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自衡离开那天算起，姜迎曦已经整整一周没见过他了。
她总觉得，周自衡从上次不告而别之后，整个人又向后退了一段距离。
虽然她发的每条消息他都会回，打电话的语气也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字里行间，就是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疏离。
这种变化，她抓不住具体的证据，只是一种隐约的感觉。
再细想，这种不同并不是从他离开那天开始的，似乎还要更早一些，可具体是什么时候，她说不上来。
不想了。
姜迎曦闭眼，强行把这件事扫出脑子，她对感情的事一向迟钝，就算抠破头皮也没用。索性先把周自衡放在一边，等他回国了再说。
收拾好纷乱的心情，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电脑屏幕，深吸一口气，再次埋头扎进工作里。
销售部眼下进入了年底冲刺阶段，几乎全员都在外面跑市场，办公室里原本就不足的人气，如今每天就剩那么一两个人留守。
她因为下个月有研究生笔试，被特许留在公司处理部门内务和对外支援。
最近姜迎曦每天准点下班，准时回家，泡杯咖啡，翻开厚厚的复习资料和习题集，日子过得规律又充实，几乎没什么空闲胡思乱想。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俞淙栖发来的消息。
【十分钟内，来接我。】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是一家4S店，离公司不到两公里。
姜迎曦皱眉。
就两公里而已，他长那两条腿是干嘛用的？她看着手机屏幕，迟迟不打字。
对方见她没回复，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又补了两条。
【我车撞了，在店里定损。这地方不好打车。】
【确认过，部门现在就你在公司。】
姜迎曦：……行吧。
毕竟是领导，而且上次报销的事，他确实帮自己多争取了补偿，这次就当是还个人情了。
她点开和沈萱的对话框，快速打字，【萱萱，借你车用一下，马上回来。】
沈萱回得很快，【钥匙在抽屉里，自己拿。】
俞淙栖站在4S店门口的马路边，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又望望前方路口，脸色不太好看。
昨晚下了场雨，叠加从北方南下的冷空气，此刻寒风瑟瑟，吹得他额前的发丝乱飞。
他一个人杵在这儿，身边是车来车往的喧嚣，衬得他有几分孤独和凄凉。
五分钟后，姜迎曦终于姗姗来迟。
俞淙栖看见她，似乎并不开心，站在原地没动，一点要上车的意思都没有。
于是她催了一句，“俞经理，上车啊。”
俞淙栖看着她身下那辆粉得扎眼，后视镜上还竖着两个毛绒兔子耳朵的小电驴，他又被眼前这人气笑了。
“姜迎曦，你骑个电瓶车来，我忍了。但你骑这么个玩意儿是什么意思？我坐得下吗？”
“有车就不错了。”
姜迎曦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默默往前挪了挪，腾出点可怜的空间，“是你说要十分钟内赶到。”
见他还不动，她耐着性子从车兜里掏出另一个同款粉色头盔递过去，“现在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骑这个最快，不堵车。”
他瞪着那个头盔，内心一万个不愿意，又看看眼前一脸认真的姜迎曦，再想想这刺骨的寒风和打不到车的境况。
算了。
俞淙栖深吸一口气，说服自己，左右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他一把抓过头盔，动作略带僵硬地扣在自己脑袋上，跨上后座，车身猛地向下一沉。
粉色的小电驴上，神色认真的女生，载着一个身穿高定西装又生无可恋的男人，后视镜上那对兔子耳朵还在寒风里一颤一颤地晃着。
俞淙栖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让任何熟人看见。
姜迎曦也在祈祷，希望小电驴挺住。往常不想吃食堂的时候，沈萱会骑着这辆灵巧的小电驴，载着她穿街过巷，去找好吃的。
这小车一直很听话，跑起来轻快又丝滑。
但这次，这辆小电驴驮着他们，瞬间就像变成了一头不堪重负的老黄牛，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
“你就不能借四个轮子的吗？”俞淙栖还是忍不住，问出一句。
“借是能借。但问题是，你敢坐吗？”
“你不会开？！你简历上明明写了有驾照啊！”
“拿了驾照之后，我就再也没碰过方向盘了。”姜迎曦的声音随着小电驴颠得一抖一抖的，“要是开车撞了，是你赔还是我赔？”
俞淙栖一听，立刻闭了嘴。
他只觉得这段两公里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姜迎曦一直迎着寒风，脸颊被吹得发麻，更糟的是，才骑了不到一公里，电量显示就掉了一格。
她皱了皱眉，自己驮的是头猪吗？
“你下来，我骑。”俞淙栖也受不了了，后座空间太小，挤得他难受，两条长腿根本没地方放，只能憋屈地悬着。
姜迎曦缓缓靠边停下，俞淙栖立刻起身。她看了他两眼，有些怀疑，“你会骑吗？”
“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个带电的自行车吗？你下来。”
姜迎曦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而且，骑车的人还能在前面帮她挡风，于是她爽快地屁股一挪，滑向后座坐好。
“怎么加速？”
姜迎曦指了指右手车把，“拧那里。”
俞淙栖长腿一跨，稳稳坐好。他握住右手车把，试着一拧，小电驴猛地往前窜出好几米！
因为惯性，姜迎曦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她双手死死抓住后座的金属架才稳住。
接着，车速逐渐平稳下来，匀速前进。
骑了一会儿，姜迎曦抬头一看，公司大楼已经近在眼前，只剩不到两百米。
她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谁知，下一秒，旁边的绿化带里突然窜出一条棕黄色的小土狗！
俞淙栖下意识猛地将车头往旁边一拐！
姜迎曦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人狠狠往前甩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脸着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边猛地伸过来，将她往回一带！
天旋地转。
等她晕头转向地缓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冷的绿化带草皮上，一只脚正好踩进了景观河边缘的淤泥里。
刚才那一下，她感觉像是被人从侧面狠狠踹了一脚。
她撑着身体想爬起来，右脚刚一动，一股带着撕裂感的疼痛瞬间从脚踝直冲天灵盖。
完了，脚扭了。
她龇牙咧嘴地抬头，看向同样狼狈的俞淙栖，他和那辆粉色小电驴一起，直接摔进了景观河里。
好在河里只有淤泥，水极少。
他似乎也刚回过神，正甩着头发上的泥点子，挣扎着站起来，看了一眼岸上的姜迎曦，然后迈开长腿，在河里“哗啦哗啦”地踩着淤泥，一脚一个坑，快速走到她面前。
姜迎曦看着一身沾泥，脸色极差的他，仰头问，“领导，这算工伤吗？”
俞淙栖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姜迎曦，你现在该操心点儿别的。”
“什么？”
“跑。”
说完，他看也没看那辆还泡在水里的小电驴，一把抓住姜迎曦，拖着她就跑。
“我们公司在那边！”姜迎曦以为他被撞晕了头，赶紧提醒。
“你想就这副鬼样子直接回公司？你想上社会新闻，或者被路人拍下来，挂到网上，再被全公司同事刷到？”
姜迎曦脑子里瞬间有了画面。
他们这一带全是公司大厂，丢一次人，马上就能传遍。而且现在的人，很爱随手记录“生活”。
她立刻闭了嘴，忍着脚踝的剧痛，一瘸一拐，连蹦带跳地跟在俞淙栖身后，朝着前面的户外卫生间奔去。
那一片是市政公园，这个时间没人去。
冲进女卫生间，她脱下右脚的鞋袜检查，脚踝已经肿起老高，皮肤泛红，手指轻轻一碰，就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拿出手机，给俞淙栖发消息，【领导，我脚踝肿了，得请假去趟医院。】
发完消息，她才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上和背上都蹭了泥点子，但看着比外头那位好很多。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又试着拍了拍身上的泥，勉强收拾出个人样，才一瘸一拐走出去。
俞淙栖见她出来，目光在她明显不敢着地的右脚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台阶，“坐，我刚叫了救护车。”
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形象，脸是洗干净了，但头上的泥水半干，后脑勺那片已经结成一块一块的。
昂贵的西装外套胡乱裹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狼狈。
姜迎曦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一句，“幸好现在是枯水期，水浅。不然咱俩现在不光疼，还得冻个半死。”
她顿了顿，又默默打量了俞淙栖几眼，发现他除了满身泥污，动作似乎没什么大碍，便问，“你哪里摔着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车子失控的瞬间，如果不是俞淙栖伸手拦了她一把，以那股惯性，她肯定也直接飞进河里了。
俞淙栖瞥了一眼她肿得老高的脚踝，“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几分钟后，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闪着灯停在了公共卫生间门口。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动作利落地将两人分别抬上了担架，送进车里。
到了医院，姜迎曦的脚被诊断为中度扭伤，软组织损伤。
医生看完片子，又仔细看了看她肿胀的部位，皱着眉说，“肿得比较厉害，需要再做一些其他检查，排除韧带和骨头的问题。建议住院观察两天。”
姜迎曦躺在病床上，先在公司的OA系统上提交了病假申请，然后给沈萱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她硬着头皮开口，“萱萱，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那个小电驴，呃……英勇就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沈萱异常平静的声音，“是死在他手里，还是你手里？”
“他。”
姜迎曦回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然后，她听见电话那头，沈萱的语调瞬间轻盈了起来，甚至带着点儿愉悦，“那我可以换车了。”
第42章 控制
刚挂了电话，护士就推着治疗车进来查房，给姜迎曦量了体温血压，又做了简单的入院记录。
趁着护士记录的空当，姜迎曦忍不住问了一句，“请问和我一起被送来的那个人，住在哪个病房？”
护士头也没抬，用笔指了指隔壁方向，“就在你隔壁。刚查完他那边，他伤得比你重些。”
等护士一走，姜迎曦立刻掀开被子，忍着脚踝的刺痛，单脚跳到隔壁病房门口。
她推开门，见俞淙栖和自己一样，也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趴在床上休息。
他左手挂着点滴，看不出别的明显外伤。
俞淙栖余光瞥见门口有人，微微侧过头，就看见姜迎曦正用金鸡独立的姿势，一跳一跳地蹦到他床前。
“领导，你……还好吧？”姜迎曦不太擅长跟领导寒暄，但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基本的关心不能少。
俞淙栖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你饿吗？”
姜迎曦老实点头，摸出手机，“饿。我点外卖，你想吃啥？我一起点。”
俞淙栖左手肘撑着，费力地从床头柜上够到自己的手机，快速解锁，递给她，“用我的手机点。”
这时，查房医生拿着病历夹走了进来，一边翻看检查结果一边记录，“俞淙栖对吧？”
“根据CT结果，你有尾椎骨骨裂，另外，右手中指和食指关节扭伤。”
“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俞淙栖趴着，声音有点闷，“没有。”
医生点点头，“多休息，少活动。给你输的药里有氟比洛芬酯，镇痛效果不错。”
“右手手指要特别注意，别乱动，下午安排了一个核磁共振，到时候会有护士来叫你。”
医生交代完，转身出去了。
门一关，姜迎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飞快地往俞淙栖的屁股位置瞟了一眼。
尾椎骨骨裂？他居然还能这么淡定地趴着说话？
没多久，外卖送到了。
姜迎曦先把自己那份粥放在旁边，然后拿出他那杯热豆浆，细心地插好吸管，递到他手边。
俞淙栖微微侧过身，用缠着纱布的右手别扭地接过豆浆。
他右手只有三根手指能动，食指和中指被固定着，拿杯子的手势显得有点僵硬和奇怪。姜迎曦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俞淙栖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就着吸管快速喝了两口，抬眼问她。
姜迎曦指了指他握着杯子的右手，语气有点微妙，“领导，你这个手势……好像在比耶。”
俞淙栖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根被纱布裹得笔直，正“竖”在杯子旁的手指，沉默了两秒。
随即，他默默把豆浆杯放在床头柜上，食指颤颤巍巍地按下去，“我还能比这个。”
眼神分明在说：如果不是为了拉你，我手指也不至于成这样。
眼看那根中指就要“一指独秀”，姜迎曦眼疾手快，拿起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
“医生说了！手指不能动，要静养！”
这时，病房门口出现一个女生。
她打扮精致，妆容是时下最流行的“网感”风格，长发微卷，穿着时髦的大衣，长相漂亮，很像短视频里那些自带滤镜的美女主播。
她看见病房里除了俞淙栖，还有别人，脸色一垮，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不悦。
姜迎曦嘴感受到那道不善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病床上的俞淙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什么情况？你劈腿啊？”的疑惑。
俞淙栖立刻接收到她的眼神信号，狠狠瞪了她一眼。
姜迎曦立刻会意，抓起自己没喝完的粥，另一只手还不忘迅速捞走一个包子和一个茶叶蛋，动作麻利地起身。
“那什么，领导您先养着，我回我病房了！”说完就一瘸一拐，尽量快速地外“跳”。
俞淙栖看着她那副急于逃离现场，又因为腿脚不便而显得格外费劲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莫名觉得有点好笑。
那位美女和姜迎曦在门口擦肩而过，视线在她手里的早餐上停留了一瞬。
等姜迎曦跳出门，美女走进病房，立刻捕捉到了俞淙栖脸上还未散去的笑意，问了句，“她是谁啊？”
“同事。”俞淙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一起摔的。”
