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 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顾屿想不到自己的新婚之夜，竟然是在数钱中度过。
“我钱都给你了, 怎么还这么小财迷。”顾屿笑着说。
赖雅拽他过去, 往他手里塞一沓钱, 催促道：“快数嘛快数嘛！”
象征纯洁的白色婚纱已经脱去, 赖雅身上只穿了件贴身的衬裙，盘腿坐在铺满红包的婚床上。早上精心画的敬酒妆淡了许多, 粉和胭脂都融在了皮肤里, 只在唇上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红。
她生得白净, 也极适合穿白，素净的一张脸被素净的白裙一衬, 素极生艳。
她点开专门记账的软件：“这是我妈的朋友, 这是我爸那边的亲戚……一千、两千……怎么还有李智的钱。”
“李智？”顾屿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扬，这似乎是个男人的名字。
“我之前跟他相亲来着。”赖雅小心解释，悄悄察顾屿的反应, 见他看起面色如常, 心中说不出来是松了口气, 还是有些失落。
她继续埋头数钱，一数, 小嘴立刻翘到天上去。
“李智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他家包红包了一千二，结果现在我结婚, 他们家才回八百八十八，也太小气了。”
顾屿便笑说：“别掉下床。”
赖雅瞥他笑，觉得这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数完全部礼金，赖雅由衷地感慨：“突然有好多钱啊！钱多得像电视剧里面的道具, 主角就躺在钱上面睡觉……”
她真想也往后一仰，就这么在钱里游泳。可一想到真躺下去，收拾要收拾半天，又生生忍住。
顾屿问她：“突然有这么多钱，打算怎么花？”
赖雅不假思索地回答：“存银行，赚利息。”
顾屿低低笑了一声，对这个回答丝毫不意外，“存银行跑不过通胀。钱只要放在账上不动就在贬值，想让这笔钱真正发挥作用，就得拿它去生钱。放在银行，不过是让自己安心。”
“安心就好啦，随遇而安。”赖雅说，“而且这些钱只是看起来多，其实是把爸妈这么多年送出去的礼金收回来了。”
“像过年发的红包。”
“对！”赖雅说，“我爸妈结婚那会儿，大家不送红包，因为没什么钱嘛。就这家送个暖水壶，那家送对搪瓷盆，这些东西攒一攒，小两口就能过日子了。”
说到这儿，她偏过头看他，脸颊飞红，声音也轻了下去，似乎有些羞赧，“这些钱也是一样。是大家送给我们好好过日子的，不能乱花。”
顾屿喉结莫名动了动，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她后腰那道柔韧的弧上。她的腰细而韧，陷下去的那一截恰好嵌进他的虎口，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为他的手所准备。
赖雅还是怕痒，脸愈发红，身子本能地往里一缩，那截腰像条受惊的鱼，倏地从他虎口间溜走。
她又想什么，突然重新坐了起来，从数好的钱中另外数出一沓，单独放在了一旁。那笔钱不少，目测有大概五千块。
顾屿问：“这些钱又是做什么的？”
“这是周琅送我的礼金。”赖雅回答，“我不是诅咒她，只是我想，她未来可能不会结婚了，我没机会把这笔钱作为礼金还给她。所以下个月她过生日，我想把这笔钱以生日礼物的名义给她。”
又是周琅，顾屿虽然面上依然四平八稳，但难免心中起了波澜。他听赖雅说完这笔钱的用途，说：“你们既然感情好，那在钱上倒也不必算得如此仔细。”
赖雅抬眼看他，“嗯？”
顾屿：“她既然送了这份礼，自然是希望你过得好。你转头就将钱还给她，虽说不占她便宜，但也有两清的意味，像要跟她划清界限。”
赖雅想了想，说：“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想她吃亏。”
顾屿提小猫似的捏了捏她后颈。
赖雅被他捏得咿呀了一声。
他觉得赖雅虽然长得温温柔柔，但喜好却像西方神话里的恶龙。喜欢漂亮的，喜欢好闻的，还喜欢钱。
数好的钱放进柜子里，赖雅特意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关好。等两人各自洗完澡，已经过了零点。
赖雅躺下后，在黑暗里闻到了顾屿身上的酒味。
她支起身子，凑到他颈边，鼻尖贴着他的脖子，轻轻嗅了嗅，又嗅了嗅，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真的喝了好多酒……到现在还有酒味儿。”
她的发心算是纯洁，但这个动作难免叫人心猿意马。粉腮畔的碎发最撩人，带着呼吸的温度拂过他的颈侧。
他转过头，在黑暗里吻住她在他耳畔张张合合的嘴。
赖雅愣了一下，眼睫扑簌簌颤着，先往后退，又慢吞吞地迎了上来。最后他选择用最传统的传教士姿势，给新婚之夜画上圆满的句号。
*
清晨醒来，赖雅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漂亮的天花板吊顶。
淡淡的奶油白，被晨光一照，整个天花板都像浮在柔柔的雾里，细看还有层淡淡的珠光。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他们正式住进了新家！她选的天花板颜色怎么就这么好看，这么好看，这么好看呢？
她满足地往被子里缩了缩，顾屿把她捞了回去，带着睡意问：“饿不饿？”
“有点。”
两人起了床，顾屿拿车钥匙打算出门采购，赖雅却说：“不用。”
顾屿说：“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打算做什么？”
“香蕉、牛奶、面粉和糖。”赖雅从冰箱一样一样拿出食材，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香蕉剥了皮放入大口碗里，用叉子背面压几下就变成了金黄色的泥，黏糊糊的，散发着浓郁的甜香。是水果熟透了之后的果糖。
很多人做甜口的东西不放盐，但赖雅觉得盐才是点睛的那一笔。淡淡的咸能让甜更突出。
“怎么样？”她问顾屿。
“很不错。”顾屿认真吃着她做的早饭，像最传统的家庭里丈夫出门工作前，吃下妻子做的饭。
赖雅在桌子下的腿踢来踢去，又咬了一口自己的。
有些事，顾屿不用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
曾经，她常常在食堂偷偷看他。
他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面，安安静静的，不和别人说话，也不看手机，就是吃面。碗中的热气浮上来，把他半张脸都笼得有些模糊，像整个世界都跟他隔着一层玻璃。
有时候他也会朋友成群，和同寝的男生坐成一排，吃着吃着忽然被谁的话逗笑，前仰后俯地放声大笑。
她端着餐盘从他斜后方走过，每一次都会放慢脚步，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她觉得顾屿对人际关系好游刃有余，既可以安静独处，也能融入热闹的人群。
那时候她想，如果能和他坐在一起吃饭就好了。
不用说话，就是坐在一起。
现在，他就坐在她对面。
顾屿工作实在太忙，婚假统共只休了半天就开车去律所。家中突然只剩她一个人，赖雅便一个人一步又一步丈量自己的新家。
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她走到阳台边，摸了摸刚挂上去的纱帘；又拐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流过手指，清清凉凉的，很有真实感。
空气里新家具的木头味和刚拆开的窗帘布艺的气味未散。
但她知道，这已经是她和顾屿的家了。
回到客厅，赖雅盘腿在沙发上坐下，手机放在支架上调整好角度，点开直播。
镜头对着自己有点逆光，她理了理头发，挤出端正地微笑：“Hellohello大家好呀！
“今天我们正式搬家了。接下来，我将会带大家沉浸式体验room tour.”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调成后置镜头，镜头先带过深灰色入户门，再慢慢往里推：“这里就是玄关，做了整面柜子，中间留了开放格，以后放钥匙和出门要用的零碎东西。下面悬空的地方可以放常穿的鞋，扫地机器人也能钻进去……”
“阳台和客厅打通了，这样视角效果更开阔。这是绿植角，植物有龟背竹、春羽、吊兰……”
经过客厅和卧室连接的地方，赖雅看到有好几条弹幕在问：“这个地方怎么是空的？”
“预留出来干什么的？”
赖雅回答：“之前设计时计划养狗狗。但看了好几家救助站，适合公寓养的小型犬都被领走了，剩下的要么是大型犬，要么是有特殊护理需求的。所以暂时搁浅了，养狗这事还是看缘分。
……
“最后想跟大家说的是，装修就是一个反复踩坑的过程，所以大家装修第一套房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赖雅播了一个多小时，给大家解答了许多装修小白会遇到的问题。
水电改造该盯哪些细节，乳胶漆颜色怎么选不翻车，小户型怎么显大。
这些都是大家会踩的坑，进直播间的粉丝越来越多。
一下播，赖雅收拾收拾就开始加班。
婚假一共只有三天，其中一天半还在远程办公。
一天不在岗，工作群里的消息就密密麻麻看不过来。
赖雅一条一条地回，偶尔停下来揉揉后颈，至于账号后台数据，她完全扔在脑后。
婚假结束后，赖雅回公司给同事们发喜糖。
“巧克力！！！居然有这款！这款最好吃了。”张小风开心死了。
赖雅拿糖给李茜姐，但李茜是健身狂人，说：“赖雅，恭喜你，新婚快乐。但是抱歉，我三十岁之后就不允许糖进入我的身体了。”说完还做了两个臀桥运动。
张小风大哭一声，“倩姐，你这样显得我刚吃下去的那颗巧克力很堕落？”
李茜冷酷：“你确定你只吃了一颗？”
张小风：“……”
赖雅拎上糖正准备去隔壁部门接着发，张小风一把将她拉过去，“今天我们可得悠着点，经理脾气大得要死！”
“他又怎么了？”赖雅习以为常地问。
“他掉了个客户。”张小风告诉她，“前几天不是有对年轻夫妻来问么？然后他去接待的。”
“我有印象。”赖雅点头。那对夫妻她在大厅见过一眼，记得女生背了个小众设计师款包，长相很有气质。
“对吧！”张小风说，“那对小夫妻一看就是女人做主，男的都听她的，结果经理还一点眼力劲儿没有，咨询的时候，全程只跟男人说话。女人开口，经理要么当没听见，要么跳过她。”
“哈？”饶是赖雅对经理的品行十分了解，也大跌眼镜。
“这还不是最绝的，”张小风说，“女生已经有点生气了，说这个房子商量好了，全部按照她的喜好装，结果你猜经理来了句什么？”
“什么？”
“他说——你一个当人家老婆的，要听出钱人的话。”
“哈？？？？？？”
张小风摊手：“把人气走了呗。”
赖雅叹为观止：“绝了绝了。”
“总之，经理今天心情很不好。”
正说着，经理果然黑着脸进来了，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万没还。
他目光在办公室里一扫，见大家工位桌子上都摆着花花绿绿的喜糖。
别人的幸福立刻刺痛了他，经理阴阳怪气起来，说：“真羡慕你们女人，缺钱就找个人嫁了。可怜男人苦，一辈子在外面打拼，累死累活也没人管。”
办公区鸦雀无声。大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把脑袋埋进屏幕后面。
经理绝不让自己的话掉在地上，见没人开腔，便直接点赖雅的名，说：“赖雅，你都结婚了，你老公还舍得让你出来上班啊？”
赖雅脑子懵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脱口而出：“我老公是律师，应该不会做限制人身自由这种违法的事。”
办公室里依然寂静，但压抑的憋笑声实在压不住。
“噗嗤……”张小风憋笑憋到满脸通红，高高举起咖啡杯挡住自己的脸。
经理脸色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紫，最终扔下一句：“方案拿过来拿过来！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尽折腾些七七八八的。”
等经理走了，张小风才大笑出声，说：“赖雅，你真的是绝了。”
赖雅也对自己有点震惊，难道顾屿的快人快语也能传染？
忙忙碌碌一上午，赖雅吃了中饭，老老实实把吃了什么拍给顾屿报备，趴在桌上摸鱼。
她抽空看了眼账号后台，在零星几条评论中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头像，大概上次留言支持老婆被骂惨了，这次吸取教训，评论的是：“支持大大。”
赖雅觉得这个小粉丝可能是年纪比较小，还是挺可爱的。
本来准备退出软件，后台突然进来一条留言：“博主博主，看了你的room tour好喜欢！能不能请你帮我们设计婚房呀？”
赖雅有些意外，她这场直播数据并不算好。
点开对方的头像，是个年轻姑娘，主页零星发着些备婚日常，婚纱、喜糖盒、手捧花，一样一样都认认真真地记录着。
都是新婚，有很多共同话题，赖雅便趁着午休时间跟对方聊了一会儿。
“我们看了好多家，没一个合适的。他们给的设计方案都像流水线，根本不懂我们想要什么。最可气的是有家公司，派来一个经理，可太有谱了，全程都跟我老公讲话，我说什么他都当听不见。后来你猜他跟我说了句什么，差点没把我当场气晕！”
赖雅看着这段文字，越看越觉得这场景怎么那么熟悉。
她试探地问：“他说什么？”
“他说，我一个做人家老婆的，要听出钱人的话！”
赖雅这下可以肯定，那个登登的男人就是她经理。
这事闹的……
对面小夫妻是个爽快人，一来二去就把时间定了。
赖雅终于尝到了临时抱佛脚的苦处，顾屿发给她的流程清单她一拖再拖，到现在都没注册，再点进去，文件都灰了。
她真怕顾屿训她，硬着头皮说：【老公，能不能把上次发的文件再给我发一次啊？】
顾屿：【你叫我什么？】
赖雅：【顾屿。】
叫一次已经够面红耳赤了，哪儿能总叫。
顾屿回复：【已经到我发消息，点都不点的地步了吗？】
赖雅红着脸找了一个小喵咪搓手拜托拜托。
顾屿没为难她，给她重新发了一遍清单，又抽空开车载她去工商局，一天之内把所有手续跑完。
经了这一遭，赖雅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敢做事像小乌龟一样拖拖拉拉。
回家后赖雅便埋头出设计图，她一忙起来就没时间概念，直到顾屿往她嘴里塞了一只草莓，然后直接将她提溜走：“赖大设计师，请看一看现在几点钟。”
临睡前，顾屿问她：“明天几点下班？”
“六点半。”赖雅还在琢磨她的方案。
顾屿说：“我去接你。”
“好。”
顾屿不加班每晚都会去接她，所以这件事本是不值一提的。
没想到顾屿接着说：“然后去挑狗。”
“挑狗？！”赖雅垂死病中惊坐起。
顾屿嘴角勾笑，说：“家里不是有个小狗窝么？不给小狗睡给谁睡？半夜让我去？”
赖雅抱着他的脖子摇：“真的真的？！”
顾屿闭着眼睛，含笑回答：“真。”
赖雅更加睡不着了：“能不能快点到明天啊!”
