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烈风终于相信, 吴行除了医术出神入化，出谋划策也是一顶一的妙。他的寥寥数语，竟真的帮他走出了窒碍难行的困境。比如现在, 前十日还竭力与他避嫌, 坚持各睡一屋的师姐，现在已经默认可遵照旧例了。
果然只有绝对的坦诚，才是无坚不摧。
当二人刚进入第一间暖阁时，唐烈风还有点难为情, 要当着师姐的面主动扯下纳妾的遮羞布, 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儿。但师姐只坚持到第五间暖阁，就选择了放弃，比唐烈风预计得要快得多。
唐一禾快疯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每间暖阁都分为前后两室, 每一任姨太太听闻唐三来了, 都慌忙跑到前室中的老位置坐好, 让光源打在身体的特定部位, 又或是在屏风上投下剪影，安安静静地仍唐三掌门在后室相看。
她们每个人的动作都娴熟无比，一看就是做了无数次的。只是今日每个姨太太都在心里犯了嘀咕, 因为以前的相看都是默不作声的，为何这次掌门还点评上了？虽然声音是好听的，但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中听。
“她的眼睛, 像，像你。”
“她的下半张脸，很像，你。”
“她的侧脸轮廓跟你如出一辙。”
“她的头颅形状，如你一样饱满, 所以要把刘海全梳上去。”
“师姐你不看了吗？还有一个不用点灯的，只是背千字‘九转心经’，声音跟师姐一模一样的。”
……
唐一禾不知道她是怎么跑回揽翠阁的，她有点被吓到，也有些难过，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心酸，胸腔里那颗心仿佛泡在醋缸里数十载，酸软得每一跳都带着钝痛。
她向来都知道师弟对她的真心，不然不会以命相护，但也向来知道真心瞬息万变，不信“真心”二字能熬过光阴——可她从没想过，隔着四载生死茫茫，烈风会用这样一场近乎疯魔的宣示，把那份真心掰开给她看。
“师姐，重伤后我压不住心火，要么杀戮倾泻，要么封气自损，哪一样都过不得长。”唐烈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凑到唐一禾耳边低声解释，“后来，偶然间发现还可以这样，当心里有了念想，就算心火再烧上来，也就没有那么煎熬了，所以，所以才一发不可收拾了。”
“前几个是我自己寻的，后面的都是唐如意帮我找来的，他极善揣摩人心，找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像，尤其是第十八个喜妹，除了声音不像，真的有八分相似了。”唐烈风见唐一禾停住脚步，故意前侧半步，正好让她的肩膀抵住他的胸膛，才继续低头轻语，“唐如意这个掌事只做这一件事，以后自然用不上了。”
对上唐一禾审视的目光，唐烈风丝毫不慌张：“师姐，我没有强抢民女，我一个指头都没有碰她们，还给了钱财月俸，并告知随时可以走，但她们都不走。”说到这，唐烈风的声音中还带上了几分委屈，“她们有的想要我的钱，有的想要我的人，还有的想要利用我的权势，帮她做事。”
听到这，唐一禾心里突然不爽起来，凭什么她们什么都不用干，每月就能拿钱？这样的好事，凭什么她都没赶上？还有，要钱可以，凭什么觊觎她的人？
不行，不能让她们得逞。
“既然我没死，还回来了，那就别花钱养这些吃干饭的，让她们拿上钱赶紧走。”唐一禾没好气地说，“慢着，那个喜妹留下，一个幌子应该够用了。”
唐烈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上翘的嘴角：“如师姐吩咐，即刻交办。只是，以后我心火万一灼烧……”
“我帮你就是。“唐一禾不耐烦地吼了他一句。
早知道求她如此奏效，那他这么多年都在别扭和坚持什么？唐烈风简直如坠云端，浑身舒畅得连毛孔都打开，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看来，只要研透如何“求之、诱之、缠之”，不愁大事不成。等回头见了吴行，也就不追究他刺探唐寰宇有关朱公宝库一事了。
晚间唐烈风再接再厉，假意心口不适，在罗汉床上辗转难眠，引得唐一禾过来查探。唐烈风扯开中衣前襟，让银白月色洒在他玉色胸膛之上，低声唤道：“师姐疼我。”
唐一禾不疑有它，伸出手按在他胸膛之上，果然触手滚烫，气血奔涌。怎么这么快又犯病了？唐一禾刚想收回手去给他切脉，唐烈风顺势握住她布满薄茧的手掌，声线如同点燃的沉香，袅袅婷婷、彼此缠绕：“方才不知怎么了，心尖上忽然一颤，就跟针挑似的，闷得我喘不上气，师姐帮我顺顺，兴许就好了。”
唐一禾右掌蓄了一分力，沿着心脉打着圈推下，左掌则轻抚其后背上：“嗯，摸着没什么大碍。你别太紧张了，来，全身放松，吐气纳息，我再助你运行一个大周天试试。”
唐烈风此时被摸得天灵盖发麻，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呻吟出声，浑身肌肉哪里放松得了，尤其是胸腹垒块收紧凸起，让唐一禾触手更觉坚硬绯热，以为他又要走火入魔了，吓得急忙内力一吐，直接帮他运起功来。
这一下，逼得唐烈风不得不压下绮思遐想，被迫调动真气让师姐推着行筋走脉，然后一练就是大半宿。
唐一禾不放心，足足帮他推了三个大周天，才力竭扑倒。今日她帮烈风疗了两回伤，一共六个大周天，是个铁人也扛不住啊。唐烈风则心疼无比，暗骂自己演技不精，第二回 白白吞了师姐那么多内力，不过一想到师姐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又觉得欢喜无比。
现在二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已除，就算师姐还有些其他心结未去，只要他好好表现，今后之路尽是坦途。
唐一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唐烈风怀里，他则酣睡正香，看来心火是压下去了。此时窗外已天光大亮，唐一禾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知道今时乃何年何月，此地又是在何方？她呆了半响，才找回神智，惊觉此时此刻，竟是四年来想都不敢想的好时光。
虽然烈风变化确实有点大，还动不动犯病，但至少他还活着，这难道不是老天给予的最大恩赐吗？是的，烈风自小就缠人，还小心眼，现在似乎更缠人了，至于心眼有没有变大，还有待观察。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真的太有出息了，重伤、悬崖、沙暴都无法将他抹杀，丢掉半条命后还能再登武学巅峰，更别说赤手空拳搅乱吐谷浑朝堂，单枪匹马稳坐蜀地老大，她自问都是做不到的。
回想这次重逢初见面，一招，只一招，就被压制得死死的，唐一禾突然有点气馁，人比人真的气死人，她苦哈哈地在边境练了三年半，虽说刀法确实精进不少，但“九转心经”就跟焊死了一样，始终在第八层无法突破。
算了，不去想这些了。
唐一禾突然发现她的左手，正搭在唐烈风的腰窝之上，掌下是一个惊人的弧度。死手，怎么这么不老实，以为是自己唐突的唐一禾暗自懊恼，悄无声息地将手缩回。不过，这腰是真细啊，而且烈风也是真白啊，粉白粉白的上身，胸腹之间的肌肉直硌手呢，应该是有把子力气。
唐一禾脑中响起楼一一的话：“唐烈风是我见过最天赋异禀的”。嗯，这个，以前从未注意过，到底是何样的天赋异禀，她的目光已经忍不住要往下移。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和敲门声。
“禀掌门，山门外来了一个青年，说是来找他师傅的，但门中并无此人，他又不肯离开，还出手打伤了几名弟子。”来人是枢部掌事唐绍仪，三十岁不到年纪，仪容有度、举止有节，“他使的确实是唐门内功，但招式有点杂，全力缉拿怕多有损伤。”
唐烈风早已闻声而起，收拾停当，脸上恢复了沉郁淡漠之色：“被人冲了山门，你不去找青山帮忙，却跑来向我禀告，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唐绍仪不动声色地看了唐一禾一眼，恭敬地行了一礼：“属下冒昧问一句，这位姑娘名讳，可是唐一禾？”
唐一禾总算回过神来，莫不是魏七杀来寻她了？她走之前也没给他留下过口讯，只让于不凡给宇文璟飞鸽传书，说了来罗城的事。想不到这家伙脚程还真够快的，没怎么耽误就追上来了，而且还敢直接冲唐家堡山门，真是个莽汉。
唐烈风也猜到了来人身份：“请来人过来，另，唐一禾之名，门中不得谈及。”
“是。”唐绍仪领命退下，没有多说一句话。
唐一禾等他走了，才轻声评价道：“还以为你用的掌事都是唐如意之流，这个可是不一般。素未蒙面就能猜出我的身份，这么快就认准了七杀的来路，难怪你让他掌了最重要的枢部，以前似乎没见过他呢。”
唐烈风也换了一副模样，倾身过来声音低沉，像是温热的蜜糖缓缓倾泻：“嗯，他原是器部的一个外门弟子，不得重用，我见他办事得力，资质上佳，就收进亲传弟子之列。后来见他武功练得可以，脑子也好，就给了他机会，他抓住了，然后靠着本事和忠心一步步走到了掌事之位。怎么，师姐也觉着他不错？”
“是不错，心有九窍、举重若轻。”唐一禾赞了一句，然后忍不住微微拉开距离，“你收了多少个亲传弟子？”
“一百零八个。”唐烈风不动声色地往前靠了靠，仍是挨在她耳边低语，“师姐若觉着绍仪好，收过去当个三徒弟吧。他说话句句有分寸，办事件件有着落，带在身边处处妥帖，比你那两个徒弟可心多了。”
唐一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一则为唐烈风竟然收了那么多亲传弟子，二则他竟然要把最好的徒弟拱手让人。
唐烈风仿佛看出唐一禾所想，微微一笑说：“以往师傅收徒，过于看重天赋，我偏反其道而行之，只要资质尚可、人品可靠，都可亲传技艺一试，机会给到更多人，再宽进严出、竞争出师，自然可用之人就多了。”
唐一禾暗暗咋舌，这般教法也只能他去教，首先可供选择的徒弟数量要足够多，而且师傅本事要足够强，不然压不住就会适得其反。
反观她自己，先是带一个楼一一，资质并不太可，又超了最佳习武年龄，练起功来事倍功半，需要天天带着打坐运气，可是要把唐一禾累死了。后来再带一个魏七杀，资质是好的，但先走了歪路，导致脾性不佳，又莽又疯的，边教功夫还得边拘着点。
哎，难怪烈风看不上她的这两个徒弟。
但她可不允许任何人置喙她的两个徒儿，哪怕是唐烈风都不可以：“我收徒先看样貌，唐绍仪样样顶尖唯独颜色稍欠，不要不要。还有，我瞅着我那两个徒弟，都好得很呢，哼。”
唐烈风爱极了他这副护短样子，笑着挑起眉，眼底尽是戏谑：“严格说来，我也是师姐教出来的呢，要不一一、七杀都往后排一排，我当你的大徒弟得了。”
唐一禾真的越来越不认识唐烈风了，他这腻乎劲儿跟谁学的？怎么觉得有些难以招架了呢？
好在魏七杀来得及时，只听一声惊喜大喊：“师傅，真的是你，徒儿找你找了一路了。”
唐烈风微眯双眼，只见一个英气勃勃的青年大踏步走了进来，虽然身带尘土，发髻微散，那是激烈打斗过的痕迹，但丝毫不掩其容色。青年身高腿长，面容极俊，两只瑞凤眼灿若朗星，一看就是师姐能收的徒弟。
唐一禾忙起身站起，冲过去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受伤吧，都怪我不好，应该给你留个口讯的，省得你巴巴跟过来，舟车劳顿不说，还挨一顿打。”
“我可是你徒弟，谁能打得了我，我打别人还差不多。”魏七杀咧嘴一笑，俊颜增色，“师傅你咋突然跑罗城来了，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师姐也要跟着来，我嫌她慢，让她在长乐等消息，一会我就告诉传讯给她，说师傅好着呢，让她别担心。”
唐一禾见魏七杀中气十足的，就知道唐绍仪手下容了情，不然以他六层“九转心经”的武功敢闯唐家堡山门，没被打断腿就不错了。
唐一禾拉过魏七杀，对着唐烈风说：“确实是大事，我找到我师弟了，快见过你师叔，唐烈风。”
魏七杀诧异非常，唐烈风之名他如雷贯耳，在师姐楼一一嘴里，那可的是如神邸一般的人物，当年为救师傅坠入山崖，又被沙暴卷走，尸身都找不到，也是师傅一门心思要找石敢当报仇的原因。
他刚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一名年轻男子紧依师傅而坐，靠得太紧了，让他心生不喜，一瞥之下只觉得容貌瑰丽，身姿峻拔，心道师傅不会又收了徒吧，还收了个男狐狸精。
不想竟然是师叔，魏七杀大喜过望，二话不说拜倒在地：“师侄魏七杀，见过师叔。”
唐烈风何许人也，明显感受到魏七杀的前后态度变化，心道师姐收的这个二徒弟，除了一个好模样，性格莽撞、武功平平，心思也不算灵巧，脸上藏不住一点事。但这个憨直透爽的劲儿，倒也算讨喜吧。
罢了罢了，既然是师姐的徒弟，那就，一并喜了吧。
唐烈风双掌并指，伸手去扶伏地跪拜的魏七杀：“初次相逢，师叔也没有准备见面礼，但总不好空手，那就给点不一样的吧。”
魏七杀只觉两股大力透脉门而入，然后浩瀚如星海的纯阳真气奔涌而上，精准地刺向脊背大椎。入体真气如炽热的银针，魏七杀双手被制，刚想大叫救命，只听师傅的声音响在耳侧：“七杀散功，不得抵抗。”
魏七杀刚撤下内力，就只觉一股暖流强行贯穿了他多年冰冷狭窄的督脉，所过之处撕裂般的剧痛与奇异的复苏感交织。随着唐烈风指法变幻，真气沿督脉一路上行，过“风府”，冲“百会”——此乃百脉交汇之巅，是接通天地的桥梁，但万一有半分差池，就是死路一条，魏七杀忍不住地想。
“百会通天，忍住！”耳边师傅的声音再度及时响起。
魏七杀感觉头颅仿佛被一道天光劈开，多年邪修积攒的阴毒煞气，如同积雪遇阳嘶嘶蒸腾，从他七窍中逸散而出。那痛苦远超凌迟，要不是师傅提前出言提醒，魏七杀觉得他一定是被人杀掉了。
督脉既通，唐烈风掌势一转，印于其胸腹之间，纯阳真气如飞瀑直下，泻入任脉。此时大关已过，魏七杀全然配合间，内视似乎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幅画面：既像是浩瀚的星空，又像是生生不息的田野，一种天地不仁、亦至仁的广阔境界。
魏七杀心神剧震，让其练功止步不前的庞然巨物，正是多年横亘在任督二脉的怨气仇恨，此时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轰——！”
趁此间隙，唐烈风的真气以磅礴之势一举贯通膻中，下行至神阙、气海，最终沉入会阴，至此循环成一个完美的周天。
小周天已成，“九转心经”第七层已突破！
魏七杀猛地睁开双眼，口中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长啸，清越悠长，再无往日半分阴戾，他感受到一股温暖精纯、生生不息的真气在体内运转，过往滞涩、痛楚之处尽数化为乌有。
他缓缓起身，感受着这具宛若新生的躯体，狂喜地看向眼前姿容如仙的师叔，以及一旁既惊且喜的师傅：“谢师叔，谢师傅，谢师傅师叔……”
唐烈风的这一举动同样惊呆了唐一禾。她分明从他见七杀的第一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戒备和拒绝，不想他扭头就变脸，还费了大功夫，助七杀彻底打通任督二脉。
要知道，唐一禾的功力仅够冲破其淤堵的两经四脉，保住三十岁不丢性命，现在烈风见面就给了师侄这么一份大礼，真是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烈风他，真的变得很不一样了，那些少年的稚气、别扭、以及小心眼、不自信，似乎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包容、坦荡、洞见世事，以及那让人难以抵抗的伏低做小状。
接下来的几日，当魏七杀知道唐烈风就是唐三掌门后，对师叔的崇拜已经到了比肩日月的程度，恨不得每日跟在其身后，各种殷勤和讨教，让唐烈风一度后悔出手帮他。好在唐一禾并不介意，甚至乐见其成，可见她之前被这个徒弟也是缠得不行，唐烈风只得一边调养身体，一边指点魏七杀武功。
又过得七八日，唐烈风心口又疼了一回，这次倒不严重，唐一禾只是帮他顺气拍背，就慢慢缓了过来，当然，这是唐一禾认为的。
慢慢摸索、积累经验的唐烈风，等到二人抵足而眠时，才缓缓说道：“师姐，明日我们出发去邺城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幽灵路线 “你要去邺
“你要去邺城？你身体不是还没好吗？”唐一禾见师弟气息已复, 便从罗汉床上翻身坐起，回到床榻之上躺下。
唐烈风略略失落，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 面朝师姐而卧：“有了师姐帮我, 还有吴行的方子，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师姐不必再担心了。今日得到线报，石敢当已从鄱阳湖启程, 半月即可赶往邺城, 蜀地遥远，我们快马加鞭过去也得二十余天。”
“去邺城可能就不止江湖恩怨了，搞不好要与石敢当战场相见。”唐一禾轻叹一口气，她的确想报仇, 但并不想上战场杀人, 她阻止不了战争, 但可以选择不当刽子手。
唐烈风已经思量过, 知道唐一禾心中所想，赶紧出言打消她的顾虑：“我们不上战场，目标只石敢当一人, 师姐你说可好？如果没有机会动手，大不了你先帮金城主算账，我去帮于不凡护卫, 慢慢等机会扑杀他。文璟帮了我们那么多次，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既是报仇也是报恩。”
唐一禾万万没想到师弟能说出这样的话，身为掌门这也太能屈能伸了，她愣了好一会儿, 才点点头说：“行，你先把门中的事情安排好了，明日我们带上七杀启程。”
“已经安排好了，秀玄大长老代管一切事物，八部本来就各司其职，我本身就是个甩手掌柜，数月不露面也是常事。”唐烈风自嘲地笑了笑，话头一转，“绍仪跟我们一起走，但他带其他三百人伪装成商队，分拨、分不同时辰出发，不与我们同路。”
“什么？三百人？”唐一禾觉得她是不是听错了。
“不是去报仇吗？我还嫌带少了，要不是需长途跋涉，还要过关验身，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我还想多带点。”唐烈风言之凿凿，振振有词，“每次都被石敢当带人围着打，我们也没必要单枪匹马逞英雄，得想办法围着他打才好。”
“那这三百人，你得有言在先，战场危险，未必能回得来了。”唐一禾蹙眉轻语。
“‘与人相处，使其倚之若山，信之若金石’，这是师姐的教诲，从不敢忘。”唐烈风偏头笑了一声，嗓音带着刚下去的喉音，软软地勾着人心，“这三百人中，有三十个是我的亲传徒弟，虽未曾出师但均能以一敌百，这一趟权当是历练，料想大多应该能回来的。”
唐一禾心中一动，感觉心中的坎再次松动——都说唐三残暴少仁，这样看来倒也不尽然。之前的事儿她没有立场去追究，之后且行且看，她不觉得烈风会如传言般，是个嗜血疯魔。
对上唐一禾示意继续的眼神，唐烈风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变化，于是眉眼弯起，嘴角微翘地说：“另外的也都是精挑细选的蜀地游侠，以及渴求建功立业的门内弟子，武功也都不弱。这些人已经给足了银钱，如果事毕后另有出路，随时可以离开。如果能得宇文帝青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不比窝在罗城强？”
唐一禾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儿，乱世对平民百姓是灾难，但对枭雄狂徒而言，反倒是际遇。
