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叫做《沙漠中的种族》, 但其实关于“沙漠”的部分，就匆匆介绍带过，主要在讲“种族”内容。
“这不对吧。”瑟希看了几页, 眉头越皱越紧。
里面内容格外极端。
用21世纪现代语言来说, 就是地图炮、种族歧视、刻板印象拉满了的一本书。
作者把沙漠种族称为“地鼠”——喜欢打洞, 劫取财富。
还把他们的饮食习惯称为“吃垃圾”, 并附上一句尾言：“地鼠喜欢吃垃圾, 这是合乎规律、自然而然的。”
摸摸封皮
也是最劣质的那种，一个铜币卖她都不要, 字也印得模糊不清。
瑟希复杂地转过头。
凯兰怎么喜欢看这种地摊文学她刚刚还把凯兰想成什么“潜心的修行者” ,看来是她多虑了，这完全就是环境滤镜！
谁能想到？
凯兰深夜点蜡烛, 看得津津有味的, 竟然是这样一本书啊……
瑟希有点心痛, 不会是自己带坏了她吧？
“看这里。”凯兰无奈轻笑了一声,点出了一行，“它说了什么？”
瑟希闭目：“它说了地鼠都喜欢吃垃圾这句话。”
“这不就知道他们的习惯了吗？”凯兰温柔地说, “xue居生活, 劫掠为生，只是用语比较粗俗。”
“好像也对。”瑟希反应过来。
“安菲尔只能买到这种书。”凯兰说, “一开始我也不习惯, 但后来，发现了另一种视角。”
凯兰的眼睛, 在烛火中闪闪发亮：“这些小报往往能比严肃书籍提供更多的信息。想一想,瑟希，历史书一定得求真严肃。可单靠这个要求，在时间长河中筛选掉太多信息了”
“真正的历史, 其实就来源于大家都爱读的小报，来源于人们本身。”
瑟希定定地看着凯兰。
她心里突然涌上来一句话：凯兰这种人，她走到哪里都会闪闪发光的。她能看见人们，看见不同的个体。
在深水城堡，她会是万人仰慕的圣武士。在另一个高山城市，她就是突袭的骑兵领袖；在沙漠，她会是引导商队的领队；在学院，她是富含思辨的学者
她就像一粒种子，无论种到什么土壤中，都会长出奇异的果实。
“还有呢？”瑟希做梦般说。
凯兰：“但这是沙漠种族的普遍习惯。据统计，光生活在沙漠的就有8个种族，20多个亚种。更别提混居在沙漠和平原之间的了。”
“搜索范围变大了。”瑟希托腮。
“但我在调查艾诺奥克沙漠时，发现了一个特例。”维亚特突然插进来，说，“有一个种族，曾经劫掠为生，过去的名声都很不好。可多年前，他们打劫的记录突然中断。”
“嗯。”凯兰点头，“我也发现了这支种族。”她把书翻到中后部分，选了一页，递给两人，“作者把他们叫作突然醒悟的忏悔者。”
瑟希瞄了一眼，书中是这么说的——
“但鼠群中总有好的。各位读者们，也许你们早就厌烦了家中的鼠盗、面粉袋上的破口、难闻的屎尿……
“但你们不会发现，在尖脸突牙、形态可恶的众鼠中，还有一类特殊的种族，它们宁可饿肚子，在角落默默死去，也绝不偷一颗小麦。”
“这就是沙漠种群中的另类——突然醒悟的忏悔者！他们生活在艾诺奥克沙漠，中部，本占据了最好地理位置，可200年前，他们丢下盔甲和武器，再也没出现抢劫商队。
“据作者估计，他们没有食物，最后一批也许死在190年前的沙漠东部，多么完美的品质，随着尸骨一起消逝了，向他们致敬！” -
瑟希翻了翻整本书。
“这是作者说的唯一好话吧。”她皱皱鼻子。
“这就奇怪了。”凯兰靠在软垫上，提问瑟希：“有什么东西能让作者抛下偏见，掉转话头，只说他们的好话吗？”
“被感动了？”维亚特说，“一本书也不能从头骂到尾吧。”
“利益。”瑟希突然想到，“这个作者对沙漠种族的偏见很大，但突然转性，肯定做这件事对他有利。”
“就是这样，瑟希。”凯兰微笑，把书翻到最后一面，“你看。”
最后一页没有内容。
和市面常规的书本一样，最后一页空出来，用以标注印刷厂商、纸张信息和价格。上面编造了一个最大的出版商，但从纸张质量来看显然是仿冒的。
底部，还有一栏致谢——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赞助商们：尼尔，金，莫里亚克，莱姆，维妮拉，拉特。
等等。
维妮拉？ ！
瑟希猛地抬头，正好撞进凯兰的笑容中。
“一本街头小说，也能找出关键的线索。”凯兰说，“维妮拉，就是这支沙漠种族中的一员。并且她极其富有，不仅赞助书商，还为卡里克的反叛提供资金。这么多年，卡里克的军备、武器、法师，都靠她支出。”
“这和我查到的一样。”维亚特补充，“正是200年前，一只背负财宝的黄铜龙，在艾诺奥克沙漠降落，此后没有踪迹。”
现在看来，这只龙成了维妮拉家族的“战利品”。靠它的巨额财富，家族直接达成财富自由，金盆洗手，看不上路过客商的几枚金币了。
他们甚至不满足财富
还要插手政治，直接捧上“卡里克”，成为深水城的领主。
他们下一步要干嘛？
谁也不知道。但瑟希可以肯定，维妮拉绝对不够聪明，干一件两件事全留下了痕迹，她只是野心很大，但战略水平一般。
就好比这本书。
聪明人获得财富，第一件事就是销声匿迹，猥琐发育。
可维妮拉却赞助书商，想要马上洗白自己的种族，还不用匿名，“实名制”跑来跑去
瑟希敲了敲封面。
简直是最理想的对手维妮拉。野心很大，可不注重细节，耐心一般，正好和卡里克相反。
卡里克精心包裹住的，她全会自己抖出来。
她就是战争的突破口。
凯兰从书中摸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搜寻好几本书，写满了该种族的属性。
凯兰已经全归纳好了——
沙漠第7个亚种：性情凶猛，武力值高于平均。
沙漠中，许多种族一般只抢劫财物，不伤害生命。但该种族人口较少，为了避免报复，保存族内实力，会把所有被害人全部杀死，放进沙坑内。
沙漠温度高，早晚风力大，只要几天就能把人吹成肉干。体重一轻，就会从沙坑中吹得滚出来。
他们尤其爱在夏季作案，每到七月，风干尸首陆陆续续吹出沙坑，在大风中纷纷滚动，是他们必赏的一种“美景”。
虽然杀戮成性，但他们族内却没有明显等级，以平等的方式相处，提倡互帮互助，彼此体谅。
种族内部，不允许打斗互殴，如果杀害了同族人，甚至会被以残忍的方式受刑而死。如果刺伤了手臂，则需要砍下整只来赎罪。
除了一个例外——
他们对爱情极其忠贞（某些人类学家指出，这也是该种族人口凋零的原因：专一走向灭亡，滥情才能兴盛），一生只拥有一位伴侣。
如果遇到不忠，则可以随意处死她/他的伴侣，任意，随意——烧死，煮死，刀割，或者像他们对待客商那样，杀害后在沙坑中风干，都能得到允许。
另附一张草稿，画着黄铜龙。
客观意义上，这是一条凶猛的龙。一看，就让瑟希感觉面相不善，牙齿尖弯，眼神半闭半睁，在暗处观察它的敌人。爪子紧紧合住，下一秒，就会刺穿敌人的心脏。
但它太有钱了。
某种程度上，这种“有钱”消解了它外表的恐惧感。怎么说呢，让人看到它的第一眼，想的是“哇塞好多宝贝”，第二件事才是反应过来、赶快逃命。
每一个鳞片，都镶满了黄金和钻石。传闻这种龙喜爱打扮自己，性情凶恶，活得还久，几百几千年的生命里，他到处打劫城堡，或者自己动手挖掘金矿，直到塞满身上腾不出一个空间装饰为止。
这只显然是个小龙。
它身上的装饰物不到一半，但依然足够可观了——只要撬下一颗，就够一辈子吃喝玩乐不愁。
在满足自己贪婪的同时，这条龙，也吸引了太多目光。一些走投无路的人，会把最后的赌注押在黄铜龙上。
反正结果不会再糟糕了——大不了一死。
但万一成功，这些几百几千年的财富汇于一人虽然风险很大，但万一成功了呢？
万一呢？
最后，是凯兰的调查报告：
据有记录的报纸/历史记载看，人们全都死在黄铜龙的爪下。它会嗅嗅尸体，怜悯地抠下一颗头，镶在自己尾巴上。
然后等头颅风干，成为宝石拥簇中的一颗，漂亮又独特。
统计显示，对战黄铜龙的死亡率为99.99%-
瑟希匆匆赶回另一端。
200年前她想到了塞布丽娜，这是唯一一个活够几百年的人。有些历史，通过书本传递或许失真，但亲眼看见的不会出错。
她打算找塞布丽娜，询问一下当年的历史。
一只黄铜龙，满负财宝。降落在艾诺奥克沙漠，这在当年肯定是个轰动大陆的新闻。塞布丽娜是亲历者，她知道更多细节吗？
“咣当——”
里面是空的，塞布丽娜不知道去哪了。
“塞布丽娜一直这样吗？”瑟希想。前几天她忙于挖洞，规划地图。
而这也是瑟希的老毛病，一旦忙于某事，就会忽略掉身边所有人的动向。
在现代，这是专注，在异世，这会致命。
一个优秀的冒险者，必须时刻警醒。否则，就算是昔日的“老朋友”，也会捅上一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突然,
肩膀又搭上了一颗头。
瑟希心里一软，手摸过去——
怎么好像不对劲？
冰凉的长发不见了，手里毛毛躁躁的, 味道也不对, 有点像那些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尸体。
转头一看。
“塞布丽娜？？？”瑟希闪电般缩回手。
“你不是正在找我吗？”塞布丽娜收回下巴,眯起眼, “干嘛这么惊讶？”
维亚特在后面无辜地摇摇外袍, 毛毛正咬住他的衣角，不肯离开。 “吼——”它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 把维亚特往外面拉。
维亚特递过一个核桃,毛毛依然不为所动，用力拽着外袍。
“你的房间怎么这么乱？”瑟希心虚,指着地面。
地上全是完整的和半个的骷髅头,若干色彩缤纷、功效不明的药剂,一些可疑的粉末。
“这也能叫房间？”塞布丽娜眉毛竖起,怒不可遏，“我上一次住这么差还是几百年前,这只能,只能叫一块泥地！”
“大家都是这么住的。”瑟希又心虚地摸摸鼻子，没敢把自己每晚都去“法师幻境”的事抖出来。
她走一步, 脚边的头像足球一样滚出去, 正中药剂瓶。
“咣当。”
得了个满分。
瑟希又摸摸鼻子，“还是得整理一下。最起码,把这些人头收好那些士兵看到会吓坏的。”
“他们没人敢来这边。”塞布丽娜毫不在乎, 扔下手中的马鞭，“一听我是死灵法师，他们连我的刀叉都不敢碰, 一群胆小鬼还得我自己去洗盘子。”
瑟希一个个捡起地上的头，装好，用布袋捆到一起，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最近在忙什么？”
瑟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地图和通道的事我在负责，军队那边是凯兰，你不需要太操心。”
可塞布丽娜听出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没帮上忙，还整天不见踪影你在怀疑我？”