作者有话说：
唐雅雅0218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26-08-28 00:20:21谢谢小宝们支持！！破费了，鞠躬！
第22章
新的一天永远如约而至, 然而赖雅却不能将白天上班也按快进跳过。
终于度日如年般的捱到下班，收到信息，顾屿已经到了她公司楼下。
赖雅立马拎包打卡走人, 兴冲冲地往外跑。
张小风和李茜也准备下班, 但速度远不及她, 对她一通开涮：“啧啧啧, 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下班都比别人跑得快一些！”
赖雅闹了个大红脸, 她实在怕顾屿在楼下等太久, 还是跑, 边跑边说：“我，我今天要去接狗！”
她跑得太快, 话一出口就被风吹散, 张小风没听清，扭头问李茜，“她刚才说什么？”
李茜认真地回答：“没听清, 她好像管她老公叫狗。”
“哇靠！”张小风羡慕地托腮：“好甜啊……”
顾屿最近有个造纸厂破产清算的案子, 今天去实地考场。厂里粉尘多, 回来便去卫生间冲澡。
赖雅坐在沙发上等，顺便画了会儿图。
客厅茶几上, 顾屿落下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赖雅本没有偷看顾屿手机的想法，可手机一直响，她担心是什么重要电话, 忙拿起手机跑去卫生间：“顾，顾屿……”
水雾濛濛的玻璃门后，顾屿正在花洒下洗头，十指插在发间, 白色泡沫顺着颈侧一路淌下来，在微微弓起的后背上聚集，肌肉虬结的肩背被热水蒸得泛红。
听见她叫他，顾屿回过头，半边腰身从雾蒙蒙的玻璃门后探出来，腰身窄而有力，人鱼线深如刀凿。
赖雅脑子顿时“嗡”了一声。
顾屿总笑她不争气，还说她就是因为米饭吃得不够多，所以脸皮才会这么薄。都做多少次了，还爱脸红。
她可不服，但现在也只得承认他的评价有几分准确。就像现在突然撞见他的一截公狗腰，脸颊又控制不住地充血，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敢落到他身上。
不过，以往做的时候每次都关着灯，她也没清过什么。
他的腰用力的时候，是这样的……
见赖雅拿着他的手机，呆呆愣愣地躲在门口，小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黄，顾屿哑笑了一声，故意问她：“想进来？”
“不，不不不是……”赖雅脸颊更加滴血，舌头打结成麻花，“是，是你电话。”
通常男人对自己的手机极其敏.感，但顾屿却无所谓，慵懒地“哦”了一声，说：“那你拿进来。”
赖雅哪儿愿意进去，“你在洗澡，我怎么进来嘛！”
刚才还在震的手机突然断了，赖雅微愣，紧接着手机锲而不舍地又震了起来。
接二连三的打进来肯定是急事，这回赖雅真着急了，满脸通红地说：“顾屿，它一直响！”
逗了赖雅一会儿，顾屿也见好就收，问：“谁打的。”
赖雅看了眼来电显示，回答：“付城。”
“你帮我接一下吧，”顾屿说，“他是我朋友，待会儿带我们去看狗。”
赖雅忙退了出去，回到客厅，然后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喂，你好。”
话筒那头是位年轻男人，那男人听到接电话的是女生，明显一怔，然后激动地说：“嫂子？是嫂子吧？可算是见到本尊了。”
赖雅头一回被人叫嫂子，脸又热又涨，说：“嗯，对……顾屿他，他现在在洗澡，有什么事么？”
“哦哦，嫂子我付城。屿哥要我找的狗舍我已经联系好了。你们几点到啊？”
这时顾屿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了，额前黑发湿漉漉的，发尾隐隐往下滴水。
“他出来了！”赖雅像扔烫手山芋似的，立刻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顾屿接过去，随手用毛巾擦了两把头发，“这家环境怎么样？”
“实地看过，算这几家里最干净的。”
“狗妈妈有体检报告吗？”
“有。犬舍的证照我也都核过了。”
顾屿漫不经心地用毛巾擦着后颈。水珠滴在衣领上，洇开几小片深色的印子。
赖雅偷听顾屿和付城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这才知道顾屿为了养狗，提前做了很多功课。
聊好后，顾屿开车带赖雅过去。
狗舍在城郊，几间平房围出一个小院，门口立了块指示木牌。
车刚停稳，赖雅就听见小狗狗们奶声奶气的叫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汪汪汪汪汪汪！
付城已经到了，正蹲在围栏边逗一只奶油色的小团子。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拍拍裤腿，笑着看向赖雅：“嫂子好嫂子好。”
他老看着她莫名其妙的笑，叫赖雅有些尴尬。
“你好。”她礼貌地说。
付城领他们进去，带他们见了狗舍老板。
“嫂子喜欢什么样的狗？”付城问她。
赖雅想了想，伸手比划：“小一点的，乖一点的，最好不要太爱叫吧。”
“这只，这只绝对符合嫂子的要求。”付城转身从围栏里捞起一只小比格。这只大耳朵怪叫驴四条腿在空中乱蹬，用奶呼呼的烟嗓叫上一连串：“werwerwer。”
赖雅信以为真。
最佳赏味期小比格可太萌了！
她正要伸手接，就听见顾屿对付城说了一句，“滚。”
付城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怀里的比格被他举着，耳朵一甩一甩，还在继续：“werwerwer……”
见赖雅又疑惑又失落，顾屿伸手在她肩上带了带，委婉地说：“比格不太适合新手。”
“哦……”
付城还在笑。
被顾屿瞥了一眼才勉强收住，摊了摊手：“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咱再看看别的。”
付城和狗舍老板带他们转了一圈。比熊、泰迪、博美、柯基……
每一只都超级可爱，赖雅完全挑花了眼。
走到最里面一个角落，两只小狗挤在一起睡觉。一只奶白色的，一只浅棕色的。奶白色的那只把脑袋枕在棕色那只的肚子上，棕色那只的四条腿朝天，睡得不省狗事。
“这是什么狗狗？”赖雅问。
“中华田园犬。”狗舍老板说。
付城解释：“就是土狗。”
“太太太可爱了，”赖雅蹲下来，用手机给它俩拍照，“好像小狗歪头笑的表情包。”
狗舍老板说：“土狗才好。又能看家护院，身体还好，不容易生病。”
奶白色的那只先醒了。它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到赖雅，不叫也不躲，就歪着脑袋看她，然后用鼻子拱了拱旁边的棕色小狗。
棕色小狗被拱醒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舌头伸出来一半，然后也看向赖雅。
两只小狗，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
赖雅的心一下子化了。
狗舍老板见她喜欢，便问：“你们要几只？”
“一只。”赖雅回答。
她和顾屿都是养狗新手，而且工作并不轻松，一口气养两只，怕养不好。
“那不行，”狗舍老板说，“这俩从小一起长大，分不开。之前有人想单买一只，另一只就整夜叫，不吃东西。所以一直没卖出去。”
小土狗本来价格就低，一只一只卖赚不了多少钱，还费工夫。老板这么拦着，多多少少也是想让她把两只一起带走。
付城听出这层意思，笑着出来打圆场：“那这样，我也挺想养狗的，这两只给我一只，嫂子带走一只，正好。”
赖雅想了想，却摇摇头，说：“但是它俩不能分开。”
虽说失望，但赖雅很快起身准备再继续挑挑。顾屿却在她旁边蹲下，也看那两只小狗。
“就这两只吧。”他突然说。
“两只？”
顾屿说：“嗯，一只也孤单。”
赖雅想到，如果白天他俩上班去了，家里如果只有一只小狗，它大概会呆呆地蹲在门边，竖着耳朵听走廊里的脚步声，等一整天直到他们回来。
可如果两只小狗在一起，在那些她和他都不在家的时间里，它们还有彼此。
“也是！”她点了点头。
车驶离狗舍，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两只小狗挤在一个纸箱里，奶白色的那只又把脑袋枕在棕色那只的肚子上。
赖雅坐在副驾驶查专心致志地查饲养小狗资料：“小狗一天要吃三四顿，狗粮要用温水泡软了再喂，尤其是两三个月大的，牙齿还没长全。还得多喝水，但不能给牛奶，会拉肚子。”
她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看狗狗，然后跟顾屿时实播报狗狗们在干啥——
“它们现在在睡觉。”
“嗯。”
“又醒了。”
“嗯。”
“在舔小爪子。”
奶白色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仰着头看她，小尾巴在纸箱里扑腾扑腾地摇。
“叫你什么好呢？”赖雅犯难。
顾屿说：“小白和小棕。”
赖雅噗嗤笑，“才不要！”
设计师拒绝用这么普通的颜色取名。
达咩！
所谓一胎照书养，二胎照猪养。
作为她和顾屿一起养的第一对小狗狗，赖雅非常认真地查资料。
“古时候就有给狗按毛色起名的说法。像黑色的狗狗，就叫‘卢’，所以他们才不会叫小黑狗小黑，会叫阿卢！
“像棕色这种黑棕相间的，叫‘铁包金’……”
顾屿没开音乐，开着车，听她喋喋不休，偶尔偏头在后视镜里瞥她一眼。
书被翻烂了，赖雅也没想好，看着那团奶白色的毛球，突然灵机一动，“叫年糕吧。”
顾屿看了一眼：“像。”
“棕色这只……”赖雅想了想，“叫核桃？”
“为什么叫核桃？”
“它的颜色像核桃，而且它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皱巴巴的，就特像一颗核桃。”
顾屿没说话，但笑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年糕和核桃。
两只小狗，一白一棕，挤在一起，在纸箱里做它们的小狗梦。
“年糕你好你好。”
“核桃你好你好。”
赖雅捏着嗓子逗小狗。
养育小小的生命是莫大的责任，赖雅难免有些不安。她把手指伸过去，小狗立刻伸出舌头舔她的指尖，湿漉漉的，痒痒的，逗得她咯咯笑。
“它们会喜欢我吗？”她自说自话地说，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会被顾屿听到。
顾屿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说：“这个家还有不喜欢你的？”
赖雅的脸热了起来。顾屿把感情看得好淡，所以说喜欢也能说得这么轻。
她在心里小声说——
但是，我喜欢你。
年糕和核桃到家的第一个晚上，赖雅就意识到了养狗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凌晨两点，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打开灯一看，年糕在客厅地毯上乱拉尿，核桃正试图吃自己的尿垫。
见她出来，年糕缩了缩脖子，尾巴耷拉下去，小声地“呜”了一声。
核桃还傻乎乎地叼着一角尿垫碎片，黑眼珠亮晶晶地瞅她，一副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坏事的模样。
赖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坏小狗。”
“汪汪……”
她把核桃嘴里的尿垫碎片一点点抠出来，清理完，又顺手摸了摸核桃的肚子，圆鼓鼓的，不像饿了，应该是长牙期，单纯在找东西磨牙。
正忙着，顾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蹲下来用纸巾把地毯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你去睡，地毯我来弄。”他说，“你把核桃抱回窝里，别让它又乱吃。”
“哦哦……”赖雅连忙把核桃抱走。
再回客厅来，顾屿正在台灯下擦地板和地毯上，先用纸巾擦地毯，一次擦不干净，要耐心地用纸巾一叠一叠地擦，最后喷一层除味剂。
“今晚先这样，明天请阿姨来。”收拾好后，顾屿说。
“嗯。”
说完见她没走，顾屿回头，“核桃不舒服？”
“没，”赖雅说，“就是突然觉得……你好像还挺会当爸爸的。”
说完她立刻低下头，怎么就爸爸妈妈起来了，跟过家家似的。
顾屿笑，说：“当爸爸都是从换尿布开始的。”
赖雅没忍住，也笑出了声。
后半夜，年糕又叫了起来。
赖雅翻了个身，想起床去看，但眼睛实在困得睁不开。
身边的床垫动了一下，顾屿已经起来了。
她听到他在客厅轻声说话：“年糕，嘘——别叫了，姐姐在睡觉。”
年糕不叫了。
过了一会儿，顾屿回来，在她身侧躺下。
“怎么了？”赖雅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他说，“刚到新环境，它们怕生。”
“应该是。”
赖雅已经有点清醒了，她睁开眼睛，小声问他：“你为什么让它们叫我姐姐，叫你爸爸？”
“情.趣。”顾屿闭着眼睛回答。
赖雅：“……”
*
家里多了两只小狗，赖雅好像多了一只尾巴。无论她去哪儿，这八条小短腿都会哒哒哒地跟她去哪儿。
她做饭的时候，它俩就蹲在旁边等从天而降的剩菜，她画图的时候，它俩就杵在书房门口像一对小门神。
赖雅的手机相册内存瞬间告急，里面全是小狗狗的萌照。
一周后，赖雅把改好的设计方案发给了客户。来来回回沟通了几轮，材质、配色、软装清单逐一确认，细节总算敲定。
合同签完，她便约了时间，带着卷尺和测距仪上门做最终复核。
这间房子是大部分小夫妻选的第一套房，小户型，两室一厅。因为面积小，所以开发商都挤在了边户，采光并不算好。客厅上午还好，但中午过后就暗了。
赖雅想了个主意，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改成轻巧的百褶窗，又建议将厨房的实木门换成半长虹玻璃半小实木门。
这样视线没有遮挡，一下就开阔许多。
小情侣对这个改动很满意，女主人感慨道：“房子虽然小了点吧，但终于是我们的了。我俩以前一直租房住，最开始甚至是合租房，三个人用一个厨房呢。哎哟……不过，现在都好了。”
男主人沉默寡言，在这时候默默握了握妻子的手。
“是呀，以后会越来越好。”赖雅笑着说。
离开时，赖雅回过头，看到这对小夫妻幸福地依偎在客厅里说着话。
他们的眼睛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仿佛在看向他们的未来。
走在人潮里，赖雅观察着这些擦肩而过的人们。
他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挽着恋人的胳膊，笑得轻快。
每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生活。
她也想到了自己。
刚大学毕业时，拿着微薄的薪水，住的也是合租房，房间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书桌。
室友是个男生，平时看着还算规矩，直到那天半夜，她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门把手被人从外面轻轻压了一下
她壮着胆子，大声质问他：“你做什么！”
男生含含糊糊地说，他走错了。
第二天，她不得不搬走另找房子。之后她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搬过一两次家，每一次搬家，都不得不忍痛扔掉许多心爱的东西。搬进新家后，面对喜欢的家具又不得不按耐下冲动，因为不知道这一间陌生的房子她又会驻足多久。
在这座城市里，和她有相同经历的人太多太多。他们心中最向往的和她一样，就是一处安身之地，一个温馨的家。
而她今天，在这对小夫妻的生活里，留下了一点点她对幸福的想象。
她正想高声吟唱诗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种成就感，甚至比新入账的设计费还要让人喜悦。
经过超市，赖雅跑去买了一大盒新鲜牛肉。
瞥见一旁打上9.9价格的打折便当，赖雅只能默默说一句：“抱歉今天不能吃掉你了。”
回到家，她把牛肉洗净切块，冷水下锅焯出血沫，又重新起锅，放姜片、葱结、料酒和几颗八角，小火慢慢炖上。
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滚着，香味一点点漫出来，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牛肉汤刚炖好，突然响起密码锁解锁的声音，顾屿回来了，“今晚吃什么？这么香？”
“今晚吃牛肉！”赖雅高高举起锅铲和汤勺，她觉得自己看起来肯定很像中华小当家。
顾屿倚门看她，淡笑了一声，然后走过去，环着她的腰，“今晚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
“你猜，我今天的牛肉是用什么钱买的？”赖雅卖关子。
顾屿扬眉。
赖雅在他面前哪里藏得住事，一看便知是她的小生意进账了。他故意不猜对，说：“在地上捡的。”
“才不是！”赖雅欢喜地公布好消息，“我今天，收到了我第一位客户前30%的设计费，验收后再打给我尾款！一共有四千块！”
顾屿笑，说：“看来以后要拜托太太养我了。”
赖雅被逗笑了。
四千块设计费即便放在整个市场都算最低廉的价格。再取百分之三十，赖雅其实手里只有一千两百块。
这笔和顾屿的收入比起来不足一提，可顾屿并没有因为她成就的微小便无视贬低。
到了晚上睡觉时间，顾屿在临睡前看了几页卷宗。赖雅靠近他也看了一会儿，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她晕字。
比起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还是更喜欢图画。用什么语言形容天青色？说好大一段，也不如将这抹颜色直接画出来。
“还在兴奋？”顾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似乎有读心术，知道她喜欢看他戴眼镜，所以有时候会故意把眼镜戴到床上，搞得她愈发不敢看他戴眼镜的样子。
“兴奋啊！”赖雅跟顾屿说自己对这笔钱的计划，“收到设计费后，我就给你买领带好不好？”
他还没回应，她接着又说：“或者领带夹？”
“不不不，还是皮鞋好了。”
“定制西装多少钱啊……”
一分钱没花出去（甚至没进账），赖雅已经给顾屿全身上下画完饼。
顾屿笑笑。
虽然饼还是空气，但吃下挺撑的。
这时赖雅手机响了，是赖妈妈的电话。
挂电话后，赖雅的脸立刻瘪了。
“刚不是挺高兴的。”顾屿合上书问。
赖雅支在他膝上，叹了口气，说：“是我妈打来的，想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这不挺好。”顾屿在灯下淡笑。
