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只是想要你和我一起好好活下去而已。”慕韶景抬手轻抚着魏云楼的发带，将话语放得轻缓，掩去声音中的哽咽，“如果你毁去灵脉，要怎样活下去？”
“世间不修道的人有很多，毁去灵脉如何就不能活下去了？”
“世上想要周天珩、想要我们消失的东西太多了。”慕韶景道，“有灵力时，我们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但失去灵力后，任何一个修道之人都可以让我们死。”
这是她从化人时就明白的道理，但她足够强大，可以无视绝大多数修士，在他们下手之前，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但失去灵力后，哪怕只觉醒了一条灵脉的人也随时可以让他们死。
在这之前，他们的敌人只有五蕴大成和天道，在这之后，他们的敌人是全世界，而他们几乎只能束手就擒。
“不是还有你吗？”魏云楼抬起手，一条细细的红线出没在他们正在相连的灵脉间，“还有我们的无独咒。”
慕韶景看着那道红线，抿了抿唇，一时没有说话。
现在她可以护住魏云楼，可以用无独咒保他周全，可神智泯灭、成为窥天神器后就不再能了。
她平生第一次生出对死亡的恐惧，也是第一次惧怕自己无法赢过天道。
“我死之后，若能前往地府转生，你一定要找到来世的我。若我罪孽深重、不得转世，你也一定要将我从地府带回来。”魏云楼轻声道，“好吗？”
魏云楼的五蕴道是随魏旷之修习的，于是也一并继承了他在五蕴道上的失败。
有人认为五蕴道是能够看透天命的最强能力，有人认为五蕴道是修心长生之道，魏云楼与魏旷之没有做到其中任何一条，甚至比常人更为心神不静、福浅命薄。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自己当作死人，由此索要无所顾忌、随心所欲的权利。
魏云楼从不在乎自己何时死又会如何死，更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够转生，但有另一人替他在乎。
如果她愿意将他从地府拉回来，他也愿意，甚至希望重新活一次。
慕韶景却一把挥开魏云楼的手，强硬地断开与他的灵脉连接：“魏云楼，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接受你毁掉自己灵脉的提议？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害怕被剥夺神智所以送你去死？！”
空枢灵线从未间断地尝试着打破这个世界，但结果让慕韶景第一次感到了无法接受的挫败。
五蕴大成的真幻、地脉沉积千百年的生灵形成了一片绝对灵力场域，一切灵技在其中都会被大幅削弱，驭灵大成也不例外。
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连通灵脉，召出完全形态的周天珩，赌一把它会在被召回天庭之前听从他们的命令，将这个世界容纳、摧毁。
慕韶景拒绝了这条路。
她施展法天象地摧毁地脉时，尚有一条灵脉没有断裂再重塑，所以她还没有真正觉醒法相，无法稳定施展，还差最后一步。
她可以将那条灵脉也打断重塑，如果失败，她可以再将十二灵脉都打断重塑一遍。
如果驭灵大成和神武大成都不够，她也可以再重新修习五蕴、悬机、化生三道，不信五道大成也无法打破这个世界。
她宁愿在这个世界中浪费十年百年，也不想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
她一贯是个不惧天地的人，却因为面前的人第一次尝到胆怯的滋味，她不喜欢，甚至厌恶极了。
五感与记忆又在飞速远去，慕韶景抬手，要打断最后一条灵脉，却被魏云楼一把拥入怀中，阻住了动作。
“我心甘情愿，你又凭什么阻拦我？”魏云楼道，“因为你还是决定将我一人留在人间，是吗？”
慕韶景的五感因为他的触碰又慢慢复苏，终于感到面上一片湿凉，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会流这样多的眼泪。
太多前所未见的事都告诉她前路多艰，止步于此吧。
“前路已断，万望回头”。
他们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命道已经将他们的来路和去处都堵死了。
魏云楼轻抚着她的脸，贪恋地吻着她的眼睫与脸颊，无论她流多少眼泪，他都这样轻柔地替她吻去：
“因为你不想去找我的来世，因为你不想去地府寻我，是吗？因为你早就打算丢下我，将我一人留在人间等死，是吗？”
慕韶景闭口不答，魏云楼又问：“还是因为你喜欢我，不想让我去死？”
慕韶景轻声喃喃：“魏云楼，我恨你……”
魏云楼松开她，她全身的触感便又慢慢消失了，知觉只随着他的手停留在脸上，视觉与听觉仿佛也因为其余感官的缺失而更为灵敏。
“阿景，你喜欢我吗？你会因为喜欢我而不愿让我去死吗？即便可能会迷失在这个世界，也不要连通灵脉被剥夺神智，会是因为喜欢我吗？”
慕韶景盯着他，忽然干脆利落地抬手，打断了自己的最后一条灵脉。
二人之间灵脉的连接因此尽数断开，五感与记忆更快地离去，慕韶景所见最后一眼，是魏云楼被痛楚淹没的神情。
慕韶景的灵线已经摧毁了此处绝大多数地界，再失去记忆时，应当不会再有除昆仑以外的地界。
如果她最后一次也赌输了，如果一定要迷失在这个世界，就让他们永远留在昆仑吧。
五感消失的最后一瞬，慕韶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如果在这个昆仑，我也一样地喜欢师兄，那么……”
那么什么？
慕韶景昏昏沉沉地从地上坐起来，扫视周遭一圈，时辰已晚，昆仑内的照明灯火也变暗了些，调整到刚好照亮山路的程度，防止扰人安眠。
她觉得灵脉有些不适，于是屈张五指，感到灵脉还是断开的状态，但似乎其中有一条在渐渐枯萎。
她蹙起眉，运行灵力想要将其温养，但效果似乎微乎其微。
奇怪……
慕韶景站起身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五感似乎也有些迟钝，将五感灵技发挥到极致，才堪堪将知觉拉回至常态。
感官于神武道而言极为重要，她也花了心思修习五感灵技，这般异常实在不容忽视。
但慕韶景只疑惑了一瞬，很快就接受了。
好像从来都是这样的……可她主修神武道，五感怎么会这样差？但的确从来如此……
慕韶景晃了晃脑袋，摸索着捡起滚落在地的药瓶，面前是昆仑祠堂的大门，她推开门，看见一道跪得笔直的身影。
她走上前去，那人偏过头来看她，她这才发现这人是……
慕韶景蹙眉思索片刻，想起来这是昆仑大师兄。
魏云楼道：“师妹来做什么？”
慕韶景记不得了，觉得自己或许是走错了路，否则怎么会来祠堂？
但左右已经进来，她掂了掂手中药瓶，道：“我来给师兄送药。”
“是你自己想来的吗？”
这话有些奇怪，慕韶景觉得自己没道理给大师兄送药，便道：“是方师兄让我来的。”
“你说的方师兄是谁？”
“……”慕韶景觉得今日自己的思绪实在很迟钝，“是神武院长的亲传门生方鸿。”
她答完才意识到不对：“师兄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她没注意到魏云楼嘴角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只听他道：“无事，师妹要陪我一起吗？”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嗯？”
魏云楼的回答告诉她，他的确是疯了：“陪我跪祠堂吧。”
慕韶景不明白师兄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但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不行，明日要晨修，我要……”
魏云楼却伸手攥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边。慕韶景脚步不稳，一头碰在他额头上，迟钝的知觉忽然恢复清晰，带来骤然掀起的疼痛。
慕韶景有些惊奇地看着他的手，知觉从他触碰的地方开始恢复，骤然点亮了她的五感。
“师兄，你……”
“我喜欢你。”
慕韶景感到头脑轰然一声炸了，只剩空白一片：“啊、啊？”
魏云楼攥着她的手防止她走，同时短暂隔绝了自己的灵脉，防止他们的灵脉太快连通。
每次失去记忆都会带来更严重的反噬，无论是知觉还是神智，都会愈来愈迟钝，但这种类似于洗髓的效果，反倒在慕韶景回到这方世界时能起到保护的效用。
魏云楼哄骗着洗髓状态下的师妹做过许多荒唐的事，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他私心想要将这短暂片刻延长些许，让他索取片刻温情，再前往地府。
“阿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你会喜欢我吗？你愿意喜欢我吗？”
慕韶景呆呆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说：“可我们认识才不过两天……”
两天就够了。
魏云楼抬手将她的碎发拂至耳后，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将慕韶景予他的痛楚报复回去，咬破了她的舌尖，任由鲜血漫开，又被他舔舐干净。
祠堂内的灯火早就被魏云楼挥手灭去，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轻轻摇摆，映照着在层叠长幡中交缠厮磨的人影。
慕韶景觉得自己如同溺水般快要透不过气时，魏云楼终于舍得放开她：“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将我推开？”
慕韶景微微喘着气，想说没力气，或者忘了，但很快意识到是她不想。
她不想推开他。
魏云楼又问：“阿景，你喜欢我吗？”
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却仍不怀好意地追问，要将慕韶景逼到绝处，杀了他，又或者喜欢他。
“我……”
魏云楼见她犹疑，便道：“阿景，吻我。”
慕韶景蹙起眉：“不……”
魏云楼眸中灵光亮起，心垣展开，却被慕韶景下意识的对抗阻住。
慕韶景此时不是驭灵大成，他却也不是驭灵圆满，灵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很难让师妹听话。
魏云楼抬手一握，祠堂内长幡疯狂飘摆起来，周遭景象交错，片刻是昆仑祠堂，片刻又是魏云楼的房间。
慕韶景正警惕着这般景象，目光却又被魏云楼召来的各色灵脉吸引了去。
那些灵脉争先恐后地汇入他的灵脉，短时内极大地提升了他的灵力境界，直逼驭灵大成。
他再开口时，慕韶景已经无法拒绝：“阿景，吻我。”
心垣、言灵、真幻、五感。
慕韶景不可自控地吻上他的唇，看见魏云楼眸中长亮的灵光，片刻便被他捂住双眼。
他再次吞噬了无数蚀鬼，发动他所能承受最大强度的四种灵技，才能换来这一切。
魏云楼一步一步增强自己的五感，让记忆固定住每一刻的知觉，好让他永远记住这一个瞬间。
他细细感受这个小心轻柔又有些笨拙的吻，看着师妹近在咫尺的眉眼，听着她与他共振的心跳，嗅闻她身上的味道，舔舐咽下每一分清甜，拼命记住每一寸短暂属于他的旖旎。
他成了那个快要溺死的人，直到周遭景象开始不可逆转地崩塌，才终于感受到他们相扣的十指、连通的灵脉，以及慕韶景报复地咬破他舌尖。
慕韶景不再离开他，话语从他们相碰的嘴唇上传来：“魏云楼，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她抬手轻抚他的脸，俯尘耳坠的流苏一下一下搔过她手背。
“可是我更爱你，怎么办？”
如果在这个昆仑，我也一样地爱你，而你也愿意满足我最为恶毒的愿望，那么我愿意抛下一切，只要我们永不分离。
不要让我们中任何一人孤单地死去或是孤单地活着，如若不能同生，那也可以共死。
你我的尸骨同在一处，腐烂、破碎、化为泥土融入大地，也算永不分离千万年。
第82章 五蕴（四）
十二灵脉彻底连通的瞬间，周天珩现世，白玉双环飞速转动，皓白灵光盖过了中天洒落的月光，照亮整个世界。
慕韶景看见了这片真幻所处之地，看见了连接着它的五蕴大成与地脉生灵，同时也听见了天庭召唤的钟声。
它们疯狂撕扯着周天珩，想将它据为已有，甚至宁愿将它摧毁，也不要让周天珩落在旁人手里。
狂风吹透慕韶景和魏云楼的骨骼筋络，开始撕扯他们的肉身，但谁都没有松开紧握的手。
他们眸中明绿与蓝色灵光交相辉映，最后变为皓月般的白，盛大灵光将整片真幻包裹，慕韶景抬手朝周天珩放出灵线。
万千灵线落下，真幻与生灵即刻毁灭！
困住他们的世界消失了，周天珩却没有停下，灵光深入每一寸土地，找寻被生灵修复好的地脉。
慕韶景感到眼前血红一片，脱力摔倒在床榻上，却没有停止看见一切，不限于地脉，还有她从未停止看见的天庭。
“别让我看见你们”。
嗡——
听力消失的前一瞬间，慕韶景终于听见了飞升的钟声，天门第二次显现，是天道给予魏灵道回到天庭的第二次机会。
慕韶景透过眼前血红看见那片遥远神光，喃喃道：“窥天……”
连接着灵枢的心脏快要爆裂，世间灵气忽地不再臣服于她，而是也参与进来撕扯她的灵脉，等待她灵力耗竭，又或者干脆被分食。
连窥天都因为她灵力不稳而无法召动。
直到另一副灵脉加入进来，慕韶景通过共通的五感感受到魏云楼同样撕心裂肺的疼痛，灵流与灵枢却因为他灵力的温养平静稳定了许多。
窥天属攻伐神器，它能看见一切、摧毁一切，却也因此需要承担无所不见带来的一切代价。
而俯尘是它的后盾。
它容纳一切也能温养一切，让窥天能够肆无忌惮地上天入地，无论如何被摧残，都有俯尘与它伴生。