由于随行人员已做好伪装、化繁为简，一路走金牛道过褒斜道，再经关中至太行，倒也不算太费劲。唐一禾与唐烈风、魏七杀三人则骏马飞驰，不过七八日就已穿过秦岭栈道，来到崤函古道。虽仍是山路，但已远好过之前的崇山峻岭中的羊肠小路了。
“师傅师叔，前面分叉口，南路过函谷关、陕州至渑池，这条道距离短但关口多。”魏七杀指着手里的地图，征求师傅师叔的意见，“北路沿黄河南岸，绕经灵宝、黑石谷那一带，不过渑池、直接到洛水，有点绕但地偏人少，找找路也能好走。”
魏七杀天生方位感极佳，之前在九原郡巡逻奔袭夜战时，带上他闭眼冲都不会乱了方向，为此唐一禾一直觉得他当个斥候才是最合适的。但她没好意思说，毕竟人家七杀是想当将军的。
“走北路吧。”唐一禾下意识地不想过关口，盘查的军士贪财贪色，她又带着两个“绝色”，之前几次还好她斡旋及时，才没出现尸横遍野的情况，所以还是避着点好。
“好。”唐烈风立刻拨马向北，毫无二话，身为唐门掌门的他似乎对任何事都不甚在意，唯对师姐马首是瞻。为此魏七杀一开始还没领悟到位，不过油滑如他很快掌握了相处精髓，那就是把师傅师叔绑在一起夸夸夸，立马收获师叔好脸色。
北路确实如魏七杀所说，地势崎岖，行人稀少，偶见几队也是短打装扮的穷苦劳力，估计不愿受关口军爷盘剥，宁可绕远路走。三人一心赶路，暮时路过一处客栈没有停留，唐一禾想的是天黑时找一处农家借宿就行，早一日赶到邺城才是正事。
结果一路越走越偏，别说村庄农户了，连个人影都没有，要不是魏七杀反复辨认方位，坚持这条路更近，唐一禾都觉着是迷路了。
“师傅师叔放心，穿过这条山谷，再翻过那座山，脚程快的话明日就能看到新安，再往东南半日就是洛水了。”魏七杀拍着胸脯保证，但下一句底气明显不那么足了，“只是，今晚可能，要露宿山林了。”
唐一禾倒是无所谓，巡边时她与魏七杀经常幕天席地而卧，两人习惯了灰头土脸乃至有些邋遢，反倒是唐烈风会有些介意，他一直像只猫一样讲究爱洁。
此时唐烈风脸色突然变得极其慎重，唐一禾也觉察出不对了，神经猛然绷紧，只见远处山谷中，竟然出现了一队“巡邏兵”。
他们出现得极其突然，仿佛在此等候一般，唐一禾三人要避开其实也来得及，但她觉得没必要，良民没有见官跑的道理，更何况再绕路，不知要何时才能赶到邺城了。
对方只有五人，依唐三的做派，全杀了反而省事儿，但唐烈风刚哄得师姐芥蒂消除，哪里再敢放肆，要是被扣死嗜杀的帽子，岂不是前功尽弃？所以他只是悄无声息地贴紧了唐一禾的侧马腹，静静地看着魏七杀的表演。
魏七杀翻身下马，哒哒上前，弯腰示好，递文牒塞银票，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非常：“官爷，这么晚了还巡查呢，真是辛苦辛苦，在下青州营城人，护送家中少爷少夫人回乡省亲，因思乡心切误了打尖，这才深夜叨扰，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官爷笑纳。”
巡邏兵五人均装备精良，马匹神骏，居中为首之人是个三十余岁的黑脸汉子，鹰视狼顾、目光如电。他并不搭话，只是微微一侧首，一旁的兵士已经策马上前接过银票，文牒却只是随意翻看了一下，扔回给了满面堆笑的魏七杀。
为首之人锐利的目光在唐烈风和唐一禾脸上滚过，抬起手指轻轻一晃，身后四人全部让至草地一侧，空出谷中道路来。
唐一禾全力扮好少夫人一角，演出强装镇定的模样，她一边昂首端坐，眼神坚定，一边手臂微抖，紧紧握住手中缰绳，与“少爷”一并策马前行，直至三人彻底离开巡邏兵的视线。
“吁~”魏七杀长呼一口气，“幸好幸好，没有横生枝节，不然又要多五个刀下亡魂。”
“那五人武功都不弱，不是一般兵士，尤其那为首之人，打起来会有些棘手。”唐烈风淡淡地说。
连唐烈风都说棘手，这个人看来不会简单了。其实唐一禾也看出了不对，先不说大半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可巡逻的，单说这五人发现唐一禾三人后，第一时间占据了有利地形，所有人齐齐手按刀柄，眼神中的审视多于询问，表现出的警惕性、攻击性都不同寻常。
只是魏七杀表现得太好了，他自带江湖气，不用演、活脱脱一伶俐油滑狗腿子。再加上刚刚唐烈风气息全敛后，唇红齿白、纤腰一束，全然是个俊俏书生的模样，所以刚刚双方互相试探后，决定放过彼此。
往前走了一段后，唐一禾突然停马，转头对其他两人说：“刚才他们没有一个人出声，只听到七杀的青州话叽里呱啦，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官爷倨傲，不愿多费口舌，也还说得通吧。”魏七杀想了想，觉得不算太奇怪。
唐烈风则是认真想了一下，说：“他们可能在执行秘密任务。”
“那你们注意到，领头之人示意放我们过去后，其他人为什么不是如寻常那般散开，还能给通行之人压迫感，而是都将马停在了右侧？”唐一禾继续发问。
“我也觉得奇怪，像是刻意引导马匹，停在右侧那片草地上。”唐烈风回想了一下，蹙眉说到。
“没错，草地湿润容易留痕，他们原本也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半夜还有人来，下意识要去掩盖马蹄痕迹。”唐一禾脸色也变得极为凝重，“那蹄铁印痕并非常见式样，我刚仔细回想了一下，看着像是更轻、更利于长途奔袭的北地制式。”
“你是说？”魏七杀失声惊叫，又马上降低声量，不可思议地问道，“他们不是此地官兵？”
唐一禾不答反问：“你不觉得他们的姿态和反应，不像是在巡逻，更像是在清场又或是警戒吗？ ”
“所以你猜他们是斥候，北地斥候？”唐烈风看向师姐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灼热，“所以他们因得口音的缘故，轻易不会开口，除非打算灭口。”
唐一禾点点头，眉头紧锁：“北地军队从属太多，除了九原云中双郡，其他地方的将领我都不熟，而且‘鬼兵’只抗突厥，交换口令怕是也对不上。我猜这队人应该是一支正在执行机密任务，而且绝不能暴露行踪的精锐前锋。”
魏七杀来劲了，体内的“疯狗”蠢蠢欲动：“要不要跟去看看？”
“不可，这样的五人队，通常有三队策应，斜插并进，要真是北地斥候，你打算冲上去坏事吗？”唐一禾斜了魏七杀一眼，犹如刀光一闪，“我们得先弄明白对方意图，才好决定怎么做。”
魏七杀缩了缩脖子，疯意下去了些：“师傅，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唐一禾沉思了一会，缓缓说道：“今晚不宜再夜行了，出谷后找个隐蔽地方先休息，不然再撞上另一队，徒生事端。明日我们兵分三路，七杀你去寻此地猎户，绘制一张详细地图来。烈风你去附近几个城镇市集的药铺、铁铺以及粮店、肉店，探明过去半个月的买卖走量变化。我扮作村妇再去山里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兵马痕迹。”
“你一个女子，万一碰到兵痞流氓……”唐烈风当即表示反对，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魏七杀毫不留情地打断。
“然后兵痞流氓就被她劈成两半，齐整整、能严丝合缝拼起来的那种。”魏七杀咧嘴大笑起来，“哎哟，我的好师叔，她可是‘鬼兵’左路高良高将军呐，真是北军前锋，见到她得跪着喊姑奶奶，不是的话，更是要跪着喊饶命啊。”
唐烈风沉默了，看来两面人不止他一个，素来谆谆教诲人命关天的师姐，这些年手上也是染了数不清的鲜血。他心口猝然一绞，这次不是心火犯了，是心疼——疼得他喉头发紧，眼眶发酸。师姐独自在边军熬了三年半，他总觉得自己苦，可她的日子，又何尝不是一寸一寸捱过来的？
这一刻，唐烈风才敢真正去想师姐的苦。那分量沉沉压下，几乎令他喘不过气。然在他心魂深处，自有一轮皎皎明月——那便是他的师姐。明月在穹，清辉自流，何须照我？但得冰轮长悬，我便不孤。
……
第二天晚上，渑池附近的一处驿站。
三人各自奔波一天后再聚首，唐一禾一边听着唐烈风的汇报，一边翻看着魏七杀手绘的地图，再次陷入了沉思。
唐烈风跑了四镇两集，果然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过去半个月内，有数个商队分批采购了大量炒面、肉干——正是北地轻骑长途奔袭的标准口粮，还有远超常规数量的马掌、蹄铁和伤药，用的还是北地马蹄银。
而地图显示出来的，则更加清晰。黑石谷在地图上并非交通要道，但它连接着几条猎人小道，这些小路蜿蜒于群山之间，虽不利于大军行进，却是轻骑兵秘密迂回的绝佳通道。而这条路的终点，绕过了所有重镇关隘，直指洛阳西北方向的邙山。
“好一条幽灵路线，跟我今日查探到的蹄铁痕迹一致。难怪传出的邺城对战的将领名单有些古怪。”唐一禾指尖轻叩椅背，若有所思地说。
“有何古怪？”魏七杀不解。
“明明司徒隐派了他麾下第一大将军萧彻坐镇邺城，文璟这边的主帅却给了以稳健著称的宇文轩老将军，不仅以长途奔袭著称的慕容峰缺席，麾下最擅长攻城的统领也均曾露面，整个北军最锋利的‘矛尖’，仿佛都凭空消失了。”唐一禾的手指从双方主力集结的“邺城”，沿着那条在地图上几乎不存在的路线，轻轻划向“洛水”，“原来他们都在这里等着呢，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围点打援，想不到竟是声东击西。”
“洛水是仅次于长乐的第二大城，就算主力调走也是块硬骨头，不好啃的。”魏七杀满面担忧地说，“而且，就算千辛万苦拿下洛水，等邺城回援、长乐夹击，还是守不住，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说要等邺城回援、长乐夹击了？”唐一禾轻笑道，“就不能先取洛水，再击长乐吗？朱公宝库你是忘干净了吗？”
那一刻，魏七杀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仿佛一块千年玄冰自头顶百会穴融入，一线刺骨的寒冷顺着脊柱急速滑下，纠缠如乱麻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
素来伶俐的魏七杀都变得结巴：“啊，地字库里可是数不清的……天哪，还有那四个口都打开来，那长乐岂不是瓮中捉鳖……倘若洛水、长乐都易主，司徒隐就成了落水狗，邺城再多的军队也，也无处可去、无险可据……那，那，中原，要变天了。”
“所以，我们不去邺城了，我们去洛水，帮文璟拔掉最尖的犬牙。”唐一禾抬起头，眼睛仿佛穿透虚空，更像是与宇文璟隔空对话。
文璟，这场棋局下得有点大啊，我也不是很确定你的每一手棋路，只希望我没有看错你的意图就好。
……
唐一禾三人行动极快，连夜奔往洛水，唐烈风则传讯给唐绍仪，让随行“商队”改道，分批、分时、分不同城门进入洛水城中分散待命，免得引发守门兵的日常警觉、乃至惊动城门校尉警报。
好在这些青年壮丁操西蜀口音，又伪装成井盐贩子，并不是中原官兵的重点盘查对象，两日日内化整为零地散布开来，隐入了拥有百万人口的洛水城八十坊市中。
唐一禾粗摸估算了一下，再有短则两三日，长则五六日，北军那支最精锐的轻骑部队，会沿着那条她推断出的“幽灵路线”，如同暗夜中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向中原王国的心脏。
留给唐一禾的时间不多，她的人手也有限，常见的作战手段譬如情报收集、物资准备、设施破坏、甚至战前动员都用不上，只能集中精力干好两三件事。
唐一禾轻叩桌角，有点为难，因为她心中盘算的三件事，即“斩首、夺门、护仓”，就没一件好干的。更何况她现在能指挥的就三个人，其中唐绍仪还是今日刚到，神情中略带疲惫——他已经把三百壮汉安排妥当，算是动作神速了。
“这两日我大致摸清了守城将领的作息规律，都尉崔承恩每日卯时练剑，辰时点卯，午时小憩，戌时必往都尉府议事。”唐一禾略感踌躇，心知此事最为当紧，但也最为难办，“洛水守军头脑共七人，除了副将张韬称病抱恙，在家休养，其他六人看着个个修为不凡，尤其那崔承恩，身边永远跟着四名贴身护卫，怕是不好下手，绍仪那边不妨拨几个……”
“不用，交给我吧。”唐烈风眼帘微垂，声线平稳无波。
“七个呢。”魏七杀摩挲着手中爱刀，“就算一刀毙命，也得杀七刀，啧，倒是适合我。”
唐烈风抿了一口香茗：“你要跟我抢？”
“不敢不敢，师叔您请。”魏七杀连连摆手，“我只是觉得人数有点多，一个一个杀过来，怕他们通了气开始逃，您老不好……”
“你管我怎么杀，横竖都是死。”唐烈风不耐烦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三刃出鞘 “第一个议
“第一个议题过！”唐一禾赶紧打圆场, 她也没想到如此艰巨的任务，被唐烈风如此轻飘飘地就接了去。
仅凭一人之力，要去杀光一座大城中的守军首脑, 听着像痴人说梦一般, 但考虑到执行者是唐三，过往杀人战绩过于优秀的唐三，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师弟当众应下了，唐一禾不好驳他的面子, 想着大不了她跟过去望风、补刀加善后, 于是赶紧下一议题：“第二个任务乃‘夺门’，也是一块硬骨头。”
“请师伯明示。”唐绍仪声音清朗悦耳，举止沉稳有度，唐一禾看他一眼, 再看一眼魏七杀, 觉得人还是不要互相比较的好。
“我们只有三百人, 重在潜伏, 贵在策应，因此只能在洛水八门中挑一个。这扇门既要攻得下，也要守得住, 还得方便轻骑兵突进。”唐一禾顿了顿，放缓了语速，“我想了想, 最适合的门只有——”
“建春门。”
唐一禾就等着唐绍仪接过话头。他说出“建春门”三字，她毫不意外——枢部为八部之首，统管门中诸般事宜，掌事者自然非同寻常，他既能安插三百人潜入洛水, 想必对八门格局了如指掌，得出这个结论也在情理之中。
“唐掌事，你是如何考虑的？对于‘夺门’又有何打算？”唐一禾觉得可以先听听“唐门大管家”的想法。
“师伯唤我绍仪就行。”唐绍仪仍是恭敬地一拱手，然后才不疾不徐地条陈缘由。
“建春门东临漕渠，便利渗透，毗邻北市，方便潜伏。作为主要商业通道，建春门城防重点放在稽查商税，防守相对薄弱。更关键的是，它是连接宫城和东部平原的咽喉，一旦突破，骑兵可以沿最短路径直插心脏。”
唐一禾心里已经给唐绍仪鼓掌了，嘴上还是要刁难一下：“我倒觉着，西面的丽景门，也可以是一个选择。”
“师伯所言极是，丽景门同样连接繁华西市，巷道复杂，而且素有‘鬼门关’之称，还是监狱所在，一旦攻破守卫警戒，就能制造混乱，浑水摸鱼。”唐绍仪不加思索地点头，附和地更是有理有据，让唐一禾都快听笑了。
这可真是个人精，人话、鬼话无缝切换，真当“鬼门关”是好闯的吗？他不说丽景门守卫森严，只说可制造混乱，无非是不要太驳唐一禾的面子罢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说出了关键一句：“唯西面多山，不利于千里奔袭的轻骑兵突进，私以为不如建春门合适。”
有了最后这句话，唐一禾顿觉此人堪当大任。他于取舍之间思虑分明，既全了他人之颜面，亦坚持了自己的抉择，进退有度，主次了然，如此心智与应策，实属少有。
至于如何实施夺取城门，唐绍仪想得比唐一禾更为周全。
按照他的设想，三百精锐分别由“工部”、“风部”、“武部”的掌门亲传弟子率领，分三队执行任务。
一队派人伪装成巡检工匠，以“维护漕渠水闸”为名，伺机对门轴、绞盘等关键部位做手脚。二队负责摸清建春门守将及巡夜士卒的换班规律，收买城门吏卒，获取口令信息，清除关键岗哨。三队为主力突击队，负责解决剩余守军，破坏门闩放下吊桥，并阻击可能的援军。
唐一禾听完都惊呆了：他不是今天才到的吗？怎么能想得如此得周密？听起来跟他已经踩过点一样？唐一禾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唐绍仪在接到掌门改道命令时，就已经猜到了要做什么，并为此提前做了准备。
唐一禾原先还觉得唐绍仪武功也就刚刚攀到“九转心经”第七层，算不得顶尖的人才，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这样的头脑和应对，在她见过的人中乃独一份。
这样的人才在唐门当掌事可是屈才了，唐一禾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跟着宇文璟，会不会有更大的作为？
不过此时此境，可不能开口说这个，唐一禾的脸如同无风的湖面，不带一丝涟漪：“绍仪思虑详尽，‘夺门’之任非你莫属了，但三百人不能都给你，你得给我留三五十个，还有别的安排。”
“自当听从师伯之令。”唐绍仪极拈得清唐一禾在掌门心中的份量，所以话也说得漂亮极了，“承蒙师伯看重，绍仪自当谨遵台命，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唐烈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刚准备出言褒赏，但抢不过魏七杀的心直口快：“师傅您就说嘛，还有什么任务？轮也轮到我了。我没别的好说，师傅您指哪我打哪，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唐一禾半阖双目，咽下恨铁不成钢之气，原先也不觉得七杀说话鲁直，当真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前日不是让你去天机楼，买粮仓的消息了吗？”
“对哦，我可是豪掷了千金，买的最高等级的机密消息。”魏七杀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我们是要去劫军粮。”
“三十个人，劫你个头。”唐一禾彻底闭上了眼睛，自己教出的徒弟自己忍，谁让他长得帅又忠心呢？
唐一禾轻咳一声，先平复一下内心，才缓声道，“洛水乃‘天下粮仓’，闻名天下的太仓就有四座，我担心的是一旦城破，府尹顾宁保下令焚仓，那就不好收场了。”
唐绍仪端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不会如此丧心病狂吧，洛水乃南北漕运中心，储存的不仅有关中、江淮的粮食，还调配了广汉、东南的漕粮，供养的是长乐、中原乃至整个汉地。这一旦焚毁，断的不仅是军队生路，更断了百姓的活路啊。”
唐一禾轻轻地摇头，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如果太仓，本身就空了一半呢？”
唐绍仪的眼中已有了惶恐之色：“那，正好需要一个背锅的，只是这未免，太，太过耸人听闻。”
“我也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毕竟人心难测。”唐一禾平静地说，“去年我在九原郡时与金雲朗见了一面，他提过一嘴，顾宁保三年前请命开始的‘粮仓修缮’，实则打得是中饱私囊的主意。如今太仓看似满盈，大半是铺了浮层的空仓。一旦破城，此事必然败露。”
“料想他一人，也做不成这么大的事。”唐烈风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断言，“洛水城已是硕鼠一窝了，搞不好沿着通济渠两岸扒拉，也没几个干净的。”
唐一禾冷笑道：“确实如此，据天机楼所说，顾宁保手里有一份钱粮名册，记载了各级官员贪腐的证据，所以想看到太仓黑烟的人，可不止顾宁保一人。不过名册机密，除顾宁保之外，只有他的心腹仓监王明远或能知其一二，天机楼也拿不到。看在我们出了百两金的份上，天机楼还附赠了其他粮仓消息。”
“什么消息？”唐绍仪追问。
“除了众所周知的四座太仓，也就是城内的含嘉仓以及城郊的洛口仓、回洛仓、河阳仓之外，洛水城外还建有五座秘密粮仓，只是规模略小，作为战备仓之用，积蓄着将士的军粮。”唐一禾手指轻叩桌角，轻轻地说。
唐绍仪几乎是脱口而出：“崔家不会让这里面，帐实有太大出入的吧？”
唐一禾越看唐绍仪越帅，笑着点头道：“天机楼也是这么说的。战备仓督是洛水世家崔氏子弟，崔氏在洛水百年基业，产业丰厚，一则是看不上这点粮食，二则军政两条线，崔氏势力多在军中，没必要自损基石。”