“好是好，但是……”赖雅语塞，嘴唇颤了颤，轻声解释：“我妈很传统的。这次我们回去，她……肯定要问我们要孩子的事。”
这个话题她和顾屿竟然从没讨论过。顾屿在制造孩子的过程上很热衷，但对制造孩子这个结果似乎从未提过。
可能这个话题太大，他俩都在回避。
顾屿笑笑，说：“要孩子？昨晚不是要过了吗？”
赖雅愣了愣，然后满脸通红。
顾屿又笑，抬手两指挠了挠她的下巴，说：“我跟你爸妈说，我最近工作比较多。他们自然催不到你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星期六一早, 赖雅就抱着两只小狗去看赖妈赖爸。
这是年糕和核桃第一次坐车出远门。年糕趴在赖雅的帆布包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核桃被顾屿单手托着，四只小爪子悬在半空, 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它俩好乖。”赖雅感慨, “乖不乖呀？谁是最乖的修狗狗？”
“汪汪！”
“汪汪！！”
顾屿说：“这会儿胆子是大了点, 刚上车的时候, 爪子都在抖。”
赖爸赖妈住在老房子里。当年这也是漂亮的筒子楼，但随着时光变迁, 这栋房子也成了被遗忘的老破小。没电梯, 还不好停车。
顾屿的车只能停在路口, 然后下车往里走。
“诶唷，这是小雅？”邻居家阿婶出门遛弯, 正好撞见上楼的赖雅和顾屿。
“张阿姨好。”赖雅乖巧地打招呼。
张阿姨和他俩寒暄了好几句。她女儿其实和赖雅差不多大, 但几年前就出国定居了。这一走好几年难得见上一次。她看赖雅就想着了自己的女儿，怎么看怎么高兴。
“你跟你爱人啊？”张阿姨这辈人，称呼自己的丈夫会用“爱人”这个老派的词。赖雅听进耳朵里, 脸颊莫名翻起了热意。她将年糕往上托了托, 说：“对, 小顾。”
“张阿姨好。”顾屿也礼貌地颔首。
楼房光线不算好，偏巧楼道里的灯又坏了。
赖雅一手抱着年糕, 一手扶着墙，走得小心翼翼。
“这灯上次来就坏了。”顾屿说。
赖雅走在他后面：“电线老化，不是换灯泡能解决的。”
“这房子得有二十年？”顾屿问。
“不止, ”赖雅说：“快三十年了。我爸妈刚结婚的时候，单位分的房子。”
顾屿听完点了点头，说：“打不打算给你爸妈把房子翻新一下？你现在做账号也需要新素材。”
赖雅有些惊喜，说：“我也想过呢！”
“怎么没做？”顾屿说：“预算不够？”
赖雅眨眨眼, 说：“预算少有预算少的做法嘛！
“主要是这房子是我爸妈单位分的老房子，你也看到了，这一片其他老房子都拆了，拆迁就能拿一笔拆迁费。我爸妈总盼着什么时候能拆到我家，担心一等翻新房子就拆了。所以拖到了现在。”
“你们这片大概率不会拆。”顾屿说：“现在政策变了，以前是大拆大建，现在是‘留改拆’并举：能留的留，能改的改，实在不行的才拆。你们这片是八十年代的单位福利房，结构没问题，只是外观旧了。未来至少十年都不会拆。”
“这样啊！”赖雅说：“那我爸妈要失望了，他们等拆迁等了好久。”
“失望只是一时的，”顾屿说，“但翻新之后住的舒服是每一天的。”
上了楼，赖雅大喊了一嗓子：“爸，妈！”
“回了啊。”
门开了，赖妈围着围裙站在门口，看到年糕和核桃，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这就是你说的那两个小东西？”
年糕被赖雅举起来，小爪子在空中扑腾，一脸懵。
屋里已经能闻到藕夹的香味。
赖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两节白莲藕，要粗要直。五花肉让老板绞成馅，回家自己加姜末、葱花、盐、白胡椒粉、一个蛋清，朝一个方向搅到上劲。
包裹藕夹的面糊用的是老法子，面粉和淀粉一比一，加一小撮泡打粉，一个鸡蛋，慢慢加水，搅到面糊能从筷子上慢慢滴下来，像一条不间断的线。藕夹在面糊里滚一圈，裹上一层薄薄的面衣，滑进油锅。
“滋啦啦！”油花翻涌，锅里油花四溅。
第一个新鲜出炉的藕夹一定给赖雅。
赖雅吹了吹，咬了一口。
“咔嚓。”
外壳酥脆，里面的藕还是脆的，肉馅鲜嫩多汁，滚烫的汤汁从咬开的地方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好吃好吃！”赖雅好吃到跺脚。她什么时候能出师呢？给顾屿也做这么好吃的藕夹。
“慢点吃。”赖妈又气又笑，“都是嫁人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
年糕和核桃坐在厨房门口，尾巴摇啊摇，等着什么时候能掉一块在地上。
赖雅说：“你们不能吃。”
“汪汪……”
一块藕夹刚下肚，赖妈往围裙上抹了抹手，说：“雅雅，你给我过来，妈有话跟你说。”
一见这架势，赖雅心知不妙，立刻开溜。
但赖妈已经先发制人：“你跟小顾什么时候要宝宝啊？”
“喏，”赖雅将年糕抱起来塞进赖妈怀里，“宝宝。”
“那能一样吗？狗能叫你妈妈吗？”赖妈气笑了，作势要打她。
赖雅赶紧脚底抹油开溜。
她这边鸣金收兵，正在跟赖爸下棋的顾屿就惨了，被赖妈逮住了。
“小顾啊，妈问你个事。”
顾屿手里捏着一枚象棋，正要落子，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妈，您说。”
“你们什么时候要个宝宝啊？”赖妈说：“妈不是催你们，就是想着趁我和你爸还动得了，能帮你们带一带。”
赖爸推了推眼镜，也看了过来，说：“这事你俩是得抓紧了。”
顾屿把那枚棋子轻轻放下，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赖雅正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对上他的目光，立刻缩了回去。
他嘴角弯了弯，“妈，我和雅雅商量过这件事。我们现在的计划是，先把各自的工作站稳，再考虑要孩子。雅雅现在刚开始接自己的设计项目，做得很好。我不想让她因为孩子的事停下来。
“而且我觉得要孩子这件事，应该是两个人都准备好了、都想要了，才去做。不是为了赶时间，不是为了完成任务。雅雅什么时候想当妈妈了，我会全力配合。但她不想的时候，我不会给她压力。”
顾屿这番话在辩论场或者法庭上算得上有理有据，可家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赖雅这么说，赖妈赖爸是不会听得。
但顾屿毕竟不是儿子是女婿，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俩也不好再多说。今日催生任务只能暂时搁浅。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说你们一句，你们有十句等着。”
一盘棋下完，赖爸端着茶杯研究残局，嘴里念叨着“这一步不该这么走”。
“爸，妈，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啊？搞得一本正经的。”赖妈拿起遥控器，调小电视音量。
顾屿和赖雅对视一眼，顾屿微微点头，
“我想把爸妈这套房子翻新一下。”
赖妈一愣，随即摆手：“都住这么多年了，浪费钱。”
“钱的事您不用担心。”顾屿说，“这笔钱我来出。”
赖雅立刻说：“我也出。”
顾屿改口说：“我们俩一起出。”
“哎哟，何必折腾。再说，说不定过段时间就拆迁呢？”
顾屿便将相关政策跟赖爸赖妈讲了，赖爸赖妈也是明事理的人，听完政策分析，也知道之前对拆迁等不到，终是个幻想。
“那……”赖妈的声音难掩失落，“我们白等了？”
“不是白等，”顾屿说，“至少现在可以安心翻新了。不用怕刚装完就拆。”
赖雅这时候接上了话：“妈，我都想好了方案。水电重做，墙面粉刷。主要是您跟爸年龄大了，地板一定要换成防滑的，卫生间加扶手。不用花很多钱，但住起来会舒服很多。”
“这……”
向来沉默寡言的赖爸忽然问：“大概要多少钱？”
赖雅说：“大概五万块就很充足了。软装我自己慢慢配，不用一次性花完。”
“五万……”赖爸念叨了一下这个数字。
赖雅以为赖爸是觉得这笔钱太多了。赖爸赖妈向来省吃俭用能省则省，房子住得再不舒服，也觉得忍忍就算了。对于生活中其他的不便和困难，他们也是这么忍耐。
结果听到赖爸说：“这笔钱爸爸出。爸爸听小顾说，你弄了一个账号，专门给人装修房子。今天，爸爸也当你客户，好不好？”
这话差点让赖雅哭出来。
赖爸赖妈从小宠着她，家里虽说不算宽裕，可她想要什么东西，他们总会皱皱眉给她买。
可她却资质平庸，念书时不拔尖，工作了也普普通通，每个月那点工资，还了房租再给家里买点东西，就所剩无几。长这么大了，也没让二老有个富足的晚年。
现在赖爸要将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就为了支持她做她那不成气候的小事业，她怎能承这份恩情……
“爸！”赖雅哑声说：“哪能让您出这个钱。”
“这是我跟你妈的房子。”赖爸说，“当然是我们掏钱。”
“你上几年班，我跟你爸上几年班？我们手上的钱，难道没你一个小丫头多？”赖妈也开口了。
眼看着要为钱争了起来，顾屿开口道：“爸，您看这样如何？我和雅雅出三万块的软装，剩下的钱请您二老帮忙分担分担。”
“全部让我出，我有这么多钱……”赖雅还要坚持，顾屿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赖雅这才不得不让步。
晚上，顾屿陪赖爸喝了点酒，不能开车，便留宿下来。两人已经正式结婚，酒宴也办了，就一起住赖雅小时候的房间。
赖雅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问顾屿：“想来想去，还是不该让我爸出这个钱。我爸一直节省，从来没有，一口气拿这么多钱出来过的……”
顾屿说：“让爸妈出一点，其实他们俩老心里才舒服。你觉得让老人花钱，是给他们添麻烦，可他们其实更怕你再也不需要他。”
赖雅这才明白，低头擦头发。
她头发又长又厚，一只手抓不住，乌云似的堆在肩上。顾屿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帮她用吹风机慢慢吹。
赖妈念叨了一天要不要孩子，搞得赖雅也不得不琢磨起来。
“你说……”赖雅乌黑的头发衬着一张巴掌大的白皙的脸，脸一红，愈发显得白里透红。她磕磕绊绊地轻声问，“我俩要个孩子么？”
顾屿听罢哑笑了一声，他的手指穿过她乌黑的发丝，按在了她敏.感的头皮上，让她肩膀猛的蜷缩起来。
镜子里倒映出她含羞的脸，人面桃花，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话不脸红，再说当人家妈妈吧。”顾屿说。
赖雅：“……”
脸更红了。
思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赖雅轻轻叹了口气，说：“算了，顺其自然好了！”
即便每次都用t，也只有98％的成功率也就是说，还有2％的意外。她犹豫寡断做不出决定，便想将这枚抛向半空中的硬币交给上帝。
可顾屿却说：“其他事可以随缘，但这件事如果做好决定，要提前做好规划。”
赖雅眨了眨眼。
顾屿关掉吹风机，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他近在咫尺的声音，他扶着她的肩，将她的身体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然后认真地说：“如果决定要孩子，我们两个人需要提前准备。
“准备？”
“我不再参加任何酒局，你和我都要调理身体。尤其是你，孕期需要看医生，遵医嘱服用维生素片和补剂，把身体调理的最佳状态，这样你怀上之后才不会太辛苦。”
顾屿对待孩子这件事严肃的态度，叫赖雅不敢儿戏。
“我知道这个，好像叫叶酸。”赖雅说。她从张小风和李茜姐那儿道听途说过。
顾屿重新打开吹风机，替她收拢最后一缕潮气。暖风拂过她的后颈，他空出的那只手穿过她的发丝，让她犯懒犯困。
赖雅暂时不敢轻率地带一个小生命到这个世界。孕育一个新生命需要许多许多耐心，许多许多爱，而她和顾屿现在还是夫妻之道的小小学徒。
头发吹到半干，垂在肩头晾。
顾屿的目光环顾起她的小房间。他踱步到她书架前，驻足看起她的藏书，然后忽地问她：“你集了校报？”
赖雅顿时头皮发麻。
顾屿的房间和书架或许是一本对她摊开的书，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什么隐瞒，仿佛只要她想看，他的世界便向她敞开。原因很简单，他的世界里，并没有透明的她。
她却不一样。
年纪小的时候，真喜欢做傻事。看到校报上有他的照片，便昏了头似的留下来——他作为学生会主席代表学生做毕业发言，率队的辩论队在全国联赛取得了名列前茅的佳绩……
她那时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这些她留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被他的双手翻开。
顾屿抬手要抽出来，眼看自己的秘密即将戳破，赖雅顾不上太多，忽地扑在他的后背上，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脖子。
“顾屿！”
胸口的温柔贴着他坚实的后背。
他有些意外，又怕她乱扑摔到自己，转身要将她从自己身上剥下来。
但赖雅却像只赖皮的小兽，紧抱着他，然后忽地用舍轻轻吮了一下他的耳垂。
凉飕飕的。
有些软，散发着牙膏的薄荷清香。
她一心只想转移顾屿的注意力，不要打开她的校报。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做什么都可以。她闭着眼睛，口不择言：“别，别看嘛。好晚了……我想，我想你往我肚子里放小宝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顾屿隐隐感觉, 赖雅似乎有意对他隐瞒什么。
她在他面前总是难以自抑制地羞涩，既拒绝承认身体的本能反应，又不愿表达自己的正当欲.望。
他十分享受这份青涩感, 仿佛一遍遍拆开生日礼物。然而, 这样一个拙于言辞的人, 此刻却对他说出撩拨人心的话, 其中必有缘由。
但男人的劣根性在这一刻还是站了上风，他断然不肯放过已经送到嘴边的甜点, 反客为主地揽上她的月要, 将她抱离地面, 抵在身后那排书柜上，然后低头深深吻下去。
赖雅慌乱地偏过头, 试图将整张脸藏进他颈窝里, 双手推阻在他的月匈前，像扶风的柔柳。
女孩房间温馨，到处都是温暖的米色和奶白色, 于是灯光也莹然, 照在如玉的腮上。
“刚才胆子不挺大吗？怎么现在又难为情起来了？”他故意拣她绝答不上来的话问, 吻却落得又细又慢。
单是那双眼睛就被仔细照料，从泛红的眼尾开始, 一路吻到薄薄的，浮出几丝淡青色细小血管的眼皮。
顾屿说话时，温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颊上。他今晚陪赖爸喝了白酒, 酒味偏重，一探进来，竟叫她也头晕目眩。
他是在喂她么？不然她怎么也变得醉醺醺的。
“你喝了好多酒。”她说。
“这一点有什么关系。”他微笑起来。
屋外赖爸赖妈在看电视，播报着晚间新闻。
那些声音盖过了他们的声音。
带给她安全感。
赖雅觉得自己的心脏变成了一枚软糯糯的棉花糖, 棉花糖会膨胀，填满了心口的所有角落。
这一次，地点意义全然不同。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房间，是她童年的小小城堡。
他还要故意将她抱到她念书写作业的小书桌前，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廓温声问：“现在宝宝放进去了吗？”
她穿着白色两件式睡衣，上衣加短裤，口袋上绣着抱胡萝卜的白兔，样式过分规矩，哪里都遮得严实，反而衬得那双隐约从棉布下拓出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愈发暖昧。修长的手掌用力合拢，她便像被揉进了他的掌心，缩成了小小一团。
“呜呜……”她虚弱地俯在桌上，后肩胛骨颤抖成一对蝴蝶。
她实在吃不消，带着哭腔回答：“嗯，放进去了，放进去了……”
她以为这么服软就能被放过，没想到是更加高昂地反复抛起和反复落下。“真的吗？”顾屿故意追问，“还有一截没有放进去吧。”
“呜呜，呜呜呜……”
老房子隔音极差，平时甚至能听到邻居家手机闹铃震动的声音，说话声也会隐隐传过来，像潜在水里说话，听不真切。
她实在害怕被人听到，蹙着眉，将口中的声音尽数咽下，嘴唇贴着桌面，呵出湿漉漉的一团潮气。
就在这时，赖妈竟过来敲门。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雅雅，你跟小顾要不要加一床被子？降温了。”
她哪里还能作答？一开口，溢出的就是一串破碎的气音。
她已经够狼狈不堪，顾屿还要俯身贴着她的耳廓说：“雅雅，回答呀。”
“呜……”
“妈妈在问呢，不回答多不礼貌？”他语气温存，却字字紧逼，“雅雅冷不冷？”
“呜呜呜……”她就要尖叫出声，在自己家颜面尽失再也抬不起头……就在这时，她感到顾屿的手掌覆了上来，严严实实地堵回了她的声音，也剥夺了她赖以生存的氧气，让她在他的掌心留下了一大片水。
“妈，我和小雅不冷。”顾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游刃有余地回答，“谢谢妈。”听不出一丝异样。
“那行。”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那只手也跟着终于松开，氧气猛地涌了进来。她本能地大口大口呼吸。她真觉得自己已经要死了，甚至可能已经死过了一回，在那一阵阵残忍的跌宕里，魂魄被抽走了，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和顾屿。
可顾屿仍没有放过她，他用手揩掉她鬓发上的汗，在这个节骨眼上仔细问起她小时候的事——小时候听不听话，乖不乖，不听话的时候有没有挨过打。
“有……”她含泪回答。
“做的什么坏事？”
“不，不写作业……”
“是打屁.股么？”
“对。”她将脸埋进臂窝。
“这儿？”他的手掌缓缓贴上去，犹如故地重游，一寸寸寻找她那年挨打的准确位置，仿佛只要寻到了，他便也能嵌进去，成为她这段记忆中的一部分。
顾屿怎么能恶劣到这种地步？竟然要在这种时候逼她想起那段纯白如纸的少女时代。她甚至……甚至宁愿他就单纯下流一点，在她耳畔说些搔话，也好过让那干干净净的时光染上现在的色彩。她哭得一塌糊涂，回答也乱七八糟：“别，别问了，呜呜呜……”
赖雅哭得好不可怜，顾屿伸出手，指腹揩掉她唇角的水渍。
他知道自己从不算什么好人，但今晚的行径，未免也有些太过火。他也不说不清，怎么偏在这时失了分寸。