姜迎曦一路单脚跳，“逃”回自己病房，关上门。
她坐回床上，拿出手机，对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咔嚓”拍了一张，想了想，发给了周自衡和430宿舍群。
张小花那边很忙，在群里发了一条超长语音，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注意事项，宋芷微问她什么时候出院，下周她回国，请姜迎曦吃大餐补补。
姜迎曦回完群消息，看了一眼和周自衡的对话框，见他没回复，估计在忙，于是放下手机，开始慢吞吞地剥茶叶蛋。
吃完早饭，她无所事事地熬到了中午。
正要点外卖，忽然想起隔壁病房里还有个行动不便的领导。
她点开微信，给俞淙栖发了条消息，【领导，我点午饭，你要一起吗？】
那边几乎秒回，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过来。】
姜迎曦又认命地蹦到了俞淙栖的病房门口。
他已经坐起来了些，视线扫到姜迎曦，用下巴指了指床头柜上一个精致的日料外卖袋，里面是两盒没开封的寿司拼盘。
“你先挑。”他说。
她拿着挑好的寿司盒，蹦回自己病房，刚坐下，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姜迎曦一看，是孙婕打来的。
电话一接通，孙婕赶紧问，“怎么进医院了？严重吗？”
“不严重，休养几天就好了。”
姜迎曦一边拆寿司盒子，一边绘声绘色地把早上的惊险事故讲了一遍。
“你们公司那个……”孙婕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语气有些迟疑。
这不像孙婕的风格，她向来心直口快。姜迎曦往嘴里塞了一块三文鱼寿司，含糊地问，“我们公司怎么了？”
孙婕顿了顿，“你们公司还挺好。”
姜迎曦看了看手里这份用料扎实，摆盘精致的寿司，认可地点头，“嗯，确实不错。”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挂了电话。孙婕放下手机，却陷入了沉思。
就在刚才，她去派出所补签调解书。刚走出大门，就撞见之前上次在烧烤摊，打起来的中年男人。
只是这次，他整个人找不出一丝嚣张气焰，精神和身体全垮了，眼眶凹陷地坐在轮椅上。
一看见孙婕，他竟然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差点直接跪下，嘴里一直哆哆嗦嗦地念叨着，“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说，他的小工厂因为违规使用化学品被查封了，好不容易找了个新场地，偷偷重新开工，结果早上刚开机器，下午执法队就又来了，再次查封。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眼下能借的借了，能贷的也贷了，他这才走投无路，跑来派出所求孙婕。
孙婕很吃惊。她当然知道自己根本没这么大能耐，但脑子里突然蹦出那天晚上，送她回家的那个陌生男人的身影。
所以刚才和姜迎曦聊天时，她差点就问出口，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什么背景？那个男人是谁？
但随即她又觉得，这想法太离谱了。
大概是这个无赖自己得罪了别的什么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这种人，活该。
第二天，姜迎曦做完检查，一瘸一拐地走回病房。路过俞淙栖病房门口时，她下意识往里扫了一眼。
今天来探病的依然是位美女，但人换成了一个气质温婉，打扮知性的女生。
俞淙栖正好抬眼，见她一脸震惊地从门口快速“跳”过，他没说什么，只淡淡收回了目光。
到了中午，俞淙栖的消息准时发来，【过来。】
没一会儿，姜迎曦又蹦到了他病房门口，先鬼鬼祟祟探头看了一眼，确定里面没别人，才跳进来。
这次他床头柜上放的，是另一家高级餐厅的外卖，同样精致。
俞淙栖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生气。
在旁人眼里，他感情不专，身边永远不缺女生，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她误会。
他脸撇向一边，语气有点生硬，“我和张楚菱，两个月前就分手了。”
没有回应。
俞淙栖转过头来，见她毫无波澜，心里那点别扭更重了，又补上一句，“这两天来的，都只是普通朋友。”
这次他终于确定了，姜迎曦根本就没在听。她的心思全在面前那份散发香味的外卖上，连敷衍的“嗯嗯啊啊”都懒得给。
一股没来由的闷气直冲脑门。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解释简直多余又可笑。
抬手一挥，语气冷了下来，“你拿走吧。回你自己病房吃去。”
第三天，姜迎曦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医生便允许她出院，回家静养。
俞淙栖因为骨裂，得在医院住满一周。
姜迎曦办完出院手续，临走前，又一瘸一拐地蹦到俞淙栖病房门口，打算打个招呼。
推开门，看见他正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盲盒包装，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拆的。
她第一次见有人一次性买这么多盲盒，几乎铺了整张床。
俞淙栖看见她，说道，“最后一个，给你拆。”
姜迎曦接过，目光在盒子外包装的示意图上扫了一圈，指了指上面一个造型可爱的紫色小玩偶，“我喜欢这个。”
她小心拆开。不是。
神情有点儿失望，她把那个开出来的玩偶递给俞淙栖，“我出院了，OA上请了一周病假，领导你记得批一下。”俞淙栖接过那个小玩偶，淡淡应了声，“好。”
等姜迎曦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俞淙栖脸上那点因为拆盲盒而残存的一丝轻松和笑意，迅速褪得一干二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神情恢复以往的那种慵懒，“哥，销售部这边，可以安排人接替我了。”
这次他来接管销售部，本就是带着别的目的。
毕竟，他这副玩世不恭，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样子，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眼下，该查的，该摸的底，都差不多了，他也该回去继续当他的闲散人员，好好给自己放个假。
挂了电话，正好护士进来查房。
他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堆拆完的盲盒，眼神疏淡，把床上那堆拆出来的玩偶，连同姜迎曦最后拆出的那个，一起推给了护士。
“送给小朋友玩吧。”
他这人一向对任何事都只有三分钟热度，谈恋爱是，工作是，兴趣爱好也是。
把床上的盒子全部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点开公司OA系统。
果然，姜迎曦的病假申请流程弹了出来，他看着【同意】按钮，沉默了一瞬，还是按了下去。
只是按下之后，心里莫名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微怅情绪。
姜迎曦到家是下午三点。
她单脚跳到冰箱前，拉开看了看里面的库存。
还好，够她对付一周。
她心里盘算着，正好趁这一周病假，好好在家闭关复习，饿了就随便弄点吃的，清静。
看完，她瘫在沙发上，习惯性地点开了和周自衡的对话框。
她这两几天发的消息，包括那张肿脚踝的照片，他都回了。“还疼吗”，“好好休息”类似这种，语气也正常。
可不知为什么，她看着那些简短的回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周自衡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慕尼黑的夜色。
房间里没有开灯，显得有几分压抑。
医生站在他身后两米外，拿着平板，上面是最新的检测报告，“Alain，根据最新的综合测评结果，您的病情正在加速恶化。”
这是他一位非常特殊且神秘的病人，患有解离性身份障碍，一个身体里承载着两个独立，完整的人格。心理和生理的损耗，远高于常人。
更棘手的是，他是一位普罗米修斯级天才，感官信息本就容易过载。
这两种特质叠加在一起，会产生1+1>2的恶化效果。
之前通过严格的治疗和药物控制，他的病情一直很稳定。但这次的检查数据，却敲响了警钟。
“最近有没有出现睡眠质量下降，剧烈头痛，或者难以缓解的疲劳感？”医生接着问。
“有。”周自衡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这些症状以往也偶尔出现，但只要他把自己关在绝对黑暗，绝对安静的环境里独处，就能慢慢缓解。
但最近，这个办法失效了。
而且开始出现一些新的，更难以控制的症状。那天他翻相册的时候，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也是这次突然飞来这里的原因。他的病症，一直是这里最高级别的机密研究课题。
医生快速在平板上记录，“我需要再次提醒您，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都会像催化剂一样，使病情恶化加速。”
“你必须保持情绪稳定，有意识地回避可能触发剧烈情绪的场景和人。否则，病情很可能发展到无法用现有手段干预的地步。”
周自衡沉默了片刻，问，“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
医生顿了一下，表情凝重，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突然性的肢体失控，比如无法站立或行走，无法进食，记忆出现断层或丢失，功能性失语，短暂失明……”
“这些都有可能随机发生，取决于大脑哪个功能区受到冲击。”
“如果情绪长期处于失控边缘，可能会导致其中一个人格被永久压制。”
“更糟的情况是两个人格同时被唤醒，导致意识混乱，或者身体机能彻底溃败，两个人格同时陷入沉睡，留下一具没有意识的躯壳。”
他顿了顿，看着黑暗中那个依旧挺直的背影，放缓了语气，“Alain，你一直拥有远超常人的意志力。我相信你，可以做到必要的控制。”
医生说完，收起平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周自衡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旁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屏幕上，是姜迎曦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周自衡，你怎么还不回来？】
第43章 恭喜
俞淙栖在医院勉强住了四天，就彻底待不住了，坚决要求提前出院。
医生评估后同意了。
只反复叮嘱他坐时要格外小心，最好去买个中间镂空的减压坐垫，能减轻尾椎压力，利于恢复。
他开车到商场，直奔家居用品店选好坐垫。提着袋子往外走时，路过熟悉的盲盒店，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其实他对拆盲盒已经没了兴致，之前那股短暂的惊喜感也彻底消散了。但他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款。”他指了指整齐摆放在货架上的盲盒，语气平淡，“店里有的，全部打包。”
店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小心确认，“先生，您是说这个系列的全部库存吗？”
“对。”俞淙栖简短应道。
店员连忙查询库存，随即报出，“这个系列目前店里有86套，单价326元，总计28036元。”
俞淙栖直接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
接着，他从柜台抽出便签纸，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地址和电话，递给店员。
“按这个地址发，运费我出。”
傍晚时分，俞淙栖收到了同城快送来的那批盲盒。他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开始拆。
一个接一个，动作不紧不慢，机械地重复着撕开塑封，掀开盒盖的动作。
这一拆，就拆到了晚上八点。
拆出来的玩偶被他按照系列顺序，一排排摆在眼前的地板上，五颜六色，整整齐齐。
他垂眸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对着正在不远处收拾桌子的阿姨，淡淡说了句，“这些都处理掉吧。”
阿姨点点头，把桌布清洗干净，放进消毒柜里，然后擦擦手，开始收拾那些空盒子和玩偶。
他不要的东西，阿姨会清理干净后挂在二手平台卖掉，这早已是她一份稳定的外快。
俞淙栖直接在玄关换了鞋，出门，将车开到华盈楼下，乘电梯上楼。
回到销售部，他开始收拾自己办公桌上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两本几乎没翻过的专业书和一支笔。
装好东西，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区中央，最后扫了一眼。
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些寂静的工位，最终落在了姜迎曦的位置上。
他看似随意地走了过去，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紫色的玩偶，是那天姜迎曦想要却没抽中的那个款式。
他将玩偶轻轻放在了她电脑显示屏的旁边。
做完这些，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司。
今天又降温了，外面的风刮得很大，树枝摇晃得厉害。姜迎曦缩在被窝里，觉得自己和床黏在了一起，难舍难分。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开关，空调启动。
又闭着眼磨蹭了好几分钟，直到闹钟再次响起，才终于挣扎着坐起身。
这时，房间里的温度攀升了几度，她终于有了起床的勇气，掀开被子，穿好衣服，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下。
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快速洗漱完，裹了条厚毯子，坐到榻榻米旁嵌入的书架下，那里有一张书桌。
她摊开厚厚的复习资料。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笔尖在纸上勾画或写字的哗哗声。
写着写着，忽然有种奇异的恍惚感。
这种心无旁骛，所有心思都凝聚在眼前的书本和题目上的状态，仿佛一下子把她拽回了高三的最后那段冲刺时光。
后来的几天，她开始七点准时起床，简单吃过早餐就看书。
除了中午吃饭和午休的一个小时，她一直坐到晚上十点，才准时合上书本，接着洗澡收拾，关灯睡觉。
规律，枯燥的作息，却又带着一种清晰的，向着目标前进的充实感。
今天中午，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准备给自己简单下一碗鸡蛋面。手机被搁在旁边的架子上，一直嗡嗡地震个不停。
她拧小炉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AAA华盈在线拼单群】的消息，几乎全是祝福。
【今天新娘太美了，恭喜恭喜！】
【哇，这婚礼现场布置得跟电影里一样，太梦幻了吧！】
……
消息中间夹杂着几张刚刚发出来的现场照片和小视频。