因而周天珩纵横天地，屡战不败。
慕韶景模糊看见面前之人的眉眼，如何难受也没有再流泪。
她扣紧魏云楼十指，在再度能驾驭世间灵气时唤道：“窥天！！”
漆黑长剑嗡鸣而至，慕韶景伸手握住剑柄，初时五感迟钝，感受不到窥天的力量，直到魏云楼将五感灵技发挥极致。
剑柄灼烫，烈火般烧着她不断滴血的手掌，慕韶景闭上眼复又睁开，神光大盛的天门来到了眼前。
是蚀鬼先全数出世，还是周天珩先毁灭一切？是魏灵道先回到天庭，还是天门先被摧毁？
窥天镀上属于慕韶景的明绿灵光，她抬剑朝天门一斩，劈开耀目神光与愈发急促的铜钟长鸣。
天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急速闭合，终于赶在窥天剑光到来前彻底关闭，却来不及隐去，明绿灵光落下，与金色神光撞开万千火星。
火星落在人间，被昆仑与九天巨大的结界挡住，撞出铿然嗡鸣。
天门上浮现无数金色字符，要弥补裂开一线缝隙的天穹，慕韶景要再度抬剑，一道金紫天雷轰然劈下。
这道天雷比任何一道飞升或惩戒的天雷都更重，周天珩绽出万千灵光将其吞噬，已经隐隐有些哀鸣。
慕韶景再想看时，天门消失，只有守在天门边的净和神君抬手降下一片金色字符，却不知落在了何处。
天门第二次关闭，空枢灵线绞碎了大片地脉，直到周天珩灵力耗尽，停止了观测。
天地都清净了。
慕韶景梦见自己被埋在地下喘不过气，看着自己的肉身腐烂成白骨，过了千百年她才修成精怪，新的肉身却被泥土覆盖，如何也清理不干净。
睁开眼，才发现梦中的泥土是凝结的鲜血。
她艰难抬起手，看见手掌上凝结的血块随着她的动作剥落，碎片扎得掌心生疼。
慕韶景胡乱擦了擦脸，发觉魏云楼不在自己身边，微微起身想要寻他，听见自己全副筋骨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仿佛生了锈。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肘终于将伏在床边的魏云楼捅醒了。
他用了片刻分辨自己身在何处，确认是自己的房间时，才托着慕韶景的腰让她坐起来。
慕韶景痛得五官皱在一起：“师兄，我好像又动不了了……”
上次这般状况还是在九天时受了罗浮安的法相和活体灵脉，这回因为强行施展法天象地，浑身筋骨都像被山碾过，状况只会更严重。
想起这一节，她迫不及待地运行灵力，确认自己体内枯萎的那条灵脉已经恢复无恙才松了口气，看着魏云楼脏得有些滑稽的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魏云楼正用清心让自己的神智清醒过来，见慕韶景笑，不由自主也笑道：“笑什么？”
慕韶景意识到自己的脸可能比他更脏更潦草，忽然笑不出来，伸出手要去攀他脖颈：“我要去沐浴。”
魏云楼依言将她抱起来，缓步走到后院。灵泉水正热着，雾气氤氲，让后院蒙上一片潮湿的水汽。
魏云楼将她放在池边，见她筋骨恢复得快，已经能够处理自己的衣裳，便要转身离开。
慕韶景道：“师兄，你去哪里？”
魏云楼道：“去给你取换洗的衣裳。”
慕韶景点点头，由着他去了，自己在灵泉中游了一阵，感受着灵泉灵气复苏她的驭灵道，驭灵道又重塑着她的筋骨灵脉，安下心来，游到岸石旁等魏云楼回来。
魏云楼去了许久，回来时神智已经全然清醒，他将盛着干净衣裳的托盘放在岸边，慕韶景扯住他衣袖：“师兄，我有话问你。”
魏云楼知道自己是逃不过了，便道：“想问什么？”
慕韶景果然道：“师兄，为什么最后一次进入真幻，你没有失去记忆？”
魏云楼知道避免失去神智的方法。
洗髓连续施展一月也只能降低被剥夺神智的风险，但魏逍遥之所以将洗髓传与他，并不是希望他只发挥出这么一点点效力。
洗髓的最强效果能够避免任何状况下对神智的侵扰，代价就是会对头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多施展几次，他也不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如果云岚和魏逍遥都只将他们当作神器看待，他就更不能对慕韶景施展最强的洗髓。
“因为我听到你说的。”魏云楼不动声色道，“因为你说如果在真幻世界的昆仑，你也一样喜欢我，就愿意和我连通灵脉。我听见了，所以一定要留下记忆，一定要你喜欢我。”
“就这么简单？”
“很简单吗？”
魏云楼走近蹲身，抬手将慕韶景脸上没有洗净的血痕一点一点擦去：“我那样希望你喜欢我，你却如何都不愿意，甚至宁愿打断自己最后一条灵脉，很简单吗？”
慕韶景轻哼一声，咬住他指尖让他撤手，自己又游入灵泉中央。
她远远地对他说：“师兄，宗主如今情况如何了？”
魏云楼道：“师妹知道？”
“宗主可是五蕴大成。”慕韶景哼道，“魏灵道虽然也是，可没人说年纪越大就越厉害，他只能依靠地脉生灵复生，宗主却有攻伐道瞳杀术，可比他厉害多了。”
更何况她见识过戚隐的悬机道，知道他的厉害，所以那两具尸身再如何逼真她也看得出些许端倪，魏灵道却不行。
这反倒告诉她，魏旷之有蒙蔽魏灵道通明的办法。
“宗主的瞳杀术能够胜过绝大多数攻伐灵技，我也只是凭此知晓他无事，具体如何却不可知。”魏云楼道，“他似乎也并不希望我们将此事告诉旁人。”
尤其不希望魏恪之知道。
慕韶景又点点头，扬起水花打在岸边，忽然歪头对他笑道：“师兄一起吗？”
“……”
他有时真不知道，师妹存心逗他时，究竟明不明白这话是何意味。
“我去整理房间。”魏云楼从未如此频繁地使用清心灵技过，“晚些来接你。”
他必须在慕韶景察觉之前，抹去他吞噬过蚀鬼的痕迹。
他在真幻内吞噬的蚀鬼来自真实世界的昆仑，所以最高强度的洗髓有一部分是为了防止蚀鬼灵脉入侵，防止他被蚀鬼同化。
但蚀鬼灵脉的存在也算帮了他的忙，不仅短时内大幅提升了灵力，也让他的灵脉不再纯粹如初，扰乱了魏灵道和天道对周天珩的召唤。
如此相较，吞噬蚀鬼的代价竟也算不上什么。
魏云楼回到院中，轻勾手指召动蚀鬼的灵脉，却没有蚀鬼现身。
魏灵道为了用周天珩召动蚀鬼出世，趁魏旷之“身死”、他们陷在真幻中时拼命让地脉入侵昆仑境内，可短短片刻，随着地脉而来的蚀鬼怎么都消失无踪了？
他低身将灵力探入地下，方进入不过几寸便被阻挡。
昆仑仙府的地下，已经分布了密密麻麻无数地脉，几乎成了地脉的世界，却没有一只蚀鬼。
这里的地脉静止、安稳、平和，没有附着千百年前蚀鬼种族的怨气，静静停在这里休养生息。
魏云楼不由想起魏灵道正是魏旷之特地带回昆仑的人，魏旷之似乎有意无意地默许了魏灵道的出现与地脉潜入昆仑，甚至在暗中推动。
魏云楼知道他要做什么。
灵脉连通也能促进记忆恢复，慕韶景和他已经想起了最后一件事。
云岚曾用除独悲剑以外的三方神器阻止过蚀鬼出世三次。
第一次是四百年前，明微阁灭门、太上立派不久，云岚携周天珩来到昆仑，与九天、万象、太上合作，召集周天珩、罗藏伞、明昭衡、独悲剑四方神器，在昆仑开启了第一次杀阵。
也是一次失败的杀阵。
当时的昆仑宗主想要趁机私吞四方神器，导致明昭衡、罗藏伞、独悲剑失落，云岚为了保全最后一件神器周天珩，出逃归隐。
魏逍遥篡昆仑宗主位，开辟新一代昆仑，云岚虽携周天珩藏匿行踪，却一直保持着周天珩与昆仑结界的联系，因此在世人眼中，周天珩是失落的昆仑镇宗神器。
在许多人眼中，云岚是盗窃四方神器的“罪人”，无数史籍壁画对其大肆批判痛骂。
但更多的人在时过百年后，疯狂地挖掘四处坟墓，想要找到云岚的坟墓以及传说中作为她的随葬品的四方神器。
三百年前，蚀鬼第二次出世，魏逍遥早已身陨，云岚第二次携周天珩前往昆仑。
她手中只有一方能够观测地脉与蚀鬼方位的神器，因此诛杀蚀鬼的任务落在了昆仑身上，长老门生伤亡惨重，好在此次蚀鬼出世规模不大，险险取胜。
那时云岚与昆仑宗主第一次发觉由人来操纵神器无法发挥神器的最强效力，于是他们开始尝试用赋灵与生灵灵技让神器化人。
也是第一次将周天珩一分为二，窥天由云岚带走，俯尘留在昆仑，如此一来，即使有一方失败，也不至于满盘皆输。
两百年前，蚀鬼再次大规模出世，云岚寻回了除独悲剑以外的三方神器，并成功让它们化人，因而大获全胜，让蚀鬼沉寂了两百年。
但蚀鬼是无法诛尽的，作为这片土地的原主人，它们的生灵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为强大。
蚀鬼每百年出世一次，如今正是一个新的百年，云岚照例寻到了当今的昆仑宗主魏旷之。
魏旷之要将地脉引入昆仑，好在昆仑再次开启杀阵。
他们想要尝试第四次，尝试将蚀鬼尽皆诛灭，让如今的人类彻底取代蚀鬼，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作为俯尘化人的魏云楼也注定拥有人的私心，他无所谓诛灭蚀鬼，无所谓谁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更不想作为神器为人驱使。
他只知道窥天俯尘生而为一体，不能再分开第二次，不能经历又一个重新化人、不能相见的两百年。
魏云楼暂时不打算将地脉潜入昆仑的事告诉慕韶景，她的筋骨灵脉又一次遭受重创，不应该再去管任何别的事。
魏云楼回到灵池旁，慕韶景已经换好衣裳，坐在岸边等他回来。
他将慕韶景抱起来，问她：“好些了么？”
慕韶景不答。
筋骨灵脉是好了不少，但疼也是真的疼，且因为与魏云楼的五感高度连通，他的五感巅峰让她的知觉也无比清晰，所以连用五感灵技麻痹痛感都做不到。
慕韶景像是为此恨他，抬头轻咬他的脖颈，每每疼时就加重力道，让他感受到和她一样的疼痛。
在这间隙她含含糊糊地喊：“师兄……”
“嗯？”
魏云楼觉得她或许又要说“我恨你”“我讨厌你”之类，但他也一样欣然接受。
慕韶景埋头在他颈间轻蹭，说的却是：“师兄，我喜欢你，我真喜欢你。”
那时魏云楼想，如果这片天地愿意留出一角让他们安然肆意地相爱，那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第83章 五蕴（五）
魏云楼将慕韶景放在整理好的床榻上，抬手加强院外结界。
慕韶景道：“地脉连续被摧毁两次，天道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敢开启天门，魏灵道只有最后一次回到天庭的机会，他会更谨慎，也会更胆小。”
“防御结界即便派不上用场，也总归不是坏事。你不是说想睡个好觉？”
魏云楼说着思索片刻，又施加了生灵灵技，让结界之内盛开片片盎然春意。
慕韶景被从窗外飘来的桃花落瓣搔得鼻尖发痒，笑道：“师兄今日怎么有闲心打扮自己的院子了？”
“生灵万物能够助眠。”魏云楼在床边坐下，让慕韶景靠在自己怀里，抬手按过她每一处筋骨，“师妹先前不是说我的院子太过冷清么？”
“嗯……”
慕韶景原想应他，但实在太困，他手法又太好，让她紧绷的筋骨终于舒展开来，一不留神便睡了过去。
魏云楼按完一轮，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好安稳睡着，自己起身去沐浴。
在这之前他去祠堂看了一眼，魏恪之将“魏旷之”的尸身摆在祠堂正中央，一遍又一遍发动着他并不主修的生灵灵技，想要唤回魏旷之一息。
云岚被他用结界挡在门外，一动不动地倚着门柱，抬眼看着祠堂内最高处魏逍遥的牌位。
魏云楼没有靠近，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整顿好一切，回到屋中，见慕韶景还睡得熟，便抬手想给她施展洗髓。
指尖才亮起灵光，慕韶景便睁开眼，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拽过来，不及他反应便已经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慕韶景也丝毫不收着力道，两人鼻尖撞在一起时有些疼，她却不管不顾，搂住他脖颈不停不歇地亲吻。
魏云楼初时还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任她摆布，后来便将这点惊愕抛之脑后，托着她后脑慢慢深入，正忘情时，慕韶景却忽然抽身离开。
她自己吻得累了便不管他，低头又去咬他脖颈，留下一连串浅淡旖旎的红痕，魏云楼被她咬得痒，忍不住笑问道：“这样喜欢咬人，师妹是小狗变的吗？”
慕韶景动作一顿，唇齿在他脖颈间停留了片刻，忽然低声在他耳边道：“汪。”
魏云楼微微一怔，这一句换来的啃咬却要重上许多，他感到锁骨一刺，似乎见了血。
魏云楼眸色微沉，以牙还牙地去咬她肩头，齿印与之前留下的痕迹交叠，让他的清心灵技崩塌了一遍又一遍。
他怕慕韶景觉得疼，放缓攻势变作了轻吻，路过痕迹较深的地方还要轻轻舔舐，仿佛在贴心地给她疗伤。
慕韶景道：“师兄，是你比较像小狗才对。”
魏云楼抬眼看着她，已经知道她的心思。
慕韶景笑得眉眼弯弯，干脆说出来：“师兄，汪。”
魏云楼却不愿意，被她逗得厉害了，倾身去咬她唇瓣，让她说不出话来。
慕韶景被吻得有些乏力，便任着魏云楼放肆，眼眸半睁半闭间看见俯尘耳坠轻轻摇晃，觉得它也算惹得自己心神动荡的罪魁祸首，便错开魏云楼的唇，抬头咬住俯尘耳坠。
上回咬住俯尘时她还没有太多别的心思，如今却意识到魏云楼是俯尘化人，与他的五感是共通的。
如此想着，她果然感受到了魏云楼浑身难以掩饰的轻颤，兴致来时又想将俯尘拽下来，却怕扯疼了师兄，便只轻咬着它，片刻又张嘴将它含住。
“阿……”
魏云楼想唤她，“景”字却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出口的一个字也因为尾音骤弱而变成了不由自主的轻喘。
慕韶景觉得抬着头有些累，便用舌头卷住俯尘，将魏云楼拽着往自己面前带，正要靠上床榻，背却被魏云楼扶住了。
魏云楼在那般温热湿润里简直要失去神智，只能声音轻颤地阻止她：“阿景……别动了……”
圆珠又在慕韶景舌尖滚过一轮，她放开他，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仿佛万般纯良无害：“师兄，你不喜欢吗？”