平日里，他总能表现得专业可靠。他每天面对的人都在撒谎，所以他需要从他们的话语中一点点剥出真相。所以那些询问看似温和，实则步步为营。可现在，他一遍遍问她过去的事，却没有任何目的，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他就是单纯想知道，赖雅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她小时候又是什么样子？
精于算计的人，头一次对另一个人，产生了不抱任何目的的好奇。
这真古怪。
赖雅今晚吃了好大的亏，但还是保住了自己的秘密。
她甚至想，要不，下次尝试不戴。
但立刻又为这个念头感到惭愧。
为人父母是莫大的责任，哪能抱着为了动物之间更大的快乐这样的念头受孕？
*
可能是这晚两人太缠.绵，也可能是赖雅太贪嘴，吃了太多刚刚出炉的藕夹，总之周末结束后从老家回去后，赖雅便觉得有些上火，口腔深处的牙龈胀痛，生长出了一枚智齿。
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她这枚智齿长得很端正，并不会挤到其余牙齿，不建议她拔掉，只给她开了一些碘甘油。
药水很难涂到位，顾屿便帮她。
先用双氧水细细冲洗，再探出指腹，沿着她的齿列轻轻抚过。
口腔最深处牙龈上涂的的时候，顾屿会帮她用双氧水冲洗，她牙根一阵阵发麻，没法合上嘴，只能半张着。
津液不受控制地漫出来，他索性低头吻她，将牙龈上的药全卷走。
药膏里淡淡的丁香，在他们之间弥漫。
“药被你吃掉了。”赖雅小声嗔怪。
顾屿便说：“那再涂一次。”
好好一瓶药水，也不知多少真正用到了她身上。
接下来智齿消肿的日子，赖雅把心思扑在了老房子改造上。那间老房子在她的图纸上一点点褪去旧貌，像是被重新擦亮，再次露出年轻时的风采。
她一边画设计图，一边抽空更新账号。上一对小两口客户对最后的呈现效果满意，账号粉丝们也好评如潮。
每一条更新下都是大片的喜欢与赞美。即便偶尔闪过几句刺眼的恶评，赖雅也不清楚自己哪里来的底气，竟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她知道自己的作品成品如何，于是旁人的赞美左右不了她，同样，诋毁也不能。
她随手点进后台，却见一条私信问：“你是不是赖雅啊？”
赖雅吓了一跳，连忙回：“你是？”
对方很快回复：“我是张小风啊！”
赖雅松了一口气，但更吃了一惊，问：“你怎么知道这个账号是我的？”
张小风说：“系统直接推送到我脸上了！大数据可怕吧！你赶快把‘推送给可能认识的人’这个功能给关了。”
赖雅慌忙去后台关掉了那项设置，心口还怦怦直跳。
张小风又发来一句：“放心吧！我会替你保密滴！但你以后可要小心点啊！我们倒不会会说你什么，可其他部门同事就不一定了，更不用说被经理发现，他那个小心眼的。”
赖雅又跟张小风聊了几句，下线后仍然心有余悸。
张小风是她上班搭子，自然不会将这件事抖出去。可经理看她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如果这件事被他抓住，指不定要怎样大做文章。
她本想将这件事说给顾屿听，但转念又作罢。
顾屿最近也忙，律所里一个接一个的案子压着，常常她睡下许久，书房灯还亮着。她不愿再拿这些琐碎去扰他，只自己多留了份心，往后更新时愈发谨慎。
*
周一晚，顾屿律所有一个酒宴。顾屿以前单身，从不携女伴，但如今他已经结婚了，再独自赴宴反而显得奇怪。
赖雅从未出席过这种场合，出发前换上礼服，又化了浓妆，就已经紧张得手心微微发潮。
到了酒店，满眼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衣香鬓影的女人，才知道自己的心理准备工作完全无用。
顾屿一一替她引见，介绍简洁而周到：“这是我太太。”
“你好。”
“你好。”赖雅全程负责得体的微笑。
许多人都夸她漂亮，说难怪顾屿突然结婚了。
她僵硬地笑，心知这些夸奖只是为了捧着顾屿。
她的手轻轻搭在顾屿臂弯里，如果人群汹涌，顾屿便会下意识地侧身，替她挡开。慢慢地，她竟也渐渐能适应，偶尔说上一两句，不算失礼。
顾屿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尾扫过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紧张？”趁着间隙，他忽然偏过头，调笑地问她。
“紧张？不紧张啊，我怎么会紧张。”赖雅别扭地昂了昂头，一副不肯承认的模样。
顾屿呷了口酒，忍着笑意说：“嗯，那是我看错了。”
“顾律师！”这时一名粗狂的中年男人突然激动地走了过来，蒲扇似的大手热情地拍了拍顾屿的肩膀。
顾屿突然被打断，有些意外，待看清来人，更是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如初，“你好。”
“正在约会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男人无礼地留了下来。
“这是我太太。”顾屿冷淡地说。
“原来是太太呀。姑娘，我跟你说，顾律那可真的太厉害了。你可千万要想办法绑住他。”那男人像是要把厉害两个字证明给她看，突然伸手撩起自己的发尾，后脑勺靠下的位置，一条蜈蚣一样狰狞的刀疤横在头皮上。
赖雅吓了一跳，险些摔到了手里的酒杯。
她慌忙抬眼去找顾屿。
顾屿已经在对面迎上了她的目光，他安抚地看了她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手指点在了她的手背上。
指腹的接触面像一块小小的硬币。
富有安全感的暖意透过皮肤渗了过来。
“把头发放下来，吓到人家小姑娘了。”他对那莽撞的男人不悦地说。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男人把头发放了下来。
他摸着伤疤的位置，说：“本来是要判我八年的，全靠顾律出马，给我减到了五年。你说牛不牛逼。”
赖雅张张嘴。
彻底说不出话。
那男人显然以为自己完成了对顾屿的最高赞美，殷切地说：“顾律，您这份恩亲我老章是铭记在心的，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招呼哈。”
“今天就这样吧，改天再聊。”顾屿已经有送客的意思。
那男人朝赖雅鞠了一躬，说：“打扰了打扰了，回见！”然后趿着鞋蹬蹬蹬走了。
服务生端着一只冰镇酒桶放在他们桌侧，瓶子里是一瓶红酒，深色的玻璃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酒桶边上插了一朵玫瑰花。
“那位先生送的。”
“撤下去吧。”顾屿彬彬有礼地对服务生说。
“抱歉，”顾屿抿了口红酒，说：“刚才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点，”赖雅实话实说：“突然看到疤的时候，是有点被吓到。”
“想喝红酒吗？”他问。
“不用。”赖雅摇了摇头，她有些好奇，问：“刚刚那个人，他……是犯什么事了？”
“他是个建筑公司包工头，拖欠工人薪水，工人找上门来堵他，在工地拉扯的时候起了冲突，他抄起手边一根钢管抡过去，伤了两个人。
“这么严重，”赖雅说：“怎么减到五年呢？”
顾屿说：“冲突是工人先挑起来的，他属于激愤伤人，事前没有预谋。而且事发后他主动投案，家属全额承担了医药费，还额外赔了一笔，对方出了谅解书。加上他是初犯，认罪认罚。改成了五年。”
他又徐徐喝了口茶，说：“其实现在五年还没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了。”
其实顾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色的唇微微抿着，眉骨的线条平稳舒展。
能如此年轻就到他这个位置上的人，喜怒不形于色是第一课。但赖雅很清晰地感觉到，他不喜欢刚刚那个男人，甚至可以说非常厌恶。
她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对顾屿的情绪这么敏.感又这么笃定，可能对在意的人，就是能够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
“为这种人打官司，”赖雅轻轻地问：“会有心理负担么？”
顾屿撩眉看她，说：“你先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会影响我们的婚姻稳定。”
赖雅愣住，抬头见顾屿嘴角含着笑，像是在开玩笑。
她脱口而出：“怎么会呢……”
“有时候，会。”顾屿实话实说：“这些人做的事，恶劣程度远超一个正常人的想象。我见过的那些案卷，觉得他们是畜生，这样的人居然也有辩护律师？这个辩护律师就是我。”
赖雅心头一紧。
“但大多数情况，我会告诉自己，这是我职业的一部分。”
这场酒宴直到后半夜才结束，顾屿喝得有些多。他们新婚那晚，顾屿说这点酒算什么，她还以为只是玩笑话。
回程的车上，司机开车，顾屿没怎么说话，只将车窗降下半寸，夜风断续地灌进来。
赖雅偏头看他，见他额角似有些泛红，大约是酒意上来，便没有开口，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进门后，赖雅先脱下高跟鞋，然后将包放下。回头看时，顾屿已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微微后仰，领带松了一半，白色衬衣挺阔的领口软塌了。
单薄的眼睛闭着，呼吸有些沉，似乎已经睡了。
赖雅怕惊扰他，赤着脚，提起裙摆，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茶几上的灯光只开了一盏，光线斜斜地覆过去，勾勒着他眉骨的轮廓。
他好少这样，赖雅想。
顾屿总是收得干干净净，疲惫绝不轻易示人。
目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那里线条生得漂亮，平整而清晰，像被刀锋一笔带过，不怒时也带着三分压迫感。此刻他闭着眼，那压迫感便敛去了大半，只剩一片安静的阴影，从眉骨投下来，覆在眼睫上。
她忽地意识到，属于她的漫长的暗恋时光里，她可能一直在爱一个自己想象中的顾屿。
那个顾屿永远挺拔，永远从容，永远游刃有余地站在人群里。人愿君如天上月，我期君似明朝日。
那个顾屿，和眼前的顾屿并非完全一样。
不过现在的他，对她而言，依然有着难以言说的魅力。
依然让她怦然心动。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眉中，轻轻地捋过去。想叫他眉心中的微蹙散去，也想要拂开他心口上压着的那层看不见的皱痕。
指尖滑到眉峰，还未及收回，便被顾屿抬手捉住了。
他的手心温热，骨节有力，将她的手腕牢牢嵌着，叫她如何也抽不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顾屿睫毛微颤, 徐徐睁开眼，眼底一丝清明从一片昏沉里慢慢浮了上来。
目光带着醉意，并不锋利, 眼尾被酒精蒸得微红。
领带歪斜在脖颈下, 挺括的纯白色衬衫解开了一枚玳瑁纽扣, 在阴影里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
赖雅被捉了个正着, 正不知说什么，顾屿却垂眼一扫她的脚, 先开口：“怎么鞋都不穿？”
她难为情地抱紧膝盖, 用拖曳的红色裙摆盖住脚背。
裙摆不够长, 只盖住了一半，还是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脚。
顾屿的手探进她的裙下, 握住了她的脚踝, 然后顺着她的脚背往下滑，最后整个捂住了她的脚掌。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体温滚烫。
白天, 这双手在法庭上翻阅案卷, 执笔写下辩护词，中指外侧常年留着一小块握笔磨出的薄茧。现在这双手却紧紧包裹着她的脚掌, 像捂一块冰。
“脚凉成这样。”他拧着眉，不悦地说。
脚这个位置太敏.感，赖雅更无所适从。
她匆忙往回缩, 却被他握着，动弹不能。这种感觉太奇怪，明明只是脚而已，却比接吻还让人羞涩。
她急于让自己摆脱这份窒息的禁锢, 说：“你饿不饿呀？我去给你煮面？”
“不用。”顾屿疲惫地捏了捏太阳穴，又看了一眼表盘，“我还有点事，先去书房。”
“你今晚还要工作呀？”赖雅皱眉，“你都喝酒了。”
“嗯。”
“可是人不是机器呀。”赖雅说。
“没事。”顾屿看了她一会儿，笑笑，抬起手，似是想碰她的头发，最终却只落在她肩侧，极轻地拍了一下。
“你先睡。”
赖雅独自回房睡下，关掉卧室灯。
她胆子太小，装不住事，顾屿没回来的时候，她总睡得很浅，有时候还会做梦。
她梦见自己走在路上，天色灰白，行人面目模糊。忽然有人拦住她，慢慢撩起后脑的头发，发尾下又是一条疤。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想，顾屿什么时候才会过来呢。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床垫微微一沉，被子被掀开一角，一阵很淡的酒气和熟悉的气息笼过来。
她本能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年糕和核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年糕蜷在床尾的晨光里，像一团融化的奶油；核桃枕着顾屿的拖鞋，睡得不省狗事。
赖雅想翻身，但顾屿的手臂收了一下，把她箍得更紧了。
她以为他醒了，屏住呼吸等待。
可等了几秒，顾屿的呼吸还是很均匀，看来没醒。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闹钟响了。
年糕被吵醒了，抬起头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赖雅伸手去够手机，可顾屿的手臂还压着她。
她扭了扭身体，试图从他怀里滑出去。
“别乱动。”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赖雅顿时僵住，顾屿的鼻息落在她脖颈后，温热而均匀，说话时那点若有若无的震动，顺着她的皮肤一直传到脊柱。
顾屿始终没睁眼，手从她腰间收回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关了闹钟，然后把手重新搭回她腰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你醒了？”赖雅问。
“没有。”
“那你刚才……”
“梦游。”
赖雅：……幼稚啊！
她想翻身面对着他说话，但每次只要她一动，顾屿就会握住她的手臂——他以为她又要钻走。
犹豫了一会儿，赖雅还是慢慢转过肩膀，这次顾屿没有阻止，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侧。她顺利地转了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同一个枕头上。
顾屿的眼睛还紧闭着，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的线条，都清清楚楚地在她眼前。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一道小小的帘子。
下颌线比平时柔和，因为放松，没有了清醒时那种刀削般的锋利。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精英律师。
像一个普通的，周末不愿起床的男人。
看来经过昨夜好梦，顾屿的心情好了起来。
“再睡一会儿。”顾屿闭着眼睛说。
“可是，都九点了。”
“今天周末。”
“起床吧，我给你做早餐。”赖雅说。
顾屿不做声，把她当成阿贝贝往怀里一按。
赖雅费力地从他怀里探出头，他不愿起，她也想赖着了。
她昂头看他，他的喉结在她头顶微微颤着。
“周末不起床，你想做什么呢？”
顾屿说了三个字：“思淫.欲。”
赖雅：“……”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背，缓慢地上下抚摸着，像在安抚一只猫。
那只手很烫，隔着她薄薄的真丝睡衣，温度像是能穿透布料，穿透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赖雅闭上了眼睛，也想在他怀里多待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太阳升高了。
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尾挪到了顾屿的枕头上，正在舔他露在外面的耳朵。
“汪汪汪，汪汪汪！！”
这就是爱狗人士的一生之敌，每天必须遛狗，风雨无阻……
“年糕和核桃要出去遛弯了……”赖雅说。
顾屿叹了口气，不得不起床穿衣遛狗去。
秋天的风干净凉爽，梧桐叶的缝隙里沾满金色的晨光。
年糕和核桃走在前面，狗绳被绷得紧紧的。如果不是质量好，早晚能被拽成两节。
都说狗狗的性格随主人。可赖雅也不知道年糕和核桃的性格到底随了谁。她跟顾屿平时都I人，结果年糕和核桃开出了一个铁血E狗属性。
遇到任何狗狗都要吠两声，然后追着人家狗狗嗅。
赖雅被一只小短腿柯基拦住了去路，便蹲下去，挠了挠那只柯基圆滚滚的屁股，仰起头跟柯基主人说话。
“你家狗狗几岁？”
“两岁了哇！我家狗狗三个月大。”
“是呢，长好快哦！”晨光打在她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顾屿抬起头，视线扫过街边一块又一块的招牌，“小两口面馆”、“小夫妻档口”，“夫妻俩”……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却头一次发现一夜之间，整条街上的所有男人都不再是单身汉了。
心理学里有个说法，叫“视网膜效应”。
当你开始在意某样东西的时候，它就会在视野里反复出现。所以孕妇看满街都是孕妇，刚提了新车的人觉得路上到处都是同款。
不是世界变了，而是在意的东西变了。
此时此刻，他的双眼替他筛选出来的关键词，全是“夫妻”。
他收回目光，再次落在赖雅身上。
她正蹲下去擦核桃沾了露水的爪子，后颈勾着一圈淡金的光，像被晨光轻轻描了一遍。
“坏狗狗，不可以这样。”
“汪汪汪！”
“谁是最乖的修狗哇？年糕是最乖的小狗！核桃是最乖的小狗。”
*
遛完狗回家，顾屿给年糕和核桃擦干净爪子，又倒了两碗清水，然后走进书房。
门一关，客厅的动静就远了。
他莫名其妙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细碎的声音，赖雅在客厅画图。
她有时候会用最传统的手账本画，铅笔在纸面上游走，像春蚕啃着桑叶，细密而绵长。
画完草图，又会改用数位板和数位笔，沙沙作响。