瑟希：“这是合理的怀疑。”
除非，塞布丽娜给出一个完美的借口。
看看塞布丽娜深夜，才刚刚回到床铺，地上乱成一堆也没时间打理。
她身上全是泥巴，头发散乱，脾气坏得也不正常。
手上刚拎着一根马鞭，显然，她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
塞布丽娜需要去哪？
瑟希实在无法给她找借口。大家都困在安菲尔，行动半径有限，也没有外出的任务塞布丽娜的可疑性直线飙升。
她是去通风报信了？
还是去挖陷阱了？
塞布丽娜：“我之前和你共享过记忆你却怀疑我？”
瑟希：那只能代表曾经。几百年前的事，对现在没有参考价值。 ”
连朋友几年后分道扬镳，更不用说几百年塞布丽娜最初动机是“解救指引者—瓦沙伦”，那现在呢？
塞布丽娜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更生气了。
“没有任何参考价值？你是说——”塞布丽娜说话难得卡住，“我——我全身上下全是泥巴，狼狈成这样，你还在怀疑我？”
瑟希诚实地点点头。
塞布丽娜脸上更复杂了。
她笑了又笑，把马鞭甩给瑟希——“南瓜！”
瑟希：“啊？”
塞布丽娜：“南瓜！是你的南瓜！”她气得要命，恨不得马上回到深水城，再也不陪这几个神经病玩了。
“这几天你的马都在发疯，没人能管得住它！我才好心去帮忙，弄成这幅鬼样子你竟然还在怀疑我！”
瑟希呆住。
瑟希：“我能插一句嘴吗？”她快速跳跃，躲过马鞭的又一攻击，“你生气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几百岁，好有活力。”
“啪——”
柜子木桌被打倒了，碎块散了一地
最后，以瑟希给塞布丽娜赔偿尸体2个、草药若干把作为歉礼，结束-
瑟希也不讲究，直接坐在一坨木块上。
“你是说，南瓜这几天一直焦躁不安，想往外面跑？”
“谁知道呢？”塞布丽娜冷哼一声，“外出作战，还是用优等马比较好。那些来路不明的马，尤其还上了年纪，最容易发神经。”
此时，维亚特怀里的毛毛“嘎——”大叫一声，来扯塞布丽娜。
“它们是好朋友。”瑟希笑了，“谁让你说南瓜坏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塞布丽娜不耐烦，捏住鸟喙，把它从身上扯下来，“这种马受不了惊吓。起个雾，下个雪，都会发疯一样跺来跺去，晚上吵得人睡不着。”
维亚特：“南瓜第一次踏出深水城，见到外面的世界，感到新奇，躁动了一点也是正常。”
“不正常，简直不正常。”塞布丽娜长叹一声，压平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它精力好得过分，不像一只老马。想知道我是怎么治它的吗？”
瑟希好奇，往她那边坐了坐。
“用死灵法师的特长——召唤亡魂。”塞布丽娜眨眨眼睛，“它一看到死人，就安静了，低头吃草。”
维亚特：“要不要来点酒？”他从外面拿了一瓶啤酒，“我从几个士兵那买来的，两个铜币，一会我们平摊。”
“卓尔都这么小气的吗？”塞布丽娜接过，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不过我的家具都被打烂了，瑟希，你得另外付我一些钱币。”
她给瑟希也倒了一杯，“管教动物可是一门学问，慢慢来吧。”
瑟希却没有接过杯子。
这不正常。
瑟希盯着地面，出神，她认识南瓜很久了，它根本不是这个性格。最近她忙于打洞，也不出门，都没看过南瓜。
马在异世的地位极其特殊，不仅用来运输，还和主人形成了紧密的关系，约等于现代的宠物。
“这是分离焦虑症吗？”瑟希想，马会不会也像现代的猫和狗一样，和主人分离几天，就会焦躁不安？
她心里有点不好受。
原本，南瓜可以待在深水城堡的训练营中，一直等到退休。训练用马，尤其是三等马，是不用上战场的，它可以永远待在马槽后面，安心地啃那几平米的干草。
是瑟希把它带出来的。
路上遇到追击，逃命，还有战争现在更是几天见不到主人，引发焦虑症。她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南瓜。
“嘎，嘎。”
手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个尖尖、硬硬的小东西塞进了她的手掌中。
瑟希低头一看，是毛毛淡黄色的鸟喙。它讨好地抖抖羽毛，在她指尖轻轻啃了一口。
接着，另一个冰凉的手，通过盖着的长袍，握住了她的手。
维亚特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我们有精神连接。
瑟希心中动了一下，也去牵他的手。远远看去，这不过是一片散着的外袍，可外袍下，两只手和一只渡鸦紧紧靠着。
真奇怪。
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刻安心。
塞布丽娜：“只有闲人才会打理房间，更何况，这儿根本不能称为房间。”
她抱怨着，没回头看两人，从乱七八糟的地上，精准捡起一本书，“我从来不整理东西，这些物品都有自己的想法，更愿意待在地上。”
瑟希低笑了一声。
塞布丽娜：“孩子，现在我得捡回自己的老本行了。”她指指脑袋，“这儿不用可是会退步的。”
塞布丽娜翻开书，时不时朝地上摸索一阵，又不知道从哪里，精准摸出几个红红绿绿的药剂瓶。
瑟希看她没说话，打算离开。
南瓜最近很异常，作为主人，她要去看一看，正好今晚难得有空。南瓜究竟是生病了，还是分离焦虑症？
“对了。”
走之前，塞布丽娜像头上长了眼睛一样，对两人说，“把这个带上。”
她手里是一瓶没融合好的药剂，各种颜色还没搅匀，是刚刚调配好的。
瑟希好奇望了一眼，塞布丽娜怀里那本书叫做《如何应对动物发情》。
“症状很像。”塞布丽娜似笑非笑，“莫名焦躁，行为古怪是动物发情期常见的迹象。虽然现在是冬天，还没到发情季节，但谁知道呢？”
瑟希接过。
这药剂看上去挺无害的，有股熟悉的味道，像草本植物，有黄柏，甘草，还有
“需要的话，你也可以试试。”塞布丽娜的笑意变大了，“不止对动物，包括人类。”她语气拉长——“包括半卓尔和卓尔。”-
走出地下通道。
离开烛火和地下循环的暖气，夜晚又变冷了一点。瑟希摇摇头，也许是闻了一口药剂，也许是夜晚降温，她现在的神智无比清醒。
南瓜就拴在对面的山坡上。
大家都知道这是瑟希的马，因此给了很多礼遇。
比如和其它马单独隔开，给最好的草料，时常梳毛
但再怎么礼遇，还是比不上深水城堡的条件。
甚至，连瑟希刚见到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她还以为山坡上堆着一堆干木柴，七七八八又红又黄，凑近一看，哦，原来是自己的马。
南瓜原地踱步，闻到瑟希，喷了一声响鼻。
维亚特衣袍里的毛毛一飞而出，落在南瓜身上，开始翻啄它的皮毛，在里面找虫子吃。
现在，南瓜看上去就像一个70岁的老人。
还是那种无家可归，四处流落的70岁老人，全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看见瑟希，它才安静下来，折叠四蹄，乖乖趴在她的脚边。
瑟希有点心酸，蹲了下来，一点点梳理它的毛发。
她把南瓜带出来，这算不算虐待老人？瑟希没来由地想，换算年龄70岁的马也会发情吗？好古怪哦。
她把药拿出来，愣住。
塞布丽娜好像没说怎么用。
是口服，注射还是嗅闻？万一有毒怎么办？
保险起见，瑟希拔掉塞子，用扇闻法往南瓜鼻子扇了扇，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南瓜的眼神一下子澄澈了。
似乎有用？
瑟希又把瓶子凑近一点，那股草药的清香涌来，南瓜呆住，喷出一个困惑的响鼻，接着——
它直接站起，愤怒乱踢，掀翻四周草皮。
背上的毛毛突然被弹飞了，“嘎——”一声降落在地，羽毛插了几片落叶，看上去十分凄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还没等瑟希发火, 接下来，事情就像连环片一样在几秒内迅速发生。
南瓜发狂地四下乱踩，甚至好几次差点踩中被掀翻在地的毛毛。
可这个蠢渡鸦, 不但没报仇, 反而轻巧一飞, 又回到南瓜背上。
接着,帮它啄断了捆绑的绳索。
一鸟一马, 火速离开，消失在森林的阴影中-
啊？
瑟希和维亚特愣在原地, 这两个动物是商量好的吗？
“你之前看出它们有离家出走的迹象吗？”瑟希严肃地问维亚特。
维亚特摇头。
他这几天也忙着种冬季小麦,没关注毛毛。此刻，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甚至反思自己的待遇条件。
不对啊。
维亚特想,他都为了一罐核桃出卖自己了,毛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一定是离家出走。”维亚特赶上瑟希,说，“毛毛一直跟着我甚至我离开卓尔群落,遭到截杀,它也没飞走过。”
“多么好的一只乌鸦啊。”瑟希痛心疾首，“它肯定是被南瓜挑唆了。”
鸟比马, 气死人。
毛毛作为一只渡鸦,一直跟着维亚特吃苦受罪没有什么，但就怕比较。
也许这两只动物待得久了,发明了什么鸟马互通的语言。一对账,发现原来马以前的生活这么爽，吃喝不愁，还没有生命危险,于是决定跑路了。
奇怪的是。
马的速度更快，可瑟希在后面追时，总能看见它的身影，那乱糟糟的尾毛一闪而过，她一直都能跟得上。
“快跟上。”维亚特说，“毛毛能啄断绳子，它们本可以悄无声息地逃走，却偏要在我们面前离开肯定有原因。”
瑟希也这样想。
动物和类人的语言不能沟通，只能通过行为传递信息。比如，轻微地摇尾是欢迎和开心，但摇尾幅度一大，代表的就是烦躁。
心情一多，信息量一复杂，简单的动作就无法准确传达。
动物行为反常，肯定想传达什么复杂信息。
这几天都是塞布丽娜在照顾毛毛。
瑟希仔细回忆她的话，她说毛毛精力好得吓人，但从今晚来看，它每次发完疯又会变得低沉。
塞布丽娜还说，毛毛对亡魂的反应很奇怪。
每次一召唤死人，毛毛就会顺从地安静下来，低头吃草。
这肯定不是正常的动物行为。
有什么和亡魂有关？亡魂和动物能有什么联系？瑟希想不出，只能加快脚步，赶上前面那片棕红色的背影。
“唰，唰，唰——”
他们飞奔出安菲尔的边界，离驻扎地越来越远。不远处，深夜里几点灯火，他们快到深水城了。
瑟希止住脚步，“还追吗？”
