隔绝在外。
忽然，余光里出现一小块光亮。
他转头看去，手机在草地上无声震动。屏幕上“姜迎曦”三个字倔强地跳动着，久久不肯熄灭。
第68章 旧疤
清晨忽然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昨天所有情绪全部冲刷干净。
赵彦丞站在孙婕的病房门外，双手插进兜里，抬头望向天空。
雨后初晴的天蓝得透彻，阳光明亮却不刺眼，照在他的脸上，衬得眼下的青灰和下巴冒出的胡茬特别明显。
有些皱巴的西装外套里，白色衬衫松了两颗纽扣，领口松垮地敞着，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精致模样。远远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颓然。
“赵先生，这是孙小姐床头柜上的书里发现的。”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
他回头的动作慢了半拍，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护士手中那折叠整齐的纸上，抬手的动作有些迟钝，展开后，是一张从笔记本上随手撕下的纸张。
上面的字迹有些漂浮，笔画转折生硬，明显是写字时手部力量不足。
【赵彦丞：
当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终究没扛过去。之前还抱着点儿侥幸，想着万一能治好，我直接把这张纸扔了，就当我没瞎写过这些。
可惜赌输了。
但转念一想，人这一生，算得上圆满的时刻都屈指可数，更何况是无病无灾，平安健康，一生顺遂的人生？
缺憾才是常有的。
也正是因为这个，我们熟悉的，习以为常的东西，才显得珍贵。
不用为我难过。生病这么久，我早有心理准备。
倒不是说这一生毫无留恋，此刻我坐在这儿给你写信，一抬头就能看见雪山，我就很喜欢。
如果可以，我想求你一件事，能不能把我永远留在这里，找个能沐浴阳光又能看见雪山的地方将我葬下。因为我活着的时候，还没看够呢。
说来也怪，最近我大事记不太清，零碎小事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好多个夜晚，一睁眼就看见你趴在床边累得睡过去，记得我烧得迷迷糊糊的，你掌心贴在我额头上的温度，还有那些难熬的午后，你削着苹果陪我聊天，帮我打发时间。
谢谢你这几个月来的照顾，你做的饭很好吃。那次，我喝你熬的白粥，当时就在心里惊叹，怎么会有人把一碗白粥做得这么用心。可惜就喝过那一次。
谢谢你，赵彦丞。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有句话，活着的时候没好意思开口。我对你，其实动过一点心思。
写下这句话时，我有些犹豫。不过你看到信的时候，我人都不在了，也不怕你知道。
不过就只是一点点，你不要有负担。
床头柜里有个U盘，麻烦你帮我收好。等姜姜登上属于她的那座山，你再帮我交给她。那时候的她，肯定比现在坚强多了。这件事，算我认真拜托你，千万要记得。
我很喜欢日出，有空的话，你帮我多看几眼。它就跟眼前的雪山一样，总让人觉得，日子还能再盼着点什么。
就写到这。
孙婕
8月2日】
信纸上，忽然有水珠砸落下来，一滴，两滴。瞬间洇开，模糊了那些漂浮的字迹。
这是孙婕一个月前写下的信。
他握着那张纸，手指逐渐收紧，低下头，久久没有动。阳光落在他身上，明亮而安静。
一阵风过，像是一个短暂的拥抱，还来不及感受，便散尽了。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了头，肩膀微微颤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雨后初晴的光落在他身上。
“叮叮叮……”
手机铃声骤然炸开，姜迎曦连忙放下手里的鸡翅，快速擦了擦手，起身去接。
她怕错过赵彦丞的电话，所以一直开着铃声。
俞淙栖吃着炸鸡，喝着可乐，听见身后她接起电话，只说了个“喂”字便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回来，他扬声提醒了一句，“再不回来，我要吃完了。”
这还是她今天第一顿正经饭。
身后依旧没有动静。
他回头看去，见姜迎曦站在书架边，低着头，举着手机，看不清表情，整个人一动不动。
他赶紧放下手中的可乐，起身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俞淙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眼神空洞，神色麻木。他在情场混了这么多年，安慰，哄人向来是信手拈来的事，可此刻他却手足无措，像个哑巴一样，开不了口。
过了很久，姜迎曦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孙婕，不在了。”
孙婕？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他在脑海里费力地搜刮出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经常和宋芷微一起玩的女生，见过几次，不算太熟。又想起前天她和那个叫孟行的讨论什么癌症靶点时，提到过这个名字。
可此时，他无法把记忆中那个鲜活的身影，和“癌症晚期”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缓缓上前一步，想抱住她，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姜迎曦摆摆手，显然不愿意让人靠近，用力抿住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随即她后退两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拨通了导师的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声音颤抖着和老师请假，并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俞淙栖知道，她已经扛不住了，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直到她挂断电话。
“我陪你去吧？”他轻声说。