手机刚放到桌上就响了，是付城的电话，“在找校报是吧？”
“嗯。”
“找这玩意干嘛？那东西真的有人看吗？”付城表示无法理解，“我真的是毕业了才知道我们学校还有这玩意儿。”
“找到没？”顾屿不接他话茬。
“发你邮箱了，扫描件。”付城说，“不是，到底是什么案子啊？值得你大费周章的。”
“私事。”顾屿回答简明扼要。
“什么鬼，神神秘秘的……”付城嘟囔，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蓦地热络起来，“代我跟嫂子问好啊！”
顾屿直接挂了电话。
邮箱里已经躺着付城发来的文件，四年，每两个月一期，一共二十四个附件，与浩如烟海的卷宗相比，很快便能浏览。他点开时间线最近的一期，灰白的报纸在屏幕上缓缓展开，锐化后印刷品的颗粒感更粗糙。
他迅速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头版，校园新闻，活动简报。没什么特别的，便点开下一期。
诚然，其中有几期与他有关。一张辩论赛的合影，他在人群中央，还有一次，模拟法庭的报道里印了他的小照。那时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得多。满身都是不折不弯的少年气，那时候他大概还不懂得什么叫收敛。或者说，他不需要收敛。
他自我，但并不自大，不认为这个世界上运行的所有事都和他有关。仅仅因为校报上出现过关于他的新闻，便推断赖雅收集这些校报是因为他，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链并不牢固。
校报上还有刊登其他人，赖雅的同届，或者学长学弟，他无法锁定，赖雅留下这一份份报纸究竟是为了看谁。
但从赖雅不愿被他发现这一点看，那个人对她而言必然是重要的。
这个念头便像一根很细的刺，扎在意识深处。
他对婚姻的期待不过是锦上添花，两个人各取所需，不必翻遍彼此的前尘往事。
可此刻，他分明在要求赖雅的世界里不要有其他人的影子。
这个要求，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当初谈好的范畴。
他继续翻阅，然后意外看到了赖雅。
十八岁的赖雅。
一篇豆腐块文章，数百字，写校运动会，印在某个版面的右下角。
她的名字是五号宋体，夹在另外几篇短文之间，小小的，像藏在人群里的孩子。
又一期，她的名字再次出现了。是一场校内设计比赛获奖名单，她拿了三等奖。
颁奖集体照她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被人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边肩膀和一只眼睛。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照片像素很低，一放大就全是粗糙的颗粒。她的脸变得模糊，可顾屿还是能辨认出她的轮廓，那对狐狸似的，灵动的眼睛。
十分动人。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翻阅校报的初衷，无意识地在每一期里寻找赖雅的名字。
想拼凑出他们短暂交集的时间里，赖雅不声不响的安静的影子。
但是，赖雅的名字再也没出现过。
她像一片温柔的雪，悄无声息地融化在这堆旧报纸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老房子翻新工程开工后, 暂时不能住人。
赖雅考虑到这一点，便想让赖爸赖妈搬来自己家暂住几天。
但赖爸赖妈执意不肯，宁可去外面找酒店。
老居民区周边酒店条件多半简陋, 床单被套未必能及时清理, 赖雅哪儿放心？
为这件事, 赖雅每次跟赖爸赖妈打电话, 一说就要吵。
赖雅将这件事说给顾屿听，指望他能站自己这边。
没想到顾屿听完, 说了句：“爸妈不愿意过来, 其实挺正常。”
“嗯？”
“谁乐意跟情侣合租？”
赖雅：“……”
赖雅只好另寻了一间条件不错的连锁酒店, 将赖爸赖妈安顿下来。
之后，赖雅一有空便往老房子跑。
有些细节图纸上画得再精细, 落地可就不一定是那回事。
卫生间是这次翻新的重中之重。
原来的卫生间空间局促, 转个身都觉勉强。赖雅索性将洗脸池外移至过道一侧，既释放了内部空间，也方便两人同时使用。
腾出来的空间里, 又用一道浴帘将淋浴区和马桶区隔开, 做到了干湿分离。墙上装了一字型扶手, 马桶旁边装了L型扶手，方便老人起身借力。
赖雅抽空将方案整理成一份清单, 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
标题也是随手一拟：“给爸妈翻新老房子，顺手做了些适老化设计”。
她没抱太大期望，毕竟账号粉丝才刚破千, 这次改造风格又不是时下最流行的网红ins风，甚至因为是给老年人打造，看起来有些老土。
没想到发出去之后，反响远超她的预想。她便临时决定开一场直播, 想趁热把方案里那些没写明白的地方讲一讲。
原以为工作日晚上不会有太多人看，结果刚开播没几分钟，在线人数就破了记录。
有老粉好奇：“主播主播，你家不是有两只修勾吗？怎么都听不到声音啊？”
赖雅回道：“今天我在我爸妈家，没带狗狗。一般我直播的时候，我先生会把狗狗带到楼下去。它俩挺乖的，很少乱叫。”
这话一出，弹幕霎时刷了满屏：“原来主播结婚了啊！”
“主播早就结婚了啊，账号第一条视频就是直播婚房装修，当然结婚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夺妻之仇不共戴天”，看得赖雅哭笑不得。
有小粉丝说：“姐夫呢？让他出个镜呗！”
另一批人立刻说：“球球姐姐千万别恋爱脑，最讨厌喜欢的up主带老公出镜了。”
“+1，我只想安安静静看装修干货，不想进别人被窝。”
这个话题让赖雅微微愣了愣，说：“他，他不会出镜的。”
一来她本身不愿将自己的私人生活放到台前；二来她也不认为顾屿会从他繁忙的工作中特意抽出时间看她。
直播热度高后，弹幕刷新得飞快。
赖雅本就性子慢，在镜头前愈发慢半拍，“哦，好的，刚才什么问题？我看看……”
有人等得不耐烦，出言不逊：“主播是智力有问题吗？问半天了！”
“不爱看就走，没人留你！”
“老粉就喜欢这种风格啊，很温柔。”
这时屏幕上忽然炸开一串礼物特效，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她的全脸。
赖雅愣了一下，凑近去看ID，磕磕绊绊道：“谢、谢谢‘3291850’送的……这么多礼物。”
弹幕还在讨论刚才那位大神的身份：
“老板大气！”
“老板是主播站哥吧，从第一个视频就关注了。”
“3291850好久没出现了，一出现就刷屏。”
反复感谢后，赖雅默默将礼物榜关掉。
她记得这串由随机数字组成的id，这位小粉丝最开始叫她老婆还被怼了，没想到一直陪伴她到今天。
她不由有些动容，作为一个互联网上再普通不过的小up主，她何德何能，被这么多陌生人温柔以待。
她知道，自己说话声音很小，语速也慢，在这种快节奏的直播里总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此改变，她依旧语气温和地说：“直播小助手，麻烦将不是我粉丝的人清理出去。抱歉，我们继续。”
她接着看粉丝提问：“刚刚是问玄关口的鞋柜么？好的，我走近一点给大家看。”
她用云台将手机固定好，站起身，镜头对准玄关入口处一组超薄旋转鞋架，“我妈鞋多，但又舍不得扔旧的。我做了一个超薄的旋转鞋架，同样面积能多放一倍。”
一条弹幕飞过：“滑轨容易坏吧？承重多少？”
“这个滑轨的承重我特意核对过，满负荷状态下单层可以承重十五公斤。”她示范了一下旋转的顺畅程度，“我妈膝盖不好，蹲不下去。柜子比抽屉好用，拉开就能拿东西，不用弯腰。大家家中如果也有老人，可以参考这个设计方案。”
“主包主包，康康厨房！”
“好的，”赖雅接着往厨房走，“这里就是厨房啦！厨房抽屉我做了分区，最常用的碗碟放在第一层，米箱在第二层，锅具在第三层。”
她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让观众看清抽屉的深度，“抽屉深度较浅，靠里的东西不用伸手进去摸。”
评论区愈发活跃起来：
“主播设计得好细啊！”
“求多发一点，家里有老人真的需要这种设计！”
赖雅带着大家全屋浏览了一遍，接下来是互动时间，有小粉丝提问：“主播主播，我想在卫生间装那种小方形的地板砖，就是一颗一颗那种，好看，有什么弊端吗？”
赖雅耐心解答：“你说的是马赛克砖。我个人不太建议用在卫生间地面。这种砖确实好看，但它的接缝特别多，时间长了砖缝容易发黑发霉，清洁起来很要命。”
“主播主播，为什么我一比一复刻宜家的装修了，看起来还是很出租屋啊？嘤嘤嘤……”
赖雅笑了，她先不答，反而问：“有奖竞答，大家猜猜宜家样板间用了多少盏灯？”
弹幕里陆续跳出几个答案——
“三盏？”
“五盏吧？”
赖雅公布正确答案：“至少十五个光源。”
“哈？？？”
“不可能吧？我看就几盏小台灯啊……”
赖雅说：“像一个小客厅，通常会有顶灯、落地灯、台灯、轨道射灯，甚至柜体下方的灯带。不同光源会造成不同明暗，光不一样，效果自然差许多……”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她朝镜头笑：“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改天有空再聊。大家晚安。”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然后黑屏淡出。
赖雅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机还亮着，数据正以一种令人晕眩的速度上升。
可她此时此刻身处的新房却是一片寂静，她仿佛从绚岚的星光里，突然回到平淡的现实生活。
手机一震，顾屿的消息进来：“到了。”
赖雅：“我也结束了！马上！”
赖雅一股脑收拾好东西跑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带着未散的兴奋。
回家的路上，她絮絮地跟他说今天直播热度有多高，说有个粉丝刷了好多礼物，说评论区都在催更。
顾屿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淡笑，偶尔“嗯”一声。她说的事细细碎碎，但他一次也不想打断。
在路口红灯时，瞥见她耳朵冻得发红，便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往下拨了拨。
＊
回家后，赖雅随手翻开茶几上的日历。
顾屿的生日是在十一月的尾巴上。
赖雅知道顾屿的生日因为他俩的结婚证上会写。这是他俩一起过的第一个生日，刚好她第一笔尾款收到了，更觉得要挥霍一番。
顾屿生日当天，赖雅去超市大肆采购一番，回家便给年糕和核桃做辅食。
它俩小可怜不能吃烤肉。
这时密码锁也开了。
赖雅探出头，正见顾屿推门进来，在玄关解开领带。
“咦，怎么这么早？”她有些意外。
“没想到提前结束了。”顾屿回答。
年糕和核桃知道爸比回来了，围着他脚边打转，尾巴摇得飞快，嘴里呜呜咽咽，大献殷勤。
顾屿低低笑了一声，俯身揉了揉年糕的脑袋，又用指节轻轻蹭了蹭核桃的下巴。他摸狗狗最舒服的地方，两只小奶狗眼睛眯成了缝。
接着，顾屿便跨步进来，问：“今晚吃什么，这么香？”
“那个……”赖雅不由有些尴尬，“还没做你的呢。”
顾屿：“？”
赖雅不得不解释，那么一大锅肉香四溢的高汤，其实是给年糕和核桃吃的。
顾屿又低头摸了摸脚边年糕的头，说：“你俩比我受宠。”
赖雅一听，立刻举起一大盒新鲜肉片，仿佛举起免罪金牌——“我们今晚吃烤肉！”
吃烤肉最麻烦的是前期准备配菜。
牛肉、五花肉和鸡翅提前用料酒、生抽、蚝油、蜂蜜、蒜末腌上。赖雅还在鸡翅表面划了几刀，让味道渗进去。
土豆切厚片，泡水去淀粉。藕则切薄片，藕片烤过之后是脆的，边缘焦黄，像薯片但比薯片更有嚼劲，嚼起来有藕本身的甜。
电烤盘预热，赖雅用一块猪肥油在表面擦了一遍。
第一块五花肉放上去的时候，“滋——”的一声，是烤肉最美妙的声音。
肉片在高温下迅速收缩，边缘卷起来，肥肉的部分变得透明，瘦肉的部分变成深棕色。
吃烤肉一定要最先烤猪五花，炼出猪油出来，再猪油烤别的蔬菜，菜里也有肉味儿。
第一片五花肉烤好了，赖雅用剪刀剪成小块。
五花肉的肥肉部分烤到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像炸猪皮的质感，但里面是软的、多汁的。瘦肉不柴，腌料的味道渗进去了。
年糕和核桃的鼻子同时动了。
两只小狗从厨房门口挪到了餐桌旁边，仰着头，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赖雅心疼又无奈：“你俩真不能吃，太油腻了……”
顾屿接手了烤肉的工作。
他烤肉的时候很专注，肉不能烤太久会糊锅。
赖雅坐在对面，负责吃和包。
生菜铺在掌心，放一块五花肉，一瓣蒜，一小段青椒，几颗泡菜。
泡菜是自己做的，赖妈教的方子，白菜用盐腌过之后加苹果、梨、姜、蒜、辣椒粉，发酵了一周，酸辣脆爽。
她自己吃饱了，便递到顾屿嘴边。
顾屿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还盯着烤盘上的肉。
五花肉出了很多油，烤盘上汪着一层亮晶晶的猪油。赖雅用厨房纸吸掉一半，把牛肉片铺上去。
牛肉绝不能烤太久，变色就翻面，再烤十秒就出锅。
赖雅蘸了干碟，辣椒面、花椒面、熟芝麻、花生碎，整片裹满放进嘴里。
牛肉在舌尖上化开，脂肪的香气和瘦肉的甜同时释放，干碟的辣和麻是背景音，不高不低，刚好托住肉的质感。
“这个好嫩。”赖雅含含糊糊地说。
顾屿嗤笑，帮她擦掉嘴边的油。
烤肉吃完，顾屿正要端走碗盘，赖雅忽地说：“等等，还有一道！”
顾屿：“？”
她跑去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一碗清汤面。
清亮的汤底里，码着雪白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碧绿，热气袅袅。
顾屿怔了一下，抬头看她。
赖雅坐回对面，眼睛亮晶晶的，手托着腮，说：“生日快乐。”
顾屿低头看了眼那碗面，又抬头看她，喉结滚动，“谢谢。”
赖雅说：“第一口绝对不能咬断！”
“好。”他抄起筷。
很遗憾，回顾他的过去，似乎并没有多少童年阴影和原生家庭之殇。一路走来，他得到了父母的关怀，师长的帮助，付出多少，便得到了多少，没什么可抱怨。
他不爱过生日，只是纯粹觉得地球围绕太阳转了一圈，算不上什么值得大张旗鼓庆祝的理由。
但这碗面条很软，汤很清，荷包蛋煎得刚刚好。一个小小的人类，用不许咬断面条这样有趣的迷信希望他长命百岁。
很可爱。
赖雅看着他吃完，便要起身将碗收走。顾屿却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肩窝，胸膛贴着她的背。
“放着，不管了。”他说，“这个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赖雅被他抱得发痒，偏了偏头，小声说：“生日礼物还没给你呢。”
“还有？”顾屿没松手，掌心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游移着，带着漫不经心的贪恋。
赖雅从他怀里逃出来，耳尖已经红透。
她绕到客厅那头的柜子前，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盒子。
其实赖雅今天才知道，都说女人爱花钱，可卖给男人的东西标起价来才叫可怕。一条薄薄的名牌领带，布料那么少，居然要好几千块。她那点尾款，买完领带就全没了。
老实说，还是浅浅有点肉疼。
她抱着礼盒，双手背在身后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虽然送领带有点老套，但我还蛮喜欢女生送男生领带的说法。”
“什么说法？”顾屿又将她搂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就是……”赖雅卖了个关子，将领带套在顾屿的脖子上，搭在衣领之下。
她没系，只拽住领带两端，慢慢往下收了收。顾屿顺着那股力道，朝她低下头来。
然后她便昂起头，将自己嘴唇轻轻贴了上去，“妻子每天早上要给丈夫系领带。”
刚触碰到顾屿的嘴唇，就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气息软软地扑在他唇上，“然后系着系着呢，丈夫就会很动情，低头吻他的妻子，这样每天早上都要亲亲，两个人的感情就会非常好……大概就是这样……哈哈……”
她还在笑，唇角翘着，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
那个对他的亲吻，也如同纯真儿童的嬉戏浅尝则之。
水润饱满的嘴唇轻轻贴上去，只是一触碰，便带着点顽皮地退了回去，像只偷到一点甜头就急着缩回壳里的小动物。
靠近又缩回。
点火又扑灭……
反复几回后，顾屿没再由着她玩闹，大掌扣上她的后脑，俯身重新覆上她的唇。
唇压下来，不断加深，叫她再也笑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人在有安全感的环境里, 就会变得任性妄为。
赖雅觉得自己正在变得肆无忌惮。
她不仅越来越敢表达自己，理所当然地向顾屿提要求，甚至有一天晚上, 顾屿不小心压到了她的头发, 她还生气地拍了他一下。
而如今, 她已经胆子大到想要顾屿配合自己——在床.上。
“我, 我今天晚上想在上面。”陷进云一样的床垫中后，赖雅声音破碎哽咽。
顾屿微顿, 随即失笑, 温热的手捏住她的月要, 说：“这才是我今晚真正的生日礼物吗？”
赖雅耳根发烫，红了脸。她推了推顾屿的肩, 他的体力与她悬殊巨大, 却被她轻而易举地推翻。她便顺势坐了上去，成功反客为主。
“坐得了？”顾屿抬眸看她，含着点笑, 嗓音压得低沉。
“你别小看我。”赖雅被他看得心尖发颤, 气喘吁吁地昂起头, 眼睛亮如繁星。
顾屿又笑，那双掐在她月要际的手收拢, 忽然猛地往上一颠，“那，坐得稳吗？”
“呀……呜呜呜……”
赖雅身体全部重量都压在他的月退上, 轻盈得像一朵柔和的云。
不知是该夸她越挫越勇，还是勇者无畏，赖雅反复试图坐起来，但又反复失败, 纤细的眉微微蹙着，乌黑的眼睫乱颤。
月要勉强直了起来，却颤巍巍地往后倒，紧绷地得像拉满的弓。坚持几个短暂呼吸，又迅速坍塌，扑在他的怀里，让他的呼吸也跟着停滞。
“涨。”她抱怨。
眼泪涌了出来，满脸都是泪痕，实在可怜。
这一幕让顾屿耳膜嗡嗡作响，犹如阵阵战鼓。
身体里急速跳动的脉搏，远比她慢吞吞地嬉戏迅猛。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抬手帮她揩掉脖颈上一圈香汉，然后五指收拢，扶着她，缓慢而坚定地往下按。
“慢慢吃。”
