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桌上燃着十三支白蜡烛，桌上摆着两只白瓷碟，分别乘着米和盐。清酒酒瓶的颈上缠着白色纸垂，盛着浑浊的神酒。一线白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带来昙花那微微清苦的香气。几盏纤长的铜质神灯中还有火苗跳跃，随着鬼的呼吸微微颤动。
供桌后立着一张莳绘屏风，黑漆髹的边框，边缘包着錺金具。工匠以黄金、织锦和螺钿来装饰它，其上绘着两个一上一下的人形。在上的是背生万丈光芒，正泪流满面将对方打落的男子，其下坠落的男子同样流泪，这是日本传说中天照与月读的故事：
传说月读尊奉天照大神之命，前往苇原国迎接保食神。保食神见到月读尊后，向陆地吐出米饭，朝海洋吐出鱼类，并将各种食物做成宴席与众神分享。月读尊见状，指责保食神竟然敢让他吃呕吐出来的东西，然后拔剑杀死了祂。天照大神得知此事出离愤怒，将月读尊打落高天原，从此日月分离，永不相见。
正殿门前，垂下由珊瑚和水晶串成的珠帘，末端缀着流苏，风拂过时发出细碎的、金玉碰撞的轻响。身后灯火透过那华贵的珠宝，投下一块块美丽的火彩。
那只鬼坐在珠帘之后，占据了神主的位置，面容与身形影影绰绰。
鬼还保持着生前的体态，身形修长，头发乌黑，看得出是个男子。他上身挺直，双手放于膝上，臀部紧贴着脚踝，身穿一件黑缎和服，手拿一只黑漆嵌螺钿的杯，广袖在四周铺开，其上绣着大朵盛开的椿花。而比周遭华贵的一切更惹眼的是他的面容，那面孔上整整齐齐，上下排布着三双眼睛。
这只穿着奢丽的鬼的名字与这作古朴庄严的神社都与月亮有关。神社名为“月夜见”，而他被赐名“十三夜”。
十三夜透过珠帘与重重神门，眺望那个背对着他站着的影子。
成功了。十三夜心中想着。
尽管出了很多意外，情况曾一度脱离他的控制，比如闯入者杀死了他最强的傀儡之一，比如突然出现了巫女的鬼魂为闯入者开路，又比如那红发红眸的武士射落了维持结界的神乐铃——但犹如一度脱缰的野马再度被他驯服，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是那该死的巫女。十三夜一想到她就咬牙切齿，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力量，所有血鬼术被她碰到就立刻失效，明明死了这么多年，还是贪恋着人间，不肯到黄泉去，一直在月夜见神社附近徘徊，跟他作对，把过路的樵夫和旅人都赶走。
今天也一样，巫女那一箭险些坏了十三夜的谋算，但至少结果还是好的。他本来就想把那位剑士捉到结界里享用，对方一行人闯进画里也算正中下怀。
至于那三位不速之客，他最忌惮也最垂涎的就是那个赭红色眼眸的剑士，那个人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和视觉，即使他最强的几个傀儡一起上也未必能将他制服。对这种人，正面作战是没用的，只能迂回行事。
幸好这里是他的画。他可以强迫敌人按照他的心意行动，只要看到那水面，人的灵魂就会被鬼血拉住，只留下一句空壳任他掌控。
这桩血鬼术并不高明，消耗很大，如果不是那位大人偏爱他，给予了他大量鲜血，他也无法施放。可即便如此，这种消耗依然让他摇摇欲坠，为了填满手水舍的水池，他几乎把体内一半的血都放干了。
不过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一道稀世珍馐已经送到了他的口中。
迄今为止，十三夜吞食过数不清的稀血拥有者，已然对这道曾经的珍馐感到疲乏，再也没有第一次喝下稀血时的心花怒放，可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血能与那剑士相比。
人类无法嗅到那种香味，当剑士的血第一次滴落时，那血液中的香气如有实质般的撞了上来，就像南方冬日清晨盛开的重瓣山茶，沉重、厚实、浓烈，令人发闷，还带着新雪的凛冽寒意和与泥土相近的阴暗冷香，吸进肺里时，就像是吸进了一团烧不透的沉沉暗火。
吃了他能涨相当于多少人的力量呢？两百人？五百人？……还是一千人？
吞食稀血和体质优质的人肉，是通往强大的最佳捷径。只要吃了那个武士……不，先不吃他，卸掉他的手，把他养在身边，慢慢喝他的血。剩下两个小鬼虽然不是稀血，但是猎鬼者也值得一吃，就当主菜后的甜点好了。
他有预感——十三夜的六只眼睛闪动着，中间那双眼中，左眼眼球上刻着两个汉字：
「下叁」
——只要吃了那个剑士，他的排名一定还能上升。
吃更多的人，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为那位大人赐给他的血，赐给他这“十三夜”名字的恩情，他要成为那位大人的助力，绝对不辜负大人您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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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夜第一次见到“那位大人”，是他成为鬼的第七个月。那是他还没有名字。
说来也巧，彼时下弦之四被猎鬼者杀死，十二鬼月时隔十六年再次出现了缺位，作为替补的老人一个赛一个的弱小不堪，难称重任。“那位大人”对他们十分失望，于是他命令属下召集了所有十年内变成鬼的新人，意图从中寻找能够承受更多鬼血的好苗子。