魏云楼没有多余的神智去回答她，盯着她红润的唇，心里想的只有这不公平。
俯尘的形态是他的耳坠，师妹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也能触碰，只要她想，也可以无休无止地亵玩。
但窥天是她的剑，是攻伐神器，平日融在她的血脉里，只有召动时才会出现，这太不公平。
慕韶景见他不答，像是有些委屈：“可我那么喜欢师兄。师兄，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真喜欢你……”
魏云楼缓过神来，轻声应道：“知道了。”
慕韶景道：“可我怕师兄不信。”
这话的意思仿佛是他若相信，那她就不说喜欢他了。
于是魏云楼道：“那我不信。”
慕韶景却不肯再说，反而问道：“师兄，你喜欢我吗？”
魏云楼叹道：“师妹自己不肯说，却要明知故问来骗我说吗？”
慕韶景道：“我喜欢听师兄说。”
喜欢你、很喜欢你、真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怎样说都喜欢。
魏云楼轻抚着她脸颊，说：“我爱你。”
慕韶景忽然觉得鼻尖一酸，不知所措时又要去吻他，魏云楼已经明白，于是再次吻了上去。
慕韶景觉得推开魏云楼时很难过，却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拥紧他时，也这样难过。
她用力地回应着魏云楼的吻，想要在起伏潮水中找到一根可以让她攀援的浮木，于是摸索着抓住了魏云楼的腰带。
她想拉着他再靠近些，手上微微用力，却一把将他的腰带扯了下来。
原本就松垮的衣袍散开得更加不成体统，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魏云楼微微松开她，嘴唇碰着她的嘴唇，道：“你的筋骨还未完全恢复，这样就够了。”
何况他虽然也学过每个修士必学的阴阳合修公共课，实际上却算得一窍不通。
他怕弄伤了慕韶景，又怕她不满意，惹得她又不喜欢他了。
慕韶景的呼吸有些急，她松开他的腰带，手却无处可放，只好扶住了床沿：“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拽拽你……”
魏云楼微微顿住。
在凝滞的时间里，他不由想起方才那话仿佛他心思有多龌龊，在耳尖的绯色蔓延到脖颈之前，他问：“先前你说困，要不要睡一觉？”
慕韶景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事，思索片刻，道：“现在吗？自然是可以的，睡觉不是什么时候都行吗？”
话音落时，洗髓与入梦让她再次安稳睡去。
魏云楼终于能够微微松一口气，然而情到浓时忽然停住，他又有些不知该做什么，不由自主地希望回到他口出狂语的前一瞬间。
回到那个瞬间，先给自己一掌。
魏云楼正盯着慕韶景眼睫出神，院外结界却忽地被粗暴地捶动，掀起阵阵灵光流转。
魏云楼发动五感灵技看清来人，起身系好腰带，最后倾身在慕韶景额心落下一吻。
方鸿在结界外急得跳脚，魏云楼不紧不慢地出来，还有心思将结界又加强一轮。
“大师兄，可算寻到你了！”方鸿道，“我去大殿偏殿跑了一轮，宗主和师尊都不在，发通讯也没人接，好在终于找到了大师兄！昆仑边界忽然出现了大片蚀鬼，九天戚宗主也不在，各门派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看来昆仑众人还不知道魏旷之失踪的消息，魏恪之也没有将魏旷之的状况公之于众的打算。
魏云楼道：“眼下谁守在边界？”
“是楚鸢师姐——”
方鸿无暇细说，皓白灵光忽地汹涌而至，他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只觉魏云楼提起了自己衣领，眨眼间便到了昆仑边界。
楚鸢开启的防御结界蔓延整个边界，将活人与蚀鬼隔开。
然而结界之内的昆仑亦有源源不断的蚀鬼从地脉冒出来，与沾染了一身黑血的修士混在一起，教人辨不分明。
方鸿拔剑斩开蚀鬼，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结界的灵力源头：“楚师姐！楚师姐——”
魏云楼微一抬手，一道贯穿天地的结界落下，覆盖了原有的昆仑边界，让周遭所有蚀鬼立时灰飞烟灭！
他抬步站在昆仑与九天地域交界处，用灵气将地脉逼退，抬头看向坐在树端那道白衣身影。
似乎因为地脉的生灵都用来修复地脉、复生蚀鬼，没有太多生灵可以顾及他，魏灵道满身鲜血，被惨白月光映照得如同恶鬼：“驭灵道尊者为了觉醒法相伤得这样重么？竟不能亲来？”
魏云楼道：“这等小事还无需我师妹。”
“哦。”
魏灵道忽然低下身来，鲜血从他头发上滴落，还未触到地面便被魏云楼的灵气焚毁。
“忘了你是驭灵圆满。”
方鸿扶着即将力竭的楚鸢过来，瞥见树端那道鬼魅般的影子，问道：“大师兄，那是谁？是他召动地脉和蚀鬼的？”
“不是他。”魏云楼道，“他不过是个疯子罢了。”
原以为魏灵道失去了第又次回到天庭的机会，会短暂地偃旗息鼓，却不料他似乎深受打击，成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
魏灵道作为蚀鬼种族的“首领”，想要驱使蚀鬼却并不见得比拥有化生大成的乞无容易，因为蚀鬼种族与人的恨意所化成的蚀鬼并不相同。
蚀鬼种族理性、冷漠、极度独立，意味着他们不会对谁忠心，最多只会一起针对某个敌人，尤其是对他们每个个体都造成威胁的共同敌人。
魏灵道想驱使他们为他出生入死，他们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有第又次。
魏灵道的武器从来不是万千蚀鬼，而是养育并爱护着每一个蚀鬼的地脉。
方鸿摸不着头脑，魏灵道却又笑着转过头来，鲜血从他额间流下，倒让方鸿和楚鸢都吓了一跳。
“还不是拜你和驭灵道尊者所赐？”魏灵道说，“我只是想回到我应当在的位置而已，你们却三番五次地来阻我。”
“时至如今还想回到天庭吗？”魏云楼嗤笑道，“天道连何时开启天门都不遵守承诺，让你屡次落败，如今又封闭了你的通明，你竟还信它吗？”
魏灵道微微一顿，不由怀疑他失去的通明是否被天道转移到了魏云楼身上。
天道许诺每月开启一次天门，却又突然变了主意，他想用来关住慕韶景和魏云楼的真幻还来不及打造完好，钟声便起，他不得不将计划提前，于是又一次迎来失败。
天道因为天门险些被毁而震怒，又短暂封闭了他的通明，所以他必须时时刻刻等待着天门最后一次开启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
魏灵道蹙眉：“我何时告诉你了？”
魏云楼道：“方才。”
魏灵道这才反应过来方才不过是魏云楼随口猜测，他的反应才算揭晓了答案，不由更怒。
魏云楼见他反应，讥嘲的微笑更深。
魏灵道不由自主奇怪他为何心情如此好，是不是在何处布下了陷阱，直到看见他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痕迹才算明白。
他费了这许多工夫，最后竟只是为敌人做嫁衣。
魏灵道胸口堵着一口不上不下的血，他猛地收指握拳，魏云楼体内属于蚀鬼的灵脉随着他的动作绽放出盛大灵光，几乎透过他的皮肤，照亮身旁方鸿和楚鸢苍白的脸。
“大、大师兄，你怎么了？！”
魏云楼忍住体内火海滔天般的灼烧，感受着他吞噬的蚀鬼灵脉疯狂分食他的灵枢，面上笑容却丝毫不坠。
“你知道拥有生灵的蚀鬼灵脉究竟有多顽强吗？”魏灵道冷笑，“吞噬了百余蚀鬼，又为了保住周天珩而封闭了三条灵脉——你知道自己的死期吗？敢在这里与我这般说话？”
主修驭灵道的楚鸢最先明白他的意思，面色不由更为惨白：“大师兄……”
方鸿愣怔片刻，也觉过味来，万般惊愕：“大师兄，他说你吞噬蚀鬼是什么意思？蚀鬼可是世间至恶之物！还有封闭灵脉又是……”
魏云楼恍若未闻，并起又指点在心口，牵出一线蓝色灵光，盘旋汇聚在他手掌。
魏灵道眯眼看着他的动作，却见他微微抬手，灵光自他指尖分散，冲向天穹，与天穹相接的瞬间，整片天地都被属于他的蓝色灵光点亮。
万千灵线从几乎覆盖天穹的结界轰然落下，再次深扎进地脉。
能将空枢灵线发挥到如此强度的人，只有驭灵道大成境界。
魏云楼体内的各色灵光彻底被蓝色灵光覆盖，他淡声道：“地脉生灵让蚀鬼种族不死不灭，但需不需要我告诉你，第一个成为人类的蚀鬼是如何离开地脉、成为人类的？”
魏灵道脸色骤变。
第84章 五蕴（六）
久远的千百年前，世上并不存在人类一族，最为接近现今“人类”的，是活在地下的蚀鬼。
蚀鬼由遍布地下的地脉孕育而来，他们没有性别、没有感情，理性冷漠得近乎冷血，独身一个在地脉中生老病死，绝对独立，也永恒孤独。
他们创造的地下世界也仅以利益计算为纽带，因而于利益关系而言极度公平，也近乎毫无生命。
后来地脉生灵孕育蚀鬼达到了极限数量，他们共同生活，渐渐演化为了蚀鬼种族。
为保证地脉生灵运行无碍，蚀鬼们死去后化为泥土滋养地脉，又由地脉孕育出一个崭新的蚀鬼，死与生在地脉中达到绝对平衡。
直到其中一个蚀鬼不满日夜缩在地脉，想要来到传说中“地上的世界”看一看，他想要征服一片新的土地，成为新世界的主宰，其余蚀鬼想要来到他的领地，必须支付足额的代价。
有过这个想法的蚀鬼不计其数，但他很幸运，成为了第一个成功来到地上的蚀鬼。
地上的世界开阔明亮，有万千飞禽走兽、草木繁花，丰沛灵气飘荡在空中，拂过时如同一阵轻微的风，在这个安宁祥和的世界飘然游过。
更多的灵气朝他身躯涌来，似乎欢迎这个带着生灵的新来客。
想要征服这么多种族绝不容易，地上拥有地脉没有的灵气，因而地上的种族也更为强大，他胜算很低。
但来到地上的第一只蚀鬼忘了这样去计算，他在看到这个世界时，感到自己的心脏微微急促地跳动起来，用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他对这片土地、这个世界的爱意。
于是，第一个“人”诞生了。
随蚀鬼来到地上的生灵成为了人类习得的第一道灵技，随后是由爱意萌生的五感灵技，用全副身心感受世界每一个细微之处。
而后是吸收、转化、运用取之不尽的天地灵气的驭灵道，再是人类为了生活而开发出的悬机道，最后才是让人类成为世间主宰的攻伐神武道。
第一个“人”在五蕴道出现时就已经死去了，他无法预见之后人类种族会成为何种模样，也无法预见最后让这个世界的秩序崩塌又重建的正是由生灵而来的五道灵技。
但他选择留在地上成为“人类”，而不是回到地脉重为“蚀鬼”，足够证明让人感知世界、萌生爱意的五蕴，可以比让人不死不灭、独身轮回的生灵更为强大。
魏云楼道：“‘人类’既然出现，就证明蚀鬼一定会失败。”
魏灵道的面色极为难看：“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话刚出口，魏灵道看见魏云楼眸中燃烧的灵光，便意识到窥天也能够窥见千百年的时光流逝，慕韶景的眼就是他的眼，他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正如慕韶景的十二灵脉与他连通，因此他能施展驭灵大成境界的灵技也不奇怪，若是因为承受不了这般强度的灵力而爆体而亡，那就更不奇怪了。
魏灵道默然许久，忽地冷笑：“你也知道这片土地的原主人是蚀鬼……凭什么你们习得灵技之后就大肆猎杀蚀鬼？我要蚀鬼回到本就属于他们的主宰世间的位置，有何不可？”
他说着运行灵力想要召出蚀鬼，却仍是没有回应。
蚀鬼不从他令，世间唯一能知晓所有地脉与蚀鬼分布的神器周天珩也不听从他的驱使。
没有通明看见万物、生灵修复灵脉，这般束手束脚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生灵与五蕴是成为人类的蚀鬼带来的，攻伐神武道也一样。”魏云楼道，“蚀鬼知晓曾经的同类生活在地上后，举族大肆入侵人间，难道就不明白‘胜者为王’的道理？”
他牵动空枢灵线深深扎入地下，追着地脉将其绞碎，无数蚀鬼发出凄厉尖啸，魏灵道不得已发动真幻与他相抗。
生活在地脉的蚀鬼种族或成为人类，或被人类杀死时，魏灵道明白了生灵的缺陷。
生灵给予蚀鬼不死不灭的能力，却不妨碍他们成为人类自取灭亡。
于是他倾尽一切，终于博得天道垂青，成为了第一个飞升为神官的蚀鬼，也是天道组建承载其意志的天庭以来，第一批飞升的神官。
知命策出现得比天庭更早，而他承蒙天道恩泽，成为了掌管知命策的司命神官。
但他从始至终都认为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改写知命策的前尘，让蚀鬼安稳活在地脉，不要成为“人类”；改写知命策的未来，让蚀鬼杀尽人类，成为地上地下整个世界的主宰。
其实说来只有“改写知命策”一条路，如何都不包括如天道所希望的那般，保护好知命策，确保世界运行一切遵守命道。
这条路直到他被贬下凡间也没有改变。
他发现人类开始反击，开始比蚀鬼更为残暴地诛杀蚀鬼，他却无力阻止，只能选择游说。
期望碰上一两个心善的人，相信他所说的蚀鬼有多么凄惨可怜，能够放蚀鬼一马。
也的确有人相信了。
那时他想，若能劝得人类与蚀鬼停战，让蚀鬼回到地脉，任人类成为地上的主宰，两方相安无事，那也够了。
但人类种族已不再如同第一个人类一般，拥有最纯粹、最简单、最无私的，对这个世界的爱意。
他们有了恨，恨意生长广大成为又一个他们的模样，最后吞噬他们，也流入了地脉，遇见了所剩不多的蚀鬼种族，他们一起成为了现今人们口中所说的“蚀鬼”。
蚀鬼的到来促使人类习得了攻伐灵技，也让他们学习到了蚀鬼种族的规则。
蚀鬼入侵人类的土地时秉持的规则：强者为刀俎，弱者为鱼肉，被人类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
直至今日也没有停止。
魏灵道一时分神，真幻被魏云楼打碎，带来的反噬让魏云楼看见他内心所想。