“洛水都尉也姓崔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哪有自己人给自己挖坑的。”魏七杀已经在擦刀了，他虽然不清楚具体要做什么，反正有架打他就很开心，尤其师傅让砍的，准没错儿。
唐一禾把她的刀也抛给了魏七杀：“是这个理儿，但洛水都尉崔承恩旁支出生，这几年冒头夺势，声威很大，反观嫡系家主身弱，对内弹压不足，这才导致崔氏纷争严重，不复当年威势了。”
“这么看来，洛水城明为煌煌大城，内则一片散沙。难怪宇文皇帝要千里奔袭，直击要害。”唐绍仪想了想，有些担忧地说，“师伯是担心一旦城破，顾宁保他一不做二不休，把九座粮仓全烧了，与崔氏绑作一处，哪怕最后自缚于司徒隐座下，也好有一番说辞。”
“是啊，那样的话，只怕宇文璟得了洛水，整个中原都要乱了。”唐一禾一边点头，一边将话头转了回来，“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具体情形会如何发展，谁也无法预料。现下我们人手不足，当务之急还是将‘斩首’和‘夺门’做好，‘护仓’一事只能边走边看了。绍仪你拨三十人给七杀，让他带队先去走一圈，回头等我命令，见机行事吧。”
“师伯思深虑远，绍仪深感佩服。”唐绍仪领了命，与魏七杀一并退下，连夜安排布置去了。
看着唐一禾沉思不语的侧脸，唐烈风突然轻笑出声：“师姐运筹帷幄的模样，当真比文璟还像主帅。”
“你少来，天天哄我夸我，猫尾巴都摸上天了。”唐一禾白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说，“我冲锋陷阵没在怕的，排兵布阵却战战兢兢，当上左将军已经是人情送上天了。再往上，给我大将军我也不敢接，真当谁都能过主帅的瘾呢？！我算力不济又优柔寡断，无法担负数十万人的性命。”
唐烈风满脑子都是“猫尾巴摸上天”，心想可是冤枉他了，横竖是一点都没敢摸。他搓了下手指，斟了茶水递过：“师姐在我心中，最是能谋善断、落子无悔，怎么会优柔寡断呢？”
“不是一回事。”唐一禾接过茶盏，微微摇头，“事关自身，怎么选都无所谓，自己承担后果就行。但事关数十万将士的生死，岂能轻言无悔？你知道吗，每次战前沙盘演练时，我都不敢轻易出声，生怕一个错估形势，拿别人的命来填窟窿。”
这是唐烈风第一次见到唐一禾露怯，刹那间明白了吴行那句“嘴硬心软”的评价，也明白了师姐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刚强无畏。于是他收了打趣，非常认真地说：“师姐不过是过于看重人命，试问哪个主帅不是在犯错中成长的呢？真逼你带兵硬上，哪里又会比别个将军差了？”
唐一禾没有接话，慢慢地喝完了一盏安神茶。入城后的这几日，她忙于四处打探，一点都没停歇，脑子更是飞速运转，盘算着可能会发生的所有事，这让她精神非常疲惫。
“我顶不住了，得要睡一觉了。主帅可以十天半个月不睡觉，反复推演计算，就冲这一点我也做不了，我就当个小队长，带队冲锋就够了。”唐一禾踢掉鞋子，往塌上一躺，“等报了仇，我什么都不想做，把一一和七杀放出去，然后混吃等死，哼哼。”
唐烈风给躺倒的唐一禾盖上薄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总之我陪着你就是。”
唐一禾心中一动，还想说点什么，但浓重的睡意袭来，让她最终也没有开口。
……
第二日一早，唐一禾刚起来，魏七杀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看样子是一夜未睡，眼眶一圈青黑，眼底泛着血丝，但精神是好的，看到唐一禾时，他激动得两眼冒光：“师傅师傅，好消息和坏消息，要听哪一个？”
“坏消息吧。”唐一禾素知七杀尿性，笑着接过师弟递过来的热帕子，“少卖关子，赶紧说。”
“跑了一晚上，战备仓的位置都看好了。”魏七杀歪嘴一笑，故作神秘道，“但五座战备仓也空了一半，想不到吧？”
唐一禾只是略微顿了一下：“哦，应该是运去四座太仓，用来应付上面来人的检查了吧？”
魏七杀笑容一滞：“还真被师傅您说中了，师傅您真是神机妙算啊。”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唐一禾虚踢了魏七杀一脚，把手中帕巾扔回给了唐烈风。
“好咧，在放了在放了。”魏七杀仍是笑容满面，语速却加快了很多，“太仓被嚯嚯得太厉害，所以告状的也多。朝廷上月派来的稽查使是个硬茬，顾宁保眼看着浮层隔板遮掩不住了，慌忙将战备仓的粮食运来救急。那稽查使见四座太仓虽只有七成满，算上损耗也勉强说得过去，就没再追查。五座战备仓只在崔家人的陪同下看过一座，就回长乐复命去了。”
“崔家终究也被绑上了顾宁保这艘破钉烂船。”唐一禾微微叹息，“崔家家主犯不着为此压上家族百年名声啊，难道是因为身体扛不住了吗？还有，你今儿饮了不少酒吧，这消息源头可靠吗？”
崔家现任家主崔植成打娘胎里带着病，好在有长辈铺路，仗着嫡长子的身份和聪敏的头脑，顺利接管了崔家。但这几年他的身体状况不好，形势变化又太快，导致旁支兴盛、纷争不断，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但他此番给顾宁保背书，确实有点不同寻常了。
魏七杀被师傅质疑，一下子就蹿了起来，嚷嚷到：“怎么不可靠？！那仓曹参军酒后亲口跟我说的，他已经是我拜把子兄弟了，万花楼姘头都要给我睡了。”
“后面那句可以不说。”唐一禾示意魏七杀冷静，也连忙点头表示了认可。
魏七杀出身罪臣之后，当过市井游侠，又投军行武多年，与中下级军官天然能打成一片。再加上他见多识广江湖气重，出手阔绰还英俊非凡，只要他想，就没有他认不了兄弟。
见魏七杀还要哔哔，唐一禾赶紧拿话堵住他的嘴：“这个不算坏消息，我们人手不够，能护住一两座太仓就不错了。战备仓太远，不宜分兵，本身就不在计划内。乖徒，快点分享你的好消息吧。”
唐烈风听得一阵肉麻，觉得她们师徒之间实在太随便了，好在师姐听到徒弟夸赞时，没说摸猫尾巴的事。
魏七杀说到好消息，越发得意非凡：“我跟太仓仓监王明远搭上线了，他今晚还要设宴款待我，师傅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这下不仅唐烈风怔住，连唐一禾都惊呆了：“你怎么勾引到他了？”
“我没勾引他，我只是救了他。”魏七杀下巴翘上天，得意洋洋地说，“他在响窑子里面被人做了局，我一进去就发现了。做局的人很厉害，先是让他赢七输三，然后赢九输一，等到筹码加到顶，就急转直下只输不赢了。眼瞅着他连裤衩子都要赔掉，我就略微出手帮了帮，最后也没让他赢太多，劝着及时抽身了。”
“你去响窑子干什么？庄家能这么简单就让你们走？”唐一禾沉了脸色，她就知道魏七杀向来是好消息不好，坏消息不坏，“明知道是别人做了局，你还要去漟这趟浑水，你是觉得翅膀硬了？还是觉得挨的打不够多？一会让你师叔好好教导一下你。”
魏七杀打了个冷战，师傅的教导还好说，师叔上手那可是要了命啊，他忙不迭地作揖辩解道：“师傅别啊，是那刘参军硬拉我去的，说是洛水城内最阔气、最隐蔽的宝局，没人引荐连门都摸不到，还说连仓监都是里面的常客，我这才半推半就过去。”
魏七杀悄悄看了一下唐一禾脸色，发现并无怒气，这才放心大胆地往下说：“还真被师傅您说中了，我带着那王明远刚出了宝局不远，就被人团团围住，那架势不像是劫财，倒像是害命了。好在我，不是，好在师傅师叔教导有方，我武艺这些时日长了不少，还有王明远随行好友一道出手，这才护得王明远平安，这才有了今晚的宴请嘛。”
魏七杀好赌好酒但不好色，之前在九原郡时，唐一禾从来不管他休沐时去哪里浪荡，只要准点回营、到点练功就行。离开军营后反倒拘得紧了点，为此七杀也没有怨言，不想一不留神他就喝上了酒，还闻着味儿就去了赌场，好在没有误事，还用上了专长。
唐一禾暗想，谁说她的徒弟不行，这可太行了，一个楼一一，一个魏七杀，妥妥的两只魅魔，行走江湖别的不好说，美貌才是最硬的通货。
见唐一禾不语，魏七杀着急了：“师傅你别怪我好不好，一定下不为例，再也不去那赌坊局子了。”
“去，为何不去？”唐一禾淡淡地说，“带上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厉害，还能帮别人出头挣钱了呢。”
“啊？”魏七杀僵硬当场，嗫嚅道，“这，这，我确实有些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画皮宾客 “那晚上我
“那晚上我跟你一起, 去会会这个王仓监。”唐一禾想了想，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横竖就这几日了, 总不好等狗急跳墙再出手, 先去探探底也好。”
至于唐一禾用什么身份跟着去，几人出现了较大分歧。
魏七杀认为赴宴带妻室显得正式，场面上也不会让师傅难堪。对此唐一禾嗤之以鼻，他一个混迹响窑的游侠, 还生了那样一副模样,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定下来的主，更别提带着妻室浪迹江湖，怎么想都难以自圆其说。
唐一禾觉得以红颜知己的身份，别别扭扭地跟过去, 看似更为合情合理。但唐烈风坚持师兄妹是个好幌子, 既然是游侠, 武功又同出一门, 不如大大方方地过门结交，还能名正言顺地带着兵器。
正当三人争论不下时，唐绍仪回来复命了。
同样忙活了一晚上的他精神尚好, 看不出疲倦之色，他汇报说三个小队都进展顺利、准备就位，只要白日里盯紧咬住、不出纰漏, 就只管等最后一声令下了。
唐一禾还来不及细问究竟，唐绍仪就已经摊开了一张图纸：“禀师伯师傅，建春门城门厚重，实难撼动，我们便把突破口放在门轴上。洛水城门的承重轴每三年更换一次, 马上就要到期换轴了。因为前些时日阴雨，木料已经膨胀，昨夜我带着工部弟子伪装成工匠，借着丈量尺寸的由头过去，暗中浇抹了大量腐木药水上去，不出一日就能生效。”
唐绍仪收拢图纸，又递过一卷图文并茂的羊皮纸：“风部弟子通过贿赂士卒，已获知建春门守军每班岗的具体人数、以及换岗路线。师伯请看，这六个人是要最先除去的。”
唐一禾点点头，指着纸上两个圈问道：“这是什么？”
“师伯英明，这是城楼上的两口警钟，需要在夺门行动前，同时控制住，才能阻止警报发出。”
“硬仗如何打？谁来统领？”唐一禾用手指在纸上虚画了一个圈。
“主力战斗的弟子约二百人，由我统领全部行动。”唐绍仪语气笃定，神色坚毅，“已经分三组潜伏在东市瓦弄里了，一组负责打开通路，二组司职拦截增援，三组占领城门楼后，与工部、风部弟子汇合，立刻开门放桥。三个组长均为悍勇忠心之人，已经带领各自成员进行合练……”
唐一禾听到这里，觉得没必要再听下去了，可以说她能想到的唐绍仪都想到了，她没想到的唐绍仪也都做了安排，让人不得不佩服其办事能力。
“绍仪做事考虑周到，无须再赘言细数。我只问一句，有什么硬骨头需要我来啃吗？”唐一禾直截了当地说。
唐绍仪闻言看了一眼唐烈风，随即微笑回答：“师伯尽管放心，只要大军前锋一至，建春门这边就能火光冲天，开门迎客。”
“好。”唐一禾抚掌点头，“那‘夺门’一事，就全权交付给绍仪了。”
“师傅。”魏七杀听到这里急了，“不能功劳都让他一个人占了，今晚我高低要把王明远的府邸一锅端了，您倒是快点给个准话呀。”
这边唐绍仪听完魏七杀一晚上折腾出的花头，也是暗暗称奇，就说强将手下无弱兵，之前还是看轻了师伯的这个徒弟，以为是个冲动莽汉，现在看如此精狡厉害的师伯，又岂会真收个绣花枕头做徒弟？
“护仓”一事，盘根错节，各方人马各怀心思，牵一发而动全身，需要穿针引线、见机行事。此番魏七杀选择锚准目标，从内击破，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更难得的是，他一夜之间便能搭上王明远这条线，这份手段，绝非寻常人可比。
“还是红颜知己身份为佳。”唐绍仪对唐一禾表示了支持，甚至更进了一步，“倘若扮成歌姬舞女，更符合当前情境，还能让对方放松警惕，觉得七杀兄不仅是个赌徒，更是个酒色之徒。”
唐一禾原本就是这个打算，怕师弟反应激烈才没说，现在唐绍仪把话说得如此明朗，于是一拍即合定了下来。唐烈风则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而是一言不发地出了门，一直到未时末才回来。
“你也去踩点了啊？”已经隆重装扮完毕，准备跟“恩客”出门的唐一禾笑着对师弟说。
唐烈风瞥了一眼歌姬打扮的唐一禾，嘴角一勾轻笑起来：“夺门、护仓都做得如此顺利，我总不好拖后腿。白日里依着天机楼的消息去看了一下，除了崔承恩谨慎些、张韬仍未露面，其他五个舒服日子过太久了，骄狂托大得很。”
唐一禾听他如此说，知道问题不大了，于是腰肢轻摆，笑靥如花地说：“这位标致小郎君，晚上要不要一起啊？”
“你入戏倒挺快，但劲儿使大了。”唐烈风很是诚恳地给出了建议，“师姐容貌清俊，身姿袅袅，适合娇而不媚、艳而不浮的路子，万不可落入寻常歌姬迎合谄媚的窠臼，端着一两分，则更让人欲罢不能。”
“哇噻，想不到你对这个都有研究，还说得很在理嘛。要不你也扮个象馆头牌，咱一起去耍耍吧？”唐一禾哈哈大笑起来，心道果然今时不比往日，师弟的成长都在师姐看不到的地方。
“收着点，师姐你这太本色了，会吓到恩客的。”唐烈风一本正经地说，“我自然也会去的，但你别管我怎么去，反正我总会陪着你的。”
……
魏七杀赴宴带着花楼女子一起，不仅没有让王明远生疑，反而生出了兴致：“这位姑娘有点面生，可是刚来洛水不久？”
唐一禾谨记师弟教诲，稍稍拿了点劲儿，夹了点嗓音：“可是来了几年了，妈妈请了师傅，一根藤条立在旁，学不好不能出门半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脂粉堆里打滚的王明远哪有不明白的，这是个假母带出来的小妮子，刚出来接客就被魏七杀看中，炫耀般地带了出来。
“唐姑娘是王妈妈手心里的宝，一手琵琶弹得余音绕梁，好不容易才肯让带出来。”魏七杀大笑着又给王仓监敬了一杯宴前酒，期间不忘朝唐一禾挑眉，抛了个媚眼，“就是小性子傲了点，还请大人多担待。”
王明远看魏七杀这般做派，知两人正情酣意浓，但他的眼风也忍不住往唐一禾身上飘去，心想这小妮子眉目如画、身段风流的，还真是便宜了这小子。
魏七杀老江湖了，自然看得分明，正想再加把劲，撩撩王大人心里的火，门口传来通报声：“张韬张大人到。”
唐一禾落座的时候就看了，今日设宴主人东向坐，宾席设于西向，二位并列，陪席设于南向，北面奉酒食。王明远请魏七杀坐的靠门左席，可见还有一位身份更高的客人没来，想不到竟然是副将张韬。
唐一禾心中暗暗高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跟唐烈风蹲守了好几天，愣是没打上照面。这不，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过当唐一禾的目光落在当首进门的男子脸上时，她脸上礼节性的微笑像一张面具般僵住了，过了足足两息，才仿佛重新接通了线路，脑中通电般想通了来龙去脉。
这个三十余岁的精悍男子，她是认识的，正是四年前唐一禾、唐烈风、宇文璟三人被石敢当一路追杀，跑到吐谷浑的清水川时，第一个来接应的宇文璟手下——袁校尉。当时他的察言观色之能、为人处事之道就很让唐一禾印象深刻，想不到之后被文璟派到了这里。
这样一个精明强干之人，只要背景做得干净，钱财铺路到位，关键时点有人提携，用三、四年的功夫升到副将，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唐一禾在看到袁校尉身侧的人后，脸上的笑容差点垮掉，简直维持不住歌姬的人设，想要伸手去摸刀——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在这？真是撞了鬼了，怎么来得全是熟人？！
唐一禾全身戒备之意大盛，她快速地四下扫过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他威胁。原来跟在袁校尉身后的人，竟然是吴问之子吴狄。上次在长乐郊外，他被唐一禾砍了一刀伤在左肩，遁走之后以为回了江东，不想在这里又给碰上了。
笑容垮掉的不止唐一禾，吴狄在看到唐一禾的脸时，跨过门槛的脚似乎都迈不动了，整个身体仿佛骤然凝固，只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他才强挤出笑容与首座的王明远打了招呼，回到侧席的动作，慢得像是被人打了。
“陪坐的是谁？”唐一禾借着倒酒的姿势，问身侧的魏七杀。
“哦，是王仓监的门客，妙手神医乔大夫。”魏七杀笑着跟南侧陪席上的吴狄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声继续说，“昨晚一起去宝局的，武功也很厉害，那伙打劫害命的强人，倒有一半是他打跑的。”
唐一禾紧紧贴着魏七杀，悄声耳语道：“他是吴问的儿子吴狄，张韬副将是文璟的人，好了，保持微笑。”
魏七杀面上依旧是从容的，嘴角仍挂着那抹不羁的笑意，但内心却翻起了海啸。他接过唐一禾斟的酒，一昂首酒液入喉，冰冷中带着辛辣，恰好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砰砰心跳。
这是怎样暗流涌动的一顿宴请啊！首座的王明远如果能听到其他四人心里的打鼓声，估计要震到耳聋。
张韬一开始并未认出唐一禾来，一个歌姬而已，不值得仔细端详，再说四年前匆匆一见，唐一禾彼时还是个英姿飒爽的少年，跟现在的装扮差别有点大。等落了座，张韬第二眼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瞳孔遽然紧缩，身体微微后仰，伸去铜盆净手毛巾的手都顿了一顿，唐一禾便知他认出了自己来。
但张韬的反应堪称完美——不愧是被挑中来当细作的人，只见他不露痕迹地转过头去，对着王明远打着哈哈：“王仓监府上的颜色，真是明珠生晕，我这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王明远察觉到了张韬那明显的一愣，先还以为他认识魏七杀，不想却是看上了人家的歌姬。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的张副将吗？王明远心下大喜，张韬过府不下十回，从来对陪酒美人不多看一眼，原先道他是有什么不同，想不到只是菜式不合胃口。看来这个张副将不好瑰丽丰腴浓颜色，好的是柔弱清冷小白花啊。
念及此，王明远也哈哈一笑：“哪里哪里，唐姑娘是九命兄弟的明珠自赏，我府上的韬兄哪个没见过？来来来，这位就是我跟韬兄说过的，昨儿在宝局里救了愚弟性命的，魏九命魏大侠。”
魏七杀身无功名，见官矮半截，立刻知趣地站起敬酒。不得不说，魏七杀在此等场合实在是如鱼得水，无论是寒暄吹捧，还是饮酒逗趣，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宴席上的气氛倒有大半是他炒热的。
张韬也乐得顺水推舟，酒过三巡后开始暗戳戳地讲些荤素不忌的话，话头还不断地往歌姬美人上带，这让王明远更加窃喜不已。
张韬品级本就比他高半级，又是动荡时期，整个洛水城张韬只需要看崔承恩的眼色，连顾宁保都得让他三分。虽说王明远也能在军粮上卡一卡脖子，但他哪里敢？那张韬八面玲珑，手腕了得，跟崔家主家也是来往从密，王仓监对他一直以讨好为主，结交为辅。
这不，刚挖到个厉害人物魏九命，就想着请张副将过来掌掌眼，而且人情嘛，从来都是越走越近，越聊越密的。
尤其今儿这九命兄弟，真是慧眼识珠，竟然带来一个能对张副将胃口的歌姬，而且王明远看得分明，那歌姬似乎对张韬也有意，二人眼神已经触碰好几回了。虽说张韬不如九命兄弟年轻英俊，但也是身姿魁梧，相貌堂堂，又是从四品大官，这小妮子心猿意马也是自然。
看来，只需点一点知趣的九命兄弟，结果就皆大欢喜了。至于小白花嘛，找上那个养母王妈妈，再寻几个就是。
这边王明远想得心花怒放，那边陪坐的吴狄可是又惊又怕。打从看到唐一禾第一眼起，他就头皮发麻，连带着左肩上已经结痂的伤口似乎都麻痒起来。这万一打起来，师兄师姐都不在这儿，那个疯女人又不要命，他没个帮手可是要命的。