姜迎曦摇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缓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俞淙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把桌上没吃完的鸡翅，薯条统统扔进垃圾桶，水果也倒掉，盘子端进厨房，洗干净放回原位。
又拿起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将垃圾袋扎好，一声不响地拎下楼扔进垃圾桶。
丢完垃圾，他站在楼下，抬头望向姜迎曦亮着灯的窗户。此时的她，或许更需要独处的空间，才能让自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他站在夜色里看了很久，直到自己被浓稠的夜色一点点吞没。
——
姜迎曦把一束向日葵轻轻放在孙婕的墓前。
清晨的风带着潮湿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还彻底隐在雾里，连空气都是刺骨的凉。
她和赵彦丞静静站在墓前。没有人提出离开，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阳光终于刺破云层，远山传来阵阵鸟鸣。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语气无比真诚，“谢谢你，赵彦丞。”
孙婕的身后事，几乎都是他在操持。
赵彦丞弯下腰，将孙婕墓前一颗细小的泥土粒拂掉，直起身说，“走吧。”
两个人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慢，很安静。
她望向前方，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一条沾满露珠的小路蜿蜒着，延伸进雾气深处。
忽然，雾气中似乎有一团黑影，若隐若现，时有时无。又走近了些，她才确定，前方小道上，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山间晨雾薄薄地浮在空中，潮凉的风顺着山道漫下来。
她继续往下走，鞋尖轻轻蹭过带露的青草，朝着那道模糊的人影一步步靠近。当看清那人面容时，她猛地僵在原地。
是周自衡。
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加速。分开后积压下来的种种情绪，在看清他眉眼的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但下一秒，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周自衡继续朝她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慢慢缩短，直到他立在她面前。
她预想过无数次重逢，却从没想过，会是在告别完孙婕之后，这样一个安静空旷的清晨。
她抬眼看向他，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周自衡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二人并肩顺着山道一起往下走，她下意识隔开一点距离。
一路上，山风拂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脚下的青草发出细碎窸窣的声音。
姜迎曦望向前方，心知两人之间的距离远比山间的弥漫的浓雾更难跨越。
渐渐的，金色的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白色雾气顺着山坡缓缓沉降，散尽，整片山林褪去朦胧，露出清晰起伏的轮廓。
天光大亮。
下了山，她和周自衡一前一后走向停车处。赵彦丞已经拉开后座车门，安静候在一旁，识趣地没有多言。
她弯腰坐进后座，周自衡紧跟着上车。
车门关上，外界的风声瞬间被隔绝，车里笼起一层沉闷的安静。
赵彦丞发动汽车，平稳驶下山道。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窗外连绵的树影飞快后退，明亮的阳光斜进车窗。
姜迎曦能清晰感觉到身旁人的气息，疏离，冷冽。
方才墓园里沉重的情绪还残留在胸口，如今又掺进了重逢带来的慌乱。好在周自衡坐得端正，目视前方，自始至终没有转头看她。
许久，姜迎曦打破寂静，声音平静，“我收拾好孙婕的遗物就离开，不会打扰很久。”
周自衡淡淡应了一声，“嗯。”
回到实验中心，周自衡靠在窗边的沙发上闭目养神。赵彦丞立在几步开外，低声复盘着这几个月孙婕的身体状况，以及最终的死亡原因。
话音刚落，室内静了一瞬。
周自衡缓缓睁眼，目光平静无波，“所以，她死于急性免疫反应？”
“是。”赵彦丞语气微沉，短暂停顿后，补上一句，“从异常症状爆发，到身体机能彻底不可逆，只有十几个小时。”
短短十几个小时，孙婕的免疫系统掀起了一场彻底失控的内战。
本意是绞杀体内癌细胞，可战线彻底崩坏，癌细胞尽数被摧毁的同时，她本就虚弱的身体，也被彻底耗空。
安静再度笼罩下来，气氛凝滞片刻后，周自衡忽然轻声开口，转了话题，“她那边的研究进度怎么样？”
赵彦丞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滞，心底掠过一丝复杂，“很顺利。”
姜迎曦不知道，自己的导师一直和周家在美国投建的研究中心有深度合作。
更不知道，她推进课题的部分核心数据，源头正出自那里。她的研究进度，只要周自衡想查，随时能查。
“周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
周自衡轻抬了下手，便继续闭目养神。
赵彦丞转身走向门口，刚拉开门，脚步骤然顿住。姜迎曦就立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不等他开口，她已经抬脚迈了进去，径直走向沙发。
周自衡听见有脚步声渐近，微微皱了皱眉，“还有事？”
话音未落，感觉到有人影落在眼前，他轻抬眼皮，见姜迎曦已经站定在他面前。
他侧头，见赵彦丞也跟了进来，语气坚定道，“你先出去。”
赵彦丞见两人僵持着，犹豫片刻，还是应声退出，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两人四目相对，没人先开口。