“呀！”她立刻倒了下去，大哭了一声。
刚才的打打闹闹如同隔靴搔痒，现在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感觉。
赖雅嘶嘶地倒抽气，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咿咿呀呀地继续吃。
纯棉及膝睡衣裙摆，白如皓月。
仿佛银色月华，一次次照耀着冷峻的坚石。
她变成了融化的甜蜜蜂蜜，顺着他的月退潺潺流淌。
赖雅根本没怎么用劲儿，全借着他的力气，即便如此，不过三四分钟，就哭着说：“累……好累啊，算了吧 ”
顾屿几乎被气笑了，说：“才多久一会儿，就累？”
他说话声音温和，故意将声线压得极低，吹拂在她的耳畔，是情人之间最缱.绻的呢喃。可那只是声音，他的动作和温柔没有半分关系。
他拾起扔在一旁的领带，墨绿色真丝摸起来像一条阴冷的毒蛇。
他并拢赖雅纤细雪白的手腕，将领带一圈圈缠绕上去。不松不紧，绝不会叫她淤青疼痛，但在末尾系了死结，也杜绝了挣脱的可能。
然后，他把她的臂弯套在了自己的脖颈后。
就这样，赖雅被自己亲手精心挑选的礼物，禁锢在了他的怀中。
所谓作茧自缚，不过如此。
“雅雅以前有没有早恋？”他故意在她最脆弱的时刻哄问。
“没，没有。呜呜呜……”赖雅如实回答。
“真没有？”
赖雅无力地摇头，眼角噙着泪花。
“雅雅真乖，好孩子。”
吻先落在额头，轻得像幼儿园里奖给好孩子的小红花。
可下一秒，他便捏住她的下巴，撬开，掠夺，扫荡。
“那雅雅有没有喜欢的人呢？”他接着问，不动声色。
“嗯？”
“雅雅有过喜欢的人吗？”
为了让她能作答，他不舍地短暂放开了她。
她终于能呼吸，但仍然吐不成句。
“呜呜……没，有……”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顾屿问。
“没有……”赖雅快疯了，甚至听不清楚顾屿的提问。
顾屿也不知道，一旦今晚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打算做什么。
伤害她？
可他现在似乎就在反复这么做——一遍遍将她破开，又一遍遍抽离。即便她哭得乱七八糟，也没有停止。
她的眼泪是那样滚汤。
如果今晚她口中吐出的，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他熟读刑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脑中闪过的那些念头足够判多少年。
他也弄不懂自己，似乎赖雅越毫无保留地对他好，他便越古怪，不知足。
“雅雅喜欢谁？”他问。
赖雅不知顾屿心中阴沉，她只觉得自己实在吃不下，难过地直哭。为了让自己好过，她讨好地凑近他，亲了亲他的下颌和喉结，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折磨。
“喜欢，喜欢你……”她磕磕绊绊地说。
很好听的答案，可顾屿却从中听到了几分敷衍。仿佛在说，我说我喜欢你了，你能消停点了吗？
这叫他更不爽，折腾越发厉害。
“喜欢我呀？”顾屿淡淡地说，“那今晚让你一直喜欢好不好？”
“不好……”
“嗯？”
“呀，好好好好……”
＊
翌日早，赖雅是被身上细密的酸软感唤醒的。
意识先于身体回笼，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在看见枕边人还在的瞬间，立刻清醒了大半。
顾屿没走。
她几乎是本能地又把眼睛闭上。可装睡这件事，越是刻意，越容易露馅。她甚至能感觉到顾屿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凝在她脸上，让她脸颊发烫。
酝酿了一会儿，她终于慢吞吞地掀起眼皮，佯装自己也是刚醒，捂嘴打了个哈欠，“早……”
“早。”
“几点了？”
“六点多。”
“哦……”赖雅眨眨眼，“你今天要去律所吗？”
“对。”顾屿看着她。
“好哦，”赖雅应道，准备从他身侧溜下床。没想到光着的脚还没落地，就被顾屿拖了回去，他低沉的声音响起：“过来帮我系领带。”
她被放置在衣帽间大理石台上。
纯白棉裙下摆卷起半截，光滑白净的腿悬在台沿。
昨晚的领带当然不能再系，皱巴巴一团，像块揉碎的绸缎。
这实在叫赖雅心疼！
她花好多钱买的呢，结果一次都没系上……好败家的男人！
正腹诽着，顾屿从他的抽屉里另挑出一条墨绿色领带，缎面暗纹，在他指间翻转时泛着流光。
他将微凉的领带塞进她手里，说：“来。”
领带太滑，布料面积又小，赖雅握在手里实在难为情。
“我，我不会啊。”她说。
顾屿便笑，说：“去挑的时候，导购员没教？”
赖雅摇头。
顾屿说：“也是，哪儿有不会系领带的妻子。”
他捉上她的手，宽大的掌心覆上来，将她的手指连同那条领带一起包住。
“我教你。”他牵引着她，将领带绕上他的脖颈。
她坐在大理石台上，而他是站着，于是她反而比他高出许多，这让她头一回能俯视他。顾屿在她面前低下头，她用领带绕住了他的脖颈，这动作莫名叫她想到，给一匹野马套上缰绳。
墨绿色在她雪白的指腹间穿梭，她的方向和顾屿的方向相反，在他的角度往左边缠绕，到了赖雅的方向，就变成了右边。
试了几次，赖雅挫败地说：“我只会系红领巾……”
顾屿在她耳畔低低失笑了一声，然后捉着她的手，“别打死结，会勒死你老公。”
赖雅系的不如顾屿齐整，歪歪扭扭系好后，顾屿又不得不拆掉重系。不然，这样子出门去律所，是要被同事们取笑。
赖雅悄悄瞥着镜子里的顾屿。
顾屿脖颈昨晚被她咬了一口，留了一块硬币大小的咬痕，但戴上禁欲的领带后，衬衣领口竖起来，就会遮住那道痕迹，没人会知道顾屿的脖子实际上这么瑟……
赖雅的脸忽黄忽红，时黄时红，接着听到顾屿说：“以后每天都你来系。”
赖雅：“嗯？”
顾屿笑说：“这不是传统么？”
赖雅：“。”
这也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叭！！！
*
早上赖雅去到公司，一整上午脚不沾地。
直到快下班了，才终于有空摸摸鱼。
她喝了口水，登录账号看了一眼留言。
没想到平台竟然给她昨天发布的帖子标注了热门——“装修类必看”。
浅浅摸鱼还不到五分钟，经理就推门进来，拍了两下巴掌催人开会。
同事们小声抱怨：“都快下班了，非要这时候开会，真是烦人！”
“我还一堆事没做呢，到底什么事不能在群里通知，非要专门开个会！”
赖雅抱上笔记本，和同事们一起进入会议室。
刚落座，抬头一看投影仪上PPT内容，惊得她差点把笔记本摔出去。
投影仪上赫然投放着她的账号主页，硕大一个：“呆呆龟说装修”
完蛋……
赖雅心碎成马赛克砖。
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还要当着部门审判？不要啊……
这时经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都跟我好好分析一下这个账号。”
赖雅：“？”
经理用激光笔戳屏幕：“看看人家这账号做的，短短半年，热度这么高，一下子出了两个爆款。再看看你们，你们呢？一个个成天做的什么狗屁东西，吃白饭的！”
赖雅手机亮了亮，她偷偷瞥了一眼，是张小风发来的消息：“真的是爆笑了。”
赖雅忍着嘴角抽动，回复一个小猫笑到打滚表情包。
她松了一大口气，以至于整个人太松弛了，便直接撞在了经理枪口上。经理最不喜欢他们高兴，非要看着他们每个人在开会的时候战战兢兢才满意。
“赖雅，赖雅，赖雅，”经理魔王点名，“你笑什么？既然这么开心，那你来分析一下，这个账号为什么能跑出来。来，你到前面来讲，讲给我们所有人听。”
张小风肩膀直抖，这下真的憋笑憋得很辛苦。
赖雅艰难地挪步到台前，开口：“咳咳，我觉得这个账号能跑出来，可能是因为她是个普通人吧。
“普通人最关心的两件事，就是成家和养老。年轻夫妻预算有限，买不起大房子，就要想办法把小空间利用到极致；有父母的人，最怕的就是老人独自在家磕着碰着，设计上就要着重考虑安全问题。
“普通人的需求才是最庞大的需求，市场永远站在普通人这边。”
“错错错，大错特错！”经理打断，“内行人讲什么外行话？下去下去，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还是我来吧。”
赖雅如蒙大赫，忙溜下台。
经理开始他的高光时刻，认真做起阅读理解：“这个博主啊，很显然是做了非常深入的市场调研，现在什么最热？当然是男女对立和银发经济啊！给小两口设计婚房，就抓住了男女对立，老房子改造，抓住了银发经济。这叫用情绪价值撬动流量杠杆，形成了差异化的内容矩阵……懂不懂？”
经理讲得唾沫横飞，如痴如醉。
张小风憋笑，在微信问她：“你当时这么想的啊？”
赖雅无辜：“我真木有啊……”
会议结束后，赖雅请张小风喝奶茶吃小蛋糕，“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
“小事啦！”张小风说，“不过要我是你，我早回家了，这破班。”
赖雅笑笑，告诉张小风：“这个账号其实赚不到什么钱。到现在只赚了五千块呢。”
“啊？”张小风说，“竟然这样啊！那是不如好好上班。”
因为这破会，全部门被迫多加了两小时班。
回家后，顾屿还没到家。赖雅便踢掉鞋子，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瘫在床上，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咸鱼。
“汪汪汪！”年糕和核桃立马围上来用湿漉漉的小鼻子拱她，赖雅咯咯直笑，抱着两小只一通狂撸，“妈沫真的不能没有你们啊！”
她本来只想躺两分钟就去洗漱，手机却意外收到一条后台私信，是一家油漆工厂商务发来的，问她接不接推广。
赖雅暂时没这打算，她现在接散活全凭兴趣，还没正儿八经想过要靠账号赚钱。可对方商务显然是有备而来，一开口就报了个让她瞳孔地震的价格。
不等她消化完，商务便开始游说：“您账号调性和我们品牌特别契合，合作形式可以很灵活。我们油漆质量真的特别好，达到母婴级标准，婴儿房都能直接刷。”
赖雅被这串连珠炮砸得有点晕。
坦白讲，那个金额确实让她非常心动，但油漆毕竟是含甲醇的化工产品，她不能让粉丝暴露在危险之下。
她先没有回复，上网搜了搜这个牌子。没想到这个新品牌居然好评如潮。
好多百万大博主也力推这个品牌的油漆，评论区清一色夸它“没味道”“刷完当天就能住”，还有好几个百万粉的家居大博主都在力推，说自己家装修全用它，家里有宝宝也安心，甲醛检测完全达标。
赖雅更加心动。她做事总是慢吞吞，迟迟没个主意，正纠结着，门口传来密码锁解锁声音，顾屿回来了。
她索性放下手机，去洗了澡，然后将头探进他书房，下巴抵着门框，只露出一双眼睛。
“过来。”顾屿招招手，她习惯性地爬上他的膝盖，环抱他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老哥你别吃醋了，真怕你犯法
第28章
赖雅喜欢顾屿膝上这个位置。
他的双腿肌肉有力, 坚实的手臂会松松环在她腰上。
她乱动，往下滑，他便会将她托回去。
她可以把全部身体窝进他的怀里, 后背紧贴他的胸膛, 听他呼吸时胸腔里轻微的震动。
一时之间, 她成了荒.淫无度的昏君, 正事抛之脑后，懒了好一会儿, 才跟顾屿讲起收到的商务邀请。
“好多钱啊, 真的是好多钱！”说到具体金额, 她倒吸口气，感叹：“这家工厂为什么会找我呢？我做得又不好, 粉丝也少。”
顾屿有些严肃地说：“过于自卑, 其实是一种冒犯。”
见顾屿态度认真不似撩拨，赖雅也收敛起撒娇的心态，“嗯？”
“你说自己不好, 表面上是在自谦, 但你却伤害了那些关注你支持你的粉丝。难道他们眼光很差, 没有品味，才喜欢你吗？”
赖雅一下急了, 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顾屿不停，接着说：“同样，你也伤害了和你同行的其他博主, 那些粉丝体量和你一样或者比你少的博主。你把自己贬得这么低，让他们又怎么自处？难道他们就是水平低下？”
“我真没有这个意思……”赖雅声音越来越小，她自觉解释无力，叹了口气, “以后我说自己是，宇宙无敌最强设计师好了。”
“雅雅，”顾屿失笑，搭在她腰上手轻轻一拍，“飘了。”
赖雅嘴巴翘到了天上去 ，说：“说自己弱也不行，说自己强也不行，那我怎么说嘛！”
顾屿又笑，说：“不卑不亢就好。”
赖雅若有所思了一会儿，点头：“嗯！”
严厉的说教后，总得喂颗糖效果才好。
顾屿将她往怀里搂，拇指轻轻捏她手背上的窝窝肉，低声问：“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赖雅摇头：“你跟我说实话。”
她想到记忆中站在台上的顾屿，他似乎对自己就是这样要求，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即便得到再大的荣誉，也只是一笑了之。
受到打击时坚韧不拔固然可贵，但在掌声和赞美里也不迷失自己，似乎更难。
“那你说，我要不要接呢？”赖雅空悬的双腿不小心踢到顾屿的小腿，连忙往回缩。
但她见顾屿也不会恼火，便顺杆往上爬，得寸进尺地接着踢，用脚踝慢吞吞地勾他小腿，把他的西裤卷上去。
桌下顾屿曲起一条腿，把她晃来晃去的脚踝轻轻勾住，说：“你自己怎么想的呢？”
“我其实有点想。他们给的……真的太多了……”赖雅实话实说。
财迷属性太难压制，她便像那些自己赚不到钱就怪女人败家的甩锅男人，责怪起顾屿，说：“你是不知道！给你买的领带有多贵！”
“好好好。”顾屿失笑。
“而且，”赖雅接着说，“我查了查这家公司的产品，感觉似乎还可以，网络评价很好。如果它们的东西好，推荐给更多人也没什么吧。”
“既然这么想，那就接。”顾屿做事向来果断。
“那，那我就接了？！”赖雅被他一推，也难得行动如飞。她立马从他膝上跳下，“我去跟他们签合同。”
顾屿怀中就这么突然一空，几乎被她气笑了，“干嘛去？”
“我去签合同啊！”
“回来回来回来。”
“嗯？”
顾屿问她：“你老公是做什么的？”
赖雅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律师……”
顾屿说：“那还不把合同拿过来给我看。”
“哦……”赖雅连忙在手机里找合同，拿给顾屿。
顾屿接过来，一只手自然环回她腰间，她重新窝进他怀里，
不看不知道，一看顾屿差点嗤笑出声。
在他面前来这套，简直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合同条款拟得不算高明，表面给了高佣金，却在货品验收、解约条件上做足了文章。分明是挖坑等人往里跳，这钱想拿到手不容易。
他断定，这家工厂并不是什么正经公司，做的是两头吃生意。
一头吃客户；一头专吃像赖雅这样的小博主。
先用高额佣金把人哄进来，等博主发现货不对板，要求解约，他们再搬出合同，名正言顺地敲一笔解约费。
这套路他见得多，也就见怪不怪了。但这却是赖雅第一次接商务，又这么高兴，要他戳破真相，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赖雅还窝在他怀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仰起脸问他：“怎么啦？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顾屿喉结微动，斟酌片刻，开口说：“你看这里，合同里只写了‘产品符合甲方之品质要求’，但什么叫品质要求，用什么标准衡量，依据哪家检测机构的报告，一概没写。这意味着，产品质量如何，是他们的一言堂。”
“再看后文，‘若乙方单方面解除合同，需支付相当于合作费用五倍的违约金’，你知道五倍违约金是什么概念吗？”
赖雅一心算，眉毛都耷了，沮丧地说：“是把我卖了也凑不齐的概念……”
顾屿含笑捏了捏她的后脖颈，说：“这么司压根没指望你带货赚钱。他们赌的就是你拿到货后悔，又不敢闹。十个你这样的，能成一两个，就够他们吃半年了。”
赖雅长叹一声：“江湖险恶啊！”
从顾屿书房出来，顾屿接着看卷宗。赖雅便跟这家工厂的商务回复：“抱歉，不考虑合作。”
等到晚上睡觉，赖雅再想起这件事，有些心有余悸，说：“还以为自己要实现财务自由，没想到是差点被骗了。”
顾屿关了灯，把她塞进被子里，说：“以后遇到这种事，提前跟我说。”
“嗯！”赖雅在被子里点头。
被人护着的感觉真好。
好到她想就这么一直赖在他膝上，什么都不管。可也正是因为太好了，她才忍不住想，她绝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被顾屿扶着走。
她要也变得机灵一点，有主意，有主见。
有一天，也能让顾屿依靠一下。
可能吗？
*
赖爸赖妈老房子改造交付这天，赖雅特意安排了一个小小的收房交付仪式。
新换的防盗门上系满红飘带，又在两侧装饰色彩气球。
赖爸赖妈到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口，像个真正的小监理，把缠着红绸的剪刀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请赖老板剪彩！”
赖爸接过剪刀，嘴上说：“哎呀，搞这些做什么嘛！”眼睛却已经笑没有了。
赖妈说：“就你闺女花样多！”
“快剪快剪！”赖雅催促。
赖爸一剪刀下去，顾屿在一旁朗声道：“乔迁不搬家，旧房换新颜！”
“好！”赖雅海豹式鼓掌。
进屋后，赖爸赖妈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
老房子的整体格局没动，墙面重新刷了暖白色，踢脚线换了干净的，厨房和卫生间的老砖敲掉重铺，地上再没有擦不掉的暗黄水渍。
赖爸试了试卫生间扶手，顾屿见状便走过去，扶着老人的胳膊，陪他反复试了两次。赖爸拍了拍他的手，说：“小顾，你有心了。”
顾屿说：“都是赖雅盯着弄的，我没出什么力。”
“他出钱了。”赖雅从门外飘过。
她跑到窗前，阳光正好从新擦过的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暖融融的一小片。
那根红飘带还躺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想扔掉，但又莫名舍不得，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赖老板，”赖妈故意拖长声音问，“你闺女的工程满不满意啊？”
“满意，满意。”赖爸摆摆手，又找他的围棋盘要顾屿陪他下棋。
从赖爸赖妈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老小区里的路灯年岁不短，亮起来像蒙了一层橘黄的纱。
顾屿开车，赖雅在副驾驶翻手机，她忽地想到：“要不，咱们给叔叔阿姨的老房子也翻修一下吧！”
“叔叔阿姨？”顾屿含笑，咬文嚼字地重复了一遍。
赖雅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烫，说：“你的爸爸妈妈啦……”