魏云楼微微眯眼，神色难掩讥嘲：“失去通明的五蕴大成，倒真‘可怜’。”
魏灵道低眸看着他，心道的确如此。
通明给予他无所不知的能力，也注定他为了这般能力将永远依附于天道，一旦天道收回通明，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加寸步难行。
地脉又一次被全数绞碎，只留下无法灭绝的生灵源头，魏云楼撤去灵线，转身打算离开。
却在此时，天边响起一道浩渺无际的钟声。
那钟声穿透层云，飘荡至人耳中时，骤然变得重如万钧，楚鸢主修驭灵道，运行灵气尚能承受，方鸿一时不留意，蓦地发出一声惨叫：“啊！！”
驻足看向天边的魏云楼收回目光，看见方鸿双耳已经流出鲜血，便运行疗愈灵技替他疗伤，而后将他扔给楚鸢：“带他回去。”
“大师兄，”楚鸢面色极为难看，“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去叫各院院长，或者慕师妹？”
“不需要，我无碍。”魏云楼道，“今日之事不必告知旁人，你们只需要好好待在昆仑休养。”
楚鸢还欲说话，周天珩的灵光已经将他们包裹，瞬息便回到了昆仑。
魏云楼看着天边若隐若现的天门，抬手运转灵力，犹豫着是否要召来窥天剑，又怕惊醒慕韶景，便等着魏灵道动作。
魏灵道也抬头看着天门，却没有起身迎接神光，神色也不如往常那般期待。
天道还没有将通明还给他。
司命神君必须拥有通明，为什么不将通明还给他？是想等他进入天门之后？可早些晚些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不现在把通明还给他？！
……因为还是不相信他能够放出所有蚀鬼吗？
因为还是不相信他能承载天命，不相信他能遵照天道意志，放出这片土地的原主人，好依从天罚毁灭人类吗？！
魏灵道猛地回身看向魏云楼，对上他漠然的目光，不由更怒，伸出一手运转全副灵力，喝道：“独悲剑！！”
独悲剑嗡鸣而至，魏云楼蹙眉看着灵光大盛的长剑，知道这一回林赴星没能拦住它。
他正思索着独悲剑内是否还有林赴星的神识，便见一道黑影紧随独悲剑之后，轻飘飘落了地。
还是那副满是伤痕的躯体，分毫未变，却似乎不再是同一人。
小五神色冷淡，抬头看了一眼立在树端的魏灵道，又收回目光看向魏云楼。
魏云楼面色微沉：“林赴星呢？”
“他死了。”小五声色平淡，“从始至终，我想保的只有独悲剑化人的林赴星，却不包括昆仑的林赴星。他想吞噬独悲剑的意识，我自然要他死。”
“即使独悲剑被一个只想利用蚀鬼的人驱使也无谓？”
“你倒说说，”小五咧嘴笑起来，“用蚀鬼一族的守护神器放众蚀鬼出世，于我有何不利呢？”
由人类恨意化作的蚀鬼游走于地脉，继承人类的恨，也继承千百年前灭亡的蚀鬼种族的恨，将如传说中那般，带着纯粹的恨与恶来到人间。
第一个洗去人性、最为纯粹的蚀鬼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魏云楼瞥了小五一眼，心垣立时将它头身分离，黑血流入地下，也不知地脉是否还有生灵可以顾及它。
魏灵道跃下树端，举剑朝魏云楼劈下，被魏云楼以空枢结界挡住，只擦出点点火星。
从未修习过神武道的魏灵道用起剑来简直令人发笑，他劈下一剑便回头去看天门，天门却只立在云端，仍然没有开放的意思。
魏灵道不顾被独悲剑灼伤的手，挥剑划出一道剑光：“曾经我的确想要蚀鬼成为世间主宰，为此甚至逾矩想要改写知命策，可如今的我不会了！从你予我通明的那一刻，我就只想要回到天庭！！”
天道恍若未闻，连相助的天雷都没有降下。
“为何不信我！！”魏灵道疯狂挥动独悲剑，“只要打开天门，让我的五蕴和化生升为大成境界，我立刻就能夺回周天珩，放出所有蚀鬼！如果你担心我再想改写知命策，我现在也可以杀了蚀鬼，杀多少都可以，只要你让我回到天庭！！”
魏云楼漠然看着他，发动生灵灵技召来数条藤蔓，效仿他在上边附上清心灵技，还不待驱使，数条藤蔓便拧成一股，猛地刺穿了魏灵道身躯！
藤蔓瞬时生至万丈，魏灵道从天穹边直直下坠，摔落在地时，颅骨都碎成了无数片。
地脉生灵再造了他的躯体，他起身的第一时间却没有反击魏云楼，而是伸手一握，一道白衣身影出现在他手中。
那人被魏灵道扼住咽喉，在他手中轻轻飘摆，仿若死尸，赫然是荀木泽。
魏灵道抬头朝天门笑道：“如果你不愿打开天门，我现在就毁了知命策。”
第85章 五蕴（七）
天道终于不再装聋作哑，重云翻涌，凝出一道天雷劈下。
紫色电光映亮了半边天空，劈中的却只有魏灵道一人。
魏灵道在闻到自己身躯的焦味时不自觉松了手，在荀木泽摔倒在地之前强行缓过神来，再次伸手扼住了他脖颈。
天道可以挑中任何一人施舍通明，让任何一人成为五蕴大成承载天命，也可以舍弃任何一人。
魏灵道笑着躺倒在地，仅剩白骨的手指仍紧紧抓着荀木泽，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筹码。
魏灵道又一次死去，也又一次被地脉生灵复生。
地脉生灵一日之内被驭灵大成和法天象地毁灭三次，蚀鬼死伤无数也复生无数，地脉力有不逮，复生的速度慢了许多，隐隐有些支撑不能。
但魏灵道不在乎。
他不在乎蚀鬼如何、地脉如何，他只是想回到天庭，回到司命神君的神位上。
他倾尽全力才赢得了飞升机会，牺牲一切才修得五蕴大成，他尝过无所不知的滋味，也尝过在人间走过五百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他不要再回到过去。
为此他愿意牺牲他曾经想要效力的整个蚀鬼种族，包括孕育他们的地脉。
他只希望回到自己应在的位置上。
层云之后隐有雷声滚滚，天道似乎宁愿降下三道雷罚，也不愿打开天门如他所愿。
魏灵道冷笑一声，猛地抓过荀木泽，提起独悲剑在他背上狠狠划过一道。
荀木泽在昏迷状态下仍是疼得闷哼一声，独悲剑留下的伤痕滋滋冒出黑烟，将鲜血烧尽。
那道伤痕愈来愈黑，最后变得如同一道深深墨痕一般，数个惨白的字符从其中缓缓飘出，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尖啸着冲向天空。
魏云楼蹙眉发动五感灵技，想看清那是什么，然而字符飘飞速度太快，如何也看不清。
魏灵道仰头看着被字符映亮的天空，忽然轻笑起来。
乞无将荀木泽的灵脉剥出融入地脉，又不断使用兵主或化锋尝试在荀木泽身上刻下痕迹，都是为了用荀木泽更改命道，却都失败了。
因为命道记载与灵脉无关，它粗暴而简单地反映在躯体上，但可惜乞无的兵主和化锋太弱，兵器也不够格。
只有独悲剑这般强度的神器才能在荀木泽身上留下刻痕，魏灵道赌对了。
这些字符承载着内心祈愿，只有刻下刻痕、博得更改命道的机会之人才能看清。
魏灵道从中寻找着自己想要的祈愿，在看见“蚀鬼出世”四字时犹豫了一瞬，最后任它游过。
他抬起独悲剑飞快点过，选中了“五蕴大成”“司命神君”两条，眼前亮起神光时，咒文字符却倏然消失了。
趁他分神，小五蓦地扑在荀木泽身上，使出全力带着他滚到一旁，魏灵道愕然看着自己的手，怒而召出一道藤蔓刺向小五。
魏云楼本不打算插手，毕竟天道一定不会允许魏灵道就这样更改命道、回到天庭，而他也无甚兴趣去救荀木泽或小五，他完全可以将这一切当作好戏来看。
然而藤蔓破开地脉猛地刺出时，他感受到俯尘耳坠微微一动，是有人召唤的表现。
看来荀木泽要死不活的状况也反映在了他的替形人偶身上，慕韶景已经从洗髓中醒来。
魏云楼按住俯尘，放出空枢灵线打算将荀木泽拖过来，先续上他一口气，然而炫白灵光闪过，慕韶景已经来到他身旁。
灵线卷住荀木泽和小五躲过藤蔓，将他们带至魏云楼手中时，又一道天雷劈下。
耀目紫光炸开，魏灵道第二次灰飞烟灭，却立时复生，从地下腾出，再次抓住了荀木泽。
洗髓的效用让慕韶景的神智还不完全明朗，她蹙眉看了片刻，终于确定魏灵道手中的正是荀木泽。
他灵脉被乞无融入地脉，只要这些灵脉未被剔除干净，地脉永远可以找到他的踪迹。
在魏灵道躯体尚不稳定时，慕韶景展开心垣，一道灵光便让他头身分离。
头颅骨碌滚地，魏灵道却仍没有放手，慕韶景便又削断他手臂，用空枢灵线将荀木泽和小五一并带来身边。
她原本因为好梦又被打断而有些怒意，但魏灵道也算帮她找到了荀木泽，说来还得感谢他。
在天雷下灰飞烟灭的确有些太痛苦了，她的神武驭灵也不能让他死得痛快，为了感谢他，慕韶景决定让他死得彻底些，好早些前往转生。
她将荀木泽和小五交给魏云楼让他疗伤，抬手唤道：“独悲剑。”
魏灵道还在周天珩和知命策之间选择，手中独悲剑却忽地嗡鸣一声，像是在回应慕韶景。
可为什么呢？她又不是蚀鬼种族，更不是独悲剑的主人，独悲剑为何会回应她？
魏灵道咬牙握紧独悲剑，剑身忽地剧烈震颤起来，巨大的拒斥之力从他手掌一路蔓延至手臂，他感到血液倒流着冲向头脑，几乎要从他眼耳口鼻中喷涌而出。
“独悲剑……你是蚀鬼种族的神器，为何要听从她的召唤？我才是蚀鬼，就算我放弃蚀鬼种族，就算你不再信任我，却为何会听从一个会毁灭地脉毁灭蚀鬼之人的命令？”
独悲剑果然安静下来，神器的神识占了上风，让它顺从于魏灵道。
魏灵道不知天庭的钟声响过了几轮，但知道天门将要第三次关闭，若错失这一次机会，或许他连天门都不再能见到。
他转过身去，淌血的手臂微微颤抖，他咬牙将全副灵力灌注于独悲剑上，抬剑朝天门一斩。
慕韶景眯眼看着天门，察觉到紫光闪烁时展开空枢结界，果见天道震怒，第三道雷罚降下。
最后一道雷罚来得更快也更重，慕韶景方将空枢覆盖半个昆仑，天雷接踵而至，与结界猛然相撞，荡开灵气摧折无数花木。
慕韶景偏头去看她的结界未得来及覆盖的另一侧，魏云楼在天雷到来前一瞬已经将它补全完整，是以结界之外寸草不生，结界之内安然无恙。
魏灵道抬起独悲剑生生挡下这一击，半边身体的血肉都被雷火焚去，独悲剑也隐隐出现了裂痕，隐约还有低声哀哭。
慕韶景知道这哭声来自林赴星，知道独悲剑的神识不可能完全毁灭，林赴星的神识也一样。
林赴星喜欢神武道，所以修习过程中受了如何重的伤都一声不吭，却不代表他不怕疼。
他有血有肉，所以会疼；他的神识跨越五百年也没有消散，所以或许比独悲剑的神识更为强大。
慕韶景偏头看向受到灵气冲击而跪倒在地的小五，他的眸色交替着寻常的黑与不寻常的灰白，神情也随之变得滑稽可笑，片刻蹙眉疑惑，片刻又不知所措地流泪。
作为离独悲剑最近的人，他第一个成为彻底被地脉同化的蚀鬼，却因为离林赴星也最近，所以仍然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自己的神识。
慕韶景道：“师兄，清心、静神，又或是洗髓，对小五会有用吗？”
魏云楼摇头：“不会。”
蚀鬼是无法净化的。
慕韶景便道：“小五，撑到林赴星回来。我会尽快。”
轰然雷光仍在不停不歇地砸落，铁了心地要让魏灵道死。
慕韶景的十二灵脉断过一轮又一轮，身上体内的伤从未好过，也已经感到有些疲倦。
强行发动驭灵大成境界的空枢灵技的魏云楼不会比她更好。
她勾住魏云楼的手，借用他的清心让自己的神智维持清明。
然而在她有些晕眩的短短片刻，却有一道剑光越过天雷越过空枢，将地面劈开一条缝隙。
慕韶景微微一惊，与魏云楼同时拽住荀木泽手臂，附着着他灵脉的地脉却再一次寻到了他。
地脉刺穿他的心脏、扯断他的手臂，猛地将他拖入地下！
天雷余光还未消止，慕韶景看不见结界之外的景象，咬牙发动五感，穿过雷光，看见荀木泽出现在魏灵道手里。
慕韶景抬手召来窥天，魏云楼伸手阻住她：“阿景，那不过是一只替形人偶，不值得你如此。”
慕韶景摇摇头：“替形人偶所受的伤会反噬到主人身上，越是接近真人的替形人偶，反噬越重。荀师兄已经受了许多次反噬，这一次千倍万倍，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扛过。”
魏云楼想说，扛不过便让他死了吧。
但他也明白，慕韶景不会弃任何一位师姐师兄不顾。
慕韶景松开他的手，在雷光消失的瞬间提剑飞身而上，一剑削飞了魏灵道半边头颅。
地脉生灵将所有力量都汇聚在魏灵道身上，于是他飞出去的半边头颅尚未落地，便又生出一个崭新的头颅。
慕韶景兵主、化锋、默杀、心垣、空枢数技并用，正要碰到荀木泽时，魏灵道踩着汹涌动荡的灵气一跃，已经上至云端。
慕韶景正欲追上，却觉云端天庭传来极度拒斥的力量，如同万钧压顶，她一时不慎没有躲开，几乎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作为曾经的天庭神官，魏灵道要第二次飞升可比她飞升容易多了。
慕韶景无声用心垣和空枢与这般力量相抗，忽觉脚下一轻，是魏云楼揽过她的腰，数道藤蔓受他生灵所召拔地而起，瞬息长至数十万丈，托着他们一路破开阻挡的屏障，直至云端。
天庭神光如刀刃般割过他们的皮肤，强大灵气压迫着他们的五感，仿佛要将他们的感官都毁灭。
慕韶景捏了捏魏云楼掌心，尚来不及说一句话，便抬剑一斩，要阻住魏灵道通向天门的去路。
被独悲剑劈开一条缝隙的天门神光大盛，却没有阻止魏灵道。
慕韶景无所谓魏灵道能不能回到天庭，但荀木泽绝不能随他同去。
她瞬影追上魏灵道，在他提剑斩来时举剑相抗，两件举世难得的神兵猛地相撞，掀动周遭灵气，让天庭的钟声愈发剧烈刺耳。
慕韶景终于抓住了荀木泽的手：“荀师兄！！”
荀木泽仿佛终于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睁开眼，眸中白色咒文字符浮现。
与此同时，天门发出轰然一声巨响，沉而缓地敞开来。
第86章 五蕴（八）
神光耀目，慕韶景不得已遮住眼睛，适应片刻后又放下手，看见魏灵道偏头朝她讥嘲地微微一笑，已经一步踏进天门。
她再次抬手喝道：“独悲剑！！”
魏灵道无暇再顾及独悲剑，独悲剑对天门神光的排斥也让它在听见召唤的一刻从他手中脱出，飞至慕韶景手中。
慕韶景撑着窥天勉强立稳，对抗着天门开启带来的汹涌灵气，朝魏灵道举起独悲剑。
在那之前，她极尽目力朝天门之内看了一眼，原以为会看见天庭，再不济也会看见看守天门的净和神君，却不料天门之后空无一物。