她的心底憋着一股执拗，死死盯着这双冷静淡漠的眼，拼命想从里面扒出一丝波澜。
哪怕是一点点愧疚，动容，或者惋惜，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面容平静，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场实验，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
许久后，她抬手，将手中的合同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签的字？”
周自衡垂眸扫过纸面，这是孙婕自愿参与实验的志愿者协议，他的视线停留不过半秒，没有伸手去接，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同意”二字，是他亲笔落款。
姜迎曦看着他毫无起伏的面容，心底的寒意一点点往上涌，克制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不是签下这份协议，如果她没有参与你们的实验，根本不会诱发急性免疫反应，她不会死！”
周自衡抬眼，眼神冷硬，“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既然自愿参与，就要承担对应的所有结果。”
轻飘飘一句话，彻底碾碎了姜迎曦最后的防线，胸腔翻涌的酸涩与愤怒彻底压不住。
她大声吼道，“你知不知道？她只要再撑两个月，只要再等一等，说不定就有转机！”
说着，她眼泪滑落，如决堤一般，声音断断续续，“她明明，明明有机会，活，活下来！”
“姜迎曦。”周自衡缓缓起身，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凉得近乎残酷，“在商言商的道理，你不懂？”
她选择创业的那天起，就该明白，感情用事，只会一败涂地。
姜迎曦喉间发紧，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全是恍然与自嘲。
“所以，你是怕我付不起她的医药费。”
这份协议她看了，上面有一条追加条款，明确写明：孙婕在医疗中心产生的一切费用，全部免除。
她缓缓垂落视线，五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时，尖锐的痛感勉强拽住她濒临失控的情绪。
片刻后，她才一点点松开僵硬的指节。
她不知道，就在她视线垂落的瞬间，周自衡脸上化不开的冰冷，裂开了缝隙。
他这一趟，只为见她一面。
分开这一年多来，他克制不住想她的时候，会隐匿行踪，悄悄出现在她周围。远远看着她一步步走出过往，开启新的人生。
没人知道，他的病一直反复。医生警告过很多次，他再持续情绪郁结，高压耗损下去，药物会难以维系他正常人的状态。
这是他最后一次，主动来见她。
空气死寂。
姜迎曦终于抬眼，只剩彻底的疲惫。她一字一顿，轻声说道，“周自衡，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话说出口，没有丝毫留恋。她转身就走，背影挺直，透出一股孤绝。
周自衡看着她的身影从门外消失。
这明明是他心底笃定的结局，可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亲眼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时，心口骤然传来一阵阵尖锐又撕裂的疼。
他身形微晃，下意识微微躬身蜷起身子。心跳彻底失序，胸腔中仿佛存在两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此刻他才明白，胸口那道疤早已愈合，那些刺痛，是疤下的心在疼。
第69章 照顾
姜迎曦已经离开一周了，那扇门一直紧闭着。
走廊里稍有脚步声，俞淙栖就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打开门一看，每回都是邻居，不是她。
电话打过去没人接，消息也没人回。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就算知道，他也不能去找她，因为拿不准她愿不愿意见到自己。
只能这么耗着，等一个不确定的日期。
他站到她门口，摸出手机，按下那串号码。这几天他拨了不下几十遍。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和预想中一样，没人接。他挂了电话，抬手正要敲门。
指节还没落下，他忽然顿住了。隔着一道门板，里面好像有什么在响。
他把耳朵贴上去，里头果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姜迎曦，开门。”
他敲了两下，又贴回去听。铃声停了，里头再没别的动静。他不死心，又拨了一遍，那阵铃声果然又在屋里响了起来。
她在里面。她这几天可能一直都在。
见她不肯开门，俞淙栖回了自己家，他坐在沙发上，确定她在家，心里踏实了些。
他对门外的动静更上心了，可直到天黑透，也没听见那扇门开过一次。
就这么又熬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俞淙栖实在坐不住了，过去敲门，里头还是没反应。他咬了咬牙，手上加重了力道，砰砰砸了几下。
“姜迎曦，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里头终于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慢慢挪到门口。
门锁咔地响了一声，开了。
俞淙栖一眼看见她眼眶乌青，眼神发直，整个人像几夜没合过眼。
她身后，一个行李箱立在客厅里，原封不动，连拉链都没拉开。沙发上搭着条毯子，茶几上堆满了食物的包装袋和空矿泉水瓶，一片狼藉。
他看了她两秒，她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眼神都不聚焦。
“门锁密码多少？”
姜迎曦没说话，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慢吞吞敲了几个数字，把屏幕递到他面前。
俞淙栖扫了一眼，记住了，说了句，“去睡会儿。”
她一听，动作迟缓地转身进了卧室，鞋子一脱，人往床上一倒，侧过身蜷成一团。