有何昕穿着华丽宫廷风婚纱的独照，有她和张延在鲜花拱门下接吻的瞬间，还有两人正恭敬地向双方父母敬茶的画面。
【张延刚才那段深情告白把我听哭了，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祝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郎才女貌，绝配！】
姜迎曦指尖在屏幕上简单地划了两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洋溢着幸福的画面和文字。然后，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架子，屏幕朝下。
锅里的水再次翻滚起来。她抽出一双筷子，伸进锅里，试着挑起面条。
煮软的面条纷纷从筷间滑落，她果断关掉了火。
忽然，她想起那晚，坐在公园长椅上，窝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蕊。
虽然她人在外地出差，但她也在这个群里。这些热闹的，带着甜蜜气息的消息和照片，她大概也看到了吧？
姜迎曦轻轻叹了口气，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大汤碗，往里加了点盐，生抽和香油，然后把锅里的面条尽数夹进碗里。
她重新开火，用平底锅煎了个鸡蛋，盖在面条上。
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用筷子慢慢搅匀了碗底的调料，安静地吃了起来。
下午两点左右，何昕本人在群里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消息，点开是她带着笑意的，有些激动的声音。
【谢谢大家！我今天真的太开心了，婚礼流程特别顺利。】
【感谢今天到场的朋友，没到场的朋友，你们的祝福我也收到了！】
【一直在忙，都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和大家分享喜悦，再次谢谢所有人的祝福！】
然后，她又发了好几张婚礼现场美照。群里瞬间又沸腾起来，消息刷得飞快。
【新娘今天就是全场最美的！】
【太幸福了吧！要一直这么甜下去啊！】
……
姜迎曦刚想将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公司内部系统的全员公告。
她顺手点开查看，竟然是王蕊的任职公告，王蕊晋升为销售部经理。
她愣了一瞬。
这属于越级晋升，她入职时看过公司的晋升制度，知道这种越级提拔的难度有多大，审批流程有多严格。
紧接着，手机又开始持续震动，依旧是那个【AAA华盈在线拼单群】。
但这次刷屏的内容，已经彻底变了。
【恭喜王蕊！】
【恭喜王经理！】
【蕊姐就是蕊姐！实至名归！】
【王经理，什么时候请客吃饭啊！】
……
恭喜和祝福的消息瞬间淹没了屏幕，之前关于何昕婚礼的热闹讨论，转眼就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几乎不留痕迹。
这两件事在时间上的微妙撞车，让姜迎曦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命运的偶然性，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化。
对王蕊而言，今天或许是那份早已变质的爱情被彻底埋葬，画上句号的日子，但也同样是事业获得关键性突破，正式起航的日子。
她知道，群里那些快速刷过的，滚烫的祝福，未必都发自真心，更多的或许是职场人情的必要反应。
无论是婚礼祝福，还是晋升祝贺，说到底，都是职场上一种文化。
可姜迎曦是真心实意为王蕊感到高兴的。
她按下王蕊的手机号码，听着听筒里传来的规律而漫长的“嘟……嘟……”声。
等待接听中，她突然意识到，此刻的王蕊，手机恐怕正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祝贺电话轰炸。
公司同事，领导，客户……第一时间向她表示表示祝贺的人，一定不少。此时她打过去，会不会有点儿不合时宜？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先挂断，晚点再打时，听筒里的“嘟嘟”声停了，传来王蕊的声音，依旧平淡又清晰。
“喂？”
姜迎曦张了张嘴，瞬间有些词穷。
她向来不擅长说那些漂亮又周全的场面话，最终只干巴巴地、却又十分认真地说了句，“蕊姐，恭喜你。”
“谢谢。”王蕊在那头应道，紧接着，语气自然地转开话题，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脚好点了吗？”
姜迎曦赶紧回答，“已经消肿了，好多了。”
说完，她立刻意识到不该占用对方太多时间，赶紧补上一句，“你现在肯定特别忙，那我先不打扰你了。”
王蕊似乎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只简洁地回了一个字，“好。”
曾黎正在开车，转头扫了一眼王蕊，她挂了电话，脸上的笑意不仅没消，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明显地上扬了几分。
从晋升公告发布那一刻起，王蕊的手机就没停过，她接了几个，要么是公式化的商业互捧，要么是职业性的感谢。
但这个电话显然不一样，是真心让她高兴了。
“谁的电话呀，接得这么开心？”曾黎有些好奇。
见王蕊只是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着，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没立刻回答，曾黎也没再追问。
她目视前方，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起，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玩笑的意味。
“啧，真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先爬到经理的位置。”
“你也快了。”王蕊回完消息，把手机轻轻搁在一边，目光看向车窗外，语气笃定，“市场部那位，最多撑到年底。”
姜迎曦挂了电话，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她确定，王蕊并没有受到张延结婚的影响。
她看了一眼群里还在不断滚动的，密密麻麻的，对王蕊的恭喜和赞美，打消了设置免打扰的想法。
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然后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摊开的习题册上。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心里生出了很清晰的念头。
爱情可能会变质，可能会消失。
但事业不一样，它是握在手里的，实打实的东西。
第44章 沉默
一周病假结束，姜迎曦早早来到公司。
刚在工位坐下，她一眼就看见了电脑显示屏旁那个紫色的小玩偶。正是之前在俞淙栖病房里，她指着包装盒说“我喜欢这个”，结果却没拆到的那一款。
她伸手拿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
穿着紫色长裙的小精灵，裙摆上有细碎的星光，一双紫色的眼睛又圆又亮，银色的长发垂到小腿，正俏皮地吐着舌头，比包装盒上的示意图还要可爱几分。
她越看越喜欢，轻轻摸了摸小精灵的脸颊，嘴角不自觉扬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位。
她的桌子一向素净，桌面整洁得几乎找不到一丝多余的杂物，此刻，这个小小的紫色身影就成了整个桌子最亮眼的装饰。
王思艺从销售部门口路过，视线不经意扫过姜迎曦的桌面，落在了那个显眼的玩偶上。
她轻轻碰了碰身边范依依的胳膊，压低声音，“她运气不错啊，这个系列最近很火，隐藏款超稀有，她居然开出来了。”
范依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没想到你这次的消息比我还滞后。”
“那可不是她自己开的，是俞家那位走的那天，特意放在她桌上的。”
“俞淙栖？他不是和研发部那个实习生在交往吗？”王思艺一愣，眼睛微微睁大，“所以，这是……？”
范依依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们私下都在猜，俞家那位有了新情况。”
“这不。”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姜迎曦的方向，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思艺若有所思，“要这么说，我怀疑他们可能更早就在一起了。”
“是吗？说来听听。”范依依来了兴致。
“你还记得她举报张延搞地下恋情那次吗？她拿出来的证据，是AZURE酒店地下停车场的照片。”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她一个学生，看家境也普普通通，怎么会出现在那家酒店？”
“我后来悄悄查了一下。”她顿了顿，“那家酒店，最便宜的房型也要一千二一晚。”
范依依一听就懂了。王思艺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时候，姜迎曦可能就已经和俞淙栖在一起了。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否则，一个家境普通，毫无背景的实习生，怎么敢在那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实名举报自己的直属领导？背后若是没有足够硬的后台撑着，谁敢赌那一把。
实习期的评估，直系领导打分权重极高，一旦举报失败，能不能顺利拿到实习证明都是问题。
张延前脚刚被辞退，俞淙栖后脚就纡尊降贵接管了销售部。
当时各部门都觉得意外，他要是真有心思在公司踏实做事，不至于等到现在才入职，更何况销售部经理这个职位，以他的背景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选择，也根本不适合他。
而现在，他人一走，王蕊立刻就跨级晋升顶了上来，谁都知道她是姜迎曦的师父，两人关系匪浅。
“我也就瞎猜，你别当真啊。”王思艺说完，笑了笑，转身回了人事部。
范依依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视线专注地落在电脑屏幕上，对周围发生的事毫不关心的女生。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在心里轻轻感叹了一句，果然，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看着不声不响，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到的要多得多。
转眼到了十二月底，姜迎曦迎来了研究生考试。
考试前一天，她在OA上向王蕊提交了请假申请。几乎刚点下发送键，王蕊那边就秒批了。
不仅如此，姜迎曦收拾东西时，王蕊跨出办公室，走到她面前，拿出一个系着墨绿色绳子的小符袋，递给她。
“出差路过一座庙，听说求学业很灵，顺手给你求了一个。”
姜迎曦接过那个小小的，绣着金色暗纹的符袋，看了许久才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王蕊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祝你考试顺利。”
考研两天，姜迎曦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几乎是考场和学校对面的快捷酒店之间，两点一线。
虽然她住得很近，从酒店房间到考场步行只需五分钟，但每场考试她都雷打不动地提前半小时到场。
一拿到试卷，她先利落地写好姓名和准考证号，然后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认真审题，作答。每一门科目，她都全力以赴。
考完最后一科，她随着众人走出考场大门。阳光难得地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冬日里添了几分暖意。
上一次经历这样重大的考试，还是高考。但这一次，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也许是心智更成熟了些，也许是这一年经历了太多意料之外的起伏，她感觉自己比那年更沉着，也更坦然。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灰白的天，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裹紧围巾，朝校门外走去。
一抬眼，看见宋芷微远远地朝她挥手。
两人在学校附近的商场里找了一家环境安静的融合餐厅坐下，等餐的间隙，宋芷微说了自己这几个月的情况。
她现在已经收到了三所学校的offer，包括她最想去的那所，眼下只要完成论文，答辩，就彻底解放了。
说完自己的情况，宋芷微把话题引到姜迎曦这头，“在华盈实习怎么样？”
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的口吻。
“领导和同事都挺好的。”姜迎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老板也不错，感觉是个很温柔的人。”
宋芷微没有接话。
姜迎曦抬眼看去，只见她用吸管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薄荷柠檬水，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在出神。
姜迎曦心里忽地一动，想起那串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数字。她没再继续说下去，不经意地岔开了话题，“今年就快结束了。”
“是啊。”宋芷微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下个月八号。”姜迎曦说完，才猛然意识到，离过年也就只剩半个月了。而让周自衡跟自己回家过年这件事，她竟然还没找到机会和他正式提过。
她原本想等他回国了当面说，可他眼下人在国外，过年前到底能不能回来，她心里也没底。
“对了，你对杭城的周家，了解多少？”姜迎曦装作不经意地问出这句话。
宋芷微生日那晚，她曾提过一嘴周家。后来又从赵彦丞那里断断续续听了一些关于周家的事，她隐约觉得，这两个周家，很可能指向的是同一个。
宋芷微抬起眼，目光在姜迎曦脸上停了一瞬，“怎么，你的实习搭上周家这条线了？”
“没有。”姜迎曦拿起椰汁喝了一口，语气尽量显得平常，“但是，万一以后有机会呢？”
宋芷微沉默了，似乎在考虑从哪里开始讲起。
片刻后，她开始不急不缓地讲述，语气里透着敬佩和感叹，“大约六百年前，明朝初年，周家的商船就从杭州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南。”
“以杭州为根基，从事海上贸易，航线覆盖南洋。后来，家族将部分资产转移到海外，同时保留了内地的产业，两头都扎了根。”
“到了晚清，他们在上海和香港设立了分支机构，开始涉足金融。生意越做越大，周家人却越来越低调。”
“进入民国后，家族进一步分化成内地和海外两脉。外界以为两脉从那时候就彻底切断了联系，但实际上，他们从来都是一体的。”
“再后来，整个家族全面退隐。核心成员的照片，从没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他们不接受采访，不参与任何富豪榜排名。外界只知道这个家族的存在，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