……假的天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独悲剑刺穿了魏灵道的心脏，与此同时，天门毫无征兆地轰然闭合。
喷涌的鲜血、碎裂的骨骼、支离的血肉，蓦地扑了慕韶景满身。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随着断肢下落，从云端一路坠到地面，摔成更加破碎的碎片。
天门与神光在这一刻消失无踪，慕韶景踩住的云也忽地消散，她想发动空枢放缓自己下坠的速度，却忽觉手脚有些发软，连运行灵力都困难。
她用最后的力气紧紧抓住荀木泽的手，直到魏云楼将她拥入怀中。
天门神光消失时，周遭所有灵气像是都被抽去，万丈生灵藤蔓没了灵气凭借便都溃散无影。
魏云楼扣住慕韶景十指，灵脉连通时，空枢结界展开，随着下坠不断增强，到离地数丈时灵气终于恢复常态，空枢也到了驭灵大成的强度，正正接住三人。
慕韶景偏头去看，魏云楼和荀木泽都安然无恙，独悲剑也静静躺在一旁。
万物都安静下来，她却忽地感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亲手抽出罗浮安的脊骨和灵脉，看它们一同在地上如蛆虫一般跳跃时，她也没有感到如此恶心过。
作为天庭神器，窥天的恐惧比她来得更早、更重，于是也影响到了她，告诉她，他们的下场只会比魏灵道更惨。
慕韶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穹，躺了片刻，要坐起身来。
魏云楼却按住她：“若是累，便再躺会儿吧。眼下没有什么再需要你去处理，如果你想，我们就在此处好好睡一觉也可以。”
慕韶景眨了眨眼，哑声道：“师兄，我好累。”
她想起魏云楼和蚀鬼魏云楼都对她说过的，他们一起走，寻一处僻静安稳之地，不要被任何人，不要被通明，也不要被天道找到。
她真想说，好，我们走吧。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愿意。
慕韶景闭了闭眼，想起小五还在等她，便起身拾起灵光黯淡的独悲剑，寻到闭目伏倒在地的小五。
他竭尽全力与地脉生灵对抗着，抗拒成为真正的蚀鬼。
慕韶景捧着独悲剑在小五面前蹲身，小五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双眸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
他颤抖着抬手拂过剑身，慕韶景这才发觉原本没有任何花纹与文字的独悲剑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刻得极深的字：独悲。
独悲剑成为独悲剑，从它杀死第一个真正的蚀鬼开始。
它由地脉生灵化成，是蚀鬼的守护神器，却成为了伤害蚀鬼种族的背叛者。
小五哑声道：“慕仙君，请你一定要用独悲剑杀了我……只有独悲剑能斩断地脉生灵与蚀鬼的联系，只有独悲剑能彻底杀死蚀鬼，求你用独悲剑杀了我，我不想成为蚀鬼……”
慕韶景道：“可林赴星不会愿意。”
小五感受到地脉生灵的召唤，为了不失去神智而死死抠住地面，指尖隐有血痕：“那只能算我与他扯平了……
“他为了杀死独悲剑的神识，想出了个荒唐法子，让我用独悲剑杀了他……
“结果他们的神识都被封在了独悲剑内，林赴星的躯体虽还在，但要再活过来或者重新化人又不知需要多久，这样算来，我也杀过他一次……我们就扯平了。”
慕韶景手中的独悲剑毫无回应，或许因为杀了魏灵道，或许因为受到天庭神光的影响，或许因为灵力耗费过大，独悲剑与林赴星的意识都陷入了沉睡。
她轻轻点头：“好。若林赴星能活过来，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吗？”
“有的，有的。”小五点点头，嗫嚅半天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道，“林赴星，谢谢你。”
谢什么他却没有说。
慕韶景想起在桃源水云宗中见到的林赴星和小五，一个被孤立远离，一个连师尊都不愿接近，他们原也不过是抱团取暖，却不曾想时光一晃五百年，他们也算得上相依为命。
“我更换了很多蚀鬼皮囊，哪个都不是我自己，可是我……”小五道，“我想……”
我想活。
过去的五百年苟延残喘、狼狈不堪，却的确算得上没有太多忧虑，的确让他无法舍弃。
小五看着慕韶景手中的独悲剑，毫无征兆地大哭起来：“可是我杀过人，我作为蚀鬼杀过人……我杀过好人……”
慕韶景没有问他何时杀过人，被同化的蚀鬼都无法抵抗地脉的召唤，不知何时何地如何就会杀人，这也是修真界忌惮蚀鬼的缘由。
从前慕韶景见的蚀鬼不多，对它们无甚看法，如今她见过许多各不一样的蚀鬼，又不知该对它们有怎样的看法。
小五也不需要任何人来给出任何评判，他已经给自己判下了当死的罪名，只是需要反复来说服自己。
说服自己没有资格再活下去，说服自己割舍过往五百年的岁月，说服自己死后无论被地府判处什么罪名，都是他应得的。
最后他止住眼泪，再次抬起头来：“慕仙君，杀了我吧。”
“好。”慕韶景点点头，“或许独悲剑能送你前往转生，不要被困地府。”
她指尖灵光亮起，发动五感灵技切断了小五的痛感。
小五看着流入自己四肢百骸的明绿灵光，忽然道：“慕仙君，你是个好人，求你不要怪林赴星……如果以后他失去神识，彻底成为独悲剑，为了守护蚀鬼与你们刀剑相向，也请你不要怪他……就算杀了他，也不要怪罪他……他从来都不想做独悲剑，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你们……”
独悲剑刺穿了小五的心脏。
“我不会让他与我们刀剑相向。”慕韶景道，“我会让他回来。”
小五用最后的力气扯出一个笑容，黑血最后一次流入地下，独悲剑在慕韶景手中震颤起来，她想要抓紧，它却已经化作黑气漫入地下，与地脉融为一体。
不要刀剑相向，最好的方式就是永不再见。慕韶景想，但她决定了要毁灭地脉，所以一定会再相见。
周天珩将他们又送回了昆仑，荀木泽的替形人偶再次昏迷过去，好在灵枢灵脉还算稳定，不至于对荀木泽原身造成太大妨碍。
魏云楼将他交给了擅长疗愈的楚徽，与慕韶景又回了住处。
慕韶景往日一定要沐浴好才会上榻，这回太累，连路都不想走，魏云楼刚将她抱起来，她便缩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想要睡个好觉实在需要争分夺秒。
魏云楼将她放在榻上，慕韶景却又醒来了：“师兄，你为什么不睡？”
魏云楼坐在床边，闻言微微一怔，连续多日他要守着被施展洗髓的慕韶景，要提防天道提防通明，于是清心一刻也不曾停过，他也不知自己有多久没有入眠过了。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只需要等着飞升。”慕韶景扯住魏云楼衣袖，闷声道，“师兄，我睡不安稳，你陪我。”
魏云楼被她扯得倒在榻上，慕韶景伸手环住他，埋头在他怀里轻蹭：“师兄，你也不要丢下我。不要让我一醒来又找不到你。”
魏云楼轻抚着她头发，感受到她紧绷的背脊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到嘴边的“抱歉”又吞了回去。
“谁也不再丢下谁。”魏云楼轻声道，“我们永远也不会再分开，好吗？”
慕韶景困得发晕，但一直强撑着等他回应，听见这句才算安心，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沉沉睡去。
这是许多日以来，没有洗髓和入梦的第一个好梦。
慕韶景听到无尽远处忽然传来鸟鸣，神识终于渐渐回体，鸟鸣来到了不远的窗外。
她微微睁开眼，迎来明亮的日光，她眯着眼寻了一阵，看见魏云楼安然的侧脸，放了心，又继续睡。
然而再闭上眼时，腹中的空虚感让她又睁开眼睛。
饿，但是不想动。
她微微调整了姿势，将头垫在魏云楼手臂上，却听魏云楼沉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饿了就起床吃饭。”
慕韶景抬头看他：“师兄怎么知道？”
魏云楼：“我也饿。”
慕韶景微微一动，感到头脑和四肢都有些卡顿，适应后又觉得从未如此舒畅过。
她屈张五指运行灵力，感到体内的十二灵脉已经恢复如常，灵枢、灵力也丰沛稳定如初，所有伤都大好了。
慕韶景坐了片刻，觉得身上有些不大舒服，这才想起来她因为太困而忘了沐浴：“师兄，我要沐浴。”
“你先去，我去准备吃食。”魏云楼道，“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但我要吃师兄做的。”
“若要我做，一个时辰也未见得能吃上。”魏云楼道，“先寻些现成的垫一垫，往后有的是机会做。”
“师兄骗人。”慕韶景轻哼一声，“之前的桃花糕和面是怎么来的？”
魏云楼默然片刻，道：“……那般潦草的东西，师妹还想吃么？”
慕韶景睁大眼睛看着他，用力眨了眨眼，表示真的很想。
“……好吧。”魏云楼道，“那师妹要等久一些。”
慕韶景点点头，舒展了筋骨便跳下床，却没放魏云楼去饭堂，而是拉着他也来了后院灵池，见池内莲花开得正盛，心情大好，衣裳都没除，便一跃进了灵池。
魏云楼衣摆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他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慢些洗，我走了。”
慕韶景道：“可我不想师兄走。”
她说着动作却快，起身够上他的手，不及魏云楼反应，便一把将他也拉入灵池。
魏云楼因为骤起的水花闭上眼睛，慕韶景抬起湿漉漉的衣袖给他擦，擦得他眼睫更湿、面容更加狼狈。
魏云楼下意识也抬手替她擦着面上血痕，慕韶景将他的脸和脖颈都擦净了，忽地毫无征兆地搂过他，在他脖颈咬下一口。
齿印随着伤愈一并消失了，光洁的脖颈在慕韶景眼前晃来晃去，总让她觉得少了些什么，眼下想起来，便立刻补上。
她留完这道标记便游走了，留魏云楼停在原地：“好了师兄，你可以走了。”
魏云楼追上去：“我一身湿透，怎么走？”
“师兄蒸干头发和衣裳的法术可比我熟……”
话未说完魏云楼已经托住她后脑，嘴唇不比脖颈上的痕迹需要遮掩，他便咬得愈来愈凶，将慕韶景嘴唇嘴角都咬破才肯罢休。
末了他看着慕韶景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嘴唇，知道自己一时情动忘了分寸，又有些后悔，抬指拂过她嘴唇，要施展疗愈灵技，指尖却被慕韶景叼住，狠狠咬下一口。
待慕韶景松口，他捏住她脸颊，学着她撩拨完人转身就走的作风，以牙还牙道：“我走了。”
慕韶景轻哼一声，不再拦他，魏云楼便低头在她唇上落下最后一个轻柔的吻，撤身离去。
魏云楼做了桃花糕、甜米粥和辣肉干，回来时慕韶景还泡在池子里，他将衣裳放在池子边，背过身等着她换好衣裳。
慕韶景从池子里出来，慢吞吞地系好衣裳系带，拍了拍魏云楼肩膀：“师兄，我好了。”
魏云楼转头去看，她又跑到另一边躲开他的目光，他好容易才抓住她，嘱咐道：“怕是都饿过头了，你先去吃饭。”
慕韶景乖乖点头，回到房间坐在桌边撑着下巴看他做的吃食，却一口没动，等着他回来。
等他回来，慕韶景才捏起一块糕点：“师兄，你做的糕点好丑。”
刚进门就被戳中的魏云楼：“……”
慕韶景见他怔住，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轻咬一口桃花糕，补充道：“可是我真喜欢。”
魏云楼这才勉强松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却不吃东西，只支着下颚看着慕韶景。
慕韶景抬起头来，对他眨了眨眼。
魏云楼道：“阿景，若你觉得累，我们就寻一处清净地方住上几日吧。”
慕韶景点点头：“好，可是住哪儿呢？”
魏云楼像是早有准备，缓声道：“有一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第87章 好梦
周天珩灵光亮起时，甚至不用找寻、不用心念指定去处，就已经来到那个被魏云楼藏得很好的世界角落。
慕韶景刚落地便被桃花落瓣扑了满面，睁眼迎来一片亮丽温柔的颜色，竟是数里开得正盛的桃林。
慕韶景有些惊喜地伸手去接桃花落瓣，从前她不喜欢花，不喜欢一切亮丽美好的景色，因为她要日夜不停地提升灵技，所以即便喜欢也没有工夫去看那些景色，于是干脆不喜欢。
但魏云楼院里种的那株桃树她并不讨厌，每次去找师兄时它的落瓣都搔得她痒也没关系，她都可以包容。
慕韶景笑起来：“师兄，我先前还好好思索过，桃花香浅，你院里只有一株桃花树，怎么会被桃花腌入味儿呢？”
魏云楼拥住她，问：“喜欢桃花的味道吗？”
“喜欢！”
“那师妹要多多与我待在一处，否则桃花香味会淡的。”
慕韶景用力地拥住他，嗅闻着他衣领间的味道，他们太久没有这样安定地待在某个地方，桃花香味已经很浅淡，慕韶景用了些力气从皂角清香中寻到久远时日前的桃花浅香，这才松开他。
她拉着他的手小跑起来，终于寻到藏在桃林深处的庭院，魏云楼正紧张着她喜不喜欢屋子的样式，慕韶景已经直接略过院子，一把推开屋门。
屋内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潦草一片。
慕韶景觉得可能是推开门的方式不对，轻缓地合上屋门，耐心等了片刻，又轻缓地推开。
她默然看了片刻，转头对魏云楼道：“师兄，不会是我开门太急，周天珩将此处空间折叠了吧？”
“……不是，是我还没有置办屋内的物件。”魏云楼轻咳一声，“怕你不喜欢。”
慕韶景歪头盯着他双眼，魏云楼却要将头撇开，慕韶景又追上去，继续盯着他：“师兄，你什么时候建的这处院子？”
魏云楼闻言微微一顿，似乎时日久远，他也忘了。
最初这里只种了一棵桃树，那时存住这片空间的还是俯尘而非周天珩，他将树苗栽下，留下些许灵力便没再管，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回来看时，天地已被桃花覆盖。