她现在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有安菲尔、安菲尔的所有流兵、攻打深水城的计划。
靠近深水城，暴露的风险也直线上升。她自己倒是无所谓，万一顺藤摸瓜，查出地下通道就麻烦了。
维亚特却不回答，他抬头，看着夜空。
“你在分析星象吗？”瑟希也凑过去。
此时，冬天的树叶全部落空，抬头一望，就是一片毫不遮掩的深蓝天幕。
瑟希继承了【秘密教诲】。
万千列星在她眼中，已经脱去了原始的痕迹，不再是天空随机分布的光点。它们排列组合，缓慢移动，几十个星座和地面对应，预言着未来。
此时——
月亮已经进入“燃烧之路”，这是星象上的暗指，意思是天秤座15度至天蝎座15度之间。
预示着突发事件、重要转折的前兆。
瑟希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四周动静。
维亚特：“不是星象，而是树木。”
他示意瑟希，往下看看那些树枝，“上面有啄痕是毛毛留下的，它在给我们指路。渡鸦的视线范围很广，能看清周围的分兵情况沿着毛毛的路走，不会遇见意外。”
瑟希这才注意到，冬天，树叶全部掉光了，也因此树木的刻痕更加显眼。
那是鸟喙啄过的痕迹。
“走吧。”维亚特轻声说，“放慢脚步，用上狐狸手套。”-
这玩意还是维亚特给她的。
最开始，渡过卓尔洞xue的地下河流，到后面，在第二位面的桥上躲避敌人攻击它都帮了不少忙。
瑟希翻出“狐狸手套”，握在手心。
小小的毛刺扎进手里，她身体变得轻盈，踩在松针上，也只像一阵风拂过地面。
她精神高度紧张，一边警惕四周动静，一边盯住上方毛毛留下的痕迹，快速追行。
卓尔的夜视发挥作用，她甚至能看清一根来不及掉的松针，路上冒出的石子。
可瑟希忍不住，频繁看向天空。
月亮运行到“燃烧之路”，这预示着什么？战争会有突发情况吗，还是今晚？
她脑子里闪过异世的几本小说，在同样的星象下，一向胜利的大军陨灭，永远干涸的河床复流，冬季开花，神明重新招募神使
她调整呼吸，把想法从自己脑中赶出去。
毛毛留下的路很怪。
七拐八绕，有时得艰难爬上一处山坡，跑两步又折回去。有时跑得好好的，突然来个200度的大转弯。
有几次，瑟希还和巡逻的士兵擦肩而过。
好在身体很轻，没引起怀疑。
半卓尔和卓尔的皮肤是暗色的，似乎，就注定和黑夜绑在一起。
士兵听到动静，转头看时，只有一阵风穿林而过，几片枯叶扑簌簌地落下。
“是动物吧。”一个士兵嘟囔着，最可能是动物。哪怕有1%的可能性是罪犯，他也不愿意冒险去追。
从逃跑方式就能看出，普通士兵无法打赢这场仗，他没必要为了工作送命。 -
瑟希和维亚特一前一后，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
他们和灯火的距离也越拉越近，前面就是居民区了。
他们随时会被任何人看见，留下痕迹。可以赌一个巡逻的士兵不敢作战，但最好别赌几十上百的居民。
万一哪个窗口，就藏着卓尔猎人呢？
还好，头上的痕迹绕了一个弯，硬生生从居民区折了回去。
瑟希跑了几步，发现，她又回到了十分钟前的地方。
她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这是什么意思？
瑟希现在逃离了流放，画像可能贴满了深水城和周边城市，随便撞上一个人，都能认出她。
现在还跑出这么远。来居民区附近，她和上门送死有区别吗？
结果转来转去，还在一个地方打转？
瑟希想到一个现象，在现代，如果动物长时间得不到主人的关注，产生分离焦虑，会用很多异常行为来吸引主人的关注。
比如小猫，一离开它的视线就会大叫。
现在想想毛毛和南瓜或许就是这种情况。
“我们先回去吧。”瑟希望着天空，一种不详的直觉笼罩了她。而非常幸运又不幸的是，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枯草摇动。
周围温度降了几度，一群在巢中安睡的鸟突然惊醒，成群地飞离树枝，留下一大排黑影。
有东西在动。
瑟希手往后摸，握住了死亡尖刺。
她分析动静的来源，准备应战。
奇怪的是这种直觉陌生又熟悉，她以前似乎接触过一样，是卓尔猎人？还是深水城的士兵？
她宁可是第二个。
没对付过卓尔猎人，瑟希也对这场战斗没信心，更何况她今天晚上没有吃饭啊！她就是一台需要快速充能的机器，刚跑了那么远，连她最后一点能量也耗光了。
从哪个方向来？
瑟希仔细辨认，北边，不，似乎是东边
她撞上维亚特的眼神，可还没说话，就被另一个东西打断了——
一束光，
没错，一束光从枯草丛中一闪而过，直接朝两人奔来。
“快跑！——”瑟希扯过维亚特，躲避攻击。那束光打到树干上，只见树干震了一下，然后整个树化开了。
没错，是化开了。
瑟希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树由外到内层层融化，一圈圈年轮剥脱下来，到最后，成了一滩棕色的泥巴。
呃。
如果刚刚打中维亚特，那就是一滩灰色的泥巴了。
瑟希来不及思考，只顾本能反应。
她朝地面翻滚几圈，躲避攻击，一边拎起维亚特，现在他的体重很轻，就像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拎着塑料袋在森林狂奔。
瑟希东拐西拐，想甩掉后面的敌人。可始终没拉开距离，到底是谁？瑟希的疑问越来越大，世界上没几个能跑过卓尔血统的。
但她根本来不及看，右边又传出声音。
“砰，砰，砰——”
另一个方向传来攻击，又把几棵树打化了。
还不止一队？ ？ ！
瑟希咬紧牙齿，他们被什么给盯上了？死亡尖刺一个个打不完的，只有唯一应对群战的方式——
【定向箭矢】！ ！
一排排紧密的箭矢射了出去，一点空隙也没留下。
……
瑟希没听见有人中箭。
甚至箭矢直接落到地上，连接触障碍物的声音都没有。
要死，追着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 ？
瑟希想要攻敌，就得先搞清对方的属性，再对症下药。
她记得一直来的路，就在一百米外，有一处积雪融化形成的水坑
瑟希现在没法回头，树林太密，她一旦撞上，就直接送到敌人手里了。
她只能朝记忆中的水坑靠近
到了！
水坑凹在地下，不能照出后面。
瑟希启动【呼令水域】，把积水从坑里抬起，平滑表面，形成一面由水做成的镜子。
瑟希侧过身，查看镜中倒影。
只要一眼
她的四肢好像僵硬了，呼吸被扼住。
镜子里空荡荡的，乍一看什么也没有。但半卓尔的视力敏锐，一眼就看出了暗灰色的边界。
一层暗灰色，裹着近乎透明的空气
正朝两人发出攻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是幽灵。
但这种幽灵和瑟希常见的不太一样。
灵魂一般都有颜色和气味, 尤其是刚死不久的。
据说，灵魂的气味和他们的记忆高度挂钩，刚死的,或含恨而死不肯忘记的,都有着浓烈气味。
但要是死得太久,往事随着腐朽的大脑一起烂掉,灵魂回归自然,就会如水般无味。
此时——
幽灵之马嘶鸣，透明的骑兵举起斧头, 朝瑟希劈来。
瑟希往左一倒, 迅速避开。
主动攻击全用不上，【解离毒素】会穿透幽灵, 直接腐蚀草木。 【定向箭矢】只能击中身后的树干。
【操纵死尸】只对“尸体”有效。但这些幽灵军队都不知道死了多久, 尸体早就变成一片树叶、一根茎条的养分, 没有支配的对象。
还有什么？
瑟希大脑飞速运转, 难怪她觉得熟悉，这玩意就是“亡魂”的一种。
要是塞布丽娜在, 或许还有办法, 可瑟希就是半个法师，压根不会支配无实体生命。
“砰——”
瑟希又躲过一击。
卓尔血统的特点是灵活, 但支撑不了多久。身体能量告急, 瑟希的动作迟钝了不少。
她咬牙，重新使用【呼令水域】。
只见那枚由水做成的“镜子”缓缓变形, 从地上吸取更多水分, 缓缓变大，延伸
之后，竟形成一长圈水面, 把幽灵军队围在里面。
“这样困不住它们的。”维亚特说。
水面只是水面，阻挡不了攻击，它们虚浮在空中，看上去一戳就破。
“我没想拦住它们。”瑟希弯起嘴角，她指尖微动，操纵水圈慢慢挪动位置。
维亚特：“这是”
只见水面完全包围了幽灵军队—— “动态”的包围。
无论它们做出什么动作，哪怕往前跨了一步，水也发生对应的形变，把它们包在里面。
瑟希没想“拦住”它们，只想“包住”它们。
毕竟，这些幽灵一看就死了很久，大脑早就回归大自然了。
它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都遵循最底层的代码本能——
换言之，智商不高。
果然。
在水圈的镜面反射下，它们失去了方向。
它们看见的只是自己，挥起斧头，对准的是水中自己的倒影，劈砍下去，击中的也是水中倒影。
利用水圈，瑟希捂住了它们的眼睛。
“放心，我见过很多死人，死得越久，智商越低。”瑟希悠闲地坐在一旁，开始打量这群死人，“它们一时半会解不开的。”
从透明的空气中，瑟希隐约，能看见幽灵骑兵和马的形态。
这些马都长得肥壮高大，不像是一般城市会有的。按照品相，可以派上训练营的一等马。脖子上似乎还有个徽章？
幽灵中发出一阵嘶鸣。
维亚特：“我怎么觉得有点危险呢？”
瑟希：“没事。”
那匹马只是伸长脖子叫了一声，接着，低头团团转，被困在水圈的镜像中了。
瑟希凑近了一点，仔细查看徽章。
花枝缠绕，两个字母好像有点熟悉？
维亚特：“是深水城的马。”
抬头看，这匹马的主人正立在面前。面容威严，双眉紧缩，似乎在思考攻破的对策。
按照马的来历，推算，这支军队应该是深水城战争中死去的。死后灵魂不散，仍组成军队，在附近游荡。
瑟希：“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
也许是她太多疑了，她怎么可能认识多年前死去的人？
马又高高嘶鸣一声。
瑟希退后半步，这是深水城军队？她在大脑回忆，一整支军队全部溃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她所知，自从二十年前，伯爵利因上台后，就没爆发过大规模战争了。就算有动乱，也是周边城市，和港口区的局部动乱，持续不超过几个月，没带来什么伤亡。
也就是说
这些人至少死在二十年前？
瑟希脑中拉紧一条线索，“对了——”她对维亚特说，“二十年前，不就是——”
最后一个词刚冒出，就被噪声打断了。
只见那匹马疯狂嘶鸣，头诡异地拉长两倍，朝空气中嗅闻，接着
它直接钻过水圈，和瑟希面对面！
瑟希大脑有一瞬间空白。
太诡异了。