等落了座，吴狄的心才慢慢平复下来。唐一禾既然扮作歌姬的模样来王仓监这，八成跟他一样，都是冲着粮册名单来的。
不过，她要这个做什么？她不是去罗城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洛水？早知道在长乐城就多问小师叔几句，省得现在一头雾水。还有那魏九命兄弟，昨夜惊鸿一见，觉得其英武非凡又豪气云天，难不成竟跟她也是一伙的？
至于那个张韬张副将，初见时还以为是个利落精干之人，想不到竟然如此精虫上脑，等她给你一刀，就知道错了。吴狄看着唐一禾装出来那副又傲又羞的模样，只恨得牙痒痒。想到小师叔平日里一幅谪仙的做派，碰上她也是巴巴地凑上去挨打，吴狄心里就忍不住冒邪火——分明好的龙阳，非要整这死出，真是令人不齿。
酒过三巡后，唐一禾已经不胜酒力到摇摇欲坠，魏七杀也听懂了王仓监明里暗里的提点，吩咐唐一禾去给张将军倒酒。
唐一禾等了一晚上了，终于等到这一刻，表情是含羞带怯的，动作是慌不择路的，被裙摆绊了一下，直接摔进了张将军的怀里。张韬忙伸手接住，但浑身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落入其他人眼里，却是另一回事了。
王明远简直不要太满意，嘴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都是男人，太明白这一抖意味着什么。吴狄脸上则满是看好戏的表情，这会儿就抖上了，一会被放了血还有得抽抽呢。魏七杀则暗暗发愁，先不说宇文皇帝知道当如何想，只说师叔若撞见这场面，就不会让张副将囫囵个收场。
至于袁放袁校尉可是有苦难言，没有一丝旖旎念头的他，分明是被吓得浑身一激灵——主上的女人也敢碰，手还打算要吗？与其说怀里是抱着个女人，还不如说搂着一坨烧红的炭。
袁放与正言、正心等那批护卫关系极密，更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主上吐谷浑一行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多少知道一些，尤其晋王妃遇刺、琅琊联姻、传国玉玺现世等一系列重磅事情的发生，让城府极深的他坚信，都与这个唐姑娘脱不开关系。现在天将助力送予他，能不能抓住，就看他的本事了。
唐一禾不管其他人如何想，她柔弱不能起身地蜷在张将军的手臂之中，用极低的气音贴着他的胸膛问：
“前锋可是慕容峰？何时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事急从权 “正是，明
“正是, 明日寅时三刻。”袁放牙关里挤出八个字。
“这么快。”唐一禾吃了一惊，抬手搭住袁放肩膀，手指微用力一捏。
袁放心下明了, 咬牙抄起唐一禾, 把心一横站起，涨红了面皮对座首王明远说：“王仓监，这位姑娘不胜酒力，可否借用一下厢房, 张某送姑娘过去暂作休息。”
王明远笑得眼缝都看不见了, 暗讽张副将还是面浅不经撩拨，这才哪跟哪儿，就已经心痒难耐受不住了。
“小四儿，带张将军去后院听雨阁。”王明远对外吩咐了一声。
此时魏七杀摇晃站起、踉跄追了两步, 表演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忍痛割爱, 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张副将横抱着师傅, 快步消失在连廊之中。孰不知他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求老天保佑, 千万别让师叔看到这一幕，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吴狄突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唐一禾不是冲着钱粮名册来的吗？她去色诱张副将做什么？话说王明远是今儿下午才让他——也就是神医乔大夫，过府去请张韬张副将赴宴, 魏九命是不可能知道宴席上会有谁的，所以唐一禾就更不可能知道了。那就是说，唐一禾是临时改变计划, 决定先杀张副将、再夺名册？
不对，还是不对。吴狄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张副将统领的是东侧城防，与粮仓贪腐关联不大，而且一看其身形筋骨, 就知道武功高强，唐一禾没有必要去碰这样的硬茬。就算他在席间垂涎她的美色，只要她不予回应，不做那投怀送抱之态，完全可以避免共进卧房这一出。
难道唐一禾是故意的？又或者，他们两个原本就相识？想到这，吴狄的心也突突乱跳起来，他也被自己的这个猜测吓了一跳。真要如此的话，洛水城只怕要有大变动，还好今晚爹爹过来，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
算了，先不管别个，盯住王明远才是正事，吴狄暗暗下了决心。话说昨晚他做足功夫下好了套，眼见着王明远钻了进去，结果不知从哪冒出个魏九命——一个十足十的赌场神棍，竟把王明远又拽了出来。哪怕出了赌场，用上后手都不管用，魏九命的武功竟也高得离谱，打起架来又疯又癫的，要不是吴狄看不下去及时出手，只怕接应的弟子们要死伤过半了。
话说吴狄今儿还带了点结交的心思来，只因那魏九命实在是妙人一个，言谈举止、相貌气度都非同寻常，很是对吴狄的路数，结果，他竟然带着死对头唐一禾过来了。
不对，小师叔似乎说过，唐一禾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女歌姬，另一个是个憨批，虽然都是顶尖的长相，但武功都不太行。想到这，吴狄如遭雷殛，那个憨批莫不成就是魏九命？好像确实姓魏，叫什么七杀的。
靠夭，这就是小师叔嘴里的憨批？这就是小师叔说的武功练得不怎么样？这他娘的跟自己不相上下，这小师叔嘴里还能有句能信的话了吗？
这边吴狄还在忿忿然天人交战，那边唐一禾跟袁放已经关上房门，三言两语交代了个清楚。
唐一禾猜的没错，袁放在宇文璟的安排下，在四年前就来到了洛水，一路做到了守军副将，为的就是今夜的里应外合。他与王明远交好，既是冲着粮册名单而来，也是为着保仓护粮的目的，他已经在转运使、仓大使等中低级别的仓廪官员位置上，顺利安插了部分自己人。
至于洛水崔家，在袁放孜孜不倦的挑拨分化下，嫡系家主崔植成与旁系都尉崔承恩隔阂日深，袁放也终于哄得家主松口，若洛水城发生变故，崔家将确保战备仓安然无恙，这一点也符百年豪族多方下注的秉性。
跟聪明人说话就这点好，尤其是能让宇文璟挑出来、放到洛水的聪明人。唐一禾跟袁放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没有绕弯，每一句都直奔主题，巨大的红烛刚淌下第二滴泪，两人就已经互相交完了底。
袁放得知建春门竟然有了如此安排，惊喜之色溢于言表，看唐一禾的眼神都不对了，有正言、正心那味儿了，他的声调也不再冷静无波，连语速都变得急促：“我立刻给斥候传讯，以火炮三声为令，只要箭楼燃起火光，就让慕容将军下令攻城。还有，我在建春门也有内应，今晚让他在例行巡查时，将两座警钟的钟舌堵了，我的人也就能干点这个了。”
唐一禾说了声好，又皱眉想了一会，决定长话短说：“袁将军，你的这个调虎离山之计甚好，只是其中有三处，我觉得不妨变动一下。”
原来袁放已与崔家家主崔植成达成了交易，崔家将城外的五座战备仓剩下的粮食合并归置后，今晚子时将假借失火之名烧掉两座空仓，袁放将以此为由调兵前往追究。
张韬身为洛水城守军副将，原本不具备往城外调兵的权力，但事急从权，战备仓出了大事，调走五千守军去救火，只要事后请都尉崔承恩补上手续即可。但这次调兵的结果将是致命的，会导致东线城防空虚，一旦建春门被攻破，整个洛水东城都会快速沦陷。
但唐一禾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她带过兵，自然知道守军外调的流程极为严苛，光是查验复核就会耗时近半个时辰。此间只要消息传入崔承恩耳中，而崔承恩反应又足够快，不仅能及时阻止守军出城，搞不好还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
洛水城乃陪都重镇，常备守军三万以上，又有地利优势，唐一禾估计慕容峰的前锋军撑死也就两万人，一旦打草惊蛇，形势就大大不妙了。
不过袁放方才讲述时，对守军出城一事言之凿凿，毫无犹疑。唐一禾据此推断，他应该是打定主意不计代价——先伪造军令，将守军调出城外，再以自身为饵，缠住崔承恩，为慕容峰攻城争取时机。一问之下，果然如此。然而唐一禾却不这样想，袁放这等人物，既在洛水经营四载，岂能徒作弃子，白白葬送于此？他理应有更好的去处与安排。
“请唐姑娘明示。”袁放此时心中大石已落地，他最担心的洛水城门坚固、难以及时攻破一事，已经被唐一禾完美解决，一想到四年蛰伏即将迎来风云变幻、蛟龙出水的一刻，他觉得就算将性命交代在此，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唐一禾单刀直入地问：“你的武功较之崔承恩，谁比较高？”
“半斤八两。”袁放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崔家子弟都有名师教导，他一没落门庭的后嗣，能从上百个崔家子中脱颖而出，坐上都尉的位置，自然有过人之处。虽未曾实打实地交过手，但观其弓马步防，我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唐一禾点点头：“你刚才提过，崔承恩为人谨慎非常、处处提防，你之前想对他动手，始终无法觅得良机。在这失火调兵的当口上，你跑过去拖住他，一旦被他发现苗头不对，你岂不是性命不保？”
袁放并不在意地笑了笑：“只要不负主上所托，放之性命，何足挂齿。”
“那不行，崔承恩的性命自有人去取，你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唐一禾正色道：“第一，同样以火炮为讯，慕容峰一攻城，你就赶去都尉府拿虎符，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我之上还有一个副将，是兵部侍郎安插的……”袁放喃喃地说。
“七个守将首脑，就留你一个，你说还有谁能主持大局？”唐一禾略有不快地看了袁放一眼，“别打岔，听我说完，没时间了。”
袁放一句话憋在嗓子眼，被惊得差点背过气去，只听唐一禾语速飞快地继续说：“第二，你出了王明远府，先去找崔植成，与他再做一个交易。拿崔承恩的性命换他出手，保住城南洛口仓的平安。话可以说得狠一点，就说洛口仓如果有事，崔家的下场必将跟洛口仓一样就行。”
唐一禾刚听到崔植成答应了与袁放的交易，就知道这是个脑子极灵光的人，一定能权衡出利弊，保住洛口仓平安。
崔植成给战备仓放那一把火，既是甩锅也是试探，谁让顾宁保联合崔承恩，把战备仓的粮食强行拉走填坑了呢？战备仓的这把火，首先烧清了崔家与顾宁保及太仓的界限。知情人都知道烧的是空仓，只为表明崔家家主态度。他也不怕事后追究，因为所有人都会帮他掩盖，反正秋季天干物燥的，随便拉个替罪羊背锅就行。其次，崔植成多少已经猜到张韬副将不简单，放这把火既是掩盖，也是投诚。一个两边下注的人，还怕他威逼利诱之下不从吗？
袁放此时除了点头，已经做不出别的举动了，他心中的各种念头和情绪，仿佛煮沸的稠粥，“咕叽”“咕叽”翻滚着要满溢出来。
“第三，你之前不是说，你只在偏远一点的回洛仓、河阳仓安插了人手吗？一会你带魏七杀一起走，噢，就是魏九命，他是我的徒弟，然后把你所有能用的、明的暗的人都给他调遣，这两个仓让他见机行事。切记叮嘱他不许发疯，护不护得住无所谓，务必保住性命来见我。”
见袁放还在发呆，唐一禾上手将他的发髻扯乱，又把他的腰带衣襟抓歪，还不忘在他的下颌及耳后挠了几道：“可以了，赶紧办事去吧。”
袁放第一次觉得他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一颗心恍恍惚惚的，既有因纷沓而至的惊喜带来的冲击，又有被人托底如释重负的轻松，更有那不可置信的惊诧、以及难以言喻的羞赧。
直到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到前厅正堂时，袁放才有点神智归位的感觉，但他这幅衣衫不整、脸色潮红的模样，在其他人看来，则完全是另一种意味了。
王明远见他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回来了，心道张副将虎背蜂腰螳螂腿的，怎么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但他脸上意态风流的样子，又不像是欲求不满，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想到这，王明远桀桀笑了几声，调侃道：“想不到，以神箭手闻名的张大人，还是个快枪手。”
魏七杀心里想的是怎么这么快就商量完了？师傅可别把自己给忘了，于是赶紧站了起来，焦急问道：“唐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袁放伸手揽住魏七杀，手指稍稍用劲，笑道：“放心，唐姑娘好好地在后院休息呢。九命兄弟，一会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明远一看这架势，得，这是吃干抹净还要兜着走了！不过这魏九命武举功名的路上，也算是有了贵人提携了。
袁放也不等魏七杀回话，大步走回席位，斟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今日蒙王大人款待，九命兄弟割爱，张某得偿所愿，先行谢过各位。只是今夜还有要事在身，张某自罚酒三杯，先行告退，日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客套的话就不多说，下次张某做东，不醉不归。”
席上的人都是人精，知道张副将这是爽够了，等着魏九命把人打包送过去呢。这同样也是王明远请吃送礼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从张副将嘴里听到“一条船上的人”这般话，可把他高兴坏了。
看样子是张韬也是真醉了，三杯酒下肚竟然吟起诗来了：“风暖锦衾压琼枝，玉鞍初解柳烟垂，一池秋水惊雷动，满心欢喜化霞飞。莫问前程云外路，且将青锋映月辉，纵有千山横朔气，何妨踏碎九重扉。”
听听，似乎还是首淫诗，这小子可是志得意满，在借景抒情呢。殊不知袁放此时因峰回路转，得见生机，正是心中欢喜，壮志满怀，完完全全是另一个意思。
啧啧，这一趟可算是值了，谁都没白来。
魏七杀一边点头哈腰地跟着张副将往外走，一边大声附和赞赏他的诗兴大发：“张大人真是文武双全，不仅武功盖世，诗才也是比肩状元。”
袁放脚步虚浮，酒色冲天，搂过魏七杀的肩膀：“好说好说，九命兄弟，可否应和一首？”
“我是粗人，虽说也上过几年私塾，但学的都还给夫子了，哈哈。”魏七杀满脸堆笑，小心地托住袁放腰背，跟伺候亲爹一样扶着往外走，“唐姑娘一直嫌弃我文采不行，看来不是一双人，就总有不配妥的地方。”
……
冷眼旁观的吴狄都快吐了，这几人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张韬此番举动看起来不像是演的，那就是唐一禾师徒对他有所图，难不成他们还要刺探洛水城的城防兵力？
蹲在高墙上头的唐烈风刚到不久，看到这么一副景象，也是满心疑窦。这个魏七杀怎么回事？不好好跟在师傅身边，反而前倨后恭地爬上马车，跟着一个轻浮的醉鬼走了？
正在此时，后院亮起的一片火光，算是为二人解了惑。
火势蔓延得很快，充分展现了唐一禾放火技艺之精湛，无他，唯手熟尔。自古精锐出边军，边军将士们谁还不会搓个柴堆，烤个全羊的，更别说烧个满是木材布幔的宅院，简直信手拈来。
等王明远带着吴狄一行人跑进后院，发现没人救火，仆役下人都四散奔逃，嘴里喊着“撞鬼了、撞鬼了”、“快逃呀”、“好怕人”……
王明远虽然头皮发麻，但烧的是自己家，还得强打镇定：“朗朗乾坤，何来鬼怪一说，跑什么跑，老赵头呢？快去找水龙啊。”
“大人，真有鬼啊。”被揪住的小厮哭丧着脸，“掐死了四个护院，脖子上还有爪印，是个女鬼。”
吴狄到了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女魔头在后院杀人放火，图的无非就是王明远手中的钱粮手册。此番真是大意了，虽说此趟他来洛水，是来接半年未见的爹爹，但王明远这条线也是盯了很久的，终于到了收网捞鱼的时候，不想却被唐一禾捷足先登。
吴狄自知不是唐一禾对手，带的帮手也不甚给力，如今之计只能趁乱溜走，等爹爹到了再想办法。
王明远带着两个随厮，左等右等也不见自告奋勇去找水龙的乔大夫回来，一扭头见火舌已经在舔舐书房窗棱了。再不进去把东西拿出来，只怕烧塌了变成一团灰烬，王明远把心一横冲进书房之中，从房梁立柱下方的暗格之中取出一卷蓝皮账册，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觉得后颈一凉，被人把匕首架在了脖子上。
在噼啪作响的木头燃烧声中，唐一禾还是犹豫了。刚才料理那四个护院时，已经手下容情，只是掐晕并未割喉，导致多花费了不少时间，本想着这次一刀解决，事到临头仍然下不去手。算了算了，唐一禾调转刀锋，敲晕了白胖的王仓监，然后像拖只死狗一般，将其拖到庭院之中。
唐一禾麻利地干完脏活，刚跃上墙头，就听唐烈风凉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也不嫌脏了手。”
唐一禾也不停留，往北边屋脊掠去，对右侧紧随而至的师弟说：“你怎么才来？”
“先去料理了两个不顺路、住得远的校尉，省得夜长梦多。”唐烈风声音如雪山冷泉，他眼眸轻抬，对上唐一禾瞥过来的目光，淡淡地说，“没杀人，只是打晕了喂了点蛾翅青，三天没法动弹罢了。师姐既然回来了，我总不好再胡乱杀人了。”
唐一禾冲唐烈风笑了笑，钻进北墙根下的马车中，手脚麻利地换上黑衣劲装。脸上的妆来不及卸，她随意抹了两把，探出头对驾驶马车的唐烈风说：“事急从权，今晚我支持你大开杀戒。”
唐烈风刚被唐一禾明快的笑容晃了一下，又被车帘中探出的“大花脸”吓了一跳，现在听到这一反常态的话，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你现在是高良还是唐一禾？”
唐一禾被唐烈风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左将军高良杀人如麻，师姐唐一禾不让我杀人。”唐烈风目不斜视，姿态傲娇。
“那就是高良吧。”唐一禾笑着说。
唐烈风幽幽地说：“左将军可命令不了唐三做事，我只听师姐的话。”
唐一禾一巴掌拍在唐烈风头上：“少废话，今晚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暗夜屠杀 亥时中，都
亥时中, 都尉府外。
路上唐一禾已经将宴席上发生的一切，快速跟唐烈风说了一遍。唐烈风沉默不语地听完，半响才问出一句：“那师姐知道, 袁放会吟诗吗？”
“什么？”唐一禾怀疑她听错了, 不明所以地说，“我管他会不会吟诗，能办事就行。”
“师姐，我也会吟诗。”唐烈风语气淡淡地说, “这几年练功之余, 我还把师姐教过的诗词文章，都反复诵读了很多遍。”
“啊？”唐一禾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玄夜如绢覆九垓，风携霜刃悄相裁。欲问深秋寒几许，隔林鸦影过疏槐。”
唐一禾有点懵, 心想师弟他什么时候添了这神癫癫的毛病, 杀人前先吟诗, 来增加仪式感？不过该说不说, 这首诗还挺应景的，这些年的书没白读。