俞淙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胸口堵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了下来。
还好。至少她还肯听人说话。
他回到客厅，袖子一撸，先把茶几上的包装袋，空瓶子扔进垃圾袋，又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收拾完，拎着垃圾下楼扔掉。
回来后，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已经清空了。
他皱了皱眉，敢情这几天，她把家里能吃的都吃光了？
他回对面拿了车钥匙，出门采购。一个小时后，两只大号购物袋拎回来，鸡蛋，牛奶，速冻饺子，蔬菜水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重新塞得满满当当。
忙完这些，他浑身出了一层薄汗，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出来时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这一觉，怕是要睡到天黑。
他从沙发上拿起那条薄毯，回房间搭在她身上，然后轻轻带上门，走到厨房，给家里的阿姨拨了个电话。
“林姨，你教教我做鸡蛋羹。”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你小子怎么突然想起学做菜了？”
“想吃了。这边中餐少，做得也没你好吃。”
林姨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儿心疼，“你哪儿会弄这个，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想吃就早点回来，我给你做。”
“现在就想吃。”俞淙栖靠在料理台上，语气带了点耍赖，“你教教我。”
林姨被他哄得高兴，也就不推辞了，“行，我一步一步教你。家里有没有平底浅口的碗？”
他赶紧弯腰拉开橱柜翻找，“有。”
“打两个鸡蛋，剩半个蛋壳别扔，用它加三次水，要温水，四十度左右的。”
……
“碗口盖上盘子，放进蒸锅，大火蒸八分钟，又转小火蒸八分钟。”
俞淙栖拿手机开着计时器，就站在灶台前守着。
“先别开盖，让它在锅里焖两分钟。”
“焖完在蛋羹表面横竖划几刀，淋一小勺生抽，滴两滴香油就成了。”
林姨教得细，俞淙栖也不多问，每一步都照做。
挂了电话，他把鸡蛋羹端出来，小心翼翼放在她床头柜上，又退了出去。
回对面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往沙发上一躺，拿起游戏手柄继续打游戏，耳朵却始终竖着，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两个小时后，他听见对面门开了。
手柄一扔，人已经弹起来，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姜迎曦就站在外面，手还抬着，手悬在半空，正准备敲门。
“怎么了？”
俞淙栖倚着门框，打量她。见她脸色好了些，眼神也聚了点儿光，总算有了点活人气。
她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谢谢你。”
俞淙栖往旁边墙上一靠，语气随意，“要进来吗？”
她摇头，转身回了对面，门轻轻带。
懂了。
这是专门跑过来，说一声谢谢的。
俞淙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直起身，把自己家的门也带上了。
还好。至少她还愿意出个门。
第二天一早，姜迎曦被厨房的动静弄醒。水声，锅盖碰撞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她在床上躺了几秒，才慢慢撑起身子，穿上拖鞋，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
俞淙栖站在水槽前洗西红柿，操作台上支着个平板，正在播放做菜视频，音量调得很小。
他余光扫到她，抬头看了她一眼，“饿了没？”
她点点头。
“马上就好。”他说着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奶香味涌出来。
“先去洗洗，等会儿吃饭。”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头发塌塌地贴在头皮上，该洗了。可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老半天，就是没力气去拿洗发水。
平时随手就能做的事，突然变得困难，连抬手都费劲。
“出来吃饭了。”
俞淙栖在外面喊了一声，语气平常，仿佛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姜迎曦实在受不了自己这番模样，忍着难受，拿起梳子，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走出去，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蒸饺、豆浆、玉米饼、奶黄包、烧麦，满满一大桌。
她愣了半晌，还没回过神，他又端着个炖盅从厨房出来，放在她面前，“番茄浓汤，开胃的。”
这么多，吃得完吗？
她在心里想，却没力气张口，慢慢拉开椅子坐下。
俞淙栖把筷子递过来，语气随意，“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多准备了一些，挑你爱吃的吃。”
说完在她对面坐下，夹了个蒸饺咬了一口，神态自然。
姜迎曦也拿起筷子，夹了个奶黄包，小口小口地啃。一个小小的奶黄包吃完，她就觉得胃里满了，把筷子放下，坐在那儿不动。
俞淙栖喝了口豆浆，抬眼看她，“吃不下了？”
她有些为难地点点头。他忙活了一早上，她就吃了一个包子，说不过去。
可他只是放下杯子，说了句，“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卡住了。
这段日子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开口有些费劲。
俞淙栖似乎没听见这个字，继续吃着自己的。她坐在那儿，看着他低头吃着烧麦，一脸自然。
看着看着，胃里那点饱胀感好像散了些，又有了点胃口。她伸手把炖盅的盖子揭开，一股酸酸甜甜的热气扑上来。