宋芷微说到这里，从手机里调出一份内部文档，递到姜迎曦面前，“至于他们现在的商业版图，我能拿到的信息只有这些，不全，很多具体的条目都缺失了。他们的股权结构非常精密，也特别复杂。”
姜迎曦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长达八页的资料。她向上滑动，从头到尾大致浏览了一遍，越看，内心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
周家通过设在开曼，泽西岛，新加坡的多层离岸信托持有全球资产。
他们是某家瑞士私人银行的创始客户之一，拥有无限额信贷授权。在香港，新加坡，纽约等全球核心城市的核心地段，持有数栋商业大厦的长期权益。
商业版图遍布全球，非洲的矿产，澳洲的畜牧业，拉美的农业……部分资产以长期租赁或收益权的形式持有。
最近几年，他们还陆续投资了至少二十家AI和生物科技领域的公司。在波士顿，海德堡，达沃斯设有实验室，主攻方向是DNA修复，罕见病等前沿领域。
姜迎曦看完最后一页，默默将手机还给了宋芷微。
宋芷微接过，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都说富不过三代。可周家是积累了六百多年财富的家族，中间从未断过。”
姜迎曦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默默吃饭，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之前她听赵彦丞将周家比作森林之下那看不见的同一根系，她对这个家族的雄厚背景已经有了初步的想象。但眼前这份不算详实的资料，才真正让她对这个家族的庞大与深远，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近乎震撼的感知。
吃完饭走出餐厅，两人一起下电梯。宋芷微按下负二楼的按键，“我送你回去。”
“不用，你送我得穿过市中心，这个点很堵。”姜迎曦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查路线了，“前面有个公交站牌，刚好有一趟车能到我那儿。”
宋芷微知道她的脾性，向来不爱给人添麻烦，便不再多劝。电梯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姜迎曦抬脚跨出去，回头冲宋芷微摆了摆手，“走了，拜拜。”
说完，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十二月的天，是真的冷。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她不喜欢冬天，尤其不喜欢这种明明有阳光却依旧冻人的天气。
站牌下等了几分钟，她要坐的那路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一股暖气扑面。她刷卡上车，走到后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的乘客稀稀落落，没几个人。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导航，要坐整整十九个站，而她下车的地方，居然是这条线路的终点站。
她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打开了音乐软件，却没有按下播放键。没有声音，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缓缓后退的建筑和树叶间投下的极浅的光影。
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
赵彦丞站在周自衡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自衡正坐在落地窗前，手边是他刚签署的下一阶段临床试验协议，窗外，这座城市正缓缓铺展开一片崭新的阳光，街道清冷。
赵彦丞终于还是上前一步，斟酌了许久，才低声开口，“周总，需要提前启动终止结婚合约的相关程序吗？”
问出这句话后，他便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周自衡的回答。
他觉得，这一次，周自衡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沉默。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哦，最近几天一直在加班，精力跟不上，时间也很碎，写出来的东西，改的时间比码字的时间还长，还费精力。后面的剧情都是强情绪，我想一口气写出来，最近是近两年最忙的阶段，等我熬过去，欠的都补上，后面开始走破镜重圆的剧情了哦
第45章 年会
下午五点左右，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庭院的暖黄色灯串提前亮起，透出温柔的光。
姜迎曦坐在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格台阶上，手肘撑着膝盖，感受着楼下的热闹。
庭院里，同事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跟着音乐节奏随意晃动身体，有人端着酒杯大声说笑。
仿佛这一年里积攒的所有压力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抛到了脑后。
俞淙栖正和沈萱他们围坐在沙发上玩牌，他叼着一根棒棒糖，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出牌时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随意。
连俞淙森这个平日里温润有礼，一丝不苟的老板，此刻也染上了几分醉意，正被几个胆大的同事拉进舞池。
姜迎曦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点开和周自衡的聊天框。
屏幕上的对话停在了跨年夜，她发了一句【新年快乐】，他隔了好一阵，才回了一句同样的话。
她盯着那两条孤零零的消息看了几秒，正要锁屏，楼下传来一声，“姜姜！”
沈萱不知什么时候从牌局里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高处台阶上的姜迎曦，她扬起手臂使劲挥了挥，“下来一起啊！”
姜迎曦收拾起还未泛滥的情绪，朝她缓缓摇了摇头，提高声音回了一句，“你们玩吧，我不会。”
沈萱听了，也不勉强，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那我再玩几局就上来陪你！”说完又重新投入牌局。
姜迎曦笑了笑，视线随即落在沈萱旁边的俞淙栖身上，和他隔空对视上了。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姜迎曦能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一定也是那种惯常的慵懒。
他在公司那段时间，虽然也总是一副闲散模样，但至少每天到岗都是西装领带，多少有几分正式的壳子罩着。
眼下这副样子，大约才是他真实的状态。
沈萱开始发牌，轻轻碰了碰俞淙栖的胳膊，他才淡淡收回视线，拿起面前的牌，低头看了一眼。
姜迎曦也收回了视线。但她总觉得，他的目光似乎会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每次循着感觉看过去时，都只见到他正垂眼看着手中的牌，神色如常。
她想，应该是自己的错觉。
今天是华盈的年会，也是春节放假的前一天。
华盈每年都会比国家春节法定假期多放几天，这一点在业内是出了名的。
姜迎曦原本以为，所谓的年会无非就是租下一家酒店的宴会厅。
各个部门轮流上台表演节目，然后大家一起吃顿流水席般的晚餐，最后领导上台讲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鼓掌散场。
但华盈的年会，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公司直接在近郊包下了一座极有艺术感的民宿。
一栋两层高的白色小楼，线条简洁利落，楼顶是天台，被暖黄色的灯串和鲜花装饰得格外漂亮。
楼下是一片开阔的场地，散落着舒适的露天沙发。草坪上，有人跟着音乐尽情舞动，有人围着篝火聊天喝酒。
想唱歌的有卡拉OK，想露一手的可以打碟，玩乐器，每个人都自在松弛。
姜迎曦虽然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也不自觉地被这种自由热烈的气氛所感染。
“接下来，是大家最关注的抽奖环节！”
主持人举起话筒，“现在，让我们有请俞总上台，为大家抽取今晚的大奖！”
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呼啦啦聚到了抽奖台前，发出阵阵欢呼和起哄声。
王蕊端着一杯红酒，缓缓走上天台，在姜迎曦身边坐下。
她轻轻碰了碰姜迎曦手中的杯子，侧头问，“你怎么不下去凑凑热闹？”
姜迎曦转头朝她笑了笑，“我一向没什么中奖的运气。”
她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去村口小卖部买汽水，四个人里有三个中了“再来一瓶”，唯一没中奖的那个人是她。
初中班级搞活动抽奖，百分之六十以上的中奖概率，她一次都没被念到过。
王蕊也跟着笑了起来，举起酒杯又和她碰了下，“好巧，我也是。”
两人并肩坐在天台的台阶上，一起看着楼下热闹的人群。
楼下，第一轮，第二轮，第三轮的奖项陆续被抽出，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主持人再次拿起话筒，声音拔高了几度，“接下来是今晚最受期待的环节！特等奖！中奖名额只有一位！奖品是苹果全家桶！”
草坪上瞬间炸开了锅，口哨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俞淙森微笑着，手伸进抽奖箱，随意地搅动了几下，然后从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然后对着话筒，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89号。”
“是我！是我！”人群中，曾黎猛地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便签纸，一路挤到最前面，从俞淙森手中接过大大的礼盒，龇着牙和他拍了一张合照。
“走吧，一起下去。”王蕊突然提议。
姜迎曦转头看了看四周，天台上就剩她们两个人了，便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王蕊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俞淙栖面前，和他碰了碰杯。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杯子，竟然不是酒，是果汁。
“怎么，今晚滴酒不沾？”她挑眉问道。
俞淙栖依旧是那副懒散的调子，“昨晚喝多了，缓缓。”
另一边，沈萱一见姜迎曦下来，立刻伸手把她拉到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来来，一起玩儿！”
姜迎曦下意识拒绝，“我不会。”
“没事儿，我教你，特别简单！”
沈萱噼里啪啦的，把规则讲了一遍。
“每个人发三张牌，不公开。桌面上会翻开三张公共牌。”
“大家根据自己的手牌加上公共牌，组成最大的点数。只看点数大小，不看花色，K最大，A算1点。”
“点数最小的人罚一杯，或者选个表演节目也行。输了的人下一轮当庄家发牌。”
姜迎曦认真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开始吧。”
俞淙栖的目光落在姜迎曦那张写满专注的脸上，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他不明白，怎么有人连玩个游戏，都能露出这么一副认真研究的表情。
也许是这边的兴致太高，笑声和起哄声陆续吸引了几个同事，连俞淙森也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在外围找了个位置坐下。
人一多，原本的扑克牌游戏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沈萱环顾了一圈，果断提议，“人多了，咱们玩国王游戏怎么样？”
见众人赞同，她从牌堆里麻利地抽出黑桃A到黑桃K共十三张牌，又翻出一张王牌，混在一起洗了洗。
“规则很简单，每人抽一张。抽到王牌的人就是国王，国王可以随机指定两个数字，抽到对应牌面的人配合完成一个任务，不管是什么，都得照做。”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纷纷伸手抽牌。
沈萱第一个翻开手中的牌，王牌。
她“哇”了一声，立刻站起来，眼睛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然后清了清嗓子，宣布，“请黑桃A和黑桃6，一起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
姜迎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牌，默默站了起来。紧接着，俞淙森也缓缓起身，将手中的黑桃6亮给大家看。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没想到第一局就把老板给抽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和期待。
俞淙森站在临时充当舞台的草坪中央，侧头看向姜迎曦，语气自然，“你会唱歌吗？”
姜迎曦想了想，“会。”
“你唱什么，我给你伴奏。”他说着，已经走到角落那架电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抬起头看她，“你选歌。”
姜迎曦掏出手机，从自己平时循环的歌单里翻出一首，递过去，“这首可以吗？”
俞淙森接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歌名，《On My Way》。
他轻轻点头，“可以。”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手指落在琴键上，“直接开始吧，这首歌我也听。”
姜迎曦在高脚凳上坐下，握住话筒，朝俞淙森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前奏响起，钢琴的音符像水一样流淌出来。
她开口，声音融进夜色里。
“Feeling so quiet， this time， into the darkness……”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原本的喧闹和起哄声渐渐平息，草坪上只剩下琴声和她的歌声，在夜风中交织。
配合着俞淙森的钢琴伴奏，姜迎曦的声音透出一种干净的，微微带着空灵的质感。
夜幕完全落下，头顶是橘黄色的灯串，恬淡的嗓音和琴音一同卷进风里，画面很美。
“Ill be on my way， Ill be on my way……”
她唱得很安静。
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唱着自己的歌。
可正是这种全然的沉浸，让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俞淙栖站在人群的最后，视线也落在她身上。他承认，自己心动了。
“Feed my blood to be warrior.”