后来再来到此处，他担心用周天珩传送会被慕韶景发觉，便都避开使用周天珩。
他的思绪飘出很远，慕韶景又问：“师兄，你是不是很早就想过我们要一起归隐了？”
魏云楼盯住她双眼，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承认，却也不想否认。
慕韶景不再追问，而是道：“可我们没钱。”
“……没钱？”
“不在昆仑就没法花昆仑的钱了，我的老师和师姐师兄也没什么钱，不能向他们讨要。”慕韶景掰着手指说，“置办物件、买新衣裳、买唇脂、吃饭……都要花钱。”
魏云楼轻笑一声：“师妹为何会觉得我没钱？”
“师兄又不留在昆仑了，哪里来的钱？”
话音刚落，魏云楼轻抬指尖，俯尘升至半空，灵光大盛，慕韶景抬头去看，忽地被璨璨金光晃了双眼。
紧接着无穷无尽的金叶子劈头盖脸洒落下来，慕韶景第一次感受到轻且薄的金叶子压在身上可以有这般重，伸手去捞，俯尘又将金叶子全数吞了回去。
慕韶景眼睛亮起来，看向魏云楼时，让他感受到了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热切：“师兄，昆仑还缺继承人吗？我也想做昆仑大师姐。”
“我的就是你的。”魏云楼道，“至于昆仑继承人，师妹倒可以先放一放，那可不是人做的。”
“那我要去买新衣裳，一道把家里的东西也添置好。”慕韶景说，“这附近有街市吗？”
魏云楼将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全：“下了山再走片刻便有，是昆仑边界海边的一个富庶小镇，属昆仑直辖，不归地方仙门，因灵气丰沛、素来平静，不曾派驻修士，不会有太多人认得我们。”
慕韶景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抬手敲了敲墙壁，发觉这屋子的材料虽是真实的，能成为一座房屋靠的却是天工灵技。
天工造物简便坚固，缺点是需要一直靠灵力维持，但好在天地灵气取之不尽，她的灵力也足够丰沛，不用担心不够用。
她扣住魏云楼十指，肆无忌惮地与他连通灵脉，让此处的天工灵技更加稳定。
“师兄费了许多心思。”慕韶景说，“我特别特别喜欢，真想和师兄永远待在这里。”
在许多个瞬间她甚至想放弃一切，只待寻回荀木泽后，不再飞升不再诛灭蚀鬼不再毁灭天道，永远和魏云楼安安稳稳地生活在这里。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走那条最为艰难、几乎必死无疑的路。
慕韶景感到魏云楼与她相握的手紧了紧，便笑道：“师兄的衣裳都是素色，我想看师兄穿些鲜艳的颜色，最好是红衣，与我给师兄的发带最相配。”
他们在镇上逛了整整一日，从珍宝阁到脂粉斋，从珍味坊到成衣铺，又一路寻了不少天材地宝，满满一乾坤囊的金叶子花出去，换了满满两只乾坤囊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物件。
二人回到家，却没太多工夫去布置。
此处是魏云楼精挑细选无人问津的荒山，他将山中原有的精怪草木都杀尽了，用自己的灵气覆盖，让遍山长出灵气最为丰沛也最为安全的花木。
让整座山焕然一新后，他用周天珩将它隐去，因此此处虽是现实世界的某处，在旁人眼中却仿佛平白消失了，不会被人涉足，不会被人寻见，眼下连天道都没有发现。
因为足够安全，所以慕韶景必须趁此机会完完整整地使用一次洗髓，否则先前几次被打断的洗髓都会反噬于她，加上他们前几日睡得太久，也不知睡了几日，几日没有施展洗髓。
但好在睡时也算温养灵脉，因而不使用洗髓也不会有太大妨碍，慕韶景的神智与记忆还没有受到反噬。
慕韶景在洗髓之前想起过去了几日，不知荀木泽替形人偶的情况如何，便发了通讯给楚徽。
楚徽的通讯回得很快，说连续施展了七日天工和疗愈，荀木泽的人偶已经焕然一新，却不知什么原因，成为了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木头人偶，仿佛替形被撤去了。
但天道、通明、地脉都寻不到荀木泽，慕韶景愿意相信他无事，只是出于某些缘由暂时不能与他们相见。
她将通讯符牌收好，对魏云楼道：“师兄，我们定做了几套衣裳，明日要去取的，你得用个什么法子，到了时辰我们一定要醒来，可不能再一睡六七日了。”
魏云楼笑着点点头：“好。”
他一点指，青石窗盘上便出现了一只明绿皮毛圆滚滚的小胖鸟，他思索片刻，又加了一只月白色的与它依偎在一起。
慕韶景伏在桌上，轻撩眼皮看着它们：“师兄，明日是它们中的谁来叫我们？”
“都会叫的。”
“那可吵了。”
“不怕。”魏云楼抬指点上她额心，“师妹睡得沉些，不会被它们吵醒，我醒来时会将它们收回，再来叫你。”
慕韶景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便要睡去，想起什么又强撑着睁开眼：“师兄别忘了，我们过几日还要去看海！”
她还没有见过海，但此处离海有些远，得先将定做的东西都取好才能安心过去。
魏云楼轻抚着她发丝：“不会忘的。”
安宁日子总是过得太快，眨眼过去三日，一切无恙，终于到了可以去看海的日子。
二人都穿上了新定做的红衣，慕韶景还从配饰里挑了几只银色小铃铛挂在腰间，又给俯尘耳坠的流苏下也坠了一只，觉得好玩，便又坠一只，连起来像一串糖葫芦。
魏云楼由着她放肆将俯尘串得乱七八糟，觉得这般鲜艳的颜色还少了些什么相配，便唤慕韶景坐下。
慕韶景不明所以地坐了，看见魏云楼挑了一盒有些艳丽的唇脂，问她：“这个颜色怎么样？”
“我想看师兄涂。”
“这是给你涂的，我不涂这般颜色。”
慕韶景听见他也要涂，便来了兴致，乖乖巧巧将手放在膝上，挺直腰背端正坐好。
魏云楼拿玉签挑起一点脂膏，扶着慕韶景下巴轻缓地涂，慕韶景觉得有些痒，想要抿唇，魏云楼却伸指卡在她齿间：“别急，还要再等片刻。”
他涂完最后一点，慕韶景便迫不及待地倾身吻他，让他唇上也沾染上鲜艳的红，得逞地笑起来：“鲜艳的颜色果然也一样适合师兄。”
魏云楼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唇脂也在方才的一吻之下被蹭去了些许，他心说左右都要再补一遍，不若补得多些。
思及此，他抬头回吻，将好容易涂好的唇脂吃尽了，又拿出玉签重新慢条斯理地涂。
慕韶景看看窗外天色，虽说时辰还早，如此一遍又一遍地涂却还不知需要多久，便不敢再惹他，乖乖等着他涂完。
她垂眸看着魏云楼眉眼，不知不觉眼前却模糊起来，魏云楼仔仔细细涂完了，捏了捏她的脸颊，道：“好了。”
慕韶景茫然盯着他，忽然毫无征兆地问：“……你是谁？”
魏云楼拿着玉签的手微微一顿，不知是洗髓的反噬，还是天道终于找到了他们，又开始侵扰她的神智。
慕韶景摇了摇头，片刻又自己恢复过来：“师兄师兄，你快涂。”
魏云楼回过神来：“阿景，有没有什么东西在扰乱你心神？”
慕韶景细细感受了片刻，道：“没有。有什么东西找上了师兄吗？”
魏云楼道：“没有。”
正是因为没有，他才会如此不安。
慕韶景没有多想，与魏云楼换了位置，选了较为浅淡的唇脂替他抹上，用铜镜照了又照，对自己和师兄全身上下都很满意，终于拉着他一起下山。
海滨小镇正热闹着，慕韶景正等在一处小食摊前，准备带些吃的去海边，忽觉周遭灵气不寻常地流动起来，她心中警惕，展开空枢结界护住四周，又听耳边传来一声尖锐嗡鸣。
强大灵气轰然荡开，结界之内的房屋树木也被波及，狂风将屋瓦掀翻，让周遭一切都没了遮蔽。
风沙用了许久才安静下来，露出后边着一身黄金甲、端稳而立的人。
他指尖掀动灵气的灵光还未消失，是极为霸道强悍的神武道攻伐之力。
“我乃天庭武灵神君，奉天帝之命下凡诛杀周天珩所化之人，却不料是两个毛头小儿。”来人嗤笑一声，“也配天道特地将我们唤醒吗？”
第88章 知命策（一）
魏云楼将街市上的人全数送入周天珩，慕韶景细细感受了与结界相撞的灵气，看出武灵神君的确是神武大成。
比罗浮安更为强悍的神武大成，但也只有神武道而已。
灵气掀起的尘沙终于静下来，慕韶景看了看狼藉遍地的四周，几日来积攒的好心情全都一扫而空。
她才买的新衣裳、刚涂的唇脂、想看的海，都在这一刻被毁了，实在让人不快。
慕韶景手中蓄积着灵力，嗤笑声说：“为了杀我们，平白无故地伤及这么多并不修道的人，这就是你们神官的行事作风？”
武灵冷笑道：“我只管杀人，旁的什么死活与我有何干系？那是化生大成该管的事。”
他丝毫不知自己几句话间透露了多少信息，上下打量着站在对面的二人，似乎连活动筋骨都不屑，满心都在疑惑天道如何会让他来杀这二人。
慕韶景偏头看向魏云楼，对上他不动如山的目光，知道这一次她可以肆无忌惮地用任何方式动手，无所谓灵脉，无所谓神智，也无所谓生死。
她一点一点唤醒自己许久没有使用高强度灵技的灵脉，道：“我杀过一个神武道大成尊者，抽骨剥皮，你知不知道？”
武灵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凡夫俗子，安……”
他听见破风之响时已经晚了，慕韶景瞬影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了太多，他一时轻敌，还未察觉灵气流动，慕韶景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掀动的灵气只差毫厘，已经撕开他的皮肉。
好在不需他运行灵力，法相金身已经替他挡下这一击，灿金神光将慕韶景轰出数丈，她踉跄着停下。
“啧……”
武灵伸手在脸上一抹，抹到颧骨上一片被灵气擦出的血痕，有些不悦地蹙起眉。
“倒是第一次见敢用神武道与我一战之人。”
武灵轻笑一声，来了兴致，竟也没有使用法天象地，只用了体脉飞身而上。
慕韶景也同样以体脉相对，一拳挥上时被武灵以掌接住，而后一声“喀”的脆响，慕韶景右手指骨全数断裂。
武灵讥嘲地收回手，活动着被灵气震荡得有些疼痛的筋骨，还未开口，便感法相金身上传来轰然响动。
他蹙眉回过头去，正对上一道生着倒刺的生灵藤蔓，他发动化锋想要将其绞碎，又忽觉胸口传来一道无法忽视的刺痛，低头一看，一把通体漆黑的剑正刺穿他心口。
若非神武大成加持下，他的心脏坚固强大得异于常人，他已经死了第一次。
武灵沉声道：“原以为你用神武道与我一战，算个光明磊落的勇士，不料也玩这些小把戏。”
慕韶景挥动窥天，在他胸膛里翻搅着，直将他的心脏搅得支离破碎：“原以为所谓‘武灵神君’会有多厉害，不料第一剑就刺中了你的命门，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法相灵气将二人震开，魏云楼扶住慕韶景，瞬息疗愈了她断裂的指骨。
武灵神君感到心口蔓延开无法忍受的灼烧感，一道如蛛网般的伤口扩张开来，死死网住他。
武灵伸手去抓，发觉那蛛网无形无体，也并不是他的血：“这是何物？”
“是死咒。”慕韶景笑道，“无论你逃到哪里，天上人间地下，你都会死于我的剑。”
武灵盯住她手中的窥天，心道这般厉害的剑，天道命他下凡时可没告知于他。
不过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年岁够不上他零头的小儿，他沉睡了数百年，筋骨僵化、灵力躁动，连灵技如何使用都快忘了，这才教他们侥幸。
武灵收起玩乐的兴致，眼中金光亮起时法相降临，他的法天象地并非如罗浮安那般拥有广大形体，而是无形无状覆压下来，威压降下时世间全部灵气仿佛都被挤压，整个世界变成一条夹缝。
所有人都将在这条夹缝中爆裂。
慕韶景一手紧握着魏云楼的手，接收着由他的五感和疗愈，另一手并起二指，指尖灵光亮起，飞快地画出数道灵线。
武灵微眯着眼看她，他与天庭驭灵大成境界的神官交过手，知道他们开阵只需瞬息，根本不用绘制阵法，眼前慕韶景这般仔细地绘阵，倒有些奇怪。
应当是凡人学艺不精所至……
他如此想着，却不敢再轻易放松警惕。
法相威压虽重，下落的速度却慢，他将体脉施加在法相之上，又召来数道化锋，打算先将二人穿心一遍。
万道化锋灵刃集结在武灵身侧，他微一抬手，化锋便如密集蜂群般直朝二人刺去。
四处响起无尽无止的哭喊悲嚎，路过的孤魂、游荡的精怪都在化锋之下碎作齑粉，武灵没有费心去想他准备了多少化锋，只听着耳边无休无止的狂风呼啸。
直到风啸忽然停止。
武灵心中疑惑，拨开神光想去看一看对面二人的狼狈模样，所有化锋却都忽地转了方向，在不及他反应之际便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忘了一件事。
化锋虽属神武道，却要依靠灵气灵力运行，而天地灵气，首先臣服于驭灵道。
武灵虽不死不灭，又有法相金身护体，却终于在自己的万道化锋反噬时感到了真真切切的疼痛，冷冽的风丝丝缕缕从他身上的窟窿钻过。
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倒下，化锋消逝后，他看见天地都被属于慕韶景的明绿灵光照亮，望不到尽头的灵线连接天地，阻住他的法天象地。
天，地，人间，两两之间隔着屏障，地与人间相隔的是万丈厚土，天与人间相隔的是一道薄如蝉翼、无形无状的结界，那是三界灵气的源头。
第一个发觉并利用这道结界的人，正是慕韶景。
武灵偏过头去看慕韶景，却先对上魏云楼的五感灵技，四肢百骸的剧痛瞬时被放大千万倍，他不由朝天穹怒道：“衍真！！你还要睡到几时？！”
一道疗愈灵技自云端迟迟降临，瞬时将他一身伤势悉数疗愈。
武灵翻身而起，慕韶景微微蹙眉，正打算将她与魏云楼的全副灵力压上去，先绞碎他的法相，却见疗愈灵技忽地被截断，武灵闷哼一声，再次摔倒在地。
一只手覆在慕韶景手背，阻止她不计灵力耗费的打算。
慕韶景转过头去，微微睁大眼睛：“……师姐？”
楚徽道：“天庭神官不死不灭，之后还会有别的神官降凡，不要透支灵力。”
武灵感到体内的化锋以不可估量的速度不断增长，像是蛆虫从他的骨骼深处钻出来，咬碎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筋络血肉。