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汤汁浓稠，带着番茄沙沙的颗粒感，温和的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很舒服。
对面的俞淙栖看似一直在专心吃自己的，余光却没离开过她。他不劝她多吃，也不问她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他知道，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的，放松的空间。她愿意让他留在这屋子里，已经够了。
接下来几天，俞淙栖把她家的家务和一日三餐全包了。
每天变着花样做，刀工实在一般，土豆丝切得像土豆条，姜片厚薄也不一致，一看就是平时不怎么进厨房的人，但味道意外地都不错。
她没胃口的时候，他不劝，吃得少，他也不会说“多吃点”。
这些天他绝口不提别的事，每天准点来做饭，收拾，做完该做的就走，把空间全留给她。
这天午饭吃到一半，她忽然轻声说，“我想洗头了。”
俞淙栖抬头看了眼她的头发，点点头，“是该洗了。”
她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帮我。”
俞淙栖没接话，他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又喝了两口汤，起身收拾碗筷，“你坐会儿，我先把这些收了。”
没一会儿，他从厨房出来，冲她抬了抬下巴，“过来，我帮你洗头。”
姜迎曦起身，跟着他进了卫生间。
“头低一点。”他举着淋浴喷头，先用手腕试了试水温，调好了才往她头上浇。
温热的水流顺着发丝淌下来，他挤了洗发液，在掌心搓开，再揉进她头发里，泡沫一点点稠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揉搓，冲掉第一遍泡沫，又压了两泵洗发液，洗第二遍。
就在第二次冲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她的肩膀在抖。
先是细微的颤动，然后从喉咙里漏出几声咿咿呜呜的哽咽，再后来，那点压抑彻底绷不住了，开始放声大哭。
喷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混着她的眼泪一起往下淌。俞淙栖一句话都没说，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帮她冲头发，揉泡沫，只是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些。
直到把最后一遍泡沫冲干净，她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从墙上扯下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按了按，又拧了拧，吸掉大半水分。然后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吹风机，插好电，让她站在台盆前，替她吹头发。
镜子里，姜迎曦眼眶通红，眼神还是木木的，像哭过之后被掏空了。
她身后的俞淙栖，眼尾也泛着红，吹风机的热风穿过发丝，他的动作很轻，神色认真。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一次都没有交汇上。
头发吹干了，姜迎曦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望着窗外。
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恍惚，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看过这片天了。
这次俞淙栖没走。他把卫生间收拾干净，出来在沙发上坐下，位置在她身侧，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这几天，谢谢你。”姜迎曦转过头看他。
“都是漂泊在外的人，互相帮衬，应该的。”俞淙栖往沙发背上一靠，整个人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
姜迎曦没再接话，移回视线，又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大四生日那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发现她吃不下东西了。”
俞淙栖没接话。他想了想，她说的“她”，应该是孙婕。
“那时候要是我拉着她去医院，做个检查，是不是就能早点查出来？”
说完这句，她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
“还有广州那次。我去出差，见她还是没胃口，我当时要是多留半天，带她去医院，是不是也来得及？”
她摇了摇头，“这两年我忙着备考，实习，申请学校，出国，创业。”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对她多上点心，多问几句，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视线又开始模糊。
“如果我的研究能再快一点。”
“如果我的研究能再快一点。”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仿佛这个问题她在脑子里想过无数遍，“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俞淙栖一直没出声，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姜迎曦缓缓转头看向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俞淙栖安静地听完，过了几秒，才开口，“也许，是她不想让你见。”
姜迎曦愣住了。
“高三下学期开学不到一个月，我爸突发急性暴发性心肌炎。我念的是国际学校，寄宿，他不让家里人告诉我。”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不愿再想起那个画面。
“就一周，他的样子，我已经认不出来了。”