这是什么原理？幽灵之马的瞳孔又黑又深，几乎没有眼白，呆滞地盯着瑟希。它的眼球突出，像马上要掉出来。
瑟希：
她脑中闪回一个知识—— 幽灵的形态不固定。有些幽灵，看上去和活着时没区别。有些幽灵，则会选择刚刚死亡与完全腐烂之间的任何一个形态。所以你会看见：掉了一个脑袋的，手臂半拉着的，只剩个骷髅架子的——任何形态。
这匹马，就是半腐烂状态。
明明都是幽灵了为什么不给自己选个好看点的外壳啊！ ！瑟希在心里疯狂咆哮，她有点恶心，一边掉头就跑，一边心里还装着那两颗眼珠子。
又黑又深。
在她脑子里晃呀晃，晃呀晃，扑通一声到处滚。
“快跑！”维亚特追上来喊——“幽灵马闻到你的味道了！”
味道？
瑟希把手中的药剂往外一甩，这东西是马的发情抑制剂。哪怕变成幽灵，马也对这个味道极其敏感。
幽灵马止住脚步，掉头往药剂方向跑去。
“跟紧我。”瑟希说，“趁这个时候，我们躲到居民区去。”
她在赌，这些马和骑兵还有没有认知。按照生前记忆，它们不会攻击居民，居民区就是安全区。
领头的骑兵紧拉缰绳，纠正马的方向。
没用。
马一心朝药剂的方向跑，幽灵骑兵眼睁睁看瑟希越跑越远，朝居民区的方向去。
它发出怒吼，“不，不要”声音像喉咙破了一个洞，“不要伤害我的人民。”
果然还有认知。瑟希在心里想，往居民区跑是正确的。
骑兵暴怒了，他直接跳下马，挥动着巨斧朝瑟希劈来——
瑟希跑得够远，不在斧头的劈砍范围内。
但她忽略了一点——
这玩意已经不是物理攻击了。一旦转化为幽灵，就是实打实的亡魂攻击。
斧头溢出一点白光，正好碰到瑟希的手臂。
“好痛啊！！！！！”瑟希捂住手，栽进草丛。
明明只沾到了一点，可痛一直钻进骨头里，还有往手臂上方攀爬的趋势。
她浑身发冷，连腿也抬不起来。
“不要”幽灵骑兵缓缓靠近，“不要靠近我的人民。”
这声音听起来太诡异了，配上这一脸正义的骑兵更加诡异。
瑟希慢慢往后挪，准备找第二个水坑挡住他的视线。
“嘎——”
头顶，渡鸦很不合时宜叫了一声。
瑟希一看见毛毛就冒火，这东西现在出现了？ ？她得想个办法，把骑兵的攻击引到毛毛身上去。
让它也尝尝这滋味。
可是
四周没有水坑，最后一点也被瑟希用尽了。
她看向自己的皮肤。
因为紧张，里面的血管在拼命跳动。要实在没办法瑟希想，干脆割破手臂，用血来做镜子，她对准，就要下手。
突然。
一股力量把自己带偏了。
接着，是旋转滚动的地面和天空。一会地面在上，一会天空在上，一会两个融在一起看不清边界。
维亚特正和她一起滚下坡。
“好痛”触到坡底，瑟希连喊都喊不动了，她很想骂维亚特，他是不是想在这个荒林谋杀她？
她只能躺在坑底，盯着天空。
“簌簌簌簌”
身下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动。
瑟希周围的枯草有了动静，逐渐长高，包围了她的视线。最后，连头顶的天空也挡得严严实实。
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没有任何嫌疑的枯草地。
维亚特又挖了一大坨土，盖在瑟希的身上。
又一坨，再一坨
最后，瑟希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
她突然感觉，自己很像假期在海滩度假的游客如果忽略这泥巴的臭味的话。又有点像马上被推入炉子的陶器。
“掩盖你的气味。”维亚特小声说，“幽灵军队找不到我们的，等天亮，就能出去了。”
听了这话，瑟希紧绷的弦才放松下来。
透过枯草的缝隙，她看见，那个讨厌的骑兵已经来了。但它在坑底走来走去，甚至有一瞬间，它仔细排查地面，就快要发现瑟希但最后无功而返。
瑟希这才经受不住痛意，沉沉睡去-
瑟希是被舔醒的。
物理意义上的舔醒。她正做着美梦——攻打下深水城后，雨燕突然转身，决定丢下领主之位去追求冒险生活。
“我现在才明白”雨燕一脸哀伤地说，“领主不是我想要的，我只要自由。”
“那这个位置怎么办？”瑟希按耐住心里的狂喜问。
“随你吧。”雨燕挥挥手，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中。
瑟希懒得管理政务，她把这个位置给了凯兰她自己？当然是包揽深水城所有商铺：餐厅，住宿，草药店，每天就躺在金币上数钱。
第一万零二，一万零三
瑟希一脸兴奋，一万零四怎么手上湿湿的？不管它，一万零五。
余光看到一点红色。
整只手都被血染红了。她惊恐地发现，肌肉正慢慢化开，她的手像冰淇淋一样滴滴答答，要死的是，这血液滴到金币上，冒起一股白烟
很快，金币就被溶出几个窟窿。
“不，我的金币——”
瑟希猛地起身。
眼前哪有什么金币？
身下硬邦邦的，是枯草堆和石头。她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天空，她一睁眼，就看见月亮在头顶上，正位于那条不详的“燃烧之路”上。
南瓜轻舔她的手臂。
瑟希才突然反应过来，急忙查看伤口被幽灵击中的地方没有化开，只有一点出血，类似擦伤。
也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瑟希毕竟算半个死人，大部分生命都靠法术吊着。这点伤约等于没伤，身边维亚特不见了，她转头寻找，却看见——
那个追杀她的骑兵，就在身后。
渡鸦毛毛欢快地在旁边飞来飞去，那个幽灵——正一脸呆滞，歪着头打量瑟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现在是什么情况？
瑟希遵循着老祖先的智慧——敌不动,我不动。她静静待在原地，对方似乎没有敌意？
瑟希晕了好一会，这个幽灵骑兵有无数个机会, 能把她斩于斧下。
但它没有。
它只是依然歪着头打量瑟希,就好像从来没见过半卓尔一样。
眼神呆滞而困惑,就像一个孩子。
“死人都很像孩子,对不对？”维亚特突然冒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草药，“生命和死亡是同一个起点,我最近总有这样的想法。”
瑟希：“你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很简单。”维亚特把草药递给瑟希, 悄悄说，“这个幽灵是二十年前战死的骑兵之一, 它对我们没有恶意。”
瑟希指了指自己的伤口。
“现在没有恶意。”维亚特改口, “刚刚只是一个误会。”
渡鸦“嘎——”地一声降落到维亚特肩上,叽叽喳喳说了什么。
“它是这两个动物的朋友。”维亚特翻译, “最开始，南瓜在森林里认识了幽灵马, 然后, 慢慢也和幽灵马的主人——骑兵成了朋友。”
“这次，南瓜和毛毛就是想带我们来见它, 一开始是个误会。现在, 误会解开了，我们都安全了。”
毛毛点点脑袋, 认同地“嘎”了一声。
“快把伤口敷上吧。”维亚特说, “第一次和幽灵交朋友这感觉很新奇。”
瑟希低头。
呃。
手里的草药明显被魔法催熟过。不过也是，冬天压根不长东西，维亚特只能用魔法, 能采一点是一点。
把草药攥成一团，用石块碾碎，瑟希把汁水挤到伤口上。
这个幽灵在二十年前战死吗？
见对面没有敌意，瑟希干脆坐近一点，仔细观察起来。
这个骑兵的装备比别的要好很多。这说明，当初它在军队中的等级不低。二十年前不是太远，翻看历史，瑟希也许能找到它生前的名字。
骑兵五官威严，可威严是属于活人的，放到死人身上只会让人叹息。
威严对死人毫无用处。
二十年前
瑟希试探着开口，”你认识伯爵利因吗？”
骑兵的脸色微妙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有根绳子穿过他的半边脸，从嘴角到额头，然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根绳子轻轻扯了一下。
但瑟希还是捕捉到了。
瑟希继续问：“你是推翻暴君尼诺的功臣吗？”
二十年前，唯一一场大型战争，就是伯爵利因反叛、推翻暴君尼诺的那次。那场战争耗时很久，死伤惨重，有一次利因差点失陷。
“我我讨厌冬天。”
骑兵神色凄然，它总算想起来一些事情。它在山谷里沉睡了太久，这个半卓尔的话，依稀让它记起了它是谁。
“冬天？”瑟希顺势问下去，“冬天发生了什么事？”
“雪雪下得很大。”这个中年面孔的骑兵，把脸埋在自己战甲中，呜咽地哭起来，“那是记忆中最大的一次雪，大家都困住了，人和马都快要饿死。”
瑟希和维亚特对视一眼。
符合猜测。
伯爵利因的那次失陷就是在大雪的时候。道路被封，物资耗尽，所有人就在原地等死。
历史学家管这个叫“神明的考验”。据说，这次考验被奇迹地度过了，伯爵利因最后大胜。之后，更是一路猛进，再也没打过败仗。
但“伯爵利因到底怎么度过失陷”的？却没人能给出答案。
这段历史，总被支支吾吾地带过去，要么就赖到神明的头上。
“因为神明看到了伯爵利因的决心。”历史学家们总是这么说，“所以帮了一把，伯爵利因继位是理所应当的。”
瑟希总觉得里面还能挖更多。
但没法从这个死人嘴里挖出来。它神志不清，脑袋烂得太久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任什么军职都忘了，总是半梦半醒的。
唯一清醒的时候，也只会对两个动物笑。
“我好像很喜欢马。”幽灵骑兵缓缓开口，“我生前应该是喜欢马的。伯爵利因答应我，战胜之后，要在深水城堡盖一个大的训练场，就按我的图纸来。”
它空洞的眼神转向瑟希，“胜利了吗？他盖了吗？伯爵利因成功了吗？”
“成功了。”瑟希说，“南瓜就是里面的一匹马训练场很大，每一年都输送了大批优秀马匹和士兵。”
“南瓜？”幽灵骑兵脸上有点呆滞，指向一旁正在低头啃草的某只，“就是它？伯爵利因怎么会选这种马？”
南瓜很不满地哼哼两声。
“它只是长得比较丑，”瑟希为南瓜说话，“但还是有很多优秀品质的，比如，呃，比如”
她比如了半天，绞尽脑汁，一个好的形容词都想不出来。
南瓜更不满地哼哼三声。
“它只是三等马。”瑟希凑到幽灵耳边，小声说，“其他一等马还是很优秀的，放心。南瓜都快退休了，对它别太严格了。”
她就这么一个坐骑。
要真把南瓜气跑了，她怎么办？她安抚地拍了拍南瓜，别说，看起来像一捆木柴，摸起来还更像。 -
“也就是说”瑟希总结，“你们一整个军队都死在附近？”
幽灵骑士沉重地点头。
“再不突围就没机会了。”它说，“眼看着马一批一批倒下，我当时想，我应该是这么想的宁可战死，也不要饿死冻死在这里。”
“可你们最终取得了胜利。”瑟希说。