唐一禾还在犹豫是点评一下，还是对诗一首, 就听师弟的声音在外面飘远了：“师姐确定要一起？那得快点了，跟得上就补刀，跟不上就吟诗吧。”
唐一禾已经收拾停当, 赶紧抄刀快步跟上：“你等等我，不是说好的一起吗？那个，我做诗这几年可能生疏了，但砍人还算娴熟。”
然后，尽管唐一禾已经尽力跟上了, 也没有机会展示她自认为娴熟的刀法，反而不情不愿地做了三首诗。
重逢以来，二人并无多少武艺切磋，唐一禾单纯因为自尊心作祟，想着她苦心孤诣在边陲练刀三年半，见面一交手差点被打岔气，心中免不得愤懑异常，再加上师弟时不时犯病，她就不太想提及武功修为之事。
唐烈风更是不想提。这几年他武功练得是不错，在处理争端时便少了耐心，大不了一剑封喉了事，导致嗜杀的名头太过响亮。他也知道自己名声不好，让师姐心中有芥蒂，以至于不太敢在唐一禾面前展露武艺。
今晚既然师姐开口了，唐烈风终于给唐一禾展示了，他能当上唐门掌门的最强倚仗。
第一站，洛水都尉府，一炷香，崔承恩及四名护卫，殁。
这也太快了吧！这还是袁放嘴里说的，谨慎非常、武功高强的崔都尉吗？甚至还是在他自己的老巢，带着四个精挑细选的护卫，神色匆匆地从正厅往后院走，然后就被从天而降的唐三，用十八朵剑花罩上了面门。
紧随而至的唐一禾甚至还没来得及找到最佳出手机会，打斗，不，屠杀就结束了。她只好抱着游龙古刀蹲在墙头，冥思苦想赋诗一首《将杀》：
“墨云压城堞影寒，一刃孤光射斗端。裂帛惊风穿甲过，飞霜溅血落眉弯。将旗未倒颅已坠，铁卫方呼喉亦残。归剑回看黑寂处，万家灯火正阑珊。”
第二站，离都尉府最近的一处校尉府，半炷香，两名校尉，殁。
白天唐烈风已经来踩过点，在杀掉崔都尉及护卫五人后，他几乎是足不点地奔出，无缝衔接下一场。这两名校尉应该是旧识，两人的屋邸紧挨在附近一处，估计是想成为了邻里邻居，方便一起去给都尉送礼，不想也方便了唐三送他们一起上路。
唐一禾勉强跟上唐烈风的脚步，还跑了一肚子气。因为她没想到区区一个校尉府竟然也这么大，三进五院的，让曾经的唐校尉非常恼火——她之前的校尉府可是小多了，尤其那两个校尉可是会享受，半夜凑做一堆，搂着美婢在喝酒。
得，不想脏了她的刀，那就再作一首《补刃》：
“霜刃离鞘血犹温，踏瓦飞身入西邻。杯停箸落察杀意，铁甲慌摸榻上兵。青锋倒映双瞳缩，一道寒芒分双魂。翻身跃上高楼脊，回看星月正昏昏。”
第三站，副将王若愚府，一盏茶，兵部侍郎门生，殁。
可能是杀起了性，唐烈风连身形都懒得隐匿了，只是一味地催发内力、提升速度，身影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流动的墨痕，起落间似一片玄羽飘过重楼。
好在他灵台还算清明，知晓唐一禾在后面跟着，一路就算穿护院守卫而过，也没有多开杀戮。但从他冷着脸、拎着剑翻进院墙，再到衣袍微脏、剑尖滴血出来，还是让唐一禾感慨不已——师弟杀人也太娴熟了些，她做诗的速度都快赶不上他杀人的速度了。
第三首诗《戮夜》唐一禾不太满意，觉得没有写出暗夜疾影的气势来，而且这个人也不是非杀不可。
“檐角倒悬惊宿鸦，窗扉洞开风肃杀。懒辨虚实休问话，寒星一点裂喉下。踏碎屏风掠烛华，轻振袍袖熄灯花。满城风雨蓄势发，但见残月照铁甲。”
……
唐烈风越杀越快，并不是托大显摆，而是以他的嗅觉感知，暗夜中的洛水城已经不太对劲了。风好似冰冷的丝绸，压在人的皮肤上，激起细细密密的警觉。夜寂静得不像话，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仿佛能听见千万根弓弦在绷紧，数不清的杀机已蓄势待发。
唐烈风能感觉到，唐一禾自然也能，所以她没有急于上前帮手，而是紧张地思考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翻看从王仓监那拿到的钱粮手册，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的唐一禾，也被上面长长的一串姓名、以及后面跟着的巨额数目，惊得眼皮直跳，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这漕运粮官的队伍里，还有干净的吗？而且不止这一条线，整个洛水城以及周围郡县的官员，至少一半都牵连其中，甚至连长乐城中三省六部的大员姓名，也是赫然可见。
唐一禾心想，宇文璟打过来把他们“一锅端”了，对百姓而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她知道“硕鼠”多且贪，但也没想到这么多、这么贪，简直击破了她的心理底线，让她忍不住恶向胆边生——这粮仓不护也罢，先把这些“硕鼠”都杀了、都杀了!
顺利完成“斩首”的唐烈风，见到唐一禾狰狞的脸色，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丝绢，擦了擦剑刃上的血渍，等了一会儿，才缓声道：“下一家，去哪？”
唐一禾长吁一口气，合上蓝皮手册：“仓促间也看不仔细，姑且试上一试。”
……
二人来到城北钟勇钟通判府中时，已经寅时过了，不过府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一夜之间，洛水城防守将的七个头脑人物，一都尉二副将四校尉，纷纷传来或暴毙或昏迷的消息，讯息传得再慢，府丞中分管粮运、刑狱的通判也该有所耳闻。此时钟通判已经收拾齐整、点好家丁，准备前往河南府，找顾宁保府尹候命待遣了。
洛水城因为漕运中心、粮仓重地，府尹权势远比一般太守要大。根据天机楼的消息，顾宁保麾下的捕盗官、三班衙役以及粮丁押运，加起来可能有数千之多。顾宁保银钱不缺又野心勃勃，上百门客中不乏江湖高手，就算唐一禾、唐烈风二人过去，短时间或许能占到便宜，时间长了也是讨不到好的。
不过，唐一禾既然把城中最大的粮仓——含嘉仓，揽到了自己头上，她肯定不会鲁莽到只带着唐烈风一人，就去抵挡数千人的堆薪烧仓。从钱粮手册入手，找到敌人内部突破口，是她唯一的选择。
截住钟通判很容易，但要让钟通判听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他要听话的话，就不会只是个小通判了。唐一禾能从钱粮手册上挑出他来，原因很简单，他是同一职级中贪得最少的，再考虑到他的资历之深、任职之久，相比之下这已经是个清廉的官员了。
与钟通判第一次的面对面，气氛不算愉快，主要靠唐烈风的一把三尺青虹剑抵着。不过唐一禾却非常满意，这个四十余岁的男子，非常符合她之前推测的画像——有本事、有个性、有顾虑。
没本事就不可能在通判位置上一坐五年，有本事还没升上去，说明还有没被磨平的棱角。唐一禾翻墙进来的时候专门看了一眼后院，好几个不同年龄的小女娃在翻花绳，难怪他不敢多贪，这顾虑能不重吗？而且钟通判的武功是出乎意料的高强，竟然在唐烈风手底下走了十余招，比城防驻军的什么副将、校尉都要硬实多了。
“你们二人年岁不大，武功之高乃钟某生平未见，想必也不会因着鸡鸣狗盗之事而来。”钟通判受唐烈风胁迫，无奈间回到主屋堂中，示意家丁关门关窗退下，见房中仅剩三人，才脸色铁青地问，“究竟所为何事，直说吧。”
“都说钟通判家中篱笆扎得紧，今儿我算是瞧见了，确实牢靠，所以此间之事若是走漏了半分，我不敢保证篱笆内还有几个活口。”唐一禾语调极淡，但言语中的威胁之盛，让久经风浪的钟通判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祸不及家人，二位看着都是体面人，为何要做这伤天害理之事。”钟通判咬牙切齿道。
“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哦。”唐一禾把玩着桌上的紫砂小壶，“三年里，你共收了王明远八笔共计两千八百两银子，我不信这些钱，没在用在这些个玩意上。”
见到钟勇的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一片，唐一禾放下手中的小茶壶，看了看屋中的刻漏，淡淡地说：“做个交易吧。为表诚意，我先把王仓监手中的钱粮名册给你看一眼，也好让你明白，为什么戴罪立功的好事能轮得到你。比你有本事的，贪得太多，连我也保不住。没贪的呢，本事太差，连王明远都看不上。”
唐一禾掏出蓝皮小册，摆在浑身僵硬的钟通判面前翻页：“你看后面的合计数就行，你那点真是少得可怜呢。唉，你看你手下的班头，都拿了六千两呢。”
“哦，听到那三声鸣炮响了吗？那是宇文皇帝的前锋攻城了，慕容峰你应该听说过吧，高句丽就是被他打下的，现在洛水城连个守将都没有了，建春门里也全是内应，你说洛水城还能撑多久？”唐一禾见钟通判已是脸无人色，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赶紧再添一把火，“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九原鬼兵左将军高原，他是我师弟唐三，蜀地唐门掌门，他不如我好说话，人也没耐心，你要等到他开口，那你家可就真没活口了。”
“只要不动我的家人，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还没等唐一禾的威逼利诱进行到利诱阶段，钟勇就撑不住了，“那崔都尉几人，都是唐、唐掌门杀的？”
唐一禾心想，还是唐三的名头比较好使，看来江湖上都知道，被他盯上不死不休。这不，一听到面前的“杀神”是唐三，钟通判连交易的筹码都不要听了。
“哦，没杀完，留了一个，是我们自己人。”唐一禾笑容可掬地回答。
交易进行到现在，已经没有谈判的必要了。
唐一禾二人离开时，唐烈风还想为自身辩解一下，他之前在蜀地的杀戮确实有点重，既是安定局面的需要，也有心火灼烧的缘故。
“我这会才发现，凶名能这么好使。”唐一禾没有如唐烈风所想的那样，要么摆出既往不咎的态度，要么出言关心他的病情，而是对他最不愿提及的名声，发出了啧啧赞叹。
唐烈风一时有些发懵，心想好使不好使的，以后也不能再这么干了，不然哪有他的好果子吃？想到吴行教的“六字箴言”，他马上拉住唐一禾的衣袖，哀哀地说：“师姐，我走火入魔之后，对于做过的很多事，都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我其实心里特别害怕，既怕师姐知道后怪我，也怕糊里糊涂地又起杀戮。”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又楚楚可怜的，唐一禾也不知道如何形容内心的感觉，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无妨无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直到你心疾痊愈就是。”
“可是师姐说的，会一直陪着我的。”唐烈风一字一顿地重复，却故意没有复述完整。他没说出口的半句话是，只要师姐不在身边，他的心上就一直有一个洞，拿什么都填不满，所以这心疾怕是永生难愈了。
……
三声鸣炮，惊醒了整个洛水城。
唐一禾二人纵马疾驰来到城西北的含嘉仓时，已是东方既白了。当唐一禾看到这座灯火通明，重兵把守的著名官仓时，瞬间僵立当场，半晌才犹豫着开口：“真是孤陋寡闻了，这个含嘉仓竟然这般大！”
唐一禾还真不知道，一个粮仓能修到这般规模，光是地面上的房栋和晾晒场，都一眼望不到边，难以想象地下仓窖的规模该是如何宏大。
“唉，也不知道钟勇和他的手下能不能成事？我还是太盲目乐观了，想着就算别人指不上，你我二人还能挡一挡。现在看就算刀剑抡冒了烟，不过是螳臂当车。”唐一禾很是底气不足地说。
“含嘉仓是其他太仓的两倍，紧邻宫城又贯穿漕渠，本就是历任府尹最为看重的要地，也是迎接上峰检查的门脸，有这个阵势不奇怪。”唐烈风倒不介意大开杀戒，他只想帮师姐稳住心气。
其实在唐烈风心底深处，粮仓是否保得住，洛水城百姓又或是宇文璟的大军有无粮草过冬，他都没有很在意，但这话他可不敢说，他只是往唐一禾身边靠拢了些，平静地说：“师姐，人力已尽，余下的，就看这洛水的风往哪边吹了。”
唐一禾知道唐烈风素来敏于行而讷于言，想不到士别四年，真是刮目相看，现在他已经能头头是道地宽慰她了。
唐一禾冲他笑了笑，指着远处如巨兽匍匐的仓廪建筑，故作轻松道：“我还是觉着，正常人不会做焚仓这种失民心、断后路的蠢事。而且五百个仓窖呢，单说把夯土密封层都挖开，也没那么容易。”
“是呢，等等看吧。”唐烈风说话间微微侧过脸，几乎贴着唐一禾的耳廓擦过去，“慕容峰要是动作快，顾宁保跑得也快，咱俩就当白站了这几个时辰的风口。”
“快，可能未必是好事。”唐一禾长叹一声，“哎，来都来了，等等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背水一战 建春门的“
建春门的“夺门”行动, 在唐绍仪的指挥调度下，进行得顺利极了。事后清点，仅仅伤了三十七人, 重伤一人, 就放下了吊桥，打开了城门。
征战多年的慕容峰，生平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好事。本来他已经做好了鏖战准备，备齐了全套攻城器具, 甚至还带上了便携式火炮, 没想天上真掉下了馅饼。但即便是有了袁放的提前告知，看着火光中洞开的城门，谨慎的慕容峰仍是踌躇了三息，直到城头打出了“鬼兵”旗语, 他才下令全军压上, 疾驰入城, 抢占要冲。
都尉府进行得也很顺利, 能进议事厅的七名首脑，就剩下张韬张副将一个能蹦跶的，还是刚从王仓监府中喝完酒, 跌跌撞撞跑过来的。有了如此完美的避祸借口，职级也压得住，再加上他平日里为人油滑, 几乎不得罪人，张副将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洛水城防。
一个“内应”统领的夺城攻防战，对上最精锐的慕容铁军，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斗。
小三万的洛水守军被指挥得如同无头苍蝇般乱转，当然也有一些能组织起有效抵抗的将领, 但没有人是傻子，被全副武装的骑兵冲过几轮之后，有点脑子的，都选择不露头挨打，再灵活点的，已经主动投诚了。
这个晚上，慕容峰的嘴都要笑烂了，队伍越打越多，收编的兵士多到快分不出人手来接管了，只好稳扎稳打，逐步推进。直到卯时中，等增援的多批步兵军队陆续赶到，他才敢下令大肆吞并洛水城。
这样的打法对唐一禾这些护仓的人来说，是极其不利的，所以她才会说胜利来得太快，也不见得是好事。如果战事焦灼，顾宁保会考虑协同守军作战，调派增援人手，只要还有取胜的希望在，就不会轻易孤注一掷，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然之举来。但现在一边倒的战争态势，让顾宁保飞快地做出了他的最优选择——逃命、焚仓。
他是司徒隐的妹夫，天然不具备投降的条件，要么死磕、要么逃命，这一点他心知肚明。眼见洛水城大势已去，顾宁保更清楚地知道，他如果不能做出像样的姿态来，就算有妹夫的身份，同样躲不过司徒皇帝的秋后算账。
所以，他先是派心腹将妻儿第一时间送去长乐。他明面上不贪女色，忠贞爱妻，后院只得司徒慧一人，给司徒皇帝送的灵丹补药也是投其所好、颇有奇效，所以能哄得司徒兄妹信任有加。而他在大肆敛财的同时，还大手笔地打点了朝堂上下，换来朝中赞誉一片，以及他在洛水的只手遮天。
顾宁保经过再三思考，决定亲赴含嘉仓，演一出含泪烧仓的大戏。因为这出戏演好了，可是一石三鸟。
首先能把洛水失守的责任，全都推到崔承恩的身上，他最多担一个失察的罪名。其次掩盖了多年来粮仓空虚的隐患，给所有与之牵连的人吃下定心丸。最后还报了崔家先下手烧仓的一箭之仇。因为不管事后如何追查，众目睽睽之下他烧的四座太仓可是满的，崔植成那个病秧子滑不溜手的，这次就让他背死了贪腐通敌的锅。
最重要的是，破城后他身为府尹甘冒奇险，亲自主持焚仓，不仅断了资敌粮草，还主动承揽了千古骂名，这般忠勇无畏，简直可以在史书上留下姓名，顾宁保不无希冀地想。
这边唐一禾跟唐烈风人生地不熟，二人刚刚绕仓城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去仓窖区踩点，就看到了“河南府”三个大字的官衔旗由远及近，后面还跟着一排红红绿绿的仪仗旗、以及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
“我勒个去，还真烧啊，这，这，不是吧，顾宁保他奶奶的，是他来烧啊。”唐一禾因为过度惊诧，都结巴了。
唐烈风倒没有太惊讶，他见过太多小人阴私，已经习惯用最坏的恶意来打量人心了：“今儿这事有点悬了，就算钟通判和他的人来了，估计也顶不住顶头上司的官威。”
“顶不住也得顶，不然我杀他全家。”唐一禾怔怔地看了一会乌泱泱的来人，突然恶狠狠地来了一句，然后一个纵身飞跃，朝着主楼位置奔去。
唐烈风知道唐一禾下定了决心，今儿这事再悬也得硬顶，只得认命地紧跟而上。二人动作极快，很快就找到了最适合埋伏的位置，不仅卡住了从仓城前楼到后仓的咽喉，还能清楚地看到来人的动向。
此时天色已亮，离得近了，能看出打头的是个白面美髯的中年男子，身材略有发福，但发号施令的气势非常足。
“诸位同僚，此刻洛水城已破，北军正往宫城而来。四座太仓一千三百窖粮食，本是我洛水命脉，但粮秣不可资敌，一粒粟烧了是罪，若落于敌手便是亡国之祸。”
唐一禾远远地看到顾宁保凝视众人时，眼角似有泪光闪烁，他的话音也陡转沉痛：“看看城东燃起的狼烟，听听官道上响彻的喊杀，若非崔承恩骄纵大意，张韬懦弱无能，我等何至于此。今日焚仓，非我本愿，实乃局势所迫，本官宁可担这千古骂名，也绝不让北军靠这些粮草祸乱中原。”
说罢，顾宁保快步登上仓城高台，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唐一禾一时还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突然将胸前补子撕开半幅，张开双臂放声高吟：“煌煌天仓廪，岂付晋人炬？非隼独断行，实乃承天意。今日焚粮粟，青史自有断，他日文渊阁，血诏问苍天——”
娘希匹，竟然是吟诗！
唐一禾被恶心到了，也为今夜她吟的那三首诗深感晦气。要不是一会儿还要跟他舌战造势，拖延时间，真想要一飞刀过去，换个耳根子清净。唐烈风显然也没想到，明明只是跟过来杀几个人，怎么还要受这般折磨？！他一时间都愣住了，看向唐一禾的眼神中带着痛苦——这是要引发心疾的程度了，一会要真发了病，谁也别怪谁。
唐一禾轻叹一口气，示意唐烈风稍安勿动，她则缓步从藏身之处走出，音调虽低却用上了内力，毫无悬念地压住了顾宁保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顾府尹，你这诗平仄都没合，四句中用了三个‘天’字，是没别的词了吗？还是仓促间，没来得及找人捉笔啊？”
唐一禾的出现毫无征兆，让顾宁保身后的护卫门客们皆心中一沉：这个女子的气息稳到可怕，无声无息间就能切入防御腹地，她刚才若是偷袭出手，顾宁保只怕已经人头落地了。
但在场的府丞官员们可不这么想，个个极力憋住发自肺腑的笑意——这个女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一开口就往人心窝里捅刀子。
这顾宁保平日最爱卖弄诗情，但腹中又没多少墨水，之前找人捉刀代笔的事早有耳闻，但没人会去戳破这一层，还得违心地应和上峰癖好。哪想到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凭空冒出来个陌生女子，毫不留情地将顾府尹的脸面往地上踩，真是让人觉得莫名顺气和可笑。
顾宁保身居高位，被人吹捧多年，万万没料到他精心策划的演出高潮，被人以这种方式截断，一时间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憋得满脸通红、呼哧带喘。