虽说改口费都收了，但要她叫人家的父母一声爸妈，还是觉得别扭的很。这算不算拿钱不办事？
“我的爸爸妈妈？”顾屿扶着方向盘，还不依不饶。
赖雅的脸被晚风都吹着，也变不凉，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们爸妈……”
顾屿这才含笑放过她，说：“行啊，正好敲他们一笔钱。”
赖雅嗔了他一眼，小声说：“讼棍啊，讼棍……”
有了给赖爸赖妈老房子改造经验，再给顾爸顾妈弄就得心应手许多。
尤其二老的房子本来也新，不用大动，赖雅只重点在卫生间和玄关加了几处安全扶手，又把淋浴区的防滑重新做了一遍。
赖雅忙进忙出，却不见顾屿人影，顾妈难免编排顾屿几句，说：“要不说人家雅雅细心。你儿子倒好，来家里十回，十回就知道坐在沙发上喝我的茶。”
顾屿说：“我哪儿有只喝茶啊？我还吃瓜呢。雅雅，过来吃。”
一桌水果，他专捡最贵的车厘子给赖雅吃。
赖雅当着顾爸爸顾妈妈的面，嘴里不停被塞水果，一句话也说不了，面红耳赤。
＊
“家庭工程”陆续收单，随后的日子赖雅埋头好好上班，叫经理抓不住她错处，只在空闲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继续更新账号。
周琅一看就训她，说：“多少人想吃这碗饭吃不上，你倒好，饭都递到你嘴边了，你直接把碗给砸了。”
赖雅弱弱地说：“我又不是你嘛……”
周琅这种高精力人群，是真的无法理解她这样的小乌龟。
周琅计划去意大利过年。意大利周琅其实已经去过，但这回她打算一口气把欧洲几个国家全走一遍。
赖雅实在崇拜，说：“你这是过年，还是去拍国家地理？”
周琅说：“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
赖雅：“……”
送周琅去机场回来，赖雅赶紧登录账号后台开直播。
弹幕涌了进来：
“？？？？还知道账号密码啊？”
“还知道回来啊！！！”
“奶奶，你关注的主播更新了！！！”
太长时间不直播，账号热度小了很多。现在还能刷到她直播的，都是铁粉，聊天气氛很好，更像是老朋友重逢唠嗑。
赖雅重新找了找感觉，略微拘谨地说：“今天没什么事，跟大家随便播一下吧。大家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咳咳咳，没有怀孕没有怀孕……在忙家里的事。”
弹幕：“今天看到狗狗了诶！姐夫不管？”
“他最近比较忙。”赖雅解释。
顾屿最近在忙一个跨国集团对国外一家老牌家族企业的收购案，标的金额巨大，晚上回家都很晚。
赖雅看到了好多熟悉的小粉丝，十分开心。唯独那位乱码id：3291850没有出现。
虽然赖雅对她还有些想念，但想她可能最近也很忙碌。
“年糕核桃，给姐姐们表演握爪。”赖雅举起两只小狗狗。
“握爪！”
“汪汪汪！”
“啊啊啊，好可爱的修勾！”
“把我干哪儿来了？这是装修直播间还是萌宠直播间？”
萌宠就是大杀器，年糕核桃不露脸则已，一露脸热度立刻坐上了火箭。
赖雅见大家都在问小狗狗的事，连忙把话题拉回来：“大家在装修中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问哦！”
弹幕里飘上来一条提问：“主播主播，为什么我买房的时候看样板间，觉得很宽敞，但是我自己交房后买家具，就挤死了。”
底下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对对对！我也发现了！明明同一个户型，怎么一住进去就差那么多？”
赖雅清了清嗓子，回答：“在这里跟大家分享一个行业内幕——样板间用的家具，大多数都是定制家具，尺寸比正常家具小很多。
“尤其是卧室的床，还有客厅的沙发，都会按比例缩。看着款式一样，实际小一圈，空间当然显大。等你自己搬进去，买的都是标准尺寸的家具，就变得拥挤了。”
“这个主播真是自己人，这种行业内幕都敢说。”
“关注了！”
“这主播能处！”
“主包主包，为什么我模仿北欧风格装饰了我的房子，但是一拍照，还是能看出来是在国内呢？”
“对对对！有的照片不用暴露任何ip，一眼就知道是在北欧。”
赖雅：“主要原因是，北欧老房子挑高比我们高，窗户开得大，光线进得深，空间自然显得通透。
“再一个，国内装修普遍喜欢用比较宽的踢脚线，墙本来就不高，再被这么横向一截，就更显矮了。北欧恰恰相反，他们要么把踢脚线做得极细，要么直接做隐藏式。整面墙看起来就完整。
“然后还有一个比较容易被忽略的点是，北欧的维度偏高，所以他们的天空颜色和我们不一样哦。他们天空颜色比我们淡，光线打出来更冷更柔，拍出来自然就不一样。”
“主播真的蛮专业的。”
“沃哦！！！光照这一点好细节啊！！！”
……
赖雅像混子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播了大概一两个小时，尽唠了些有的没的，看时间差不多，便挥挥手下了线。
她照理刷了刷后台，准备清一清未读消息就起来找点吃的。
结果在最上面看到一条私信，点进去，写得很长：
“主播可以接设计吗？我是一个离异母亲，跟前夫生的女儿判给了我。现在的丈夫也带了一个孩子，是个儿子。我们想把这边的房子重新改造一下，让两个孩子住得舒服一点。房子不大，情况也有点复杂，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
留言措辞非常真诚，赖雅不由和她聊了起来。
对方陆续发来了几张她的房子照片。
赖雅看了看，房子面积确实不大，两室一厅，父母一间房，两个小孩就只能住剩下一间。
难题便是要将这间房改造成一对异父异母兄妹的共同空间。女孩大一点，男孩还小，但等他们年龄长大后，一定会面临隐私问题。
这活难度系数的确不小。
而她最近越来越喜欢挑战了。
她回复：“可以发地址给我去实地考察一下吗？”
“好的，这是我的地址。”
这时顾屿洗过澡，过来抱她，身上是黑色绸缎睡袍，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你今天回来好早哦？”
“怎么？不想我回？”顾屿捏着她的肩笑。
“才没有！”赖雅回过头，闻到了顾屿身上的味道。
好奇怪，他们明明用着同一款红石榴沐浴露，同一款乌木玫瑰洗衣凝珠，可他们身上的味道闻起来就是不同。
顾屿闻起来温温的，混着他的体温。
“为什么，我们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她问。
“每个人身上的菌群不一样，代谢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他的声音闷在她耳后，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赖雅拧起眉，觉得顾屿好破坏气氛。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什么细菌！
顾屿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廓，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的边缘游弋，仿佛在将自己的味道标记在她的身上。
粗糙的大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小腹，隔着家居服的薄棉布料，掌心的温度像一团火。
赖雅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抓着他的手，摸他虎口的茧，说：“等等，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又接新活了，哈哈，要赚钱了。”
“厉害。”顾屿笑了一声，嘴唇贴在她耳垂上，声音低得像耳语。
“地点在哪儿，我明天送你过去。”
赖雅摇头：“那个地方好远的。你从律所回来再开车过去太麻烦了。”
手继续从她家居服的下摆探进去，指腹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
每一下都是懒洋洋的，像是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
“嗯，当司机。”顾屿说。
作者有话说：
顾屿：老婆依赖我，爽。赖雅：我不能再依赖了！顾屿（后知后觉）：？——谢谢贝贝们的地.雷和营养液，茁长成长！感恩
第29章
虽说怕顾屿麻烦, 但要不是他开车，这地方还真不好找。
附近好几条巷子入口都长得差不多，一不留神就错过了。
真正驶入巷子后, 车道也窄, 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 如果对面再来一辆, 两辆车就只能在路中央干瞪眼。
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缠绕着茂盛的爬山虎, 墙头搭着谁家晾出来的床单被套。
“幸好没让我开, 不然车都要刮花了。”赖雅庆幸地跟顾屿说。
顾屿说：“我现在要回律所, 晚上接不了你。你自己坐车回去，记得发定位给我。”
“好咯！”赖雅拎包下车, 回身冲他摆了摆手。
在后台和她联系的客户——陈芳容, 已经在楼梯口等她。
那是位皮肤白皙的大姐姐，比照片看起来更清瘦。
“地方不好找吧？”她迎上来。
“车是难进来。”赖雅实话实说。
“这是学区房，”陈芳容介绍道, “小孩上学对口学校好。”
陈芳容引她上三楼。这是一栋有年代感的小楼, 赖雅小时候也住过类似的房子。
楼道四叶草镂空花窗光明几净, 水磨石台阶油光水滑。每家门上都贴着旧春联，门口摆着牛奶箱、快递盒, 还有谁家晾不下的拖把靠着墙，让本就不宽的走道愈发逼仄。
陈芳容拿钥匙开门，推开门让赖雅先进去, “家里有点小。”
房子确实不大，客厅和餐厅两步路就走完了。
布艺小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两盘洗好的苹果，几本并排放好的课本堆在一旁。
孩子的小书包挂在门后，拖鞋在门前排成一排。
看得出女主人很用心地收拾屋子, 可东西实在多，空间也局促，实在舒展不开。
“房间就两个。”陈芳容带她往里走，“大的这间我和我丈夫住，小的给两个孩子。”
赖雅匆匆看了一眼主卧。图纸上，主卧面积是整间房最大的，但也只比次卧多了大约五平方米，比较鸡肋。
不过，她注意到主卧有一个飘窗，如果能将飘窗的面积利用起来，至少还能再拓出近三平方米的有效空间。
她又转向次卧。
一张高低床占掉了次卧大半个空间，女孩的下铺拉着半截帘子，床头贴着张褪色的贴纸，男孩的小书桌缩在窗边，地上有几个恐龙玩具。
陈芳容有些尴尬地拾起来，说：“跟着小孩儿屁股后面收，也收不过来。”
赖雅便笑，说：“小孩子嘛！”
“姐姐在读初中，弟弟还在读小学是吧？”赖雅确认。
“对。姐姐初二，弟弟小学三年级。”
“明白。”赖雅应道。
这么一圈走下来，她心中的蓝图越来越清晰。
“是不是……太麻烦了？”陈芳容有些犹豫，“这么小的房子，还想让你变出花来。”
“怎么会！”赖雅说了说自己的想法，“姐姐现在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年龄的小女孩儿一定要有自己的房间。
“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把主卧和次卧对调，再借一点客厅面积，把主卧隔成带门的两间独立小房间。姐弟俩一人一间，门一关，各有各的小天地。”
听到赖雅有办法让俩姐弟一人一间房，陈芳容有些心动，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也知道，我们的情况特殊，是重组家庭，各方面都要注意。不过……听起来还蛮麻烦的，这么做会不会很贵啊？”
赖雅说：“设计费一般根据实际面积收，你们的房子面积小，所以设计费不会很多，大概在六千伍佰元。
“不过因为要重新调整格局，所以施工成本会有一些，比如拆改墙体、调整电位，但这部分成本在合理范围内，以我的经验，总体算下来大概需要伍万元。您看，要不要跟您丈夫再商量商量？”
陈芳容听完松了口气，说：“这个价格我们可以接受，比我想的便宜多了。”
最重要的这桩事聊得差不多，陈芳容忙招呼赖雅在沙发上坐会儿，又去厨房倒水，说：“瞧我这脑子，请你到家里这么久，连杯水都没倒。”
赖雅忙说不用，陈芳容已经将热水送到她手里。
又接着聊了一会儿，“妈妈，我们回来了。”门锁叮当叮当地拧开，一个小男孩先挤进来，书包斜挎着，额头上还有汗。
后面跟着个高些的女孩，穿着初中校服，神情腼腆。
“今天怎么早了点？”陈芳容站起来，顺手帮儿子把书包卸下来。
男孩一进屋就溜进小房间，然后很快又跑出来，手里抓着只断尾巴的恐龙，“尾巴呢尾巴呢？”
陈芳容说：“被你自己踩断了，你问谁？”
对小孩儿而言，再大的脾气也过不了夜。小男孩儿干嚎了两声，又抱着短尾巴的霸王龙跑回房间继续玩。
陈芳容跟正在换鞋的姐姐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过段时间，你就能有自己的房间了。”
姐姐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赖雅。“嗯”了一声，然后把鞋整整齐齐地放进鞋柜，转身进了房间。
看得出，姐姐性格偏内向，有赖雅这个陌生人在场，不愿多说话，但赖雅看得出来，她挺高兴的。
陈芳容催两个孩子去洗手，回房写作业，然后自己重新坐下来，说：“你看见了吧，家里有孩子，就是这么闹。”
赖雅笑：“多好啊，一推门就是热热闹闹的。”
“你有小孩了吗？”陈芳容话赶话地问。
“没有。”
“刚才来送你的，是你丈夫吧？”
“对。”赖雅忙低头抿茶，用热茶升起的雾挡了挡泛红的脸。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在别人提到顾屿时不脸红啊！！
陈芳容像知心大姐姐一样跟她拉起家常，问：“结婚多久了？”
“快半年。”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她已经跟顾屿度过了两个季节。
“一年是纸婚。”陈芳容说。
“纸婚啊。”赖雅喃喃。
纸婚这个说法好妙。
新婚第一年，两人的关系，不就如同一张纸，薄薄的，感情浅淡，甚至一戳就会破。
“你不问我，为什么离婚？”她说。
赖雅抬起头，说：“这个可以问么？”
陈芳容说：“当然，这没什么，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们是校园恋爱。”
赖雅说：“后来怎么分开了？经常吵架？”
“恰恰相反，”陈芳容说：“我们几乎没怎么吵架。”
“不吵架？”赖雅意外地说，“那怎么会……”
“很奇怪吧，”陈芳容说，“其实有时候吵架反而才好。证明在乎啊。因为在意，才想表达自己，也想让对方听到自己。不吵不是没矛盾，而是两个人都不想维系这段关系了。”
赖雅还在垂眼理解这段话，听见陈芳容接着说：“我在他车上找到了另外一个女人的耳环，第二天我们就谈离婚了。”
她惊讶地抬起头，陈芳容笑笑，说：“我现在的丈夫对我不错，我们还挺爱吵的，什么都要争几句。”
从陈芳容家回来，赖雅进门先给狗添了粮，蹲在旁边看年糕和核桃埋头吃得“咔咔”响。
她俯身摸它俩肚子，自言自语：“要减肥么？”
“汪汪汪……”
“好好好，咱不减！妈沫的漂亮宝宝！”
狗狗吃了晚饭也遛了弯，赖雅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她怕顾屿知道她不吃晚饭又要说她，糊弄着点了份外卖。
吃完后，赖雅就坐到书桌前修改设计图。
今天陈芳容最后跟她说的话，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想来，赖妈好像也爱跟赖爸拌嘴。
做饭的时候，赖爸菜没切好，切丁错切成了块，赖妈就会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呦，真是委屈您了呢！”
赖爸被赖妈说得有气，转身把垃圾给倒了。
赖妈赖爸的婚姻，是赖雅对白头偕老的想象。
可她似乎和顾屿一直没吵过架。
到了十一点多，门铃一响，带进来一身深秋的凉气。
顾屿借着玄关落地灯的微光，把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搭在衣架上。
他一边换鞋一边低头扯领带，修长的手指勾着领结，松了两下，露出凸出的喉结。
那根深色领带懒懒地挂在衬衫领口下，不再像早上出门时那样一丝不苟，如刀削的下颌也冒出了淡淡短青。
这段时间，顾屿真的很忙。
没有人，能在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之后依然保持神采奕奕，顾屿也不能免俗。
但这种轻微的懒倦感，又和他通常对她的强势形成了非常微妙的反差，似乎更带感了……
“还没睡？”顾屿抬头问，一步步朝她走过来，步履沉稳。
“马上睡。”赖雅站起身，“喝不喝热牛奶？”
顾屿正解表带，闻言手上停了一下，看她：“给我热的？”
特意给顾屿热牛奶，说起来总有些难为情，赖雅便故意说：“我喝剩的！”
顾屿低笑，说：“那我要喝干净。”
赖雅红着脸，飞快跑去厨房拿。玻璃瓶装鲜牛奶泡了枸杞和桂圆，一直放在微波炉里保温。
两只小狗都醒了，闻风而动，跟着她一起跑。
赖雅嘘嘘了两声：“安静安静，再跑邻居要上来打你们的。”
她将牛奶拿给顾屿，顾屿喝了一口，又说：“这不是你喝剩的。”
赖雅顿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说：“你快洗澡去！”
顾屿低低笑起来，把剩下的小半杯牛奶递到她嘴边：“喝一口？我好喝剩下的。”
赖雅只盼他快点去洗澡好放过她，硬着头皮喝了一小口，脸通红一片。
顾屿去卫生间冲澡，水声哗哗响了一阵。赖雅缩在被子里，侧耳听。
床垫微微往下一沉，带着点刚洗过澡的热气。赖雅赶紧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装出已经快睡着的样子，然后悄悄等着顾屿把她捞过去。
过了几秒，身后传来很轻的窸窣声，然后一条手臂从被子里伸过来，稳稳地扣住她的腰，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拖了过去。
赖雅整个人被捞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
那股熟悉的味道罩下来，温温的，混着湿漉漉的水汽。
赖雅窃喜。
“还没睡着？”顾屿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睡着了。”赖雅赶紧把脸往被子里一埋，装死不说话。