“胜利了吗？我也不知道。”幽灵困惑地摇摇头，“我只记得我的后背一疼，就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我想我应该是死透了，我又从原地爬起来，看着自己的身体还倒在地上。原来是背后中了一支箭，箭柄是黑色的，我尸体上流出的血也是黑色的。”
“原来那箭有毒。”幽灵苦笑了一声，“难怪我死得那么快。”
“还有呢？”瑟希明白，这些幽灵的神智和孩子没区别。对待他们，就得拿出对待孩子的态度来。
她循循善诱，就像一个金牌幼师，“你做得很好，很棒。再想想看，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幽灵呜呜地哭起来。
这一幕特别滑稽。幽灵长着一副中年人的模样，一看还是个高等军官，可现在却像个小孩，因为想不起老师的要求呜呜哭泣。
“还有还有什么？”它捂着自己的头，抓着根本不存在的头发，“最后一个士兵也死了，我们中了陷阱，对，是这样所有人都死了。”
维亚特：“可历史书上，这次大雪战役是胜利的。”
险胜。
据说伯爵利因一度被逼到死角，大家都以为看到结局了。
甚至，有些深水城小报还提前印刊“伯爵利因谋反身亡”的新闻，就为抢一个首发。
可第二天，传来的却是“战争逆转”的消息。
“胜利？”幽灵又开始抱紧头，喃喃自语，“好像是胜利了对，胜利了，我看见”
它的眼神变得迷茫空洞。
瑟希拦住了维亚特，转而，用一种温柔引导的声音说，“你看见什么啦？慢慢说，不要害怕。”
“网。”
幽灵盯着天空，像盯住了什么东西一样，“在我们的尸体上在天空上，突然投下了一张网，它把敌人都网走了。”
“网越收越紧，最后把敌人都变成碎块了。”
讲到这里，幽灵脸上才浮现一种，类似孩童欢乐的微笑。
“都变成碎块了。”它呼喊着——“比我们死得更惨，我想起来了！”它急忙上马，顾不得身后的两人，“我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属下，我们等得太久了！”
幽灵马嘶鸣一声，拎着两只眼球就出发了。
“是凯兰。”瑟希一边说，一边跨上南瓜，“我亲眼见过，那是凯兰的死亡之网。”
“死亡之网？”维亚特问，“听起来不像圣武士的技能。”
一般圣武士取名都爱和神明沾边，怎么高级怎么来。
什么“神圣”啊，“荣耀”啊。即使有的技能极其恶毒，一招就死，还得安个“神圣抚摸”之类的名字。
像“死亡之网”这样的
有点太暴力了，太直白了。
也太有威慑力了，神明的敌意一涌而出。
“你得看是什么种类的圣武士。”瑟希一把拉起维亚特，夹紧马腹，紧跟着幽灵骑士，“凯兰效忠于死亡之主克兰沃。”
“克兰沃。”维亚特自言自语，“就是最不留情面，脸色铁灰的那个。”
“你形容得好像伯爵利因。”瑟希轻笑了一声，“我见过一次死亡之网它和它的名字一样，令人战栗。”
“这是死亡之主给予的祝福，当圣武士以一敌百，陷入困境时，就能大面积攻击敌人，收割鲜血。”
无数条丝网在空中排开见到那副情景，你绝不会想当凯兰的敌人。
网格越逼越近，越收越紧，连只虫子也飞不进去。
然后，一网收尽。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滴，到最后，都化作猩红的血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夜里又开始下雪。
雪在空中时还是绵密的、洁白的, 但一落到地上，就和脏兮兮的泥雪搅成一团。
南瓜的马蹄“啪——”地一声踩过，把鬃毛都溅湿了。
瑟希眯起眼睛。
一下雪,能见度更低了。冷风刮刀般打在脸上,她放松缰绳,夹紧马腹,快一点,再快一点
瑟希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幽灵骑兵记忆中，最后真的是死亡之网那么,反向推知,凯兰一定知道幽灵骑兵的身份！
它身前是什么军官、真实姓名、年龄全都出来了，或许瑟希还能把它的遗骨带给家人,留以思念,而不是在森林里当游魂。
“它是不肯被死亡之主收割的灵魂”维亚特在她身边小声说, “不肯离开,一定有什么原因。”
“以它现在的智商，我们也问不出来。”瑟希叹气, 只能再加一点速。要是幽灵那边没法下手, 她就去找凯兰，从侧面搞清这个原因。
但凯兰当时还很小。
要不是宣誓成为了圣武士, 动用了神明的力量, 凯兰绝不会打败敌人的。
年纪小，加上一队人惨死在眼前的画面两重因素叠加,凯兰也许会有记忆创伤,忘了战争的细节。
总之，稳妥起见，瑟希最好两边都掌握足够的信息-
瑟希在森林中穿梭。
一路上的树木越长越密,连路也很难找到。雪雾挡住了视线，瑟希每呼吸一口，像沙子在摩擦鼻腔，她干脆挡住口鼻，眯着眼，往前望去。
她敢肯定，近二十年没人来过这地方。
一个地方是否有人，可以通过蛛丝马迹看出来。人只要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猎户留下被折断一半的箭矢；客商留下车辙和马蹄的印子；哪怕是贪玩误入的孩子，也会丢下一点垃圾，半只玩偶。
这儿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种生与死边缘的安静。
维亚特：“当一个地区被幽灵占据，它们不愿意活人来打扰，就会设下边界。”
瑟希也发现了这点
活人总是走到边界就折返，要么迷路，就是闯入了幽灵的地区。在她的原世界，有个通俗易懂的词形容——“鬼打墙”。
“但现在，我们进入了。”瑟希对维亚特口语，“至少说明我们被邀请了。”
“这欢迎可不太热烈。”维亚特打趣说，“又冷又硬。”
的确。
再往前走，树木的间隙不超过20cm，马匹无法通过。
抬头，已经看不见星空了，一种半透明的气罩拢在上空，分不清虚与实的边界。
“小心点”维亚特很迎合这的气氛，也幽幽地说话，“幽灵的边界很难进去，也很难出来。万一这个幽灵骑兵二十年来太无聊，抓我们两人去玩玩呢？”
“到时候”他拉长语调，“我们两个，南瓜，毛毛，就都得困在这了。”
瑟希捏紧缰绳，南瓜也嘶鸣了一声。
前方没办法再走了。
树木长得太密，南瓜根本挤不进去。
瑟希只能把南瓜捆在最近的一棵树上，捏住毛毛，用它的鸟喙做下标记。她刻了个显眼的“ circe” ，就是她的名字。
“记住这棵树。”维亚特对毛毛说，“等到回来，你要把我们带到这里。”
毛毛飞上树枝，绕着周围转了一圈，“嘎”地一声作为回应。
“走吧。”瑟希把身子侧过，从两棵树之间挤过去，示意维亚特跟上。
维亚特想催动法术，令树木原地变小，来腾出空间。可法术绕着树木打了个转没有作用。
“这些不是真实的树木。”维亚特说，“这个空间被幽灵改造了留意一路的细节，都可能是幽灵内心的折射。”
瑟希还记得：
在【索面之爱】的木匠幻境中，那些受困者就是这样，长久沉睡在梦中，把梦境打造成执念中的模样。
抬头看。
漫天的雪雾盖住了视线，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树挡住了前路。这些幽灵二十年来都是如此，固执，倔强地和外界切断联系。
往前走，树上插满了旗帜。
深水城的旗帜，伯爵利因的徽章，荣誉骑士的标志，勋章，军装
它们像鬼影，凄惨地插在树枝顶端，被风雪侵蚀地残破不堪。
“这里永远都在下雪。”维亚特盯住，说，“当真实世界、和幽灵世界都处于冬天时，也是边界最薄弱的时候。”
“它们对人类有敌意，但对动物却很友好。在边界最薄弱的时候，南瓜和毛毛找到了它们。”
“听起来，南瓜更像一只猎犬。”瑟希打趣道。
“是因为你。”维亚特语气幽深，“动物只会追随主人的气味你是死灵战士，一半的身体已经死了。南瓜闻到和你类似的死人气味，才会找到它们。”
穿过最后一层密林。
瑟希依然看不见前路，但耳朵识别了方向——
熟悉的战甲声。
幽灵骑兵一声令下，泥土破出，稀稀拉拉的战甲碰撞声，还有粗重的呼吸，马匹的嘶鸣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
就在前面。
森林的核心区域。正中心处，罕见地空出一块空地。没有任何树木，草地，泥土上全是马蹄印。
无数个—— 一整队—— 的幽灵士兵凭空钻出，在场地里欢呼盘旋。
“大家——”领头的幽灵骑兵说，“我们取得胜利了！我们打败了暴君尼诺，外面的人说，伯爵利因已经登上领主之位了！”
“太好了！”
“荣耀之军！”
幽灵们纷纷欢呼。
那欢呼实在不像是欢呼，更像尖叫，在空中呼啸着一闪而过，有点毛骨悚然。瑟希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讨厌幽灵说话了。
“那么”一个呆小的幽灵问，“伯爵利因什么时候即位的呢？”
幽灵骑兵脸上空白了一瞬，它突然发现，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它把头转向瑟希，重复问：“那么，伯爵利因什么时候即位的呢？”
“具体日期，我说不好。”瑟希眯着眼，“大概二十年前？”
空气里静了一会。
“二，二十年前？”那个呆小的幽灵发着呆，说，“那我们也死了二十年吗？”
“严格来说，死了二十一年或者二十二年。”瑟希毫不留情地说，“你们战后一两年，伯爵利因才登上领主之位。”
安静的空气中，开始传来啜泣和哀号声。
“二十年”幽灵骑兵小心翼翼地问，“利因坐了二十年，这期间没有内战，没有反对吗？”
“没有。”瑟希干脆地说，“非常和平。城市安稳，经济增长，人们都非常爱戴他。”
“啊，这样啊”幽灵骑兵留下两行浑浊的眼泪，喃喃着，“这就够了，这就够了。”
“这样还不够。”瑟希打断它，“你不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
维亚特想去拉她。
可瑟希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先别管，继续说，“就在这个冬天前，暴君尼诺的儿子，叫卡里克，密谋夺取了领主之位，还将伯爵利因暗杀了。”
维亚特深吸一口气，四处看看，找最近的逃跑路线。
瑟希不顾对面鬼的脸色，继续说，“伯爵利因是中毒而死的，”她表情夸张，语气凄惨，“死前遭受了巨大折磨，连舌头都咬断了，指甲流血，眼珠暴凸”
她当然没见过伯爵利因的遗体。
全是她乱编的。
幽灵骑兵的脸像被冻住了，“伯爵利因死了？”
瑟希：“还死得很痛苦。”她越编越起劲，“可以说，这次动乱，把过去二十年的基础都破坏了。人民依然吃不饱，忍受暴君的统治。”
其实，卡里克也没那么糟糕。
他刚上台，为了笼络人民，还捐赠了不少金币，投入公共领域。