虽然名义上是这样，但十三夜感觉“那位大人”只是想清理掉他们这些既弱小有没有神智，只会带来麻烦的拖累罢了。
他还记得，那时他跟一群鬼一起跪在地上，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那位大人”百无聊赖地从鬼群中走过，即使看不到，他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冰冷如刺，满是审视和毫不遮掩的杀意。
忽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住了，“那位大人”第一次开口，声如淬玉：“抬头。”
他微微抬起头，不敢正视面前人，所以眼前只有一片和服的下摆，衣料是御召缩缅，质地挺括，只稀疏的织着几支南天竹。他的谨慎和恭敬却让“那位大人”感到厌烦，对方掐着他的脖子，几乎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他这才第一次看到了“那位大人”的脸。
对方穿着一件青灰色和服，外罩黑缎羽织，衣领与袖口初还缀着绦带。他的皮肤像新雪一样白，脸庞轮廓如少女般柔润，眉毛纤秀，双眸略长，眼角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如带毒的蜘蛛腿。那鲜红的眼眸就在眨动的睫毛缝隙间闪烁，比最昂贵的红宝石更加明澈动人。
“那位大人”来的匆忙，海藻般的鬈发没有梳好，随意且蓬松地笼着脸颊，散到纤细的锁骨、修长的脖颈，越过肩膀，一路垂坠到散开的衣襟和袒露的雪白胸膛。
真美啊。这是十三夜唯一一个想法。
哪怕自己的命就在对方手里，哪怕对方的手指稍稍用力就能让他粉碎碎骨，他还是忍不住惊叹面前人的美。那美丽已经超越了世俗和性别，仿佛世间所有美的化身，连端详都让他双目刺痛。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个想法似乎让“那位大人”稍稍愉悦了，他面上换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深情，说：“六眼？”
十三夜艰难地说：“回大人的话……是的。”
“那位大人”似乎被他激怒了，说：“拟态的？”
“不……不是。”十三夜的喉咙被对方掐着，每上一口气喉咙都痛，“化鬼时……就是这样。”
“你是什么人来着？”
十三夜的口唇溢出粉红色的泡沫：“在下……不记得人类……时的记忆，不过……我是在神社里……醒来的，也许……是个神官。”
“神社啊。供奉的谁？”
“……回大人……月读……是月读。”
“名字呢？”
“在下……没有名字。”
“蠢货，谁对你姓甚名谁感兴趣了，我是说神社的名字。”
“月夜见。”
“那位大人”好像是冷笑了一声，随手将十三夜丢在地上，后者连咳呛都不敢，立刻摆出最恭敬的跪姿。尽管对方跟他的对话像拉家常一样简单，但他能感觉到面前人的情绪起起伏伏，有几个瞬间，“那位大人”很明确地对他动了杀心。那杀意即使消失了也冰冷刺骨，宛如一条盘绕在他脊骨上的毒蛇。
“那位大人”伸出手来，勾了勾他的下颌，十三夜抬起头，对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伴随着长长久久的沉默，最后大人笑了：“真是让人怀念啊。”
十三夜没有说话，他也不敢说话。
“你真是幸运，就由你来替补十二鬼月好了。”大人笑着说。
十三夜愣住了，那是他还不知道，“那位大人”行事完全根据自己的心情和喜恶，他只知道他的体质在群鬼之间绝对算不上顶尖，更别提跟别的十二鬼月成员相比，没想到却是他得到了大人的宠信和恩遇，他不知所措。
“那位大人”咬破自己的食指，放入他的口唇中，黏稠的鬼血伴随着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食道滑入体内。
“那位大人”的血既能带来力量，也带来了足以把身体和内脏一寸寸嚼碎的剧痛，他再也维持不住恭敬，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那位大人”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的狼狈相，像是他的不堪反而让大人更感欣悦了。
十三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适应大人给予他的血，他全身大汗淋漓，头发和布料完全被汗水打湿，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那位大人”俯下身来，身影完全将十三夜笼罩。他撩起他的头发，乌黑的发缭绕在那雪白的指尖，宛如撕碎的黑绸。最后，大人：“你刚才说，你还没有名字？”
十三夜喉咙干涩，颤颤巍巍地回答：“是的，在下……请大人赐名。”
“那位大人”像是早就把名字想好了，只等他问出来一样地回答了他：“‘十三夜’。从今以后，你就叫十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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