好在总有那见机快、反应灵的随从小厮，看到府尹大人受辱，其他大人又存了明显看笑话的心思，想着此时不表现忠心护主，更待何时：“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竟然敢对我们……”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块石子透胸穿过，带出一蓬血花后直愣愣扑倒，气绝身亡。这厮是真不知道唐一禾最忌讳别人说她黄毛丫头啊！这不，唐烈风此时不表现忠心护主，更待何时？
如果唐一禾的出现，还只算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巨石，那唐烈风的出手，则毫无疑问惊起了滔天骇浪。诸多护卫门客皆面面相觑，无人能看清那夺命石子从何而来，也无人有把握能抵挡得住这一石之击。
顾宁保终于从激愤的情绪中缓过劲来，并深刻地意识到当前局势已经从颜面有失的辩驳，滑向了生死存亡的考验。他赶紧拢紧扯开的胸前补子，悄悄侧身一步，躲在了一旁护卫身后。此时身后的大队人马给了他不少底气，让他的话听着还算镇定：“这位姑娘，受何人指使？又为何而来？”
唐一禾等的就是他装腔作势的应答，怕的是他不管不顾，直接下令一拥而上抓人，然后一哄而散放火，那才是真的不好办了。唐一禾略略松了口气，话说得也是更加轩昂正气：“我乃宇文皇帝特使，‘鬼兵’左将军高良，此番前来主要给各位捎一句话。”
全场一片哗然。
没人相信面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年轻女子，会是赫赫有名的抗击突厥的“柱石”军队将领。但见她娴熟无比地抽出佩刀，一个毫无花俏的起手式，声量也是遽然加大，如针刺般钻入耳膜：“不信的话，大可前来试试招。我高良大小两百场仗、一千多颗人头，也不是白来的。”
此言既出，又露了这么一手，在场倒有一半人信了，另一半也将信将疑。
人在撒谎时，往往会先给自己编造一个可信的身份。但行武将军的身份不好作假，因为一上来是要真打的。更何况，一个女子敢孤身一人面对上百名敌营男子，这份胆气，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顾宁保倒是抓得住重点：“敢问特使姑娘，捎的什么话呢？”
唐一禾心想难怪他能坐稳一方，这反应算是可圈可点。单“特使姑娘”这一称谓，就很有水平了，既像是认可、也不乏调侃，面子功夫做得足，还让人发不出火来。
不过唐一禾哪里会跟他计较这个，她收了刀冷哼一声，从袖兜里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不瞒各位，我在王明远王仓监家里放了把火，找到了这本早有耳闻的钱粮手册，啧啧，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唐一禾从现身此地起，说出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个举动，都是如此地出人意表、直击人心，让在场所有人都惊愕到失语，只能选择静观其变，就连顾宁保都让出了他的高光舞台，瞪大双眼看着唐一禾的表演。
“宇文皇帝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我在蜀地拿刀砍过他，他就让我去九原郡带兵砍突厥人。慕容峰在吐谷浑骑马冲过他，他就让慕容氏做北军的前锋。我来洛水之前，宇文皇帝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人在立场不同时做的事，可以不计前嫌，但要指明了路还要往岔里走，就只能诛他九族了。”唐一禾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后放在了蓝色册子下端，任凭火苗快速吞噬掉了泛黄的纸张。
“所以呢，之前的事就如同这本名单账簿，已经化为灰烬。有本事的人呢，换个主子一样能成事、成好事、成大事。但从现在开始，谁要再站错队、做错事，我保证他那一脉，勿论男女老幼，全部死绝。”
周遭死一般的安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东北方向，随风隐隐约约地传来马蹄呼喝之声。
在场的官员一个个都僵硬住了，他们的心随着钱粮手册的出现被吊起，又随着火光燃烧熄灭回到了肚中，但背心的汗被秋风一吹，更是冷彻骨缝。
洛水城已经破了，现在听顾宁保的话来烧仓，宇文皇帝的特使可是在这里看着呢。特使把话也说的很明白了，以前贪腐的事儿可以既往不咎，现在还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唐一禾这番话，对有一官半职在身的粮官书吏来说，冲击力极大，可以说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已在心里定下了计较——以不变应万变，以不动保万全。
但对跟随顾宁保前来焚仓的心腹官员、及门客故生而言，顾府尹乃衣食之源，只有他的飞黄腾达，才会有其他人的鸡犬升天。现在顾府尹被一个女子架在火堆上烤，有了大厦将倾的危险，不管之后形势如何发展，得先把这个麻烦铲除再说。
“各位都是英雄豪杰，怎么能被一个大言不惭的女子，几句轻飘飘的疯话，就吓得如同缩头乌龟了呢？”说话的是顾宁保身侧的一个彪形大汉。
只见他往前一个大步，借着高处地势显得身形尤为雄壮，手中一杆重铁枪寒光泠泠，衬得对面的唐一禾跟个火柴棍一样。
唐一禾一眼看出，这个彪形大汉内外兼修、内力不俗，武功在一群护卫门客中算是佼佼者了，再加上他火爆的脾性，黑铁塔一样的外形，用来镇场排雷最合适不过了。
此时唐一禾也需要一个机会，来压住场面不要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所以双方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显得尤为重要。
唐一禾没有动，甚至连刀都没有拔出，在彪形大汉走过来的十几步中，她在脑海里已经过了九种杀掉他的刀式。但无一能让她满意，既然是首次出手，就必须拿出雷霆万钧的气势，用最血腥、最可怖的方式来立威，否则这口气一旦松懈下去，再想要让上百个男人乖乖听话，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黑铁塔”实在太壮了，一刀下去都不一定砍得透，而且他浑身上下没有明显的漏洞，气息深厚绵长。唐一禾估算了一下，要砍杀他至少需要全力三招，搞不好寸劲儿对上，能让他抵挡住五招，万一他发起蛮来还能刺出一枪来，那场面就更不好控制了。
唐一禾的伫立不动，在对方看来是被吓傻了。一个娇娇弱弱的妙龄女子，也就耍耍嘴皮子还行，手上的刀搞不好也只是个样子货，“黑铁塔”不无调侃地想着，他要知道唐一禾的发呆，是在考虑如何杀他杀得场面好看，估计先气得一命呜呼了。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色流光从后侧悄无声息发出，带起极轻微的破空之感，掠过唐一禾身侧，没入前方“黑铁塔”右腿膝窝。
绝佳的角度，绝佳的速度，绝佳的时机，不愧是唐门掌门的出手！唐一禾心领神会地一笑，师弟总能知道她的心意，那她也别辜负了师弟的心意。
面前“黑铁塔”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单膝不由自主地要往下软倒，但另一条腿使劲还能支撑，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
唐一禾突然持刀前冲。
没有预兆，没有犹豫，她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月光，刀锋在空气中划出冰冷的弧线，对手的枪尖还指着原处，瞳孔里就映出那抹致命的寒芒。
唰！
刀光闪过，如朔风吹雪。
那颗硕大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飞向空中，鲜血像赤色喷泉从颈腔喷涌而出，无头的躯体还保持着跪姿，“哐当”一声重响是铁枪落地，接着是庞大身躯的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整个仓城陷入死寂。
所有的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嘲笑与惊骇之间。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人下意识后退，撞倒了同伴也浑然不觉，顾宁保已经微微颤抖了，需要身后的人抬手支撑，才能勉强站住。
一招即人头落地，这等武功简直闻所未闻。要不是死的确确实实是最嚣张跋扈的“屠夫张”，还以为是两人专门做的一场给众人看的戏。
这是一个弱女子能砍出来的刀吗？所以她真的是“鬼兵”的左将军？所以宇文皇帝是真的要来问鼎中原，而不是只取一个洛水城了？
唐一禾收刀静立，微微侧首：“下一个，不服气的来。”
直到这时，浓重的血腥味才随风散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谁的地盘 第十种出刀
第十种出刀方式, 唐一禾很满意。
还得是烈风出手相助，唐一禾心想，之前的九种都没有这般震慑力。
顾宁保见势不妙, 心想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等一个一个砍过来，岂不是要全盘皆输？想到这，他官威一放，振臂高呼：“还等什么, 一起上, 抓住这个妖女，死活勿论，赏黄金千两。”
钱壮怂人的胆，有了府尹大人的这句话, 文官们都还罢了, 那些的衙役壮班、江湖豪客们哪怕内心再忐忑, 都振奋起了精神。
对面再厉害也只得一人,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这边可是数百只手啊！这要传出去上百名男子被一个女子所制，那可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 更何况黄金千两啊，足够下半辈子美人环绕，吃喝不愁了。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圈, 都看出了彼此的想法，七八个动作快的已经抄家伙冲了。只是这帮人个个心怀鬼胎，既怕冲在第一个当了替死鬼，也怕冲在后面让前面的捡了便宜，一伙人就这样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地冲到了唐一禾面前, 呈一道弯弓形将她死死围住。
那些反应慢的、以及老成持重的，见到反正也挤不到前排位置，想着不如先看看战况，便也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形成了一个错落有致的包围圈。
出乎顾宁保意料的是，没动的还是占了大多数，其中一些人眼神飘忽，似在打量四周地形、有无埋伏以及守卫分布，看样子是在为之后的逃散做准备了。这可把顾府尹气得连连顿足，威逼利诱不断。
这也难怪，搁以前在洛水的地盘上，顾府尹的话比圣旨还管用。但现在形势不同了，洛水的天都变了，顾府尹尚且自顾不暇，哪还能罩得住这么多跟他吃饭的人呢？尤其唐一禾之前的话语和行动，对他们的内心造成了极大冲击——黄金虽好也要有命拿，“鬼兵”的左将军都在这了，其他人还会远吗？
自认为抢占了有利地形的八人，在顾府尹的连声催促下，刚要合力发难，忽闻破空之声如裂帛，一道黑影自晨曦中下坠，快得好似撕碎了空间。
待众人回神，只见场中已多了一人。
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子，一身墨色劲装仿佛用最浓的夜裁成，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他肤白胜雪，在这晨露微凉的黎明中几乎要发出光来，五官精致得令人心惊，但整张脸也冷得让人心惊，如同浸在寒水中的玄铁，俊美得近乎邪气。
八名“前排客”还未及反应，男子手中那柄窄长的剑已经青锋微颤。
只是没有剑光，只有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墨痕掠过空气。
第一人的喉咙出现一道血线，惊愕凝固在脸上。第二人刚抬手欲挡，整条手臂齐肩而断，血如泉涌。第三人、第四人同时扑上，却见男子身形如鬼魅一转，两颗头颅已高高飞起，眼中还带着未散去的惊愕。
没有呼喝、也没有惨叫，只有剑锋切开血肉、割断骨骼的细微声响，“噗嗤”、“咔嚓”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俊美如神邸的男子面无表情，淡漠的双眼中平静无波，仿佛不是在杀人，只是在做一件寻常小事。他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简直不似人力能及，剑招更是狠厉精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半分多余。
剩余四人终于在生死一线中反应过来，嘶吼着靠拢结阵，希望能以此增加胆气、以及存活的可能，却见男子如一道黑色闪电切入阵中，剑尖轻点，犹如蜻蜓点水，四人动作同时僵住，眉心皆现出一个细小的红点，然后缓缓倒地。
从现身到八人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年轻男子收剑而立，衣袂在风中轻扬，墨发如瀑间，依稀有点点银光。他站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邪性得令人窒息，冷酷得让人胆寒。
第二层包围圈的“观望客”们，早已骇得魂飞魄散。这是怎样一副恐怖的画面，有种近距离看到鬼的感觉，已经有人双腿发软站立不稳，还有人牙齿打颤，更有人忍不住干呕起来，因为还从未有人见过这样快的剑，这样狠的手段，更未见过这样一张绝世容颜下，藏着如此冰冷的杀意。
远处没动的人个个庆幸无比，同时也胆战心惊。离得最远的一个壮汉，在顾府尹的眼神授意下，壮着胆子喊了一句：“你究竟是何人？报，报上名来。”
唐烈风循声瞥了一眼，虽然没有一个字的回答，但冷漠到如同看垃圾的眼神，让在场所有人脑中都响起了三个字——你也配？
这一幕，连唐一禾都不得不承认，真的被他装到了——实在是太太太帅了，不出声的效果，远甚于冷嘲热讽，因为人们会脑补。
以至于多年后，在场见证这一幕的人在谈及这一段经历时，都会加油添醋地反复宣扬，这名不知姓名的年轻男子正是天上的神兵下凡，来帮助宇文皇帝成就霸业的。在这些人口中，“神兵”的武功已经超过了当世所有高手，无论石敢当还是吴问，包括后起之秀唐三都不是他的对手，这一波人简称“神吹”。
这样的说法自然有人不信，因为除了“神吹”之外，还有其他三波人，分别是因石敢当出自出身昆仑仙山的“仙吹”、“千手佛陀”吴问的“佛吹”、以及唐门掌门唐三的“魔吹”，四波人就谁的武功最高，吵得不可开交，一度让后来在茶楼听说书的唐一禾觉得头大无比、如鲠在喉，她就很想说一句“神魔乃同一人，能不能别尬吹了？”
虽然这边只有唐一禾、唐烈风两人，但两人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般，竟堪堪阻挡住了数百人焚仓的脚步。那边顾府尹已经喊得喉咙嘶哑，他的亲信们也只是你推我搡，并不向前，而在场大部分的官员，也都在唐一禾的敲打中认清了“有粮有命，仓在官在”的道理。
局势就这么华丽丽地僵住了！
但这种僵持是不稳定的，尤其对唐一禾二人来说。唐一禾赌的是人心，但人心善变，敌我人数又是如此天差地别，更别提还有粮仓的上千守军。此时的含嘉仓更像是一口沸腾之前的油锅，表面还算平静，但任何一粒油星的飞溅，都可能激起无法控制的燎原之火。
打破僵局的是钟勇钟通判。
连滚带爬、满身狼狈的钟通判接过了唐一禾的主角光芒，只用了三句台词，就贡献了全场最佳演技，成为了一锤定音的“关键先生”。
“报大人，北军从含嘉仓后面包抄过来了，说是慕容峰亲自领兵。崔氏家主反了，崔家已经领着北军去占南面三门了。大人放心，夫人少爷是从城西丽景门第一批走的，只是后面几批马车货物可能出不去了。”
这三句话的威力不亚于地震，顾宁保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格老子的，这钟通判平日看着还挺劲飒能干的，怎么到了关键时刻这么不堪大用？虽说是情况紧急，但也不能这么不过脑子，什么话都往外抖落啊？还有什么马车货物，他分明只让司徒慧捡了最宝贝的，连人带钱就装了一车走啊！
顾宁保伸长脖子往北边一看，远处的仓窖区域此时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
拂晓的薄暮为北军的行动提供了掩护，先是几声尖锐、短促的警哨划破天空，随即星星点点的火把遽然亮起，耳边传来皮靴踩过碎石的沙沙声，接着是金属与木门的咚咚碰撞声，然后被更响亮的、充满杀气的吼声淹没。
不需要顾府尹下令撤退了，当含嘉仓望楼上飘扬的旗帜被粗暴扯下、从最高处扔下的时候，原本最体面的洛水高官们，仿佛被扯下了最后的遮羞布，逃跑速度之快，让还在思考的唐一禾愣是反应慢了半拍。
这也不怪唐一禾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因为钟通判喊出的那三句话全是谎话，难为他演绎得如此逼真，让唐一禾差点都信了。
第一，来的并不是北军，而是钟通判带来的人手，打着顾府尹的名头，协助守军一并焚仓。在钟通判心腹的刻意引导下，因焚仓搞出来的动静，如点火照明、掘仓顶夯土层，以及加油鼓劲等，在先入为主的顾府尹等人听来，确实跟一支军队夺仓杀人一样。
第二，崔家并没有反，只是家主亲临洛口仓，镇住了顾府尹派过去的焚仓传令官。钟通判过来的时候，洛口仓同样在对峙状态，只是崔植成携家族百年威势占了上风。至于崔家领北军去占南面三门的话，是钟通判在路上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引子，为的是引出下一句杀人诛心的台词。
第三，北军从东门入城，北门临洛水，如果南门再落入敌手，意味着其他人要出城逃命，就只能往西边去。西边的丽景门有重兵把守，是最后一道生门，如果连丽景门都丢了，就只能等慕容峰瓮中捉鳖了。而那顾宁保早早地把妻儿送走不说，竟然还一批一批地运财物，实在是不把其他人当人。
唐一禾事后反复琢磨了很久，仍觉得这三句话的水平，到达了难以比肩的高度，将紧迫感、递进感、以及真实性、臆想性完美地融为了一体，从内部彻底瓦解了敌方阵营。钟勇如此头脑本事，这么多年也只混到了从五品的通判，让唐一禾忍不住感叹：洛水的官场真是烂透了，没有背景、不同流合污的官员，哪怕再有本事也出不了头。
唐烈风忍不住了，指着仓皇逃窜的人群：“师姐，人还杀吗？”
“哦。”唐一禾缓过劲来，拎着刀拔腿就追，“当然要杀了。”
唐烈风快步跟上：“那得快点了，等他们上了船，少不得要麻烦一些。”
天色将明，但天空上仍然挂着月亮，清冷冷的光辉洒下来，将通往江畔码头的官道照得一片惨白，此时上面一片喧嚣沸腾。与来时的次序井然、大张旗鼓不同，此时已经没人顾得上旗帜仪仗了，逃跑的方向也是五花八门。
很多人跑着跑着突然意识到，跟着大部队也未必安全，船都未必上得了，还不如自谋生路去。第一个这样想的人，从官道上跳了下去，钻入了路旁黑黢黢的林子中。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跳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因为他们发现不跟着顾宁保反而安全。只见两道人影极速飞掠，足尖在泥地上一点便是丈余，笔直地朝着人群最前方的顾府尹疾奔而去，压根一眼都不看这些小喽啰。