他没细说那是什么样子，但姜迎曦能感觉到，他说这句话时极难受。
“她最后那段日子，变化一定很大。”俞淙栖看着她，“也许她是怕你看了，会受不了。”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她的家，把空间全部还给她。
他知道，她还需要时间，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第70章 下雪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下了一整夜。到早上停了，风刮得很大。
全市通知停工停课，姜迎曦也收到了通知，有了三天的假期。
推开窗，外头白茫茫一片，对面那栋红砖楼的屋顶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衬托下，红墙更刺目了些。
姜迎曦趴在窗沿上看了两眼，一股寒风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稳稳地把窗扇合上了。
“这么冷的天，开什么窗。”
俞淙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顿了顿，又问，“要去我家玩游戏吗？”
这段日子，她的课题推进得顺，创业的事也按部就班，总算从连轴转里喘上一口气了。
可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他便总找借口拖着她打游戏。没想到她这个人，连玩个游戏都较真。
两人玩的是双人配合的闯关游戏，一开始是他带着她走，教她看地图，放技能，没过两周，拖后腿的就成了他。
卡关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等下，我搜个攻略。”
姜迎曦会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睛盯着屏幕，眉头轻皱，非要自己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她就那么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操作手柄。
他便耐着性子，陪着她一遍一遍试。
终于打过的那一刻，她会猛地抬起胳膊摇晃，“耶耶耶，过了！哈哈哈哈哈……”
他看得出，她是实打实的开心。
有时候，他也会恍惚一下，现在已经很难把眼前的姑娘和当年那个喝多了扒在车窗上，对着他笑的萨摩耶对上。
“不了。”她摇摇头，从沙发上拿起围巾，“我得去趟谢棠家，拿份资料，急用。”
“我陪你去。”说完，他回对面换了件外套。
姜迎曦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又戴上帽子，裹得严严实实，才伸手去开门。
门一开，风哗地一下灌进来，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眯着眼，小心翼翼踩进雪里。
雪很厚，一脚下去，咯吱一响。风从侧面扑来，她走得有点费力，俞淙栖跟在后面。
刚到马路上，姜迎曦忽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马路，落在对面那栋红色建筑上。她盯着它，仔细在辨别什么似的。
俞淙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有落雪和红墙，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他大声问。明明她就在眼前，风却能将他的声音盖住。
姜迎曦像是被他的声音拉回来，很快收回目光，“没什么。”说完继续往前走。
谢棠的家，就在前面，不到三百米。
这场大雪没有从美国中部蔓延到东海岸。波士顿的天虽然明显转凉，但比起中部还是暖和不少。
赵彦丞如往常一样处理完晨间事务，合上笔记本，起身往SVIP病房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抬手看了眼表，八点零三分。
到了病房门口，他停下脚步，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手，按下指纹。
“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这间病房足有一百四十平，外间是客厅，旁边还隔了个小型活动室，穿过客厅往里走，才是周自衡的卧室。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偏暗，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亮着，指示灯有规律地闪动，音量被调到了最低，几乎听不见。
视线落在床上那一瞬，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病床上是空的。
他的心脏猛地震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今天早上是不是安排了什么检查？可他是最清楚日程的人，今天没有。
但还是快步走到床头，按响了呼叫铃，问，“周先生今早临时安排了检查吗？”
对面是周自衡专属护理团队的负责人，声音恭敬，“日程上没有显示，我和主治医生确认一下再回复您，请稍等。”
等待的那几秒，他站在床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病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
两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
“确认过了，周先生今早没有任何检查。”
赵彦丞的声音冰冷彻骨，“他不在病房。”
挂了电话，他一秒没敢耽误，直接拨通安保主管的专线，下达了最高安保指令，封锁整栋大楼，所有出入口禁止任何人通行，里里外外彻查。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没有。
整座医疗中心翻了个底朝天，从地下停车场到顶层天台，每一个消防通道，储物间都查过了，没有周自衡的身影。
一小时后，监控组传来消息：凌晨五点零七分，一辆黑色轿车从医疗中心地下停车场驶出，车上只有一个人，出行系统里没有任何登记。