但瑟希是不可能说出真相的。
“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幽灵骑兵又开始流泪，愤怒大喊，“我们我们昨天还一起征战，他怎么会已经死了？”
底下的幽灵也跟着喊叫，马匹嘶鸣，恨不得上来撕碎外来者。
“不是昨天，”瑟希反复强调，“是二十多年前——”
她话音未落，
就被维亚特一把扯开，飞奔跑回原路。
瑟希眯着眼，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她待过的地方被巨斧砸出一个大窟窿，泥土都化成一滩脓液，还不停冒烟。
“幽灵是没有智商的。”维亚特拉着她，疯狂跑路，话都被风吹散了，“你告诉它们事实，它们不会感激你，只会怨恨你”
“也不全是事实。”瑟希坏笑，“半真半假。”
维亚特：？
“这叫刺激疗法。”瑟希神秘地笑了。
瑟希才没兴趣陪幽灵玩幼师游戏呢要光靠温和回忆，它们回忆一万年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来。
回忆这件事，就像用草药一样——
快，准，狠。
是瑟希的一贯原则。
“你看，”瑟希说，它们不是回忆起来一大半了吗？ ”
“很好，很好”维亚特的语气有点可怜，“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让它们恢复记忆，而是我们怎么活下来？”
后面，
是一大批幽灵军队。
领头的幽灵骑士看上去就不好惹，它不断怒吼，要把两个卓尔抓回来放血杀死。
最关键的是，瑟希和维亚特根本没法反攻。
死了太久，幽灵失去实体化，变成无法选中的灵体了，任何物理攻击化学攻击都是无效。连唯一的防身方法——瑟希的隐身术，也用不了。
她的月光长袍全坏了，新的又没这功能。
毛毛在两边飞来飞去，不停啄住维亚特的衣角，又飞到幽灵上方啼叫，想终止这场战斗。
可无济于事。
这毕竟是幽灵骑兵的主战场，它们速度极快，很快巨斧的边界就要碰到维亚特的外袍了，只要半米，只要几秒就能把他化成泥巴。
“毛毛——”维亚特对着空中大喊，“把我们领回原路！”
和南瓜一汇合，有了马匹，速度就能快很多了。
毛毛“嘎——”地回应，调转方向，领两人跑进一处浓雾中。
但这只是暂时。
他们还没甩掉身后的幽灵军队，轰隆声越逼越近，还差一点。维亚特翻遍了大脑每一个角落，都想不出应对的方法，他可能真要死在这里了。
瑟希全程没有说话。
可这时，她突然提醒：“你说过幽灵不肯离世，一定是有原因的。”
“是的。”维亚特有点绝望地闭上眼睛，一词一顿，“我很快，也要变成不肯离世的，幽灵之一了。”
他有个古怪的求知念头，在此时冒出来：卓尔变成鬼后，还是灰色的吗？全透明的灰，还是半透明的灰？
瑟希：“这个原因，就和幽灵军队的记忆有关。”
瑟希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幽灵军队。
没错，她的任何物理攻击都没用，隐身术也没了。但她还有个刚继承的，热乎乎的，还没拿出来用的技能——
【索面之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索面之爱】
从木匠处继承,作用是：将面孔化为眼前之人最“爱”的模样，学习口音，仿照举止。
广义上,它能将瑟希的脸,变成对面想见的任意一个人。
这就是找出幽灵身份的“入口”-
瑟希催动【索面之爱】。
这次和其他攻击相反,法术是冲着自己来的。瑟希的脸被冻了一下,接着,开始冒出一个个红肿囊块，刺痛无比。
乍一看, 像突发急病了。
可红肿囊块出现又消失, 消失又出现，每重复一次, 瑟希的皮肤就变淡一点。到最后她用了整整七次, 半卓尔的灰色一点都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人类的暖色皮肤。
瑟希的瞳孔变大, 头发漆黑，体格缩小了很多, 一直缩到人类的青年大小, 不超过14岁。
瑟希摸摸自己的脸，好奇——
她变成什么样子了？
眼前这个幽灵骑兵, 最想见的到底是谁？
果然。
从瑟希的视角看, 【索面之爱】立刻起效。
幽灵骑兵急忙拉住缰绳，下令止住军队。
它用一种混沌,孩童懵懂的目光看过来,它突然跳下马，没明白怎么一回事，只是凭着本能向瑟希走去。
维亚特看着“瑟希”变形后的背影,怎么有点熟悉呢？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人，但很快又否定了应该没有这么巧吧？
瑟希好奇心更强烈了，她到底变成谁了？
怎么大家的反应这么奇怪？不会是伯爵利因吧？可看看自己的身体，还是年轻的青年模样，甚至有点稚嫩说14岁都大了。
幽灵骑士伸出手。
那虚幻的，无实体的手。它透明的灰色边缘，摸上瑟希的脸，稍稍一用力就会穿透皮肤，可他只是摸着，虚浮地摸着。
“我的我的女儿。”
它眼泪涌出，嘴里含糊滚出几个单词-
维亚特也走到瑟希的正面。
原本熟悉的背影更熟悉了，维亚特没控制住表情，他的猜想竟然成真了。
看一个两个都不说话，瑟希干脆聚起一面水镜，自己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水镜从地面升起。
最先看到的，是装备齐全的盔甲。说实话，这幅盔甲套在一个未满14岁的孩子上，有点过于沉重了，银光反射着风雪的光辉，挂着一把银剑。
然后是瀑布般海藻的黑发。
最后，
水镜升到了脸的正前方。
虽然年轻，但已经能看出，这张脸的主人是个天生的战士。坚毅，敏锐，深思。有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
是凯兰。
准确一点说，是幼年体的凯兰。
幽灵骑士死在二十年前，成了和森林一起埋葬、可悲的坐钟，时间还停摆在死前的一瞬间。
“女儿，”幽灵骑士滚出泪水，只会重复这一个词语，“我的女儿”-
凌晨四点。
连临时加练的士兵们也收起武器，纷纷回到地下，进入睡梦。
凌晨四点，是醉鬼、罪犯和半梦半醒的巡逻兵的世界，灰暗夹杂一点星光，瑟希顶着风雪，沿原路返回。
她把南瓜从那棵刻着“ circe”的树取下来，和维亚特两个，一脚浅一脚深，慢慢挪回去。
“这个方法能行吗？”维亚特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们身后，是黑压压，成群的幽灵大军。它们没有第一次见面的喧闹，都低着头，耷拉肩膀，拎着马跟在后面。
之前，瑟希还以为，卓尔是世间最轻盈的物种。
可她错了。
幽灵——鬼魂才是最轻的东西。脱离身体，连记忆也残缺不全，接近人最开始的诞生形态。
它们只剩遗忘，遗忘才是最轻的东西。
有了对比，瑟希只觉得脚步又沉又湿。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但实在太轻了，瑟希一会儿听见，一会这种背景音又从耳中淡了出去，像一场梦。
“当然。”瑟希说，“这是最好的方法。”
“可我们还不会驾驭它们。”维亚特有点担忧，往后又望一眼，“幽灵一旦走出自己的边界就不好控制了。万一它们不听指挥，乱闯乱杀人也就算了，要是暴露我们两个怎么办？”
瑟希忍不住笑了。
真是很经典的卓尔语录。
“放心。”瑟希说，“只要凯兰站在我们这边，幽灵骑兵就会听我们的。”
“可凯兰也站在雨燕那边。”维亚特指出，“我能看出来她想在雨燕身上，弥补伯爵利因早亡的遗憾。”
“那是她的自由。”瑟希弯了嘴角。
“可会干涉我们的计划。”维亚特坚持说，“你计划六天内出兵，是为了保护胜利果实，对吧？”
维亚特又看看后面，压低声音，说，“这个幽灵骑士，之前也效忠伯爵利因。一旦被它知道雨燕就是伯爵利因的孩子，肯定会脱离我们的控制。”
瑟希：“这点我想到了。”
“你想到了为什么还要引出幽灵军队，和原有军队合并？”维亚特有些担忧，“幽灵军队能增加不少胜算，可风险变大了，这值得吗？”
瑟希顿住，抬头看漫天大雪：“在我的原世界，有一个词形容这个局面。”她歪头，闪过一个笑容——“高风险伴随高收益。”
俗话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可瑟希不会翻译这句。
但瑟希会翻译另一个词语：吊桥效应。
正如此刻，雪极速地冲向地面，战事将近，身后黑压压有几百上千个幽灵军队，压力，还有伴随压力而来的刺激，不停冲击大脑皮层，引起奇怪的激素反应。
你会感到血液循环加快，手脚发热，加快呼吸，你看待世界变了一个角度，你会用缩放镜看这个世界，用鱼眼镜看你身边的人，鱼眼镜，放大再放大——
简而言之，你会轻易地爱上身边的人。
瑟希已经看出来了。
维亚特以一种近乎专注的目光看着她，他在看她的外表？半卓尔的面孔，夹杂一点人类血统？他在看她的思想？随机，赌性，夹杂一点外来世界的怪异？
看是混沌的。
而瑟希不准备戳破他。
瑟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目光，它是专注的，是不解的，是从下到上的，也许他们的关系已经成了爱欲、同伴、仰慕者混杂的共同体了？
她不想深究，把说不清的东西试图说清楚，是一种愚蠢
瑟希的前路，森林慢慢变稀疏，空间变大，马也从慢走转为小跑。
这意味着——
他们正在走出幽灵边界，回归人类世界。
还好是深夜，头顶没有日光。这些幽灵不需遮挡，行走在地面上也感受不到疼痛。瑟希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明明没有太阳。
可幽灵军队的脸上全是痛苦，除了一个年龄最小，搞不清楚状况的在懵懵懂懂前进。其余的，都在哭泣。
它们现在才明白，困了二十年的，竟然是这样小的一片地方。
它们眼神失焦，快速扫视眼前每一个角落，像受惊的动物。明明面前没有什么好扫视，多了几片落叶，新踩几个雪坑。
只是这样。
一行人慢慢，慢慢地挪出边界。
除了幽灵骑士，大部分人记不清自己叫什么、死时多大，它们只是按照身前的本能，士兵的本能，就是服从。幽灵骑士一声令下，它们就拖着灵体，跨越森林。混混沌沌，没有边界。
而幽灵骑士，作为唯一一个拥有记忆的幸运者，则平静到几乎呆滞。
它一路都在喃喃自语，听得烦了，连毛毛也不爱在它旁边飞，因为自始至终，它重复的都没有新词，女儿，还是女儿。
“就在前面。”瑟希提醒幽灵，“一旦跨出边界，就要听我指挥。”
幽灵全体低垂着头，表示服从。
二十年前，它们阻挡外人，不知不觉间设下了密密麻麻的森林。可外部望去，又像它们变相给自己设的一个囚笼。