顾府尹很久没这么大运动量了，他跑得呼哧带喘的，每一次呼吸都如扯风箱，却不敢稍停，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两道索命的气息，如影随形、越来越近。
“快了，就快到了，码头上有人接应……”顾宁保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手脚并用地往前冲。
随着距离的拉近，唐一禾已能看清顾宁保掉落的官帽下，散乱头发中的花白之色。哦，原来他也不年轻了，之前看着还挺意气风发的呢。不对，烈风如此年轻，不也白了头？
唐一禾为跟上唐烈风的脚步，已经将速度提升到了极致，脑中又乱七八糟地想了别的，以至于六识都被削弱了。此时唐烈风眼中突然寒光一闪，手猛地按在了剑柄上——
原来官道前方的路中央，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与夜色、与道旁的树影融为一体，直到此刻才骤然分离出来。那人是个老者，身着寻常的灰色布袍，身形干瘦，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唐烈风心知不妙，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身体则越过唐一禾，如离弦之箭射向顾宁保。同时一道极其短暂急促的撕裂声响起，仿佛布帛被瞬间扯开，那是唐烈风手中青虹剑出鞘的声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光，直指顾宁保的后心而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是将力量、速度、精神都凝聚在剑尖一点，务求一击必杀。唐烈风除了分出了三分力，防着老者和护着唐一禾，已经用出了七成功力，所以在他眼里，顾宁保已经是个死人了。
顾宁保只觉得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然而，就在那道青色剑光即将没入绯袍的刹那，一只干瘦的、布满褶皱的手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剑尖之前，径直抓向了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剑尖。
唐烈风的瞳孔猛地收缩，在他的剑尖在与老者的手掌将触即触之时，所有的锋锐和力量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老者的身形纹丝不动，按在剑尖上的手掌五指微曲，做了一个极细微的震发动作。
“嗡——”
唐烈风只觉得手中长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一股诡异阴柔的力道顺着剑身缠绕而上，直透手臂经脉，让他半边身子都微微发麻。
唐烈风心中巨震，这老者实乃他生平遇到的数一数二的强敌，虽然他也留了三分力，用的也只是一把普通青虹剑，但天下间能如此轻描淡写，用这般诡异掌法硬接他必杀一剑的，实在不做他人想！
与此同时，吴问心中何尝不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似接得轻松，实则已动用了九成功力。这年轻人剑道之凝练干脆，剑意之纯粹狠辣，远超他的预料，几乎要刺穿他“归墟掌”形成的力场。而且刚一瞥之下，竟是难得一见的俊俏面容，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怪物？
唐烈风从来都是越挫越勇，越打越猛的犟种，只见他剑势不收反涨，手腕一震，被阻滞的剑光骤然爆开，化作十七八道虚实难辨的青色流光，罩向老者周身大穴。他偏就不信邪了，直接催发了九层劲力，倒要看看这老者是不是还仅凭双手，就能全数接下？
老者目光一闪，双脚退了一步，那双看似缓慢的手掌在空中划出两道玄妙的圆弧，掌影翻飞中竟然后发先至，准确地拍向每一道流光的核心。
“噗噗噗噗……”一连串沉闷如击败革的声音响起，剑光与掌影同时湮灭。
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唐烈风退后三步，老者则退后两步，加上之前退的一步，将将打个平手。
官道上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那顾宁保瘫软在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势均力敌 唐一禾不过
唐一禾不过慢了一瞬, 等她追上站定时，双方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试探交锋。不过唐一禾这边只加了她一人，对面却多了两人, 其中一个是还没被唐一禾打老实的吴狄。
另一人则是生面孔, 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尖脸、薄唇、颧骨高耸，眼睛狭长，双手各随意拎一条乌沉沉的熟铁棍, 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是吴问, 左边是他儿子吴狄，右边那个没见过。”唐一禾侧首低声快语，心中暗叫不妙，一路追来都没几个像样的抵抗, 结果最硬的仗在这等着。不过吴问为何要替顾宁保出头？
对面的吴狄嘴唇掀动, 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前面的吴问负手而立, 灰袍在晨风中轻扬, 看向唐一禾的眼神里，戒备中带着审视，但话却是对着唐烈风说的。
“好剑法。”他淡淡地开口, “你是谁？师傅是哪个？”
“她，就是我师傅。”唐烈风指了一下唐一禾，然后谨慎地挡在了师姐前头。寻常人问话他肯定是不屑搭理的, 这次算是给了“千手佛陀”一点面子。
吴问长眉一挑，斜身瞪了一眼他的好大儿，心道这个小王八羔子，见面就跟他哭诉，说之前差点被个女子砍死, 一定让他帮忙出手捆人，慢慢折磨才算报了仇。
他原以为是哪家的掌门千金，又或者是石敢当新收的徒弟，不想等跟正主照了面，才知道这个女子竟然是在即墨王家见过的晋王妃，不对，现在应该是宇文小儿的皇后了。
知儿莫若父，小王八羔子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吴问自然是知道的。但也不看看对方是什么身份？那是主上见了都得客客气气行礼的人。他倒好，开口闭口就是江湖恶女、母夜叉转世，被人砍了还没搞清楚对方底细，真是个蠢货渣子。
出乎吴问意料的是，打小就伶牙俐齿的吴狄此时双眼紧盯对面男子的脸，竟然结巴起来：“他，他，怎么，还真有，还活着……”
吴问懒得再理会他，同样的年纪，对面那个已经是生平罕见的敌手了，这个小王八羔子还在犯蠢。刚刚那一招虽说不分胜负，而且两边都有留手吧，但倘若再不打起精神全力对战，岂不是要坏了老子的一世英名？
没有任何破空声，也没有任何光芒闪耀。
唐烈风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倒竖起来，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如同冰水浇头，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他想也不想，手腕急速旋转，手中长剑在身前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青色光轮，剑气嗤嗤作响，将自身完全护住。
“叮叮叮叮叮……”一连串细密如急雨打芭蕉的声音骤然爆发。
直到这时，同样脊背发凉的唐一禾才看到，在前面唐烈风舞出的剑光屏障上，爆开了一朵朵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火星，那是无数根细如牛毛、近乎隐形的飞针，被高速旋转的剑刃绞碎、击飞。
“无影针！”唐一禾失声低呼，脸色惊白。她是吃过苦的，肩胛骨缝曾挨过一针，针上还淬了剧毒，要不是有净血丸护体，半年前就把性命交代在胶东了。好在当时只有七针，虽说那七针的速度更快、角度更刁吧，但这一把实在更加难以抵挡，换成她可能直接被扎成刺猬。
唐烈风虽然挡住了吴问的第二招，但心中已是骇浪滔天。果然是传言在暗器之道登峰造极的人物，无影针名不虚传，若非他刚刚下手果决，全力施展，这会儿也已经着了道儿了。
但唐三的凶性也因此被激发，心火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头，他的身体以几不可见地频率颤抖起来，那是体内的真气在自发地流转蒸腾，更是遇到强敌压不住的兴奋和快意。
三年了，可算是遇到个像样的对手了。
吴问眼中再次掠过重重的讶异，他这“暴雨无影针”与“七星无影针”有所不同，出手前的准备时间更长，对内力的要求也更高，但一旦发出，多年来罕有失手，是专破内家高手护身罡气的绝技。
这年轻人竟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完全挡下，这份应变和剑速，比起他的那位女师傅，可是强了不少啊。
讶异只是快速而过，吴问真正的杀招此刻才真正发动。就在唐烈风全力格挡无影针，剑势运转到极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个微不可查的瞬间，吴问的双手十指，以一种奇异的速度和韵律，微微颤动了一下。
没有风声，没有劲气，甚至没有杀意泄露，仿佛只是指尖无意识的抽缩，但唐烈风却在那一刻，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清淡的风突然变成了黏稠的水，无数坚韧无比、却又无形无质的丝线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瞬间勒向他的人和剑，连呼吸都要被这沼泽般的稠水闷住。
无相丝！
这才是“千手佛陀”吴问压箱底的绝技，以内力化丝，布下无形罗网，杀人于无形！
唐三已经彻底接管了这具身体。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然后他猛地抬头，那双原本冷漠清明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灼热的、近乎喜悦的疯狂火焰，如玉般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撕开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轻蔑。
青虹剑发出一声刺耳尖啸，唐三身随剑走，化作一道狂暴的青色闪电，主动撞向那无形的“无相丝”大阵。
吴问瞳孔骤缩，厉喝一声：“找死！”
这无相丝乃是他中年以后所悟的最高绝学，经过数十年的磨砺，已经达到了至柔至刚的化境，自信天下无人能硬撼。可这个年轻人，他是疯了吗？之前那种纯粹的剑意突然变得无比狂暴，他的出招已经完全违背了剑理，变成了一种摧枯拉朽般的释放！
“嗤啦——！”随着布帛撕裂声响起，唐三的黑衣被无形的丝线割开，手臂、肩头瞬间迸现血痕，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狂躁的剑峰极速穿梭劈斩，恐怖的内力通过剑身爆发，一股毁灭的骇人气息瞬间罩住了整个丝网。
“嘣！嘣！嘣……”
空气中传来一连串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崩裂声，那些坚韧无比、蕴含吴问内力的无相丝，竟被唐三凭借狂暴的内力和精准到变态的直觉，一根接一根地强行崩断。
丝线反噬的力量让吴问脸色一白，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他感觉他的无相丝此时困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挣脱锁链、享受着毁灭快感的凶兽。
这三招交锋，看似漫长，实则都在呼吸之间。
另一边，战斗也已爆发。
几乎在吴问发出“无相丝”的同时，那面生的尖脸汉子的目光，已经如同毒蛇般锁定了唐一禾。只见他身形一矮，如鬼魅般揉身而上，手中那两条乌沉沉的熟铁棍带着两股恶风，直捣唐一禾腰腹。
这一招棍法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速度与力量，棍未至，那股压抑的劲风已经逼得唐一禾呼吸一窒。
“全师兄，手下容情。”吴狄的声音响起。
唐一禾久经战仗，心知内力不如这尖脸汉子，不能硬接。她足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同时手中的刀划出一道弧光，左右分刺汉子握棍的手腕。
“咦？”尖脸汉子轻咦一声，似乎没料到她变招如此之快、出招如此之刁钻，他也不管左边那刀虚招，任凭招式用老，然后右手手腕一翻，铁棍由直捣变为上撩，磕向刀身。
唐一禾早有预料，哪里敢硬拼，先把刀锋转回，然后轻描淡写地往对方上三路抹去。
这一招威力不大，但很欺负人。因为唐一禾身高与这尖脸汉子相差无几，正常的出招是劈斩横挑，这么轻飘飘地往对方脖子上抹，多少有点侮辱的意味在了。
要知道这尖脸汉子正是吴问的二徒弟全权，因其武功高强、冠绝全门，又兼性格谨慎、寡言少语，被东安王选去做了贴身护卫，这次因为情况紧急特殊，才跟随师傅吴问出宫，前往长乐助拳。
全权样样都好，唯独个子矮小，为此颇为自卑，最恨别人因身高欺他。唐一禾也就是这几年身量长起来了，才能用上这种以上欺下的打法。她从刚才全权出的第一招就看出来了，此人个头虽小但天生神力，双花棍法更是沉猛狠辣至极，如果不玩点阴的，而是招招硬抗，刀被崩出了口子还好说，人要受了内伤那才是大苦头。
既然是对战，那就对不住了——只能戳人痛处、乱其道心，才能从进攻里撕出破绽。
果然，全权的怒气肉眼可见地升腾，他也不再选择稳打稳扎的对招方式，而是不负唐一禾所望地甩开铁棍，施展出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横扫、竖劈、直刺、斜撩，一招紧似一招、一式快过一式，棍影重重，将唐一禾完全笼罩在内，棍风呼啸，甚至卷起了官道上的尘土草屑，声势无比惊人。
唐一禾身形如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她此时已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游龙”古刀非必要不与对方硬碰，而是化作一道道精准、狠厉的寒光，专攻棍法中的缝隙，袭向对手关节、眼目、咽喉等脆弱之处。
一时间，只见棍影如山，刀光如练，两人以快打快，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吴狄在一旁都看呆了。这，这，唐一禾怎能这般强？对手可是可是被师祖誉为武学奇才的全权师兄啊。
全师兄自小练武开始，便打遍同龄无敌手，现在更是东安王宫第一高手，唐一禾看起来也就跟自己一般大小，怎么能跟全权师兄打得不相上下？这比唐烈风能跟爹爹不分伯仲，更让他震惊。
刚刚吴狄结巴，是因为他认出了唐烈风的脸。那是他曾在长乐城郊外见过的、小师叔吴行易容后的模样，当日小师叔勾出人像初稿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认为世上不可能有人会长得如此完美。
就算四年前的唐烈风是个标致少年，但男子弱冠前后下颌会发腮，鼻头会变大变钝，颧骨可能突出，面颊眼眶可能凹陷，如果以上全中，大概率会变成个相貌平平的青年。
但今日见到的唐烈风，甚至比当日小师叔易容后的模样，更加完美无缺到令人心惊。吴狄一向自负骨相清绝，虽算不上绝色姿容，但也从未服气过任何男子的相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因他人皮相，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更难以置信的是他的武功。吴狄从小师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当年唐烈风是五人中武功最高的那个，只可惜死在了吐谷浑的黄沙之中。但现在他不仅活生生地站在了这里，武功更是能与爹爹平分秋色，想到这吴狄的心中的苦涩，让他的嘴角似乎都能尝到苦味了。
吴狄还在这边自伤呢，那边捉对厮杀的四人，却同时戛然而止。
吴问那方的争斗，以唐三崩断最后几根核心丝线而结束。吴问被反弹的巨力所伤，唐三的代价则是肩膀、手臂被割出了数道血口。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的一瞬，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难以置信，以及止戈收兵之意。
绝顶高手之间，若非深仇大恨，没有争个你死我活的必要。
唐一禾这边的对战，则以唐烈风的含怒一剑而终结。这一剑带着唐三与吴问交锋所积蓄的压抑和凶戾，青色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点在全权的左手棍身之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交鸣。
全权退后三步，虎口已然崩裂，心中却如大石头落了地——输给他，不难看。
要知道，全权此时打得收不住势了，进攻完全失了章法，这是他成年以后打得最差的一场架。所以在被与师傅打得不相上下的男子震退后，他心中更多的是庆幸，若真被那滑不溜手的女子所伤，那才真的是道心全毁。
明明内力远不如自己，招式也不算多精妙，却像块滚刀肉一样难缠，好几次他都以为能一棍将其重创，却都被她以匪夷所思的方式逼回，甚至还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此时远处响起了大队马蹄声——
真正的北军到了。
吴问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看着唐一禾二人。周遭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瘫软在地顾府尹屎尿齐流，恶臭弥漫开来。
片刻，吴问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再打下去，无非两败俱伤，但我好歹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在这，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他指了指地上的顾宁保，“此人，你们今日杀不了。”
吴狄听到爹爹这句隐含责备的话，方才如梦初醒，想要为自己解释一下，却发现难以开口。他刚刚不去帮爹爹倒还罢了，毕竟那边的较量他确实帮不上忙，但全权师兄这边，他怎么也只旁观、不出手呢？
虽说他一开始觉得没有必要，甚至担心全权师兄一棍子把唐一禾抡死，但后面二人杀成那样，他仍迟迟没有上前，心中究竟存了什么样的念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唐一禾胸口起伏，手中“游龙”古刀都快举不起了，与尖脸汉子过招时间虽短，但形势异常凶险，一招不慎，非死即残。
她知道吴问说的是事实，今日有这三人阻拦还要强行纠缠，不是一个明智之举，尤其是师弟唐烈风遇强敌打架，是完全不认识的模样，比“疯狗”魏七杀都疯得多。
这是唐一禾第一次对唐三的疯魔名头有了具象化的认识，只因重逢以来，师弟在她面前又乖顺又可怜，言行举止无一错处，让她很难去想象他身为唐三的一面。