随后，画面调了过来，但角度很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进驾驶座，然后车子平稳地开出停车场的画面。
赵彦丞盯着那帧定格的画面，只觉得神经崩到了极限。
半小时后，有了新线索。
那辆车在一小时前出现在奥尔巴尼的一处便利店门口，监控拍到一个身形极像周自衡的男人，一身黑色休闲服，戴着黑色口罩，下车买了饮料和食物。
只停留了二十分钟，便驾车消失在监控范围外。
赵彦丞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当机立断，拿起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拨出去，动用了在美国能调动的所有人脉，在奥尔巴尼展开全城搜索。
放下手机时，他手心全是汗。
两个小时后，又有新的消息传来。那辆黑色轿车在罗切斯特郊外的一处加油站停留过，监控拍到车主下车买了咖啡，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再次上路。
赵彦丞盯着监控室的地图，波士顿，奥尔巴尼，罗切斯特，三个点连成一条线，正是向西延伸的方向。
一个猜想像闪电般劈进他的脑子里。
姜迎曦的方向，就是往西。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周自衡和她到底聊了什么。但从那天起，他和姜迎曦便彻底断了联系，也是从那天起，周自衡陷入昏迷。
直到一周后，周自衡才短暂地醒过一次。不过，虽然人是醒了，但主治医生的脸色却很难看。
周自衡各项身体机能评估结果显示，他的身体像崩塌了一样，多项指标反复波动，各处关节僵硬，无法正常弯曲，双眼视力出现不同程度的下滑，偶尔还会短暂性失明。
那次醒来只维持了半天，到了傍晚，人再次陷入昏迷，这一睡又是半个月。
昏迷，短暂醒来，再昏迷……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而且每次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状态也一次比一次差。
赵彦丞确信，周自衡不会去找姜迎曦，唯一的可能是，周烁醒了。
——
90号州际公路上，黑色轿车在飞驰。车身被高速气流包裹，微微发颤。
周烁皱了皱眉，周自衡这辆车，远不如他自己的车顺手。
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墨蓝色的。开着开着，东边的天际线渐渐泛出橘黄，晨光从背后追了上来。
这会儿天已经全亮了。天高云淡，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视野出奇地开阔。
枯黄的田野一路铺到天际，公路笔直地插在中间，路上没有别的车，也没有人，全世界仿佛就剩下他。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时速表的指针猛地往上蹿，150mph。风噪和引擎声灌满整个车子，两边的田野疯狂后退，最后成了一条流线型的带子。
一种被全世界落下的孤寂感，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瞥了一眼导航。1685公里的总路程，已经走了一半多。忽然有些紧张。自己距离上一次苏醒，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两个月。
那次酒后，他一直沉睡，直到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毫无预兆地，心脏猛地一阵刺痛，他被硬生生疼醒。
他动不了，被困在周自衡的身体里，能看，能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自衡做决定，看着他和她说的话，将一切推向他无法接受的境地。
这次醒来，他躺在病床上，浑身僵硬，费了好大力气才从床上撑起来。
好在周自衡在那栋楼里有最高权限，人脸识别一路绿灯，他没费什么周折就出来了，出来之后熟练地删掉了出行记录。
姜迎曦的电话他拨过，是空号。
想到这儿，周烁又踩了一脚油门。他只想赶紧见到她，当面告诉她，事情不是那样的。
几乎没再停过车。他一路从东海岸开到中部，窗外的景色也从枯黄到荒芜。
天色渐渐暗下，有细碎的雪粒砸在挡风玻璃上。
他皱了皱眉，下雪了。
导航的女声再次响起：距离终点还剩57英里，预计抵达时间20点18分。
他按下车窗开关，玻璃降下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夹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
车灯劈开前方的夜幕，照亮漫天飞舞的雪花，他双手紧握方向盘，车子在雪地里稳稳往前开。
导航又一次提示：前方两英里，出口178。
周烁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离她很近了。
他开始想，见到她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直接解释那件事？还是先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正想着，他看见出口的匝道上，停着两辆黑色SUV。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车灯亮着，直直地照过来。
看见他的车后，两辆SUV几乎同时动了，缓缓横过车身，刚好把匝道堵得严严实实。
周烁的脚从油门上移开，缓缓踩下刹车。
车子停稳的瞬间，前面那辆SUV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近两米的个头，身形宽得像堵墙，肩膀厚实。他关上车门，缓步朝这边走来，步子很稳。
周烁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对方走到他的车窗前停下，站得笔直，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按下车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拦我？”
对方显然并不知道他是谁，但看得出来训练有素，语气很谨慎，“很抱歉，我们也是听令行事。”