“说梦话呢？”顾屿失笑。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又收紧了些，“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久没这么早下班了。”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慢慢转过身去，垂下眼，和他面对着面，顾屿均匀的呼吸拂在她额前。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无聊地拨动他睡衣领口的纽扣，偶然指尖会触碰到他的喉结。他的喉结在她指尖下颤动，像一颗棱形的陨石。
“你觉不觉得，我们有点奇怪？”她轻声问。
“嗯？”
“我们好像一直没吵架。”
顾屿哑笑了一声，说：“你想跟我吵架？”
“你笑什么嘛？”
赖雅大概还是没有见过他在律所的样子，但凡见过，或者跟陈其打听打听，绝不会说想跟他吵架。
那些人见他都是能避则避，不避也要贴墙走，没有架吵，都怕被他拎到办公室，更别说主动挑起争端。
“没什么，”顾屿合眼，笑着说，“就是，似乎从来没有人跟我提过这个诉求，很新奇。”
赖雅将今天的改造跟他说了，问：“你有接过离婚案吗？”
“很少。”顾屿声音懒倦，“离婚律师主要做诉讼，处理的是人身关系、子女抚养。我是金融律师，做非诉，并购、融资、资本市场这些。”
“就是一个管感情，一个管钱？”
“差不多。”顾屿说，“不过如果离婚案涉及的资产规模很大，或者财产结构复杂，也会请金融方向的律师介入。”
“啊……欠……”赖雅说，“你在话里加什么了？为什么我一听，我就想睡觉，啊……欠…”
顾屿嗤笑，挠了一下她下巴，说：“你看你那位客户离婚了，所以回来就要跟我吵架？”
“嗯……”
顾屿又笑，说：“这和做梦梦见我出轨，醒来就扇我巴掌有什么区别？”
“才不是！”赖雅急吼吼地说。
夜色深浓，顾屿在朦胧的月光里含笑看她，等她说两者哪里不是，她又说不出来了。
“那位姐姐告诉我，”赖雅想了想，垂眉接着说，“她和她前夫离婚，就是因为他们从不吵架，你跟我也不吵架啊。”
顾屿总算弄清了前因后果，心中有谱，说：“所以你觉得，如果你跟我吵一架，我们就不离了？”
“差不多吧……”
顾屿说：“那你的计划是什么？以后规定我们每三天吵一次？借着吵架为名，对对方进行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
赖雅半张嘴，睁大眼睛，无法辩驳。
“我不怎么喜欢回家吵。我比较喜欢，吵完以后——床尾合的部分。”顾屿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
赖雅心怦怦跳，小脸一黄：“咳咳，咳咳……”
她以为顾屿会借机亲她一下什么的，但大概他也在好好讨论这个问题，没主动亲她。
“我爸妈也会拌拌嘴什么的。”赖雅说。
“这是他们喜欢的沟通方式，”顾屿说，“有人喜欢说话带刺，有人喜欢说话委婉。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吵架，而在不需要这么在意。”
“嗯？”
“越怕感情破裂，感情可能越脆弱，随性一点，相处起来才更舒服更长久。如果你特别想种下一棵百年大树，你会在埋下种子之后，每隔几天就挖出来看看么？”
“那不就死啦！”
顾屿看着她，用眼神回答——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性格比较直来直去，如果我对我们之间的相处有任何意见，我会非常直率地说出来，并不会忍耐。”顾屿说，“现在我并没有任何不适，你也不能强迫我找不合适的点，对不对？”
赖雅抿着嘴不说话了。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有些没道理，可总想再犟一犟。
“好啦……”她闷闷地说，“你真的好能说。”
顾屿低低地笑，靠近吮她的唇珠，语气里仍带着那点未散的笑意。
“你今晚想吵什么？我配合你。”
赖雅顿时哭笑不得，说：“吵架哪儿有喊预备开始的！”
“行，下次想起来了跟我说。”
*
也不知道是戳哪个离婚窝了，顾屿在律所连续经历了两个坏消息。
先是带他入行的那位师兄，结婚七年的妻子提出离婚。两人当时合伙投资了不少产业，后续财产分割是件麻烦事。
再是付城，也跟女朋友吵架，闹得要死要活，班也不好好上。
顾屿受不了一口气遇到两个猪队友，仿佛这个团队只有他在干活，便阴阳道：“似乎大家都觉得婚姻和感情很复杂，而我实在不知道难点在哪里？”
付城：“滚。”
顾屿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结果没过多久便跟赖雅吵了一架。
这天他提前下班，照例给赖雅发了消息，说今天能早回。
对话框里只有他这边一长串绿色的气泡，没有回音。
他以为她在忙，没在意。
结果到家后，赖雅居然压根不在家。
甚至年糕和核桃都不在。
家是空的。
一片漆黑，如死寂一般。电冰箱运作时的嗡嗡声，是这个空间唯一的声音。
窗外城市的灯火透过纱帘漏进来一点，灰蓝灰蓝的，把家具勾出几道模糊的边。沙发靠垫整整齐齐，赖雅的拖鞋并排放在鞋柜旁，她每次出门，都会很认真地摆好。
这画面仿佛不小心走到一个梦境里。而梦境总是会醒来，无论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连打赖雅几个电话，都没打通。
他无法接受，定位不到赖雅人在哪儿的感觉。
又试了好几次，终于打通了，顾屿压着脾气，含笑问：“雅雅，在哪儿呢？”
赖雅明显有点怕他，期期艾艾了一会儿，才在电话里小声告诉他：“我，我在医院……”
作者有话说：
打脸总是芥末快
第30章
“我, 我在医院……”
听筒那头突然被抽成真空，赖雅的声音失重般的漂浮在顾屿耳畔。
医院这两个字指向性太明显——
那里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最坏的消息、疾病、疼痛和生死。
顾屿觉得自己身体里仿佛突然多出了一只手，这只手破开他的胸膛, 掰断紧固的肋骨, 最后一把攥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心口骤然一紧, 强烈的余震, 正顺着骨髓向四周蔓延，直至全身每个角落。
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大概是天赋异禀带来的自信, 他一直坚信——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句话是一句鬼话。
只有愚人才需要躬身入局后, 才学到教训, 而智者不需要步入爱河，就可以冷静地隔岸观火, 在一切发生之前, 看清所有后果。
可这一秒，这一瞬间。
一脚踏入空荡荡的家，目之所及全是赖雅不在的痕迹, 收进鞋柜里的拖鞋, 腾空的狗盆和水盆……
还有赖雅说, 她现在在医院。
身体的生理本能，远比理智和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似乎从冷静的智者, 变成了关心则乱的愚人。
“喂，顾屿，你还在么？”赖雅温柔的声音穿过耳膜中的那层水, 将他拉回现实。
“嗯，你说。”顾屿喉结滚动，声音微哑。
“是我爸……”赖雅在话筒里轻声告诉他，带着脆弱的哭腔, “他晚上在家里的卫生间摔了，手腕摔断了，现在在医院。”
顾屿闭了闭眼睛，胸口那根几乎要勒断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心脏和魂魄缓缓归位。
不是赖雅，不是她。
赖雅没事。
但，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赖雅。
没有亲眼看见，就无法证伪，他仍不能彻底松懈。
“哪个医院？”他问。
“现在很晚了，”赖雅怕麻烦他，“你明天还要工作，不用特意赶过来，我这边……”
“地址给我，我马上过来。”顾屿打断了她。
今夜的城市是一条淤堵的河。
眼前红色尾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挡风玻璃前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虚线。
顾屿的车夹在中间，忍受着漫长的等待。
导航上规划路线几次跳红，他从没有路怒症，此刻也尤其燥郁。他第一次发现，从家到医院的路竟这般长。
降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顾屿曲臂撑在窗上，手指摩挲干燥的嘴唇。
他思绪很乱，心神不宁，有时候左眼皮会突然痉挛地抽动一下。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只能任由大脑麻木地混沌着。
后视镜里，突然闪起一道蓝红交替的光。
尖锐的警报声呼啸而过。
顾屿将车载广播调到实时路况频道，听到广播说这段路前方出现了交通事故：“前方三公里处发生两车追尾，左侧车道被占用，拥堵大约两公里……”
救护车沿着应急车道驶过，两旁车辆纷纷向两侧避让，拥堵终于开始松动，前面的刹车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车流缓缓向前挪动。
顾屿扶稳方向盘，轻轻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待车流重新流动，他的情绪也再次翻涌。
后视镜里那辆救护车已经走远，蓝红交替的光却像烙在视网膜上，明明灭灭。
赖雅今晚也是坐着这样的救护车送她父亲去医院的吗？
在他没有打通电话，就扔开手机的时候，她正在救护车上掉眼泪吗？
每一想到这里，他便涌出一股难以严明的燥意。
怎么就想当然了呢？
怎么没有多打几个电话？
好在这次不是赖雅。
好在赖雅父亲不算重病。
只要想到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胸腔里的燥郁便盘旋不下。
他做事向来不信运气，今晚竟开始感激好运。
＊
医院即便到午夜也灯火通明。
附近这场交通事故，让急诊室人满为患。
走廊两侧坐满了人，有人捂着渗血的额头，有人靠在轮椅上闭目，担架床被临时推到墙边，一个护士举着输液袋，在人群里艰难地挤过去。
顾屿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焦躁、疲惫、痛苦，全都不是她。
他沿着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
终于，在分诊台旁，他看到了那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裙的身影。
周围所有人都变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她是唯一的清晰。
赖雅侧对着他，正垂头在前台填表缴费。
她出门随手用金色鲨鱼夹将头发挽起来，几缕碎发垂落，萦绕在雪白的耳廓边。
头顶有一枚白炽灯灯泡，光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的侧脸和脖子照得发白，白裙的裙摆也被照亮了，像油画里最后落笔的大片纯白。
犹如心电感应，赖雅也忽地扭头朝他这里望过来。
那双眼睛明显哭过。
眼皮肿着，睫毛湿漉漉地胶成几簇。
一看到他，赖雅立刻红了眼眶，大声喊他：“顾屿！”
他大步过去，到她跟前才慢下来，手掌覆在她身后，上下搓了搓，然后游弋到肩头轻轻往下按，问：“现在什么情况？”
“刚才拍了x光片，说还挺严重，已经做了复位和定位，”赖雅吸了吸鼻尖，又飞快地抹了抹眼睛，“医生说，明天一早安排手术……”
缴完费，赖雅带顾屿上楼去到赖爸病房。
普通病房三人一间，床与床中间只容得下一人侧身经过，用一面帘子隔开，靠墙的柜子上堆着暖水壶、饭盒，果篮，还有收起来的看护床。
隔壁病床都有人了，有位大爷还开了收音机听戏剧。
赖爸刚吃了止痛药，倚在床头昏昏欲睡。
赖妈在床尾陪着，见顾屿来了，忙说：“小顾，这么晚了，还让你跑过来。”
“妈，这种事应该第一个告诉我。”顾屿说。
“你儿子啊？”隔壁大爷拨开帘子问。
“我女婿。”赖妈说。
大爷一边哼着曲子，一边说：“女婿好啊，女婿半个儿。”
赖妈从床下拖出一张折叠凳，招呼顾屿，“快坐快坐。”
顾屿接过凳子，没坐下，往病床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爸怎么样了？”
“刚打了止痛针，缓过来些了，就是人没精神。”赖妈说，伸手把赖爸脚边的被角掖了掖。
顾屿点点头，又回头看赖雅。
赖雅正垂头整理刚才的缴费单，他俯身对她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哦，好”
透过病房的小玻璃窗，赖雅看到顾屿在外面打电话。
他背对着光，西装的轮廓被夜色裁剪出深色的影子。
顾屿打完电话，没过多久，就有一位年轻俊美的医生过来查房。
他个子很高，白大褂纽扣系得端正，两只手随意抄在口袋里。
他明显认识顾屿，敲门进来后，目光先与顾屿点了下头。
江川今晚本来是不想来。
首先，手腕骨折算什么大事？这么兴师动众的干嘛啊？
浪费国家资源！
其次，顾屿叫他来，他就来，他江川不要面子的吗？难道他是什么总裁的医生朋友？
不过，顾屿居然说，是他岳父受伤了。
那……
他就不得不来了。
顾屿居然真结婚了，这太稀奇。
半年前他在国外进修，没赶上顾屿婚礼。
今天终于见到正主了，他又不觉得多奇怪。
怎么说呢……
就，看得出来是顾屿会喜欢的类型。
控制狂嘛，偏爱性格温和软乎乎的小绵羊。
他对赖雅微微一笑，说：“这位就是夫人吧？”
“你好。”赖雅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
突然脖子有点凉，江川咳了一声，说：“今晚刚好我值班，赖叔叔的片子我看过了，桡骨远端骨折，移位比较明显，但复位后位置还行。没什么大事。”
顾屿问：“手术风险呢？”
赖雅立刻紧张起来，全神贯注地听。
“手术本身不大，”江川说，“但叔叔年纪在这儿，又有高血压，我们会在麻醉上多注意。”
赖雅和赖妈这才松了口气。
江川查完房，顾屿送他出去，又跟他在走廊聊了一会儿。
再回来时，病房隔壁床都睡下了，病房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小夜灯。他低声跟赖妈说：“有间vip病房空出来了，明天去vip病房。”
赖妈一怔，忙说：“这、这不用了，多麻烦你。”
顾屿说：“那边宽敞，也安静，爸住着舒服些。再说这间三人间太挤，我们转出去，隔壁两床也能多点空间。”
赖妈说：“小顾啊，那真谢谢你了。”
顾屿笑笑。
又坐了一会儿，赖爸的止痛药劲儿过了，有些睡不着。但止痛药不能再加，赖妈摸了摸他的后背，潮了一片 ，说：“止痛药发汗了。我给你擦擦，换身衣裳。”
赖雅便和顾屿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两人坐在走廊长椅上。
赖雅忽地想到什么，说：“对了，我把狗狗寄放在宠物医院了，这几天我可能没时间回家。”
“今天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顾屿问。他刻意让自己语气温和，但句子本意如此，总透出了几分责备的意味。
“我看你最近好忙，”赖雅轻声解释，“而且我觉得我也能弄好，不给你添麻烦。”
她当然能了。
赖雅基本上已经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了。
从把狗狗们送到宠物医院，到送赖爸去医院，跟护士问流程，签字，缴费……
她什么都做了，甚至都没想过跟他打一个电话。
多省心。
可这却让顾屿极其不适。
他是赖雅的丈夫，他在这中间起到什么作用？
一个装饰作用？
说他大男子主义也好，传统古板也罢，他认为丈夫这个角色，就应该承担起家庭的责任，照顾不好家里的女人，说明男人没本事。发生任何事，赖雅的第一反应都应该是打电话给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最后一个知道。
他说自己不喜欢吵架，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今晚胸中实在燥郁，想跟她吵。
拌嘴的话顶在喉头，一看赖雅眼睛红红的，头发也散了，整个人比他今早出门时小了一圈，又什么火都没了。
“晚饭吃了没？”他问。
“吃了，吃了一袋小面包。”赖雅回答。
“小面包叫吃饭吗？”顾屿说，起身朝电梯走。
这个点医院食堂已经没吃的了，顾屿去医院旁边的饭店点菜，然后打包带回来。
塑料盒饭在她面前一字排开，饭、菜、汤，荤素都有，都是她喜欢吃的菜，但赖雅实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虽说知道顾屿不喜欢她不吃东西，但她还是忍不住轻声说：“我不想吃。”
顾屿说：“天大的事，也把饭给吃了。”
闻言，赖雅一下子眼泪砸到米饭里，她抓着筷子，哽咽：“我爸也老这么跟我说。”
顾屿微顿，温声说：“吃吧。”
赖雅机械地扒饭，一粒一粒米数着吃，猫都比她吃的多，但好歹勉强吃了一半，剩下的顾屿拿过去两三口解决，顺手把空的餐盒收进塑料袋，起身去扔。
扔完回来，顾屿重新在赖雅身旁坐下。
大约是太安静了，一安静就犯困。
赖雅的头慢慢歪过去，最后靠在了他肩上。
医院的走廊安静，电梯口时不时灌过来一阵风，只有被她靠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温热的。
她平缓呼吸的热气，吹拂在他的领口。
他以为赖雅困了，却听到她小声说：“我好像做错了。”
“嗯？”
“我妈跟我说，我爸是在卫生间的时候突然觉得头晕的，幸亏我给他们把卫生间重新改造了，摔下去的时候有东西抓一下，不然我爸可能要摔到颈骨……”说到这里，赖雅已经泣不成声，“颈骨，是脖子那里。老人怎么能摔呢？这太吓人了……
“我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不能买拐杖，买了就会用上；家里不应该备药，备了就会生病。装什么扶手呢？像盼着我爸摔跤一样。如果不按那个扶手，我爸是不是就根本不会摔了？”
赖雅的话让顾屿有些心疼。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是自己父母今天出事，他大概也会一样自责，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他一向口齿伶俐，今晚也不知如何让赖雅心里好受一些。
“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这叫什么忌讳？”
赖雅便不说话，轻轻靠在他肩上。
过了一会儿，他以为她是累了睡着，本想带她回去，却感觉肩头突然湿了好大一块。抬手一摸赖雅的脸，满手都是眼泪。
眼泪顺着指尖滴落，一滴一滴，仿佛砸在了他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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