“My next life.”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钢琴声在空气中缓缓消散。草坪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姜迎曦放下话筒，从高脚凳上下来。
沈萱不知从哪里薅来一束干花，一把塞进她怀里，眼里满是赞赏，“姜姜！你唱歌也太好听了吧！”
姜迎曦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被塞得有些凌乱的干花，笑着轻声说了句，“谢谢。”
夜深了，气温降了不少。
大部分同事都转移到了室内，三五成群地玩着桌游，也有人裹着毯子坐在炉子旁，烤着火看露天电影。
草坪边缘的星星灯全部亮了起来，和天台上缠绕的暖黄色串灯交相辉映，整座院子被点缀得像童话。
散场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大家各自约着熟悉又顺路的同事，陆续离开。
姜迎曦拒绝了王蕊和曾黎的邀约，她们俩都喝了酒，叫了代驾，如果要专门绕一大截路送她回去，代驾费得翻倍。
沈萱则和人事部的同事一起拼了车。姜迎曦裹紧大衣，独自走到路口，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还没等她打开软件，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她旁边。车窗降下，是俞淙栖。
“上车。”见姜迎曦有些犹豫，他补了一句，“这个点，这个地方，不好打车。”
姜迎曦没再推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麻烦你了。”
“定位发我。”
姜迎曦把地址发到他手机上，俞淙栖看了一眼，没说话，启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
俞淙栖没有开音乐，也没有找话题闲聊，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姜迎曦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车子停在了姜迎曦家楼下。
“到了。”俞淙栖说。
没有回应。
他转头看向副驾，姜迎曦歪着头靠着车窗，已经睡着了。
俞淙栖没有立刻叫醒她。
他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了她许久，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哥接手华盈这几年，年会他从不参加。今年，他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
换作以前，他看到喜欢的人，一定会立刻出手。花样百出，步步紧逼，不追到手绝不罢休。
可这次，他竟然退缩了。
因为他的喜欢，从来不会超过三个月。这是他第一次，克制住自己的喜欢。
俞淙栖没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暗处，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后座的人正看着这一幕，片刻后，他极轻地开口，听不出情绪，“他的资料，发给我。”
第46章 回家
赵彦丞有些疑惑，像俞淙栖这样的二世祖，日常不过就是谈恋爱，泡吧，玩车，几乎不干什么正经事。
可周自衡不仅要他的个人资料，还要把俞家连同俞淙森的资料一并全数调出来。
虽不解其意，但他从不多问，只在极短时间内将整理好的文件递到了周自衡面前。
周自衡接过去，看得很仔细。神色没什么明显的起伏，目光却在俞淙栖的个人经历那几页停留得格外久。
赵彦丞意识到，周自衡对这个人，产生了兴趣。
等周自衡终于放下资料，往后靠向沙发时，赵彦丞才谨慎开口，“俞淙栖，有什么问题吗？”
当老板对某个人产生兴趣时，他作为助理，就需要对这个人保有足够的信息储备。
周自衡声音透出积压许久的倦意，丢下四个字。
“他不简单。”
说完他闭眼，指腹轻轻揉着眉心。
赵彦丞其实不太明白，周自衡今年为什么执意要留在杭城过年。杭城的冬天算不上舒适。
往年这个时候，他会在周老爷子身边待上两天，再飞往南半球，或者去自己名下的某座私人海岛度假。
最近周自衡的睡眠状况越来越极端，要么整夜难眠，要么一觉昏睡三天。眼下他刚醒不久，长时间保持睡姿导致身体暂时性无力。
虽然走路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赵彦丞注意到，周自衡连拿起手机打字都做不到。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问道，“需要调团队过来吗？”
周自衡有一支专属的医疗团队，常年跟踪他的身体状况，定期进行评估和干预。
“不用。”
周自衡答得干脆，显然不想多谈。
赵彦丞没有再劝，暗暗叹了口气，识趣地弯腰收起文件，轻声退出房间。
他花了将近三个小时，重新梳理俞淙栖和俞家的事件线，俞家的股权架构。每一条线索拼在一起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周自衡会说他不简单。
俞淙栖高中时也曾是天之骄子，成绩优异，意气风发。变故发生在他父亲突然暴毙那年，华盈大权旁落，他的大伯俞曜接任董事长，坐镇公司。
彼时俞淙森正在美国留学，俞淙栖放弃了美国高校的offer，转而参加高考，留在杭城，读了一所本地大学，并在大二那年，以董事长特别助理的身份进入了华盈。
此后三年，他开豪车，玩名表，开派对，从不过问华盈的任何事务。
外人都说他没了父亲就成了废物，一个靠华盈花钱养着的废物。
俞曜逐渐坐稳了董事长的位置，到后来风向彻底转向他那一支。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大局已定时，俞淙森学成归来，进入华盈研发部，只用了一年就干出了实绩，顺利进入董事会。
就在他进入董事会的第二年，大伯的丑闻爆光，贪污、利益输送，一桩接一桩被捅出来，股价大跌。
董事会在紧急关头将俞淙森推到董事长位置上顶雷，却不曾想，俞淙森上位后大刀阔斧改革，力挽狂澜，不仅稳住了局面，更在短短三年内将华盈带上了国内龙头企业的位置。
而俞淙栖在俞曜倒台时就彻底退出了华盈。公众眼中，弟弟烂泥扶不上墙，被光芒万丈的哥哥衬得一无是处。
赵彦丞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觉得有地方对不上。
一个十八岁能拿到美国顶级名校offer的人，脑子不会差，一个脑子不差的人，竟然在华盈当了四年的废物。如果真是废物，俞曜倒台之后，最该留下的人就是他，但他却选择在那个时候离开华盈。
换个角度，一切就说得通了。
当初他能进华盈，明面上是俞曜念及亲情给的机会，可他一旦展露半点能力，等待他的必然是排挤甚至暗算，彻底将他从华盈清除出去。所以他只能以废物的姿态活着。
而那四年，他用所有人都不设防的姿态，一点一点收集证据，蛰伏到俞淙森进了董事会，有了说话的资格，再把东西递出去。俞曜倒台得那么干脆，不可能是巧合。
赵彦丞放下资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俞淙栖也不过十八岁。要在俞曜眼皮底下日复一日扮演废物，忍受那些为表忠心而明里暗里给他难看的同事，俞曜表面宽厚，背地里默许甚至纵容所有人踩他一脚。
他那么早就见识了人性里虚伪善变的一面，硬生生扛了四年。
赵彦丞试着把自己放回十八岁的位置去想，不确定换成自己，能不能做得比他更好。
“叽叽叽叽……啾啾……”
姜迎曦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她脑子里还残留着上班时的惯性，下一秒就该掀被下床，洗漱出门赶地铁。
转头看向窗外，几只麻雀正在横杆上扑棱着翅膀。阳光熹微，在墙上投下一道浅浅的线。
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老家三天了，于是直直摔进蓬松的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想着再睡一会儿。
可连续几个月高强度工作养成的生物钟，并没有那么好调整。
闭上眼睛酝酿了许久，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和周自衡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晚，她问他，过年会不会回国，他没有回复。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许久，敲了几个字又快速删掉，不知道该发些什么。
想了许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缓缓放下手机。
她和家里人说，今年他有别的安排，不能陪她回来过年。家里人纷纷表示理解，也没有多问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始终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他会突然出现，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在床上磨蹭到十点半，姜迎曦终于决定起床。
她把秋衣秋裤拿进被窝里捂热，才利索地穿上，然后掀开被子，套上红色的厚毛衣，裹紧长款羽绒服，一气呵成，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老家的冬天比杭城冷得多。
这边的冷，魔法攻击更强，一出门，湿冷的风能钻进骨头里，偏偏还没有暖气。
二伯家今天杀猪，为明天的年夜饭做准备。爸妈昨晚就回乡下去帮忙了，想着她好不容易回一趟家，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便让她今天睡醒了，去集市买些年货再过去。
姜迎曦简单洗漱完，戴上手套准备出门。刚摸到门把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广告推送。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放回兜里。
在门口站定，低着头，缓缓呼出一口气，把那点刚升起来的失落压了下去，然后拉开门，抬脚下了楼。
她家的房子是她上初中时父母攒钱买下的二手房，房龄二十多年了。六层楼的步梯房，一梯两户，她家住三楼。
小区不大，统共只有四栋楼，虽然年头久了点，但维护得还算不错。路面整洁，楼间都是高大的乔木，夏天能遮出一片浓荫，偶尔还能看见松鼠在树枝间轻快地跳跃。
姜迎曦骑着小电驴，迎着腊月的冷风，朝县城集市驶去。
因为过年的缘故，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大多已经返乡，县城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街道人来人往，两旁的店铺都贴好春联，挂上红灯笼，透着喜气。
姜迎曦在一家门面不小的年货店前停好车。散糖，瓜子花生，各类干果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口的摊位上，生意好得不得了，顾客围了好几层。
她见店主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边，便自己扯了个塑料袋，先铲了几铲子开心果，她奶奶最爱吃这个，又利落地扯下第二个袋子，装了些腰果，瓜子花生和散装糖果也各装了一些。
估摸着差不多了，她才拎着几个袋子挤到柜台前排队等着称重。
店主是个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一件橘红色的羽绒服，在一堆灰扑扑的冬衣里格外扎眼。她嘴角挂着笑，一身喜气，称重收钱，动作利落。
姜迎曦排在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前挪。轮到她了，她把几袋干果依次放上秤台。
“开心果，四十八一斤，五斤七两，二百七十三块六。”
店主语速很快。
“腰果，五十一块五一斤。”她看了一眼秤，“三斤四两，一百七十五块一。”
剩下的瓜子花生和糖果也一一称完，店主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一按，“总共五百六十八块七，收你五百六就行。”说着她抬起头，愣住了。
姜迎曦已经把手机对准柜台上的收款码，扫完付了款。见店主还盯着自己看，她以为对方在等付款确认，便说了一句，“我付过去了。”
说着准备伸手去拎那几袋干果，后面还排着长队呢，不能挡在这里。
谁知店主手比她更快，一把将那几袋干果拢进一个大塑料袋里，提着袋子绕过柜台，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往外走，“你买得多，重，我帮你拿。”
姜迎曦愣了一下，来不及推辞，只好快步跟了上去。店主把塑料袋搁在小电驴踏板上，又用手晃了晃，确认不会半路掉下来，才说了句，“好了。”
“谢谢。”
姜迎曦说着，人已经跨上车座，准备离开。
店主突然吐出一句，“姜迎曦？”声音很小，带着一丝试探。
姜迎曦一愣，转头看向店主。
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了一圈，但眼前这张脸和记忆中的任何人都对不上号。
“我是赵锦慧，你小学同学。”店主见她一脸茫然，也没恼，只是笑着提醒了一句。见她似乎还没想起来，又补了一句，“上学那会儿，我坐你后排，和王猴子是同桌。”
王猴子，姜迎曦的发小王星阳，因为小时候又瘦又小，班上同学都这么叫他。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扎着高马尾，暖黄色皮肤，个子高高瘦瘦的女生。
“我听王猴子说，你考上了Z大，好厉害。”
赵锦慧的语气真诚，眼底透亮，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羡慕。
“其实我那时候就很喜欢你，也一直在悄悄关注你，我觉得你很勇敢，也很有主见，但我不敢表现出来。”
姜迎曦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那时候的自己，确实特立独行了些，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整个小学阶段，她几乎没有交到什么朋友，靠近她的人，大概也会被当作异类。
“那时候你成绩很好，老师都说你是个怪人。”
“我不止一次听老师说，女生小学成绩好没用，等上中学就不行了。”赵锦慧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老实讲，以前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你考上了Z大，是我们县唯一一个985大学生。”
“老板！大家都等着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大叔中气十足的喊声。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等着结账的队伍已经从店里蜿蜒到了街面上。
赵锦慧赶紧应了一声，“马上来！”
再回头时，眼神里有些不好意思，“我爸昨天摔了，我妈在医院陪护，家里就剩我一个人，眼下又是最忙的时候……我能加你个好友吗？”
姜迎曦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两人加上好友，赵锦慧看见好友验证通过的提示，嘴角的笑意又漾开了几分。
“老板，你快点啊！我还赶着去买鱼呢！”
“就是，这么多人等着呢！”
……
催促声此起彼伏，赵锦慧只好朝姜迎曦抱歉地笑了笑，“我先去忙了，晚点再聊！”说完转身小跑着钻回人堆里。
姜迎曦看着她重新投入到忙碌中，才拧开小电驴的钥匙，朝二伯家的方向驶去。
从镇上到二伯家有十来公里的路程。她算了算时间，只要中途不耽搁，能赶上吃午饭。
今天的阳光很好，但风也大得出奇。
等骑上了村道，冷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姜迎曦只好停下车，把围巾又拢紧了一圈，再将羽绒服的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到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路上，三三两两的小孩聚在一起玩炮仗。
摔炮、擦炮、冲天炮……各式各样的响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们嬉笑声和尖叫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姜迎曦从小到大最熟悉不过的背景音。
她骑着小电驴慢慢穿过那些孩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城里长大的周自衡，说不定连炮仗都没摸过呢。
作者有话说：
刚忙完，状态还没缓过来，但不影响更新了，等过几天缓过来了，会尽量双更，把之前欠的补上。
第47章 过年