现在，瑟希带它们走出了这个囚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可瑟希没朝地下通道走去。
她反而朝着一片冬日小麦走去。这里,曾经是荒废的农田，被木匠寄居几百年。现在，小麦在雪中闪闪发亮,雪地上,都是孩童的脚印。
他们曾欢快地跑来跳去, 但没踩坏一根麦苗。
木匠留下唯一的痕迹——
大片的木偶, 正堆在一边。四肢乱散, 瞳孔倒摆，死气沉沉。虫子也没力地钻上钻下, 似乎快要冬眠了。
“换了个新主人就是没意思。”维亚特在一边打趣说, “跟着木匠，它们天天还能看戏,打架。可现在,都快进化出冬眠了。”
“放心。”瑟希说, “会有机会打架的。”
瑟希按下腹部按钮,咔嗒，美妙的一声合响。
木偶的各个部位——四肢, 关节, 滑腻腻地涌出丝线。最靠前的一个木偶，虫子从它的膝关节涌出—— 巨大的冲击力, 一瞬间击倒了它。
它反方向向后折断, 又硬生生给自己掰了回来。
木偶一瘸一拐，朝瑟希走来。
此时：
以瑟希和维亚特为分界线。他们左边, 是刚刚引出的幽灵军队。右边, 是被虫子驱活的田中木偶。
两边都不是人。
严格意义上说，这片农田上压根没有人。只有一队鬼，一队木头虫子, 一个卓尔，一个半卓尔，算不上纯种人类。
在人类的地盘上，却突然集中了这么一批不是人的东西，概率有多小？
维亚特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奇怪，突兀地笑了出来。
一队木偶一队鬼齐刷刷望向他。
“咳。”维亚特戳戳瑟希，这里只有她是老大，“快说点什么啊。”
好尴尬。
瑟希幽幽传来一句：“你说得有道理。”
维亚特：“什么？”
他刚刚说什么了？
瑟希；“你两个小时前说的话。“她望天，幽幽地回忆道，“很有道理。为了防止被雨燕套利，我们先把这支军队藏起来吧。”
维亚特：？
他望了望四周，一览无余，都是被开辟过的农田，一点遮挡物也没有。
维亚特：“你打算藏在哪里？”
瑟希：“就在你眼前。”
她现在替代了木匠，成为这群木偶的新主人。她驱动木偶，一点点靠近幽灵军队，一点，再一点，直到每个木偶和每个幽灵重合。
瑟希：“还有一个原因我无法直接操纵灵体，直接让幽灵军队上战场，这很危险。”她垂下眼睛，“你应该听过，幽灵一旦杀戮成习惯，连同伴都会攻击。”
维亚特点头，“这也是我不赞成幽灵加入的理由。”
他道听途说过一个秘闻，有一对可怜的情侣——埃尔文和提亚，原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被命运女神看中，作为玩弄的对象。
神明先让女方——提亚患病，来考验两人的真心。结果埃尔文不但没有抛弃她，还只身离开家乡，打猎赚取金币，为她诊病。
神明收紧套索，令埃尔文死在追猎的途中，用生死相隔，来考验两人的真心。结果埃尔文的幽灵不肯消散，它沿着生时的记忆，摇摇晃晃，拖了几百英里几个城镇，终于回到家乡看到了它心爱的提亚。
可惜地域太远，时间太久。
等埃尔文挪到家乡，它的灵魂变浅了不少，记忆也随风飘散。
它只记得自己很执着地来到这里，可为什么，它记不清了。它只记得自己想见这个女人，可为什么，它心中只有一个朦胧的感觉。
最后，埃尔文出现，把一个夜晚垂钓的小孩吓得掉下水去。
它静静看着，作为幽灵，它不能下水救人。它亲眼看着小孩在水中扑腾，呼救，声音越来越小，河水征服了生命，只留下几个残缺的泡泡。
泡泡。
坚韧的生命，只变成水面的几个泡泡，一戳就破。
它心中涌起一种快感。
这是一种身为人类没有的权力，它能剥夺生命，却不受到任何制裁。它追求这种快感，在村庄中现身，一开始只是吓人，最后直接搬动草叉、铁锹，制造意外来杀人。
村庄的人都纷纷逃离。
死的死，逃的逃。到最后，只有一户人家不肯逃跑，提亚双眼含泪，倔强地坐在卧室中间。她的腿伤已经完全痊愈，可她还是不顾劝阻，留了下来。
她知道埃尔文回来了。
埃尔文会记得自己的，它会认出自己，欣喜地发现她腿伤全部好全了。提亚紧握着戒指，戒圈缠绕了祝福永恒的花枝，上面刻着“埃尔文与提亚。”
她闭紧双眼，等待着。
她听到门闩微动的声音，埃尔文，你回来了门闩落地，门带着一股微风的气味，提亚颤抖着睁开眼睛。
这是谁？
埃尔文已经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水雾，半透明，五官模糊。它已经失去了生前的一切特征，可以是埃尔文，也可以是世上任何一个幽灵。
“埃尔文——”
话音未落，铁锹落地，鲜血蜿蜒
故事已毕。
维亚特总结：“所以利用幽灵很危险。这是一把锋利的刀，用来杀死敌人，也会滑向你自己。”
瑟希：“真是一个感人的故事，听起来有点熟悉。”她面无表情地说，“但只有笨蛋才会做提亚。”
保命第一步——
在利用幽灵前，得先找到控制的方法-
此时，木偶和幽灵军队重叠。
瑟希无法操纵灵体，但她能操纵木偶。 “请你下令，让每只幽灵都附着在木偶上，”瑟希对幽灵骑兵说，“你能重新回归世间，还能见到你的女儿。”
幽灵骑兵神色亮了起来。
“沙沙沙”
木偶没有生命，幽灵挤进去，虫子立马吐丝，把关节对齐绑在一起。很快，幽灵的边界消失不见。转而，木偶们一个个睁开眼睛，抬起手，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触感。
“就像活着一样，是吧？”瑟希问。
幽灵们机械地点点头，转转脑袋，开始适应新的身体。
瑟希非常满意。
没有条件，就制造条件——几天后就要开战，现在重新学支配灵体太麻烦了，她干脆把现有条件综合到一起。
木偶是躯体，幽灵是内核。
现在，这支军队完全供瑟希驱使了。
“好了。”瑟希拍拍手，“你们是我的秘密军队。在战争开始前，就待在这里，不要乱动。”
木偶们齐刷刷回到原地，堆成原来的样子。瑟希嫌不够乱，还拎出几个重新扔到木偶堆上方，盖上几片树叶。
远远看去
和之前没有区别。一片农田旁，堆着烂木头，没有任何亮点。
在正式开战前，就让它们待在这吧。瑟希心里清楚，这儿靠近地下通道，甚至，雨燕每天训练就会从这经过。
可俗话说，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更何况
等到幽灵军队出兵，雨燕一看，发现它们就是日常见到的木偶那画面肯定很搞笑，瑟希恶作剧地想-
回到地下通道。
大家都陷入睡眠。地下通道是个开阔的回廊结构，就在中间搭木片，隔出一个个小间，供大家暂时安歇。
但并不隔音。
呼噜声此起彼伏，被通道效应一加强，像层层上升的圣歌，和瑟希在神殿听到的很像。反正圣歌，和呼噜，都有共同特点——声音大，听不懂。
明天太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瑟希没有马上躺下，也没让维亚特打开法师幻境。她连衣服都没换，一身雪一身泥巴，开始打包行李。
“你要去哪？”维亚特在后面问。
瑟希抬头，想了想“出差”这两个字怎么翻译。
“去一趟艾诺奥克沙漠。”她说，“走访一下当地。别忘了，我们还有个维妮拉可以下手。”
“带上我吧。”维亚特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对沙漠不太了解。”他怀中的渡鸦也冒出一个脑袋，嘎嘎叫着。
“我们那个世界也有沙漠。”瑟希头也不回，“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得留在这儿，帮我监视雨燕的动静。”
维亚特：“那凯兰呢？你也可以带上她。”
瑟希：“凯兰需要留下，训练士兵。”
毕竟，凯兰是这儿唯一一个有训练军队经验的人，她可走不了。目前，在士兵中间，凯兰和雨燕占比差不多，还能抗衡一下，一旦离开，天平就大幅度往雨燕那边倾斜
瑟希不想看到这种局面。
瑟希：“你可以把毛毛借我。”她伸手，精准捞出一小团黑色。
毛毛抗议地啄了一下掌心。
“你最好乖一点。”瑟希警告，“我可不会溺爱你，小心没有坚果吃。”
毛毛哀怨地看了一眼维亚特。
维亚特假装没看见，把目光投向远方。
毛毛只好认命，耷拉脑袋，裹在自己的翅膀里，任凭瑟希揉来揉去。
瑟希打包完了。
在陌生地方，渡鸦就是一台高精准的望远镜，能帮她省掉不少麻烦。检查一下，死亡尖刺，外袍，一大堆道具指环，致幻粉末，毛毛，南瓜
一切齐全。
“我预计五天内回来。”瑟希说，“我查看过地图，白天睡觉，晚上出行来回应该够了。”
她要去亲自看看沙漠的种族，说不定，还能抓住维妮拉的漏洞。
卡里克心思缜密，不好下手。
但他身边的维妮拉，是个极佳的攻破点。之前瑟希搜寻到的线索，都是维妮拉泄漏出来的。
这次，瑟希直觉，还能从她下手。
要攻破敌人，就要深入她的老家，找找可以利用的地方。
“我得调一下时间了。”瑟希说。
她现在还是通缉犯的身份，以深水城的财力，肯定把告示贴满了大半个大陆。她要隐藏身份，只在晚上出行。
那就得调整好自己的生物钟。
瑟希背过身，一直在整理东西。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维亚特已经不见了。
他困得这么快？
连个告别都不说吗？
瑟希不打算等他，现在凌晨，再过两三个小时就天亮了。她最好马上出发，在天亮前找到下一个掩藏点。
她把毛毛塞进口袋，牵上南瓜，就要出发-
突然，一片云雾挡住了路线。它弥漫开，灰色，粘腻，像塞布丽娜架子上那些磨制的骨头粉。
温度又降几度，睡梦中的士兵不满嘟囔一声，有什么东西沙沙作响，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在雾最浓的地方，一个黑影开始凝结。
它缓缓靠近
像虫子在地上爬行的声音。
瑟希无语。
“维亚特。”
一瞬间，雾全散了。维亚特走出来，“云雾能遮挡身形，还能恐吓敌人。”他顿了顿，补充说，“你没有遮挡物，怎么躲避追查呢？”
“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带上你的。”瑟希毫不留情。
维亚特垂着眼，不再说话。
看起来怎么那么可怜呢？
瑟希放软了一点语气，“我们还可以交流的。”她晃晃右手，“法师印记，记得吗？有事你就联系我当然，没事也可以联系我。”