“……你又是谁？”
“第一代明微阁主飞升成为司法神君，正是与你同代的神官，也正是湮灭于你之手。”
“死在我手中之人不计其数，神官也一样，谁知道你说的是谁？”武灵说到此处倒有些起疑，“你知道这些事，因为你是天庭神器，还是天庭出了叛徒，叫你妨碍于我？”
楚徽缓步上前，俯身看着他双眼，武灵立刻感到化锋生长出来，扎穿了自己一只眼睛。
“五百年前与天帝决一死战的，亦是明微阁的主人。无论谁正谁恶，孰对孰错，我只想为两任湮灭于你们之手的明微阁主报仇。”
楚徽声色平淡，抬手时一杆银质天平出现。
武灵眯眼看了片刻，想起下凡之前天道旨意告知于他，周天珩身边多的是神器化人，叫他留心提防。
“你是明昭衡？”
楚徽不应。
武灵像是想起了有关明微阁的片缕往事，嘲道：“哈……原来你说的明微阁就是那个在人间打着‘主持公义’名号的仙门。天庭倒想铲除这般狂言妄语的祸害，又觉小小仙门不必放在心上，这才放你们活到今天。”
楚徽低眸看着他：“听好了，我叫楚徽。”
骨骼中生长出的化锋仍在源源不断刺穿武灵的五脏六腑，他咬着一口血，冷笑道：“谁管你叫什么。”
法天象地如山峦崩裂般轰然覆压下来，灵气挤压之下，楚徽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好不到何处去。
她瞥眼看见慕韶景又要加强空枢的力度，便抬手阻住她：“阿景，这般强度足够了，省着些灵力，交与我。”
她说着抬手托住明昭衡，将它缓缓送往上空，触到慕韶景连接隔绝天与人间的结界的灵线时，青碧灵光大盛，瞬息复制出百道一模一样的结界，一同抵住法相。
这般复制的阵法比不上原本的结界，却因数量众多，耗费灵力同样巨大，慕韶景有些担忧：“师姐，你的灵力耗费也不容小觑，不必……”
楚徽却偏头对她笑道：“我想亲手为阁主报仇，这是我此生夙愿。阿景，你的灵力还要留着对抗之后可能出现的神官、对抗天道，你要做的事很多，该留着后路。”
慕韶景觉得她说的这番话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是何处怪，于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将空枢固定在这般强度。
万道空枢与法天象地相抵，横亘在天边不上不下，楚徽对武灵道：“枉你神武大成主攻伐道，难道没有发觉自己的灵技强度变弱了？”
武灵面色微沉。
若说初时没有发觉，化锋被反扑、法相被阻挡，再迟钝也该有所察觉了。
小小凡人，即便是神器化人，又怎么可能几招之内就牢牢压制住他一个天庭正职神官？
“灵枢，灵脉，灵力，灵技，一切都变弱了。”楚徽俯身轻笑道，“还记得天庭众位神官为何会陷入沉睡吗？”
武灵微微一顿，尘封的记忆仿佛随着明昭衡复制出的化锋一点一点从他体内刺出来。
五百年前明微阁主强登天庭，当时的司法神君与她勾结，一同与天帝大战，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两任明微阁主魂飞魄散，天帝陷入沉睡。
是的……只有天帝陷入了沉睡，可为什么如今天庭所有神官都沉睡着，只能等待天道将他们唤醒，接下借天帝之名降下的旨意，替天道行事？
武灵苦苦回想着，终于想起来，是天道让他们陷入沉睡的。
他们诛杀反叛的司法神君后，天道剥夺了所有身在天庭的神官的神智，让他们陷入了沉睡。
是因为觉得他们不好操纵，恐生变故吗？
作为天庭神官，与天道有着最紧密的联系，任何心思都会被天道察觉，如何也不能违抗天命，这还不够吗？
楚徽又道：“不仅封闭了你们的神智，也削弱了你们的灵力，所以，你还要为它效力吗？”
武灵轻笑一声：“否则呢？”
违逆天道会有什么好下场？上一个反叛的司法神君，可是他亲手诛杀的。
“好。”
楚徽握紧右手五指，明昭衡灵光更盛，化锋也因而长出更多。
武灵支撑不能，被魏云楼无限强化的五感让他一瞬间生出求死的念头。
“天庭神官不死不灭，我们杀不了你，却可以让你永远沉在这般痛苦里。”楚徽道，“要么永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么承认你败了，现在就回到天庭。”
法天象地溃散的瞬间，武灵也被召回了天庭。
楚徽收回明昭衡，感到脚步有些虚浮，被慕韶景和魏云楼一左一右扶稳，不由笑道：“我只是一时灵力耗费过大，有些疲倦，不是走不得路了。”
魏云楼用天工将整片街市修复好，将周天珩中众人放出来，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觉得一切无恙，却又处处不一样了。
“我们先寻个地方休息吧。”慕韶景说着看了看街上店家，“前边那家酒楼的雅间设了隔音结界，是个清静去处，我们就近去那儿如何？或者师姐与我们回家看看？”
楚徽抬手揉了揉她头发，笑道：“怪道这几日不见你们人，原来在外头有这般好的去处。我倒觉得都好，不如……”
后边的话突兀地哽住，楚徽的神情定格在浅淡笑容上，她用了片刻才极缓极慢地睁大眼睛。
慕韶景呼吸一滞，感受扶住她的手一热，垂眸去看，是鲜红的血。
楚徽蓦地失去所有力气倒落在地，露出身后那个一剑刺穿她腹部的灰白身影。
与慕韶景一模一样的面容，全然不同的漠然神情。
越过她微扬的发丝，慕韶景看到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面上笑意浅浅，话语轻缓：“抱歉了，我必须保证命道运转无恙，一切横加阻碍的人，我只能将其诛杀。”
慕韶景前几日还拼命想要带回仅仅是其替形人偶的人，一路来苦苦找寻的人，终于安然无恙地站在了她面前。
可她忽然不知该唤他荀木泽，还是……
隶属于天庭、掌管命道运行的神器，知命策。
作者有话说：
曲折的过程要来了……但前途绝对是光明的！拍胸脯保证结局包饺子大团圆HE！
第89章 知命策（二）
周遭众人都尖叫着逃开，慕韶景头脑一片空白，动作却比思绪快，将楚徽平放在地上，双手捂住她腹部想要止血，却是徒劳。
魏云楼早已施展了疗愈灵技，却如何也止不住源源不断的鲜血，慕韶景看见楚徽朝她扯出一个笑容，无声地说：“我……夙愿已了，此生无憾……”
这话听起来仿佛愿了憾消后，便可以随时离开人间。
慕韶景不知该怎样劝，只能慌乱无措地唤她，让她清醒得久一些：“师姐，师姐！”
在她说出“不要丢下我”之前，楚徽就已经丢下她离去。
伤及腹部往往还能坚持片刻，在这片刻便可以尝试用疗愈，用生灵，或者用明昭衡，可荀木泽连一息都没留给楚徽。
让她这样干脆、突兀、无法回头地撒手离开。
慕韶景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她让魏云楼给已经没了气息的楚徽继续施展疗愈和生灵，站起身来，看向蚀鬼慕韶景刺中楚徽的那柄剑。
是她的窥天剑。
她没有将窥天召回来，只看向立在不远处的荀木泽，他全身上下看起来与从前分明无异，一切伤势都痊愈了，不知灵脉是不是也已经修回来。
知命策能预知一切，比通明看得更多更远，不可能没有预知到乞无会剥离他灵脉，也因此不可能不有所防备。
从一开始想要为他报仇、想将他的灵脉夺回来，都是她一厢情愿而已，他不曾需要。
慕韶景动了动指尖，想要运转灵力，却发觉自己好像忽地不能控制自己的五感和灵脉，或说她已经无法感受到自己，仿佛方才断了气息的是她。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荀木泽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又要说什么。
知命策比通明更为强大的地方在于它并非灵技，不需要发动，不需要凭借，不需要任何外力。
他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看见一切、知晓一切、记录一切、预见一切。
荀木泽静静立在风中，白衣轻轻飘摆，他面上还是那副永恒不变的浅淡笑容，几乎从来没有别的神情：“阿景，你不想问我为什么吗？”
慕韶景哑声重复：“我问你……什么是‘命道’。”
荀木泽答：“知命策能预见百年内诸事，最初的命道停留在蚀鬼来到地上、成为人类之前，往后百年，原该像历来千百年一样，蚀鬼安然活在地下，地上万千种族和乐安宁，或许人类终有一日仍会出现，但的确不该在那时。”
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荀木泽便又继续道：“为了让一切回到原定命道，数百年来天道数次干预，但人类……”他说到此处微微一笑，“人类的确比我们预想中强大得多。”
他抬头看着被还未完全消失的法相金光映亮的天穹：“这许多年，又出了不少想逆转时空、想更改命道、想违逆天道之人，于是我们只好退而求其次，暂先将蚀鬼与人类的事放一放，先集中精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慕韶景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先集中精力，诛杀一切想要违逆天道的人。”
慕韶景记住了他所说的一切。
记住他要诛杀逆转时空、更改命道、违逆天道的人，记住他要毁灭所有人类，让蚀鬼安然无恙地回到地下。
地脉生灵代代不息，却不允许同样作为生灵的他们活下去。
她会去完成他所说的一切。
一切天道和知命策不允许的，她都会一一完成，直到她胜，或者她死的那一刻。
慕韶景终于唤醒了自己的灵力，她发动体脉和默杀一拳朝荀木泽挥去，速度极快，荀木泽却在她动手之前就已经避开。
他又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其实即便慕韶景问，他也不能回答，但经验和猜想都告诉他，慕韶景应当要问他“为什么”，他不知她为何不问。
她应该像所有人一样，疑惑地、惊愕地、痛苦地、憎恨地诘问他，可为何不问呢？
他不明白。
知命策是比窥天更加冷漠的神器，或说他根本不会产生任何情感，世间一切色彩情绪都被他观测并记录，却又都绕过他。
慕韶景果真停下动作，抬眸看着他，问的却是：“师姐还会再活过来吗？”
亲耳听到这话时荀木泽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微移目光看向楚徽。
魏云楼用空枢灵线将她包裹起来，在空枢之中形成他的最强灵力场域，让疗愈和生灵在其中达到最高强度，只要楚徽的气息回来一瞬间，她就有救了。
但荀木泽知道，楚徽即将化形成为明昭衡，而后被召上天庭，彻彻底底消失在人间。
他收回目光，淡声道：“不会。”
“这一切不该由我问你，而应该由你向我解释。”慕韶景道，“但我不在乎对错，你的解释我也不想听。”
从前她不论对错，只看输赢，如今也一样。
她只想要楚徽活着，楚徽就是应该活着，任何人、任何神器都不能剥夺她留在人间的权利。
慕韶景眸中灵光亮起，心垣降下，在她的绝对灵力场域，知命策观测一切的速度的确减慢了不少，她一拳又一拳挥上，终于擦中荀木泽侧脸，撕开一道血痕。
荀木泽并不修攻伐道，在慕韶景的心垣内狼狈地节节败退，却似乎不打算对她动手。
他第一次感受到慕韶景对自己的恨意，忽而觉得自己的心脏也有些滞涩，不知是不是庄瀛所说的“强烈情感”，又或者干脆是难过或悲伤。
慕韶景感到脑中混乱、耳边嗡鸣，天道又趁她心神不宁开始无休无止地入侵她的神智，让她下一拳偏了道，被荀木泽抬手接住。
强劲拳风和灼烫灵光让他手掌在接下慕韶景一拳的瞬间被脱去皮肉，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轻响，也清晰地看见了裂痕。
他想要慕韶景出出气，因此虽预见到她这一拳会毁去他的皮肉，仍是让她打中，却没想到会是这般疼痛，会是这般浓烈的恨意。
慕韶景是一个纯粹的人，她的爱与恨都分明都浓烈，面上再平淡，爱恨却都重。
爱一个人时不在乎他是谁，恨一个人时也不在乎他曾经是谁。
荀木泽见过无数恨他的人。
比如严无惑恨天赋不佳，比如乞无恨天亡水云宗，比如魏灵道恨不能留在天庭，他们都恨知命策，都恨命道既定、上天不公，都想博得自由决定命运的权利。
荀木泽不介意，也不在乎。
命道之所以既定，就是因为它无法改变、无法毁灭，不受任何人的意志左右。
他们恨身为知命策的他，但第一个恨身为荀木泽的他的，却是与他一同在人间生活了许多年的家人。
这令他无法不介意，也令他无法不在乎。
但知命策化人后，也一样有自己的“命道”。
慕韶景挥出最后一拳后却脱了力，巨大冲击和神智被入侵让她一时支撑不能，失去意识跪倒在地。
她的心垣在消失前被另一人接替，荀木泽感到颈间一刺，立时出现一道血痕。
心垣散去时魏云楼抱住慕韶景，荀木泽抬手在颈间抹过，血痕即刻消失。
他看向魏云楼身后，无论是楚徽还是明昭衡都已经消失不见，依照他所预见的那样，去往了天庭。
荀木泽眯眼看着魏云楼，蚀鬼慕韶景拽过他瞬影往不远处树下撤去，蚀鬼魏云楼倚在树下，已经等待他们很久。
蚀鬼慕韶景在半路将窥天剑抛给魏云楼，他抬手接住，感到剑身有些不同寻常的冷。
周天珩将二人送回昆仑，魏云楼将慕韶景送回住所，第一时间找到云岚。
云岚反常地没有打叶子牌，只拉着庄瀛等在屋中。
她安然闭目小憩，庄瀛却着急，想站起来四处走动走动又被她嫌吵，只好安安静静坐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你以为敲桌子就不吵了吗？”云岚说到一半又顿住，感应到有人召动周天珩，“……小勺儿和云楼要回来了。”
庄瀛倏然起身：“那我……”
却有一道红衣身影已经瞬影而来，在他犹疑之际已经将门合上，顺手布下了隔音结界。
庄瀛首先被魏云楼这身打扮一惊：“……”
云岚睁开眼，坐在原地不动，她估量不好魏云楼此来是何意，直到他道：“赋灵与生灵，能不能再造一个楚徽？”
云岚轻轻摇头：“没有明昭衡，不行。”
魏云楼蹙眉，正欲开口，云岚却定定看着他，无声提醒天道时时刻刻都在看着、听着他们。