姜家的年都是一大家子一起过的。去年是大伯操办，今年轮到二伯，明年是三姑，再往后一年，就轮到她家了。
大年三十这一天的流程，几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清早，天还是灰的，全家老少就穿戴整齐上山祭祖，下山之后，长辈聚在客厅里打长牌、聊天、嗑瓜子。厨房里大人们开始忙活，为年夜饭做准备。
小孩子揣着刚到手的压岁钱，撒腿就往村口的小卖部跑。买炮仗，买那些在学校里正时兴的小玩意儿。
到了晚上七点准时开饭，提前把电视机调到中央一台，春晚的音乐一响，过年的气氛就到位了。
吃完年夜饭，孩子们聚在院子里疯跑疯玩，大人们收拾碗筷，打扫厨房，忙完了便搬出板凳坐到一处聊天嗑瓜子。一直等到凌晨十二点整，家家户户准时点燃门口的鞭炮。
那一瞬间，十里八乡炮声齐鸣，火光闪动，噼里啪啦的声响一直要持续到将近凌晨一点，才渐渐平息下来。
村子和大城市，时光的流速是不一样的。
在大城市，两年就足以翻天覆地。老旧片区半个月就能夷为平地，一年后崭新的商场拔地而起，再也寻不见半点从前的痕迹。
可这个村子不同，哪怕隔上好几年回来一趟，也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变化。
村前那条河还是那条河，夏天涨水，冬天枯浅。村口的小池塘还在，夏天铺面荷叶，风一吹就是荷香。小卖部的招牌虽然褪了色，但每到放学的时候，里头依旧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孩子。
不远处那座小山包，小时候爬上爬下无数次，如今草木更深了些，但轮廓却一点没变。还有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路边的野草春天绿，秋天黄，如今村里的小学生，也还在走同一条路。
几乎走到每一处，记忆就自己冒出来了。
姜迎曦想，如果周自衡和她一起回到这里，她会带他去看那座山，指给他看，她小时候在哪棵树上摘过桑葚，哪个坡她滚下去过。她还要带他去河边，说她小时候在那翻过石头摸螃蟹，扑腾过水花。
一件一件，都说给他听。
每次回到这里，姜迎曦的心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好像日子是可以慢慢过的，不用太赶。
吃完年夜饭，她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站在院坝边缘，望着不远处的地里，那几个晃动的人影。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看不清那几个人的面目，只能隐约听见风里传来几句零碎的人声和笑声。
忽然，“咻……砰！”
一束烟花猛地窜上高空，在夜幕里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随即星星点点，缓缓垂落。还没落完，又一束上了天。
“哇！有人放大烟花！”
“快出来看啊！”
……
院子里的小辈们像被点燃了一样，呼啦啦全窜了出来。堂哥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小侄女，也跟在后面跑了出来，夹着嗓子逗小侄女，“放烟花喽~”
话音刚落，一束烟花在天上炸开的瞬间，小侄女仰着脑袋，高兴地直拍手，咯咯笑个不停。堂哥低头亲了亲她肉嘟嘟的小脸，把她举得更高了些。
不一会儿，旁边几户人家也陆续有人走出来。大家挤在院坝边上，有人磕着瓜子，有人互相打着招呼，寒暄几句，又一齐仰头望向那片被烟花一次次照亮的夜空。
姜迎曦这些年，见过很多盛大的烟花秀。
城市跨年夜的万人倒计时烟花，景区节庆日的定制主题烟花，以及城市地标的灯光秀，跨年夜的无人机阵列，高楼幕墙上绽放的数字焰火。每一场都比眼前这场华丽百倍。
可她觉得，此时此刻的烟花，才是最好看的。
一束光窜上去，炸开，落下。短暂但纯粹，是她记忆里过年的样子。
她仰着头，心想，如果他在，该多好。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
几秒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
低磁质感的嗓音，落在寂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尤为清冷。落地窗外，城市地标塔上，四个红色大字【新年快乐】尤为醒目。
而电话那头，却是另一番世界。拍手声，呼喊声，大笑声，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聊天，此起彼伏的烟花炸响，电视里春晚的喧闹配乐……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进听筒，和这头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新年快乐。”
姜迎曦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带着笑意，听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周自衡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才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周自衡，我希望……”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骤然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铺天盖地。巨大的音量冲击着耳膜，淹没了她后面所有的字句。
周自衡只觉得，心脏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可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姜迎曦站在院坝边上，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震得耳膜发嗡。知道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于是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院子门口的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黑暗中闪动，久久不息。
手机显示，零点到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姜迎曦就被妈妈催着出门。
从她有记忆起，大年初一清早去半坡寺烧香祈福，就是家里雷打不动的规矩。
七点刚过，母女俩就骑上小电驴，沿着晨雾弥漫的村道，朝十公里外的半坡山驶去。
山脚下临时搭了个简易的停车棚，妈妈把电瓶车锁好，两人便跟着周边村子来的香客们一起，沿着青石板路缓缓上山。
路是村民们集资买石材铺成的，虽然凌晨刚下过一场大雨，但石阶防滑，走起来并不算难。
寺庙不大，香火却很旺。大殿里烛火摇曳，檀香缭绕。妈妈走到殿中央，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姜迎曦跟在身旁，也赶紧跪了下来。
“佛祖在上，信女带小女给您磕头了。”
妈妈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蒲团边缘。姜迎曦也跟着弯腰，额头贴上手背。
母亲的声音虔诚而安定，“过去一年承蒙您照拂，一家老小平平安安，信女心里都记着。新的一年不敢贪多，只求您继续看顾，老人少些病痛，孩子学业有成，全家健康平安，日子顺顺当当。”
姜迎曦闭着眼睛，听着母亲一字一句的祷告词。
这些年，妈妈的愿望清单从来没变过，给全家人求平安，再额外保佑她学业顺利。她说不出妈妈那样漂亮的祷词，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我也是。我也是。
“信女知道您忙，愿望太多听不过来。”妈妈的声音顿了顿，“您若忙，便先照应那些更苦的人。我们家这些，您匀一丝余光扫一眼，信女就知足了。佛祖慈悲，新年吉祥。”
姜迎曦跪在一旁，没有睁眼，心里继续默念：新年吉祥，新年吉祥。
拜完佛走出寺庙，外面的香客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山路两侧临时支起的小摊前围满了人，卖香烛的，卖斋饼的，卖手工编织的红绳手串的，很是热闹。
姜迎曦在一个摊前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回头，妈妈不见了。
她扫视一圈没见着人影，手机刚掏出来准备打电话，就见妈妈从另一个摊位缝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红色的小物件，走到她面前，往她手里一塞。
“大师开过光的，听买过的人说，很灵的。”
姜迎曦低头一看，是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她一边拆手机壳一边随口问了句，“怎么求了两个？”
“你一个，小周一个。”
姜迎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周，她妈对周自衡的称呼，人还没见着，称呼倒是定下了。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两个平安符一起塞进手机壳里，再把手机壳咔嗒一声扣回去。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好。
妈妈骑上电瓶车，姜迎曦在后座坐好，双手环住妈妈的腰，把头轻轻靠在她背上。清风拂过耳畔，带着清晨残余的凉意和妈妈身上浅浅的檀香气息。
她闭上眼，和小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贴着妈妈的背。
初四，姜迎曦收拾行李，爸爸开车送她到高铁站。昨晚，赵彦丞突然来电话，说她和周自衡的合约要做一些紧急调整，问她什么时候回杭城。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明天。”那边短暂沉默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根据杨老师给出的意见，开始修改自己的论文。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是430宿舍群来了消息。
【你们刷到了吗？杨舒敏老师离婚了！】
【震惊.JPG】
宋芷微的消息弹了出来，随即又丢出一个链接。姜迎曦点开链接，跳转页面，却显示那条推文已删除。
张小花紧跟着发了一句，【我刚才在学校表白墙也看见了，刚想告诉你们呢。】
【他们一直是咱们学校的模范夫妻，怎么突然离婚了。】
【爆料的人说撞见他们去民政局办离婚，已经离了大半年了。】
【果然应了那句话，爱到最后，结果都那样。】
……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刷着屏，姜迎曦陷入沉思。
杨老师离婚那天，是民政局快下班的时候。大厅里很冷清，除了自己，还有同校的人在？当时她太紧张，压根没留意。
她轻叹一口气，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随即把思绪拉了回来，低头继续改论文。
眼下，这才是要紧事。
第48章 合约
姜迎曦推开咖啡店的门，一阵暖意裹着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温暖但不闷重的气息，将她从室外带进来的那点风尘仆仆，一点一点地抖落干净。
她找到预约好的位置坐下，刚放下包，服务员便走了过来，递上饮品单。她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了回去，“一杯经典摩卡。”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轻音乐，音量恰到好处，不会打扰人，却又刚好填满安静的间隙。
桌上玻璃瓶里插着的洋桔梗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整个人被暖意包裹着，不自觉就松弛了下来。
姜迎曦看向落地窗外。
此时，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街边的樟树被风吹动，叶子簌簌。路上行人稀少，对面的商场外墙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循环滚动着新年祝福，喜庆的画面配合着灯光交替闪烁，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离赵彦丞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从包里掏出电脑，打开文档，继续修改论文。直到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轻轻落座在对面。
她抬起头，嘴角自然地弯了一下，“好久不见。”
赵彦丞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好久不见。”
服务员恰好端着那杯经典摩卡走过来，小心地放在姜迎曦面前，随即将饮品单转向赵彦丞。他抬手虚挡了一下，轻声说，“一杯美式，谢谢。”
他脱下深棕色大衣，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明明已经落座好一会儿了，身上那股从室外带来的寒气却还没散尽，手指透着浅红色。
姜迎曦问出一句，“周自衡没回来？”
赵彦丞轻轻应了一声什么，虽然她没听清，但也没再问。他也没看她，只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轻轻推了过来。
姜迎曦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的封面，没有伸手去拿。她认得这是去年五月，她和周自衡签下的那份结婚协议。
“姜小姐。”赵彦丞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从今天起，由我全权代理周先生和您的合作事宜。”
见姜迎曦只看着合同不动，他身体微微前倾，翻开合同，像上次一样，指尖点在其中的条款上，逐字念道，“这一年中，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本合同的存在。”
“我方按月向您支付劳务费用，按时打入您的私人账户。”
……
“合约结束，或因非你方过错而提前终止，周先生会向您支付一笔高额补偿金，补偿金金额为两百万。”
念完，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姜迎曦脸上，“你先确认一下。然后我们再往下谈。”
“您的美式，请慢用。”服务员将咖啡杯轻轻放在赵彦丞面前。
“谢谢。”赵彦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被寒风透进里子的僵硬，总算有了些许缓解。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姜迎曦身上，注意力却一直跟着她。
事实上，他刚才就站在对面的街角，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姜迎曦坐在落地窗边。她低着头，视线一直锁定在电脑屏幕上，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来沉思，一如既往地认真。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约定的时间到了，才迈步穿过马路，推开那扇门。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姜迎曦是他经手过的所有合作方里，最配合，最省心的乙方。她严格遵守合同上的每一项条款，从不逾矩，也从不多问。可正因为如此，那句“我们决定提前终止合约”，反而比面对任何一个难缠的对手时，都更难说出口。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
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整条街都空了。
“要提前终止合约，是吗？”
赵彦丞一愣。他没想到最难开口的那句话，被姜迎曦先说了出来。
他顿了一拍，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周先生可以一次性补偿你两千万。”
空气安静下来。
姜迎曦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摊开的合同，目光落在纸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极浅，“签哪里？”
赵彦丞翻到合同新增的附页，指尖点在乙方签名栏的位置，“这里。”