话音刚落，对方手一抬。后面两辆SUV的门同时拉开，五个人鱼贯而下，脚步很快，几秒钟就围了上来。
周烁的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又看了一眼导航。就剩最后三公里。
他开了上千公里，天没亮就上路，一路开到天黑，几乎横穿了半个美国，却被堵在了离她三公里的地方。
他忽然笑出了声。他的直觉没错，赵彦丞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周烁缓缓松开方向盘，推开车门，动作从容地下来，扫了一眼围住他的人，“走吧。”
对方就近找了家中规中矩的连锁酒店，直接包下了一整栋楼。酒店门口，电梯口，楼梯口，房间门口，都有人守着。
赵彦丞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
可美国中部偏偏在这个时候突降暴雪，车子在雪地速度便慢了下来，等他终于抵达酒店，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
下了车，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裹紧大衣，快步朝酒店大门走去。私人安全顾问迎上来，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他状态怎么样？”赵彦丞边走边问。
“还好，手机收了，人挺配合，没闹。”
赵彦丞听完，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原位，暗暗松了口气，“准备车，立马回波士顿。”
安全顾问点点头，侧身通过蓝牙耳机迅速沟通安排。赵彦丞站在走廊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二十几个小时，他的神经一直绷到极致，抗压几乎到了极限。眼下，总算能把人拉回去了。
他走到房门口，守在门口的安保替他刷了房卡，推开门。
风，呼呼地往外扑。
他朝里一看，房间里的窗户大开着，窗帘被风卷到半空，猎猎作响。安全顾问显然也觉察出了异常，赶紧进门，四处查看。
人果然不在了——
两个小时前。
房间没开灯，漆黑一片，周烁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摸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
外面雪还在下，纷纷扬扬，酒店后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三楼，大概十米高。窗框下方有一道十五公分宽的凸沿，沿着整面外墙延伸。
视线顺着凸沿扫过去，两米外，有一根垂直的雨水管，管身上有固定用的金属卡扣，一排一排，正好可以踩。
他翻过窗台，一只脚踩上凸沿，贴着墙，一点一点往旁边挪。
风很大，从背面撞过来，像要把他按进墙里，风里卷着雪粒，打在脖子上和针扎一样。
挪到雨水管旁边，他伸手去够那根管子，握住之后，双手抱住水管，整个人的重量全部挂了上去。
他咬着牙，脚踩着金属卡扣，一步一步往下挪。还差最后两米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摔了下去，重重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躺在雪地里，他缓了两口气，然后翻身爬了起来。这时候他才感觉到疼。
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不小心刮到了旁边的铁皮，从膝盖到小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此时血涌出来，在雪地里浸出一小片暗红。
好在被收走手机之前，他借口上厕所，查了一下地图，记住了路线。
现在，他就靠着脑子里的那张地图，一步一步往姜迎曦的方向走。
好在太阳出来的时候，雪停了。
他走了很久，腿上的伤口已经凝固，血在裤子上洇成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脚也冻得几乎没了知觉。
突然，他看到了那栋公寓楼。更巧的是，他刚好看见她从楼里走出来。
周烁停住了。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老天待他不薄。开了上千公里，翻了窗，摔下楼，流了血，到底还是让他见到了她。
他想快步上前，可脚却僵着，每一步都重得抬不起来。想喊她的名字，一张嘴，风直直往喉咙里灌，还没发出声音就咳得他直不起腰。
他只能一点一点往前挪。
十米。
只剩十米了。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五指像铁钳一般，将他整个人摁到墙角。
“小周总。”赵彦丞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回去吧。”
“滚开！”
他嘶吼一声，整个人像困兽一样爆发。用尽全力去掰那只手，眼神死死盯着她的方向。指甲抠进对方的手背，可那只手依旧纹丝不动。
“姜迎曦！”他扯着嗓子，用尽全力呼喊，风猛地灌进喉咙，像刀割一般生疼，随即，一双满是厚茧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而那声呼喊被风卷着，飘出去几米就散了。
十米。她就在十米外。
可她听不见。
他眼睁睁看着她缓缓离开，她身后的那个男人逐渐隔绝了他的视线。
周烁不再挣扎，身体猛地一软，顺着墙滑下去，重重坐在了雪地里。
他动不了。
即使他可以使用这具身体了，依旧动不了。
赵彦丞缓缓蹲下，看了一眼面前的周烁，最终别过脸去，不忍再看。许久后，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落下三个字，“回去吧。”
周烁挂在眼角的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嘴里反复呢喃着。
“不是那样的……”
“姜迎曦，不是那样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下一本纯甜文。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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