不要妄语、不要妄行。
这般束手束脚实在令人不快，魏云楼却又不得不退一步，待心绪平静，转向庄瀛道：“听闻你擅长天工灵技？”
……
慕韶景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窗外桃花落瓣飘过，觉得时间流淌得太缓慢，她仿佛失去了一切知觉，被卷在时间里一起慢慢地流淌。
魏云楼离开得并不久，回来时他在门外整理了片刻思绪，这才推门而入。
慕韶景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唤他：“师兄。”
知觉像是这时才恢复，她终于察觉到面上一片湿凉，还当是被风吹凉的血，抬手一抹，却是眼泪。
“奇怪……”
魏云楼在她面前蹲身，抬手抚着她微凉的脸颊，唤道：“阿景……”
他不知该怎样开口，庄瀛造出的天工人偶再逼真也不可能瞒得过慕韶景，说云岚闭关尝试将楚徽重新化人这般谎话也不知她能相信几分，可他不想让她这样难过。
若能用一点谎言换她心神安宁下来，她知晓后要怨他恨他，他都愿意承担。
魏云楼平静了心绪，正要开口，慕韶景却道：“师兄，你先前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怎么又回来睡着了？”
魏云楼轻抚她脸颊的手微微一顿，要出口的话在他喉间滚了一轮，蓦地换了一句：“……先前？”
慕韶景道：“先前师兄说我们寻一个清静去处住上几日，怎么又不去了？我想去看看，师兄快带我去吧。”
魏云楼轻声问道：“阿景，有什么东西在入侵你的神智吗？”
慕韶景歪头思索片刻，点点头：“前些日子天道安分了些，今日又开始了……不过和往常差不了太多，又有洗髓相助，我可以挡住它，无所谓。”
魏云楼看着慕韶景如往常般平和明媚的神色，忽然不知道他应不应该感到喜悦。
天道没有成功入侵慕韶景的神智、没能让她忘记一切，她却自己选择了忘记。
选择忘记楚徽的死，连着前边他们一起度过的时日，都一并忘记了。
第90章 知命策（三）
“我……”
魏云楼方一开口便觉声音有些哑，顿了片刻才继续：“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地方还未修缮完好，有些不能入眼，过段时日再带师妹去吧。”
“师兄怎么这样讨厌，说好了要带我去，却又反悔，平白吊人胃口。”
慕韶景说着下了榻，挪到铜镜前整理头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似乎没有见过，回头去看魏云楼，他这身打扮她也不曾见过，他们涂的唇脂她也不熟悉，不由奇怪：“我什么时候……”
魏云楼抚过她发丝，动作轻缓地替她扎着发辫，打断她的回想：“是你领着我下山买的新衣裳，说好要试，却又累得睡了过去，我便将你送回来，身上衣服还未来得及换下。”
慕韶景蹙着眉，鼻尖隐隐萦绕着血气，魏云楼无声无息地与她连通灵脉，与她五感共通的瞬间切断自己的嗅觉，又将灵脉连接断开。
慕韶景宁愿选择用忘记的方式逃开这一切，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再想起来。
魏云楼的动作快而轻，慕韶景此时知觉仍有些迟钝，没有闻出什么便放下手。
魏云楼道：“新衣裳还需过一遍水，又沾染了尘沙，你将衣服换下来，我拿去浣洗。”
慕韶景点点头，抬手将外衣解了，忽然道：“我要去找我师姐。”
魏云楼微微一顿：“……为何？”
“我忽然很想很想见她。”慕韶景道，“顺道也去见见老师、庄师兄、方师兄、楚鸢师姐，还有师尊。我想看看他们好不好。”
魏云楼涩声道：“都在昆仑，如何会不好？”
“也是。”慕韶景笑道，“但我就是很想见他们，马上就要见。”
“我与你一道去吧。”魏云楼不动声色地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来，“对了，我忘了与你说，师尊昨日闭关了，似乎是明昭衡不甚稳定，不知几时才能出关。”
慕韶景撇了撇嘴：“师姐闭关怎么不与我说，只与师兄说？”
“那时你正睡着。”魏云楼声色平缓，“师尊让我转告你，是我忘了。”
“那我还是要去师姐院里找她，就远远地看一眼。”
魏云楼阻拦不下，便与她一起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楚徽院中。
满树玉兰因为缺失此处主人的灵气而隐隐有些枯萎之象，魏云楼瞥眼看见，抬手用生灵让它们再度盛开。
楚徽门外的结界是魏云楼布置的，亲传门生在师尊闭关时布设护法结界原也没有什么不合适，慕韶景没有多想，站在窗外，发动五感灵技越过结界，朝屋内看去。
楚徽背脊笔直地跪坐在地，面前明昭衡与她的青碧灵光长亮，映亮她线条利落的侧脸。
魏云楼微微偏过头，越过慕韶景的侧脸，看向他布置在门外的结界。
空枢、真幻、五感，都是能够发挥迷惑人心之用的灵技。
魏云楼不自觉将呼吸放得轻缓，直到慕韶景转过头来，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好了，我们去找老师吧。”
魏云楼的心却没有彻底落下去，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让他时时刻刻恐惧警惕着。
这样多的灵技、这样明显的漏洞，他不确定慕韶景是知觉仍迟钝着，所以没有发觉，还是发觉了，但她再次选择了忽略或忘记。
她的意识选择用这种方式保护她，若她能够永远不想起来，便也是好事，但等着她失去记忆的东西太多了。
她自主选择失去部分记忆后，记忆断开的缺口便让天道有机可乘，或许某日她会忘记一切，包括云岚庄瀛荀木泽，包括昆仑，也包括他。
他也不知该让慕韶景记得还是忘记，但他愿意尊重慕韶景的选择。
如果她不愿意想起来，如果她宁愿忘记一切，那么他会尽力保住她的神智，只要她神智清明、不被天道操纵，她忘记了，他还可以再与她相识一次。
或许在那之前他们可以将这一切都处理好，于是那一次反倒不会有这许多阻碍，会更安全、更平淡、更幸福，也会让她更开心。
若有那一天，在重新见到她的第一面，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说出“我喜欢你”。
二人在各处走过一轮，最后到了祠堂，魏云楼下定决心般道：“我陪你。”
慕韶景有些意外：“师兄，倒也不必如此……其实我一个人去的话，会比你和我一起去更安全。”
魏恪之待她的脾气向来很好。
“你我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魏云楼道，“他是你的师尊，你要带我见长辈，本也要见过他。”
慕韶景心说也是，便大大方方拉过魏云楼要去敲门，忽地想起一事，又停住：“师兄，师尊不知道宗主无事，眼下正伤神，师兄若去，可真是个现成靶子了。”
魏云楼最终还是没有进门，他候在门外，时刻关注着慕韶景的记忆状况。
祠堂内未点一灯，长幡轻轻飘摆，从前上边附着的都是安魂灵技，如今安魂灵技都被新增的长幡覆盖，层层叠叠都是生灵灵技。
地面上绘了数道法阵，许多灵技混杂在一处又被抹去，最新的一道依旧是能够化生生命的生灵灵技。
数日未眠，魏恪之的五感已经有些迟钝，慕韶景走到他身后他才察觉，不曾睁眼，只冷声道：“滚出去。”
慕韶景行了一礼：“师尊。”
“你……”魏恪之睁开眼，面前混乱交叠的法阵骤然闯入眼帘，他犹豫片刻，还是朝慕韶景招了招手，“你是驭灵大成，过来帮我看一看，是不是法阵画错了……”
慕韶景依言上前，寻到唯一一个完整且正在运行的法阵，魏恪之的鲜血正沿阵线流淌，却没能将法阵成功启动。
她微微蹙眉：“师尊，这是献祭的法阵，是招魂上身的邪法……”
“是只有双生子可以施展的法阵。”魏恪之的声音平淡无波，“听说以血绘阵比灵力绘阵更为强悍，你为我看看，此阵为何无法开启？”
慕韶景微移目光，看见魏恪之的脸在被长幡切割得破碎的光下明暗不定，让人想起冤死的怨鬼，面上看来却又很平静。
平静地恨、怨、怒、悲。
慕韶景最终还是道：“或许是因为宗主还活着。”
魏恪之蓦地抬头：“……你说什么？魏旷之还能活着？他不修攻伐、通明不灵，又无法器傍身，怎么还能活着？”
“您忘了，您让宗主修习攻伐道，他不愿修，却用五蕴道独创了杀技‘瞳杀术’。”慕韶景道，“魏灵道若没有通明和生灵，什么都不是，宗主比他强大得多。”
“他既没死，为何不——”
魏恪之说到一半忽然哽住，想起魏旷之不来见他才是常事。
他们自小关系便不见得多好，魏旷之也从来不喜欢与他待在一处，现在终于有了脱离他的法子，自然不会愿意来见他。
可魏旷之有什么理由如此？恨他管束得厉害吗？
若说恨，那有资格恨的该是他，而不是魏旷之。
飘摆的长幡终于静下来，魏恪之默然几许，问道：“你来是为何事？”
“我想请师尊更换推举飞升的人选。”慕韶景开门见山，“我已经试过，只要天门显现，我就有办法登上云端，所以谁飞升都无所谓。只要昆仑不推举，那么我登上天庭后的所作所为都与昆仑无关。”
“为何？”
“宗主被魏灵道挟持，让我有些担心天道会针对昆仑。”慕韶景有些犹豫，“我胜败与否都是我一人的责任，但我不想连累昆仑。”
“不是你连累昆仑，而是昆仑需要你。”
“……”
“如今四大仙门只剩了两派，九天还在重建，只有昆仑有余力选出飞升者，也只有你能够成为飞升者。”魏恪之道，“还记得我嘱托给你的事吗？你无需告诉我你担心些什么，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可我的法相失败了，因为最后一条灵脉没有重塑成功，所以需要重新尝试觉醒，飞升在即，我不确定能否在需要时发动法相。”
“你的灵脉现状如何？”
慕韶景以为他是要测自己的灵脉，于是将手递过去，魏恪之却抬眼看着她：“你自己认为如何？”
慕韶景诚实道：“我觉得很好。”
魏恪之面上勉强有了些笑意：“攻伐两道相辅相成，世上最适合修习神武道的就是驭灵大成。觉醒法相失败后，十二灵脉还能恢复得稳定如初的人，你是第一个。”
慕韶景道：“师尊，您为何会选中我，又为何相信我？”
“因为你够强。”魏恪之道，“我选中你，是因为你很强，我相信你，是因为你很强。”
慕韶景不明白他是何意，只应下来，转身出门时，魏恪之总算愿意擦去地上密密麻麻的法阵，愿意将附有生灵的长幡揭下来。
慕韶景不自觉屈张五指连通着灵脉，看见倚在门边神色莫测的魏云楼，这才发觉方才她和魏恪之的对话漏了多少让他听见。
她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乖乖巧巧地唤道：“师兄。”
魏云楼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问道：“回去吧？”
慕韶景点点头，走了几步，将手悄悄地探入他掌心，扯住他指尖：“师兄，你不要为我不告诉你这件事而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是师妹生我的气才对。”
“我哪里生师兄的气了？”
魏云楼停步看着她：“师妹想要觉醒法相，为此不在乎一切代价，这没有错，我可以不阻止。但师妹不愿与我连通灵脉，不愿让我的灵脉温养你的，这不是生我的气吗？气我不能助你，百无一用，一事无成，毫无价值。”
见他越说越夸张，慕韶景道：“师兄胡说，这怎么能叫生气？觉醒法相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可能将师兄的灵脉也压上。”
“那我也无法不阻止你觉醒法相。”魏云楼声色平淡，目光落在她身上却重，“无法看你一条一条打断所有灵脉，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慕韶景感到魏云楼扣紧她十指，忽然觉得心很重，被什么东西牵绊住，有所顾忌也因而有所恐惧，这种感觉很讨厌。
这意味着她失去了最强的底牌，她永远不能全然不顾生死，因为她有一个最美好的愿望，就是与牵绊住她的人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慕韶景鼻尖一酸，又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忽然又道：“我要去看师姐。”
魏云楼的心不自觉一紧：“……不是刚见过？”
“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很想见师姐，我想要时时刻刻看见她……”慕韶景忽然开始怔怔地流眼泪，“我要为师姐护法，直到她安然无恙地出关。”
“她一直在看着你。”
慕韶景抬起头：“什么？”
魏云楼尚在思索搪塞之法，闻言蹙眉：“我没有说话，是有什么东西吗？”
慕韶景双眼缓慢地眨了眨。
有东西在她脑中说话，是什么？谁在说话？又是谁在看着她？
她猛地转过头去，恰巧错开了魏云楼要点上她额心的静神咒诀，看见一道青碧身影站在不远处，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师姐……”
慕韶景要向她走去，双目却忽然被魏云楼遮住：“是一只没有面目的偶人，不要被它迷惑了心神。”
魏云楼抬眼看着那只顶着楚徽面容的偶人，他设下的护法法阵虽无恙，但这般逼真的偶人，让他仍然不确定是不是庄瀛造的那只跑了出来。
他甩出默杀将其击碎，抹掉它的面目，再领着慕韶景去看：“是空白的，你看。”
慕韶景低头看着那只偶人，耳边忽然又开始无休无止地响起魏云楼方才说的“你看”。
看……
慕韶景怔怔地转过头去，看见石阶上、屋舍间、花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千百道一模一样的身影。
无数个楚徽，正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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