姜迎曦拿起桌上的笔，没有任何犹豫，笔尖就要落下去。
“不先看一眼吗？”赵彦丞出声提醒。
姜迎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稳稳地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干净流畅。
签完，她放下笔，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波澜，没有愤怒，只问了句，“我和周自衡，是不是完了？”
赵彦丞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是。”
话音刚落，姜迎曦平静地把电脑塞回包里，拉上拉链，站起身。
“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
赵彦丞本想起身追上去，告诉她下雨了，送她一程。可她的背影已没入雨幕，步子没有犹豫。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起身。
她还是那个最省事的乙方。
赵彦丞低下头，将合同重新收回文件袋里。这场谈判还未正式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宁愿她透出一点情绪，哪怕失控把那杯咖啡泼到他脸上，都比这样平静地签完字，平静地离开要好。
她完全可以提出更高的赔偿金。来之前，周自衡在这个问题上给了他极高的权限，只要她开口，她可以拿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只要她主动提了要求，这件事才算真正地，彻底地结束。而他对她，也不会产生一丝愧疚。
愧疚。
当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时，赵彦丞愣了一瞬。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放弃了用“这只是协议”，“这只是一场合作”之类的话来说服自己。
她早已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合作对象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那头是漫长的沉默，仿佛对面根本没有人在听。
过了很久，赵彦丞才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她签了。”
对面依旧是长时间的沉默。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一个字，直到那端传来一声轻轻的挂断音。
赵彦丞在咖啡馆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对面商场的LED灯光模糊成一片。
他起身准备离开，目光落在那杯摩卡上时，动作顿了一下。原来她从头到尾，一口都没有喝过。
雨又下得大了些。
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店门口的塑料顶棚上，水珠串成了线。
姜迎曦坐在一家烤肉店门口，面前摆着一张菜单。她握着笔，认真地在上面勾勾画画，把自己想吃的全都圈上，然后叫来老板，把菜单递了过去。
老板是个利落的中年女人，接过菜单就开始核对。
“招牌五花肉、包浆豆腐、麻辣牛肉、香辣排骨、烤生蚝各一份，生菜一份，素菜拼盘一份……”她头也不抬地问了句，“几位啊？”
“一位。”
老板娘这才抬起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瘦瘦的女生，又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单子，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先给你上一些，你先吃着，等吃完了再继续给你上？”
姜迎曦笑了笑，“不用，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都想试试。”
老板娘见她坚持，没再多劝，拿着单子转身进了后厨。
这家店是沈萱很早以前提过的，说这里的烤肉特别好吃，但因为离得远，姜迎曦从来没来过。
今天她站在公交站牌下，吹着冷风，淋着小雨的时候，一抬头，一辆车正减速进站，她瞥了一眼线路，正好经过这家店。
她没犹豫，跨了上去。
一路上，车子摇摇晃晃。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偶尔回过神，又很快陷入一片空白。直到下了车，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这里。
店里上菜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她打了六种不同口味的蘸料，拿起夹子，开始给自己烤肉。
肉片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她边烤边吃。果然和沈萱说的一样，这家店的菜都很好吃。
她吃得很满足，嘴巴几乎没有停下过。五花肉蘸上干碟，再加片生菜，绝配，包浆豆腐蘸上甜辣酱，一口爆浆，麻辣牛肉带着一点焦，越嚼越香。
以前每次遇到难过的事，只要吃一顿想吃的，胃里填满了，再大的事也能被压下去，她总能缓过来。
她不明白，这次怎么就不行了呢？
周自衡挂了电话，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屏幕亮了片刻，随即暗下去。
“她签了。”
这三个字从耳膜扎进去，一路刺到胸腔深处。
这样的结局，他明明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做好了全部准备，签下那份补充协议，给一笔足够优渥的补偿，然后两个人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上，互不相欠。
他以为自己可以。
可当那三个字真的落下来时，他才发现，所有的预设和准备，都不堪一击。
他和姜迎曦之间，结束了。
心脏随着每一次呼吸收紧。他试图调整，却发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吸气变得短促而费力。
他撑着沙发缓缓站起来，手刚离开支撑，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抬手撑住墙壁，用力抵住，才勉强稳住自己。耳边响起医生的叮嘱，保持情绪稳定。
他试图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缓了许久，依旧无济于事。视线开始模糊，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灯亮了。
灯光像隔着一层水雾散开，轮廓不清。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模糊却扩散得更广。恍惚间，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是姜迎曦。
她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错觉还是现实，直到她站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清她湿漉漉的发丝，能闻到她身上带来的雨气和烟火味。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将他推到墙角。
“我就知道你在！”
周自衡的后背狠狠撞上墙面，肩胛骨震得发麻。他还未缓过神，姜迎曦已经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扯，迫使他低下头。
他看不清她的眼神。视线模糊得更厉害了。
他只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力度，她急促的呼吸，和她带着颤抖的怒意。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在他脸上。
“周自衡，你是不是有病？”
第49章 对峙
姜迎曦觉得，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又不像在看她。那双眼睛明明是睁着的，目光却没有焦距，仿佛眼前的她只是一面墙，挡住了他视线。
她心头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猛地往下一扯，迫使周自衡的头又垂下几分。
两个人几乎鼻尖相抵，呼吸交缠。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感觉不到他眼神的落点。
周自衡身体前倾，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领，脖颈处被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好像不管她做什么，都不会挑动他的情绪。
这种无动于衷，比争吵更让她难受。
她极力稳住声线，声音却还是透出了几分颤意，“周自衡，你有时候像条甩不掉的大狗，恨不得挂在我身上。”她顿了一下，声音发紧，“有时候又冷淡疏离，像个陌生人一样。”
周自衡依旧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姜迎曦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该不会是人格分裂吧？”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周自衡的神色终于出现了松动。他垂眸沉默了两秒钟，随即冷冷开口，“如果我说是，你信吗？”
姜迎曦愣住。
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松开了他的衣领，仓皇后撤了两步。
周自衡的视线随之落下，追着她后退的步子。这两步的距离算不上远，却狠狠踩在他心脏上。
这是第一次，两个人在这样的距离下对视。
“现在的你……是谁？”
“周自衡。”
“你的身体里，还有谁？”
“周烁。”
姜迎曦的心狠狠颤动了一下，这股冲击瞬间传递到她的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颤抖。她问出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脱口而出的气话，根本没想过会得到肯定的回答。
此刻她才意识到，之前她以为的善变，那些判若两人的时刻，从来都不是她的错觉。
“周烁。”她忽然开口，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周自衡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是他想和我结婚的，对吗？”姜迎曦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只是这种平静是强撑的，随时都可能崩裂，“是他喜欢我，是他想靠近我，对吗？”
周自衡没有否认。
“那你呢？周自衡。”姜迎曦的脑海里闪过两人的过往，她不死心地继续发问，“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周自衡没有回答。但姜迎曦定定地看着他，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
许久后，周自衡才开口，“我不重要。”
“什么？”
姜迎曦皱眉，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出一句。
“我对你的感觉，不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未来。”周自衡语气平淡却残忍，“一个不完整的人，给不了另一个人圆满。”
周自衡说完，身体重重靠向墙面，手掌抵住壁面，努力维持平衡，不让自己在此刻倒下。
他的视线依旧没有恢复，两步之外的姜迎曦，他已看不清面容，只能凭借声音和感觉捕捉她的情绪。
“这是你选择和我分开的原因？”
“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过了很久，姜迎曦才又开口，“这个决定，你问过他吗？”
周自衡的声音冷了几分，“姜迎曦，周烁他才十九岁。”
言下之意，一个刚成年的男孩，他的感情观还不够成熟，不足以做出影响一生的决定。
“周自衡，你不止替他作了决定，也替我作了决定。”她顿了顿，“可我喜欢你，这个你替不了我。”
周自衡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缓缓离开那面墙，朝她一步一步靠近。步子很慢，甚至有些不稳，却有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停下，“姜迎曦，你能分清楚，你喜欢的是谁吗？”
这句话在姜迎曦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卡住了，所有思绪在这一刻全部停滞。
她宕机了。
周自衡似乎一定要一个答案。他站在她面前，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视线愈发模糊，却依旧强撑着，等待她的回答。
过了很久，姜迎曦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我先回去了。”她如失神一般，缓缓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周自衡猛地往前跨出一步，身形一晃，险些倒下，仓促间扶住旁边的展架才勉强稳住，姿态狼狈。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手臂仓皇抬起，又瞬间定住。理智不允许他再有下一步动作，手臂缓缓垂落。
他告诉自己，这又何尝不是答案。
姜迎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衣服没换，被子胡乱地盖在身上。窗外天色大亮，昨晚窗帘没拉上，阳光铺了满床。
她揉了揉脑袋。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并不真实。
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来自赵彦丞，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
【周先生需要紧急出国，离婚协议的签署将推迟，具体时间待定。】
姜迎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坐在床上放空自己。
这一放空，接下来的几个月时光就变成了一根挂照片的细线，上面零星夹着几张记忆碎片，其余全是空的。
二月底，考研成绩揭晓，她的分数顺利超过国家线。三月中旬，Z大校线公布，她也成功上线，凭优异成绩入围了学院的复试名单。
三月底，杨老师离婚内幕被人爆了出来，她前夫出轨的事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听说杨老师的父亲，杨院士得知后气急攻心，直接倒在了教学楼前，被救护车拉走。
四月，她生日这天正和宋芷微约饭庆祝，张小花和孙婕突然出现，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宿舍四个人终于再次聚齐，热热闹闹地给她过了一个生日。
张小花黑了一些。原本话不多的她，竟在饭桌前开启吐槽模式，从贴钱实习到医院不合理的排班机制，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好在终于结束了，她算彻底脱离苦海。
孙婕的气色依旧不好，比几个月前在广州见时又瘦了一些。她的论文过了初审，这次从广州回来准备答辩，拿毕业证之前都会留在学校。宋芷微一听，也说要搬回学校住。
姜迎曦毫不犹豫，也决定一起搬回去，虽然上班远了一点，但她很珍惜这段还能聚在一起的时光。
这顿饭吃完，她们还有说不完的话，沿着路边走了好久，谁都不想先说“散吧。”
几天后，姜迎曦的研究生面试顺利结束，她回到公司继续上班。
坐在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深深呼出一口气，让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如今她在销售部算得上是得心应手，客户沟通，产品报价，数据分析……每一项都做得游刃有余。
她拿起桌子上的日历小本，在5月31日这天画了一个大红圈，这是她实习结束的日子。
虽然最后没能如愿进入研发部，但在销售部这几个月，她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还认识了王蕊和沈萱。一想到自己即将要离开，有些不舍。
这几个月，公司也发生了不少事。