唐一禾收刀入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夜的沉寂：“吴老前辈所言极是，既然留不住也杀不了，那就不妨做个好人，请。”
吴狄不甘不愿地扶起“臭羊粪蛋”，眼神复杂地看了唐一禾二人一眼，率先朝着河畔停留已久的官船走去。吴问一人断后，但他临走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都很好，但对吴行不好，哎。”
唐一禾两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这老头啥意思啊？她自问对吴行够好了，这么大的背叛都能算了，又是解蛊又是放人的，还要怎么对他好啊？
唐一禾咽不下这口气，运劲将声音远远地送了过去：“你也很好，但作为师兄却不好，哎。”
等北军赶到时，官道已经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华如水，冷冷地照着方才生死相搏的场地。
“唐姑娘，真的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唐一禾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慕容峰，他竟然真如钟通判所言，亲自率兵过来接管含嘉仓了。
唐一禾还来不及回答，慕容峰发出了与他身份、以及性格都严重不符的惊声尖叫：“天哪，你，你是烈风，你是唐烈风，哦，老天，你还活着……”随后是一串叽叽咕咕听不懂的话，声调高亢、语速极快，这家伙已经激动地连鲜卑话都蹦出来了。
好在慕容峰还算是个头脑冷静的人，初见的惊喜过后，他知道叙旧可以暂时放一放，当前最紧要的是控制住整个洛水城。
唐一禾知道慕容峰领兵能力极强，不想他在稳定局势方面，也是一把好手。河南府衙紫宸堂中，各种消息蜂拥而至，大事小事络绎不绝，唐一禾听着都头大，心想是不是她砍人砍久了，现在听到纷争纠缠就只想一刀解决问题，多少有点对唐烈风感同身受了。
好在慕容峰头脑清晰，做决断也极快，看他指挥发令、调度用人时心中颇有章法，也就明白为什么宇文璟让他领精兵、打头阵了。
在整个听讯决策过程中，他唯一在主管司法、稽盗的少尹一职时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尤其是洛水城刚易主，最好有熟悉洛水事务的老油条来坐镇。
见状，唐一禾也没含糊，尝试着推荐了一下钟勇钟通判，本来还想替他美言几句，详述他的高光时刻，不想慕容峰直接就下令让钟勇领了正四品的实职，前面连个代都没加，这让唐一禾很意外。
“可以把他叫过来，先问问话的呀，万一慕容将军觉得不合适……”唐一禾觉得过场还是要走一下。
“唐姑娘的举荐，足以一锤定音。”慕容峰对唐一禾非常非常客气，但又不失亲近之意，“末将就是得姑娘引荐，才得以替皇上效力。”
唐一禾听出了慕容峰言语中的庆幸和自得，便笑着说：“全是将军的选择和自身的本事。”
慕容峰还想客套，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唐绍仪风一般地冲了进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唐一禾面前失了仪态：
“师伯师傅不好了，七杀兄弟被人重伤，生命垂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再赴长乐 听了这么多
听了这么多好消息, 唯一一个坏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劈得唐一禾电殛魂飞，她一时间都辨不清, 涌上心头的情绪倒底是什么？
肯定是有懊悔的。当唐一禾看到含嘉仓的规模时, 心中就隐隐生出悔意，一个太仓就这般大，七杀一个人怎么能护得住回洛、河阳两个仓？就算他带了三十个帮手，还有袁放的内应和人手, 但总归是难以尽顾的。
不过当时唐一禾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河, 无暇顾及其他。后来听到崔家家主崔植成不顾病体，亲赴洛口仓坐镇，她一边替洛口仓放了心，另一边却更替七杀担心。好在西郊方向始终没有浓烟冲天、火光绵延, 唐一禾估摸着七杀应该是在内应的帮助下, 成功截杀了传令官, 保住了太仓的平安, 不想却是把他自己折了进去。
唐一禾还有点生气，分明让袁放给七杀捎了最紧要的话“尽力而为、性命为大”，结果这“疯狗”疯起来又开始玩命。
据唐绍仪所说, 因为魏七杀伤势过重、城内又乱，他不敢轻易挪动伤者，只能让济部的弟子就近医治。袁放也派出了军中最好的大夫过去守着, 可情况还是不太好，虽然几个大创口的血止住了，人却一直昏迷，气息也越来越弱，所以他才赶紧过来找师伯师傅想办法。
虽然生气, 但人是一定要救的。唐一禾一边飞身上马跟着唐绍仪往外冲，一边远远地对慕容峰抱拳感谢，因为她已经听到此时洛水城的最高长官，正下令搜罗全洛水城最出名的大夫，挨个揪过去给七杀兄弟瞧病。
此时天已大亮，忙活整晚的唐一禾没有半点疲累和困意，只有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
不是冤家不聚头，打伤魏七杀的竟然是石敢当的徒弟，名叫高胜利的，领的原河南府兵曹一职，奉府尹顾宁保之命，前去回洛仓焚粮，正好与魏七杀对上。
虽然魏七杀不敌被伤，好在他鬼得很，之前就跟袁放的内应接上了头，秘密安排人引了漕河的水，把堆放在仓库中的薪材浇了个透。高胜利虽然控制住了回洛仓，也掘开了仓窖顶上三尺深的夯土层，但取来的捆柴点不燃，气得他差点把仓监给点了。最后他见势头不对，劈烂了一些门窗桌椅，烧掉了十几口仓窖后，才不甘不愿地带人逃了。
“石敢当又收新徒弟了？收了几个？原来那个金燕子呢？”唐一禾咬牙切齿地问。
“听袁都尉说，李金燕已嫁人生子，丈夫是石敢当军中的一个校尉。”唐绍仪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仪态，语调也变回了七平八稳，“从吐谷浑回来后，石敢当就开始大张旗鼓地挑人收徒，说是年轻的时候忙于东奔西走，未曾好好教养徒弟，上了年纪后要收衣钵弟子了。”
“搞出这么大声势来，共收了几个？”唐一禾冷声道。
“他在军中及民间看过了无数的年轻儿郎，既要根骨佳、年龄小，年龄在十六到二十岁之间，又要脑子活、功底好，必须师出名门或家学渊源，所以足足挑了几个月，才收得三个徒弟。”
“他这算盘打得精，正经门派收徒都是打小培养，哪有这般只为摘桃儿去的？这样收来的徒弟，说轻了是良禽折木而息，说重了是背叛师门，又能是什么好货？”唐一禾颇为不耻地说，想到石敢当还曾说过要收她为徒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啐了一声道，“发心不正，必无善终！”
唐绍仪乖觉地没有出声，一旁的唐烈风则接过话头：“比如师姐，压根看不上他那破衣烂碗，呵呵，我也觉着出身名门但凡有点骨气的，都会想办法推了。跟着打仗争功名还好说，学个几招保命也说得过去，搞到欺师灭祖则大可不必。”
“确实如掌门所说，三个弟子无一名门出身，是两个散修弟子和一个军中武夫。”唐绍仪马上附和，但他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不过三人都是自小习武，根基扎实，拜得石敢当为师后，据说武功都精进极快。这个高胜利是年纪最小的，刚过弱冠，武功练得相当不错，所以被石敢当寄予厚望，专门放到东都历练的。”
唐绍仪这话说得委婉，充分表达三人武功不弱的意思，唐一禾自然听得明白，但还是冷哼一声：“石敢当不会挑人，也不会教人，他之前那两个徒弟，一个骄狂一个善妒，我就不信这次的仨，又能好到哪里去？”
唐烈风这下来精神了，语气中带着满满的骄傲：“论到教人，师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傅，看看我就知道了。”
唐一禾抿紧的嘴唇刚要放松，但一想到生死未卜的魏七杀，双眼又黯淡了下来：“我那两个徒弟，哎，我的徒弟被石敢当的徒弟打个半死，我还有脸说别人……”
拜石敢当所赐，她在九原郡吃了几年沙，好在有楼一一和魏七杀的陪伴，帮她撑过了那段最难的日子。楼一一不在军营，只有魏七杀日夜相随，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鲁直中带着精明，当然也没那么精明，真诚中带着油滑，是那种不让人讨厌的油滑。
有时候唐一禾觉得魏七杀的出现，是老天送给她的礼物，一个和她一起抵御塞北苦寒的“小火炉”。
所以现在，老天是要把礼物收回去了吗？
唐烈风还想继续安慰唐一禾，却听她话头一转：“叫高胜利是吧，那让他死在他二手便宜师傅前头。”
唐烈风默然，这，确实没有什么安慰的必要了。
……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躺在床榻上的魏七杀时，唐一禾的心还是继续往下掉。只见他被裹得七零八落，纱布绷带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张脸倒还干净完好，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唐一禾伸手一探，气息微弱到只剩一线，她想翻开衣物查看，一时间手抖得不行，竟然下不去手。
旁边几个医者中的为首老者，来回打量了进屋的三人后，确认了唐一禾是老大，于是对着她恭敬且含蓄地说：“外伤七处，三大四小，全是刀伤，已经缝合好了。胸腹两处重手，断了四根肋骨，暂时不便移动，凉血补气的犀角地黄、桃红四物汤都已经给他服下了。
唐一禾翻了翻魏七杀的眼睑，又把了把颈脉，冷声道：“换血府逐瘀汤，枳壳量用足三倍。再去高价求上党人参，价钱数量不论，当水喝，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得给我吊着。”
为首老者明显惊了一惊，他是老江湖了，看魏七杀第一眼就知道救不活了，碍于情面、以及迫于情势只好先把场面功夫做完，然后耐心等这个年轻人咽气，这趟差事就算了结了。
不想赶来的家眷竟是个厉害的女子，一伸手就戳穿了他们的把戏，先是换了更麻烦金贵的药方不说，还要把昂贵无比的上党人参当水喝，这架势摆明了就是要不计后果地救人。
有人愿意出钱，当大夫的哪有不愿意治的，老医者头如捣蒜，声若洪吕：“老夫定当竭尽所能。”
等几名医者退下后，唐一禾唤住门中的济部弟子，然后瞥了唐烈风一眼，他立刻会意：“唐居易，你别的事情暂时不用管了，贴身照顾魏七杀，盯紧这些外头的大夫，不要让人动了手脚。”
“是。”唐居易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退回床榻后侧。
唐一禾眉头紧皱，声音低沉：“洛水军中的大夫都指不上，也就当个裁缝用。看看慕容峰能不能找来得力的，先熬过今晚再说吧。”
由于洛水大局已定，没有任何事能比魏七杀的性命更紧要了，唐一禾便蹲守在了徒弟床头，与唐烈风二人轮流用内力帮助魏七杀护住心脉。但奔波多日，连夜鏖战，唐一禾终于顶不住了，在推完第二轮内力后，极度的困乏之感上涌，她一头栽在魏七杀身边沉睡过去。
金雲朗冲进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幅画面，唐一禾正和一个面目极英俊的青年并头而卧，唐烈风则在一旁闭目打坐。
“啊？！这是什么个意思？！宇文帝知道可是要诛九……啊！！！你是唐烈风？天哪，你真是唐烈风，你没死，你没死你让他们俩躺一块？！……那个又是？含嘉仓的到底是哪个？”金雲朗觉得他这辈子，都没这么语无伦次过。
唐烈风不耐烦地睁眼，早知道金城主这么聒噪，就不放他进来了：“怎么，你想躺那？”
这一句可没把金雲朗吓出屁来，他跳着脚大叫：“别瞎说，你别乱说话，这是能出口吗？”
“小点声，别把我师姐吵醒。”唐烈风言语中已经带上了威胁，“吵醒了她，你会挨两顿打，她一顿、我一顿。”
金雲朗识时务得很，刚才只是因为太震惊了，这会他已经回过味来了，马上顺坡下驴，轻声好言起来。原来他刚刚赶到河南府与慕容峰碰了头，听到真的是唐一禾在此护住了含嘉仓，来不及多听一句话，便快马加鞭地跑来见他心中的“天神下凡”，不想看到的竟然是“捉奸在床”。
唐一禾是封了五感睡的，短时间醒不来，只能由唐烈风来跟金雲朗述说前因后果，然后金城主一盏茶没吃完，唐烈风已经将分别后几年的事儿都讲完了。
金雲朗吐了口茶沫子，声调都变了：“就，就这？”
唐烈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师姐，嘘声道：“嗯，就这。”
金雲朗再次跳了起来，不过这次他学乖了，用气声说的话：“你是唐三？你杀翻了六个洛水将领？建春门是你的人拿下的？还有，七座粮仓都是你们的手笔？”
没等唐烈风回答，金雲朗已经闭上了眼睛，胸膛一起一伏，似在压住心中的思绪万千。等他再次睁眼时，语气平缓了许多，但眼瞳中却闪亮着异样的光芒：“别，别着急，我得按时间线来捋捋，先回答两个问题啊，第一，唐一禾并不知道你是唐三，你们在罗城意外重逢后，决定去邺城相助北军，是不是？第二，你们也并没有收到宇文帝的密令，仅仅是经过黑石谷时发现了蛛丝马迹，从而推测出北军的计划，故先来洛水里应外合的，对不对？”
“对。”唐烈风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看到金城主几近抓狂的表情，勉为其难地补充了一句，“都是师姐的决定，我都听她的。”
金雲朗绝望地看着唐烈风，有种要拿头去撞他的头的冲动。罢了罢了，还是等唐一禾睡醒吧，跟这家伙说话，真的心脏要停跳了。
唐烈风不善且不解地望向一屁股坐下的金城主：“你又不是大夫，你在这里也没用，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金雲朗彻底抓狂，第三次跳了起来，张牙舞爪地嘘声喊道：“这是我的宅子！私宅！！借给袁放张罗事儿用的！！！你赶我走？”
唐烈风不说话，闭目打坐起来，只把金雲朗气得在屋里团团转，等了半天也不见床上那两个有一丝动静，只得又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到了午后，唐烈风用过膳食，输完内力，吩咐唐居易给魏七杀喂下新的药汁和参汤后，见唐一禾还是沉睡未醒，便把她合被抱起，放在坐榻的后方。期间，慕容峰新找来的医者们一个接一个的进屋切脉，金雲朗也来过两次，见唐一禾只是挪了个地方睡觉，只得再次悻悻离去。
终于在将近酉时，慕容峰和袁放同时过来了，还带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看装束打扮又是一个“神医”。
唐一禾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神医”探诊后所说：“基本上没救了。”
“那就是还有救！”唐一禾一骨碌爬起，恭恭敬敬地给老者行了个大礼，“还请神医全力救治，诊金药材什么的都好说。”
老头一进门看到两个躺着的，以为都是病患，不想这个能这么精神！而且她是这一路过来，对他说话最客气的，其他的全都凶神恶煞一般，让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被拖过来给阎王看病呢。
老头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我是治不好的，外伤倒还罢了，五脏都快被震碎了。按理说早咽气了，还能熬到现在，全靠药力吊着和人力撑着，要是‘药王’孙延世他老人家在此，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您见过孙药王？”唐一禾敏锐地发现老头在说到药王时，语气和神态都有些微变化。
“承蒙他老人家点拨，才能得窥医道之高深。”老头点点头，“可惜我资质不够，学不到一分。孙药王的‘鬼门十三针’化瘀活血，辅以‘通天逍遥丸’接骨续筋，或许能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
唐一禾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那他现在这样，能撑几日？能否扛住车马劳顿？”
老头诧异地抬头看了唐一禾一眼，斟酌了一番才缓缓地说：“药力不断、人力不停的话，能撑个三五天，或许更长也说不准，也就是他年轻底子好，寻常人早毁完了。今晚最是凶险，不宜挪动，之后就看天意吧。”
“好，谢老大人。”唐一禾掏出一摞银票塞给老头，然后转身对慕容峰说：“还得烦劳慕容将军，准备一辆最好的马车、以及三个人的户籍文书，明日卯时中我们就出发。”
“去哪？”唐烈风有点猝不及防。
“回长乐。”唐一禾笃定地说。
“你要走？还是去长乐？这不往敌人的枪口上撞吗？”金雲朗刚进门，就听到唐一禾要走，只把他急得又开始跳脚，“还有，我的老天爷啊，你给我帮了这么大忙，怎么能说走就走呢？那可是十几万石粮草，正日夜兼程过‘太行八陉’而来，现在都用不上了，算下这笔人力物力帐，我给您磕三个响头都行啊。”
“那你磕完响头，我再走。”唐一禾一本正经地回答。
“哎，你怎么？得，给你磕就是。”金雲朗一撩袍袖，做势就要下跪，见唐一禾还不出言制止，动作僵在了半空，“哎，哎，你还真等我跪你呢，嘿，那我就……”
“别演了，说正经事吧。”唐一禾被金雲朗一通搅合，心情变得略略轻松一点，快速把亟需在出发前解决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安排妥当：“第一，你出钱，今晚就给我备足最好的人参来。第二，事后你亲自去趟罗城，找唐门宝部掌事唐司南谈些买卖，你让三分利，当作此战回报。第三，罗城带来的蜀地豪杰，约二百七十人，还得请您掌掌眼，论功行赏后，无论是单编还是混入，帮在北军里寻个好去处。”
金雲朗一听，第一件乃微不足道的小事，千年老参都管够。第二件是双赢的买卖，蜀地丰饶但是司徒隐势力范围，他正愁打不开商路呢。至于第三件，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慕容峰说了，建春门那伙人个个骁勇无比，平白得了一支能施恩的队伍，哪有不应的道理？！
金雲朗只笑得牙花都露了出来：“好说好说，一定办好。”
“金城主你娶妻了没有？”唐一禾又是天外飞仙的一句。
金雲朗的笑容又僵住了，呐呐地说：“未曾。”
“那正好。”唐一禾轻笑了一声，心想蜀道难，总不好让人亏钱让利白跑两仨月，“唐司南给我打包票了，要给你找个蜀地婆娘。你尽管放心，他视你为圭臬，看女子眼光又极准，必定给你寻个既貌美又利落、还能掌家的贤内助。”
“我也未曾娶妻。”说话的却是慕容峰，原本他一直含笑看着唐一禾和金雲朗斗嘴，现在听到金城主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终于有点按捺不住了。
唐一禾似笑非笑地看过去，这个慕容峰如此英雄了得，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看不清呢？唐一禾环顾了一下屋内，除了昏迷不醒的魏七杀之外，竟然都是在吐谷浑认识的老熟人，不曾想能在洛水重逢，那就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了。
“慕容将军还是等两年吧。”唐一禾微微一笑，“等安西都护府设下了，寻个合适的西域小国公主当正妻，如果愿意的话，再取几房部落女子为妾，方是正路。”
慕容峰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多谢唐姑娘提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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