何昕休了产假。前市场部经理果然如王蕊说的那样，年初就办完了离职手续，曾黎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只是从年初到现在，这两位几乎都在外地跑项目，和她没怎么碰面。
第一季度，公司的营收创下新高，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片繁荣兴旺的景象里。
姜迎曦觉得，似乎一切都在往前走。
这时，机震了一下，是赵锦慧发来的消息。
【我今年五一在红霞酒楼办婚礼，想邀请你来参加婚礼。】消息刚发出来，又紧跟着补了一条，【如果来不了也没关系。】
红霞酒楼在她们县城算是档次最高的酒楼，生意一年到头都好的很，像婚宴这样的大宴席，至少得提前几个月定。她猜赵锦慧一定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给她刚发来消息。
她快速回复，【恭喜恭喜！我一定到场。】
那边几乎是秒回，【真的吗？哈哈哈哈哈哈，太好了！！】
姜迎曦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开心。
紧接着，一张精心制作的电子请柬发了过来，上面清楚写着婚礼日期，宴会厅和婚宴的流程。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新人的合照。
新郎是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人，长相踏实靠谱，笑起来憨厚温和。赵锦慧穿着洁白的婚纱，靠在他肩膀上，眼里满是幸福。
姜迎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她和周自衡的婚礼，她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而且，他们那次算不算婚礼？她不知道。
周自衡最后问出的那个问题，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但没有找到答案。而周自衡，从那晚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滴答。”
一滴水落在窗沿上。
今天是一片晴空，屋顶的积雪正在融化。
Dr. Nathaniel Cole翻着手中的病历记录，语气谨慎而平缓，“经过三个月的治疗，Alain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不过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赵彦丞。
赵彦丞皱了皱眉，“那还需要观察多久，有确切时间吗？”
Dr. Nathaniel Cole沉思片刻，给出的答复并不令人满意，“目前没有准确的时间表。他的生理指标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但心理状态的恢复曲线很不稳定。只能等下一次综合评估，看他的状况而定。”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赵先生，我理解你的焦虑。但这类病症的治疗，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
说完，他微微颔首，退出了房间。
赵彦丞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里面那扇门。
房间里很安静，周自衡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阳光洒满他全身。他盖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面容淡漠地望向远处。
赵彦丞缓缓走近，在他身旁停下。
他想起那晚，当他赶到时，周自衡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意识。那双眼固执地看着门口，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却始终不肯闭眼。
眼下，周自衡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区别，脸部轮廓，身形都没有太大变化，但赵彦丞知道，他比之前更沉默了。与其说是沉默，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更贴切。
想到这里，赵彦丞暗暗叹了一口气。
对于周自衡而言，姜迎曦是老天对他唯一的怜悯。
而如今，这点怜悯，也被收走了。
作者有话说：
之前半个月持续高压，每天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还没缓过来，码字的时候一点情绪都调动不起来，写得慢，多担待，给我点时间。╥﹏╥
第50章 时间紧迫
姜迎曦和沈萱一人拿着一杯奶茶，从楼下新开的奶茶店走回来。
四月的天，阳光明媚，照在两个人身上很舒服。
沈萱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姜迎曦桌面上那本小台历。五月最后一天，红笔圈了一个醒目的圈。她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两秒，瞬间就明白了那一天的含义。
那天是姜迎曦实习结束的日子。
“华盈和你们学校签了联合培养的项目。”沈萱嘬了一口奶茶，“说不定你读研的时候，接手的项目就是华盈的，到时候咱们还能继续当同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姜迎曦听得出来，她是舍不得自己。
姜迎曦点头，弯了弯嘴角，“一定可以。”
沈萱也跟着笑了，她指了指那个红圈日期，语气带着几分松快，“到了那天，喊上蕊姐，咱们一块儿出去好好吃一顿。”
“她那么忙，那天不见得能回杭城呢。”
“我赌她那天肯定会杀回来。”沈萱瞥了一眼姜迎曦，见她已经敛神准备投入工作，于是也把奶茶放下，按下电脑开机键，等待屏幕亮起的间隙，她又补了句，“反正你也在杭城上学，想聚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
姜迎曦“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姜迎曦瞥了一眼屏幕，是张小花的来电。
她愣了一下。
张小花极度不喜欢打电话，一年到头拨出去的电话屈指可数。她居然会在这个时间主动打过来。
姜迎曦心里浮起一丝疑惑，但还是赶紧接了起来，“小花，怎么了？”
“姜姜，有件事我得赶紧告诉你……”张小花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急切，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担心，“我刚才去交政审表，碰巧听见杨老师和另外两个老师在聊招生的事。”
姜迎曦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杨老师今年就一个名额，她已经定了，是外校的学生。”
张小花顿了一下，“你们俩总评只差0.5分，杨老师说分数很接近，但从实习表现来看，她觉得外校那个学生综合能力更强，也更踏实，所以她决定选那个学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又小心翼翼道，“杨老师提了一句，说你的实习评价不太理想，好像有两项评分比较低。我没听太清，但感觉是这个意思。”
“姜姜？”张小花没有听见她的回应，试探地叫了一声。
“嗯，我在。”姜迎曦应了一句，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你先别急，我只是偷听到的，不一定准。”张小花赶紧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懊悔，“你先别乱想，等正式通知出来再说。”
“我知道。谢谢你，小花。”
挂了电话，姜迎曦放下手机。她坐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登录学校的实习管理系统。那份评估报告还挂在系统里。两个部门的评分栏底部，各有一项标注着“不合格”。
姜迎曦扫了一眼给她打不合格的部门，定住了，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思绪拉回来。
如果争取调剂，能接收她的几个方向和应用型专业，那些导师看重的恰恰就是实习经历和职业素养。那两项不合格让她去任何一个偏应用的课题组，都会被同样的理由拒之门外。而跨专业调剂，她大概率会被塞进一个完全不感兴趣的方向。
她努力了这么久，不是为了随便找个地方凑合。
“姜姜，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沈萱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带着一贯的轻快，“我听说楼下新开了一家泰国菜，要不要去试试？”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我看看平台有没有券，有的话我先团一个。”
她翻了几页，又把手机递向姜迎曦，“这家店推荐菜看着不错，你来看看。”
沈萱等了兩秒，见她没接，脚下一滑，椅子轱辘带着她整个人平移了过去。她凑近了一些，才发现姜迎曦的神色不对。
“你怎么了？”沈萱的声音轻了下来。
姜迎曦没有回答，她盯着电脑屏幕，目光却没有焦距，整个人陷入沉思。沈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滑回了自己的工位，安静地等她缓过来。
午休时间，姜迎曦上了公司天台的小花园。
四月的晴天，阳光并不刺眼，风从远处吹来，拂过她的发丝。她靠在栏杆边，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慵懒而含糊，“怎么了？”
“宋宋。”姜迎曦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准备留学资料，还来得及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开口时，语气里的睡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你要留学？”
“嗯。”
那头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等我电话，十分钟后，我给你打回来。”然后利落地挂断了。
宋芷微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在关键时刻从不浪费时间。
姜迎曦放下手机，在天台上漫无目的地来回走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没有去理，但心渐渐稳住了。
刚得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她毫无准备，脑子一片空白。但那片空白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她坐在那里，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
分析、权衡、寻找下一条路。
她一向是这样的，留给自己的情绪缓冲期，从来不会太长。失恋是这样，眼下，也是这样。
俞淙森推开天台的门，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他刚走了两步，余光便捕捉到一个身影。
俞淙森认出了她。
她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通话。一条及膝的浅紫色棉麻长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白色开衫，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一副学生的打扮，干干净净的，和这栋写字楼里来来往往的职场人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反差感，他很难把这样一个看起来还带着校园气的女生，和周家的当家人联系在一起。
周自衡以个人名义投资华盈的实验室已经通过验收，下个月就能投入使用。这对华盈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他决定下周亲自去现场盯进度。
“哥，看什么呢？”
王一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什么都没有，刚准备上前一步，俞淙森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不动声色地挡在她面前，“我让你准备的文件呢？”
王一冉顿时定住，僵在原地，心虚道，“半个小时后发你。”说完，不等他再开口，转身就往办公室的方向溜了。
俞淙森看着她背影，轻轻笑了一下。他端着咖啡，重新转过头看向天台栏杆的方向。
那个浅紫色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姜姜，现在这个时间非常极限。”宋芷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但条理清晰，“不过还有几所采用滚动录取的学校，目前有些专业还有名额。我现在把匹配的学校名单和项目链接发到你邮箱，你先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宋芷微一边操作一边继续说，“如果你确定要出国留学，我推一个专门做紧急申请的顾问给你。”
“你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打开邮箱，看看名单上有没有你感兴趣的项目。第二，马上加留学顾问的微信，让他帮你确认哪些项目还有名额。只要目标能定下来，他们会指导你准备所有材料。”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现在广撒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精准狙击。留学顾问可能会让你投三所，但你自己要明确主攻哪一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宋芷微的声音沉下来，“你确定要留学吗？”
姜迎曦握着手机，没有犹豫，“我确定。”
“好。”那头也不再废话，“我这就把微信推给你。你尽快接收邮件。”
说完，利落地挂了电话。
姜迎曦放下手机，屏幕上已经弹出了宋芷微发来的消息。
一个联系人名片和一句简短的备注：【加他，就说是我推荐的。】她点开名片，快速发去好友申请，然后下楼查看邮件。
当晚，她先逐一查了宋芷微发来的那几所大学的基本情况。地理位置，项目设置，课程结构，研究方向，一边浏览一边快速记下关键词。
随后她打开各个大学的申请页面，逐个查看目前还能申请的专业，在十几个项目中反复比较，筛选，最终缩小到三所与她背景最匹配的大学。
其中，PU大学的AI辅助医疗设备与医学成像，是她反复权衡后确定的主攻目标。项目设置，导师资源，交叉学科的定位，几乎每一项都贴合她的兴趣和规划。
她把主攻学校和专业发给顾问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刚要松一口气，手机震了一下，是留学顾问发来一条语音。
她按下播放键，对方的声音干脆利落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别光盯着页面看，马上给PU大学招生办发邮件，确认AI辅助医疗设备与医学成像还有没有名额。他们4月15号截止，现在还有没有名额纯看运气，没确认之前先别抱任何希望。”
姜迎曦心头猛地一紧。
她赶紧坐直身体，迅速点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措辞简洁、礼貌、直切主题。末尾附上自己的基本信息和项目意向，又反复核对了一遍收件地址和附件，确认无误后，才郑重地点下了发送键。
直到第二天深夜，大洋彼岸的回复才姗姗来迟。当看到那个专业依然有名额时，姜迎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她和顾问详细聊完自己的背景，成绩，可用的申请材料之后，对方在第二天一早发来了一份初步的任务清单。文档打开，每一栏后面都标注着一个密集的截止日期，最近的就在一周后。
姜迎曦把每一项逐条复制粘贴进自己的日程表里，按优先级排列，标上颜色分类。做完这一切，她退出来看了一眼日历视图。从今天开始，几乎每一天都被填满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第一次对“时间紧迫”这四个字有了真切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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