“那些死人怎么办？”维亚特说，“我是说那些被你叫出来，挖洞的死人。它们没别的事可干，我刚来的路上，看见它们在到处乱打洞。它们没明白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很简单。”瑟希说，“趁一个晚上，把它们领到原来的墓地，叫它们乖乖睡一觉。它们找到自己的墓xue，躺进去，你就把泥土盖好。它们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瑟希想了想，补充道：“对了，别忘了和它们说，战争结束后，我会修缮它们的坟墓。我答应过的。”
瑟希交代完事情后，准备离开。
又被维亚特叫住了。
他的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有东西，是一件厚厚的毛织品，叠成方块。瑟希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
瑟希：“不会吧——”
“月光长袍修好了。”维亚特说，“我给塞布丽娜塞了一点好处，她说要小心使用，原功能削减了一点，但还够用。”
“ ”
披上身的一瞬间，瑟希才觉得自己终于完整了。塞布丽娜说得没错，原功能还在包括降温功能。
在零下的冬天，可瑟希一点也没感觉到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这是一种人道主义。
死人们曾经生活在两城边界,不属于深水城，也不属于安菲尔。他们是一大群杂居的混血儿，没有技能,没有武力,只有尊严,严守着自己一小块地盘。
他们活着时,处境就很尴尬。
既吃不到深水城快速发展的红利,也不能像安菲尔一样，靠着大城市,猥琐发育把街道一点点铺上新砖,拿回各种各样的商品。
他们只有贫困。
这似乎是混血种的一贯宿命。被两头的种族都视为“异类”，自己也心安理得, 接受了这个说法, 在角落里过一辈子。
除非像瑟希这样,武力值出众——换言之,有价值可以利用，才能出入各地。但也只是出入而已,管不住众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这些人生前就够惨了, 挖完洞，瑟希干脆让它们回去睡觉——
一场安眠、永无止境的觉。
顺便, 瑟希还会改善一下它们的睡眠环境。
人多上战场总没有坏处。
但对这群死人来说瑟希暂时不想利用, 一是于心不忍，二是她现在有更好的军队了啊！有了训练有素的幽灵军队, 加上自主操控的木偶……
比起那些陈年老骨头, 一刀砍下去就要散架，显然划算得多-
瑟希安排好一切，就穿上月光长袍, 准备出发。
有了老装备的隐形功能，瑟希不用倒时差了。一旦被人看见，就原地隐形目击者只会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或撞鬼了，哀叫一声去神殿祈祷。
总之，一切顺利。
第一天刚出太阳，她就离开了安菲尔。原本和深水城相比，瑟希还以为安菲尔够土了，大家都没几件好看衣服，商铺也乏味无聊。
可走出安菲尔——
趣味度直线下滑。
是一堆连“城市”都称不上的聚居地。
瑟希终于明白，为什么每年，有大批大批的人前往深水城了。
深水城是大陆西岸的主要经济命脉，来到这，即使你只是一个缝补铺的小学匠，也能拿到丰厚薪水，吃到全大陆精美的菜肴。
人是环境的产物。
在一大堆灰扑扑的行人中，瑟希也不管外表了。她的头发快打结，长袍很快拖出一道泥印，她兜帽遮脸，投下一串长长的阴影。
沿路，都贴满了她的通缉令。
野生森林中，就用一根长木钉穿在树干上，木钉正中钉住瑟希的脸。
边界集市中，通缉令的边缘油乎乎的，一个兼职粉刷匠正在工作。他舔舔手指，在通缉令背后涂上胶水，“啪”一声，甩上公告栏。再吃一口馅饼，再舔舔手指，开始下一份。
马车商团中，瑟希的脸藏在一堆花花绿绿廉价的装饰物里，广告堆广告，起码增了5厘米厚。
左边是“恭喜！科波拉马戏团第3452次演出！”，右边是“如何根治你的脚气？来幽影巷444号找古怪医生”，正中间就是“通缉——来自深水城的流亡罪犯，瑟希。”
虽然，从每则广告前的人群密度看，人们显然对马戏团和治疗脚气更关心。
瑟希的通缉令前，只有稀稀拉拉3-4个人。
瑟希挤过人群。
旁边的老太婆满不在乎地看了她一眼，继续伸手，用力扣通缉令的一角，越来越急躁，像要把整张都扯下来。
“这是干嘛？”瑟希很感动，这是遇到好人了，要帮她洗刷冤屈。
“我要这个纸。”老太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说，“你去别的地方抢这儿就三张通缉令，正好糊我刚破的窗户，没别的剩给你。”
“深水城就是有钱，通缉令的纸都这么厚三张能抵不少钱呢。”
老太婆摆出一副誓与通缉令共存亡的样子。瑟希怕闹大动静，往后退了两步。趁老太婆还在撕巴通缉令，她快速浏览了一遍——
这是她吗？
通缉令上，瑟希的脸狰狞可怖，就像被旁边的脚气广告感染了一样。
上面说，瑟希继承了卓尔的残忍和人类的狡诈，干下一系列罪行，谋杀伯爵利因，诱拐圣武士凯兰，还在流亡北方的路上逃脱。知情人可联系深水城士兵，赏赐100金币。
哇哦。
瑟希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你不心动吗？”瑟希戳戳旁边的老太婆，提醒道。
“别来这套，我早就发现了，小孩。”老太婆撇撇嘴，用一种瑟希听不懂的语气说，“我不在乎100金币，更不在乎你是谁，小孩。”
“为什么？”瑟希是真的好奇了。
连窗户都舍不得花钱补，要撕通缉令来省钱的老太婆竟然会对100金币无动于衷？
“这么说吧，小孩。”老太婆撕完三张，打算休息一下，开口，“如果这100金币是掉在地上的，就在前面那块泥巴地，比如说。”
她用手指了指。
“我一定会推开所有挡路的人，哪怕打架，哪怕见血也不在乎，这100金币就是我的！”
瑟希难得没有打断，静静听着。
老太婆继续说：“要是一项苦力活，比如要10天内装1000个窗户，我也咬咬牙干了。大不了，结束后生一场大病，或者我太不走运，装到第999个时老毛病犯了，从几楼摔下去，死了。”
“那我也肯干，起码这100金币能装个不错的坟墓。”
老太婆把通缉令反过来，铺平，用手抚掉上面的褶皱。
“但是这个活我不干。”老太婆说，“给1000个我也不干。”
“为什么？”瑟希更好奇了，“你不需要付出任何劳动，动动嘴巴，就能度过个安逸的晚年。”
“你别坑我，小孩。”老太婆咯咯地笑了，“我比谁都清楚别招惹通缉令上的人，他们有乱七八糟的关系网。今天，我为了100金币出卖你，明天，我就背后中剑，不知道被你的哪个好友亲戚捅死了。”
“你可以躲进深水城呀。”瑟希好意提醒，循循善诱，“你帮了新任领主一个大忙，他肯定会好好款待你的。给你新房子住，有钱花，还有”
“别打岔，小孩。”老太婆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别想蒙我。深水城？和深水城打交道有什么好处？”
瑟希：“起码他们很富裕。”
“富裕”老太婆的脸皱巴巴，笑了起来，“富裕他们干的活很少，可金币却很多。这世上，钱不会无缘无故从空气中冒出来。要么是他们偷了别人的，要么是抢了别人的。”
瑟希没想到，实在没想到，异世的一个老太婆竟然对经济学供需关系这么了解？
老太婆皱巴巴开口：“和深水城打交道没有好处，你别想坑我。暴君尼诺，伯爵利因，卡里克，后面或许还有谁谁谁，这群贵族有根本区别吗？”
她舔舔手指，把通缉令翘起的一角抹平，“看看周围，该穷的人还是穷，这和我们根本没有关系。”
“而我老到现在，活了七十多，学会的第一个事。”老太婆凑近，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就是离权力远点。一个人离权力和金钱越近，也就离死亡越近。”
“您叫什么名字？”一分钟后，瑟希甚至用上了敬称。
“我不告诉你。”老太婆说，“我老到现在，活了七十多，学会的第二件事——就是别把名字到处瞎报。像某个乱闯瞎逛的混血小孩，迟早会惹祸的。”
瑟希快速看看四周，压低兜帽，把脸又埋深一点。
“总有人称呼您什么吧？”
“哼哼。”老太婆说，“你只要叫我一个无边智慧未卜先知身手矫健勤俭节约的老人就好虽然这称号太简短，还不足以概括我。”
“好的，一个无边智慧未卜先知身手矫健勤俭节约的老人。”瑟希一词不落重复说，“你绝对不止是个普通市民。虽然我很怀疑你的目的，但没有揭穿我，还是非常感谢。“
老太婆意外地挑眉，“你是唯一一个只听一次就能重复的小孩。很聪明，也许你会成为下一个我。”
瑟希：“呃，我当这是夸奖了？”
“当然是夸奖！”老太婆重重锤了她一下，虽然老得看起来全身都要散架了，但力度堪比相扑选手，“别瞧不起我，你知道我是谁？”
瑟希揉揉胸口，好像内伤了。
“不知道。”瑟希无辜摇头，“但你不肯说出口，大概不怎么有名。”
“别想坑我。”老太婆说，“二十年前你遇到我，激将法还管用。但现在我只在乎窗户漏不漏风。”
她摇摇手上的三张通缉令，说：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瑟希凑近。
“我不揭发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老太婆把她拉离人群，耳语道，“当然，为了100金币和深水城打交道是有点麻烦但我年轻时候，应付过比这更讨厌的麻烦。”
瑟希心里一动，“那是为什么？”
“我告诉你”老太婆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一阵风吹过瑟希的耳膜，“我也被通缉过。我理解这滋味，更讨厌举报的叛徒。”
瑟希猛地抬头——
老太婆已经不见了。
原地什么也没有。行人穿行而过，没有任何可躲藏的地方。
只有广告栏上——三张通缉令已经撕毁，“马戏团广告”和“脚气广告”之间空荡荡的。很快，被一则新的时装广告代替——才证明那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
一个不幸的消息——过年前我要连续加班大半个月，算上今天已经连续上16天了，还要继续上到除夕前一天。每天都是早7-晚22的强度，存稿也枯竭了，真的没办法挤时间出来写了，而且压力好大，脑子也转不动了等我忙完这阵，预计2.15后回归，过年那阵会多多更新的，谢谢大家。
第220章
瑟希有点惆怅,望着空无一人的街尾。
看着老太婆消失，就像亲手放走了一个江湖传说。瑟希叹了口气，有种拉拢人才失利的挫败感。她确定,那个老太婆不是一般人——
要么,是个失传已久的伟大通缉犯,有着辉煌灿烂的一生。
要么,是个满口胡说八道的伟大魔术师,擅长隔空逃跑。
总之都很伟大-
瑟希走出安菲尔后一天，剩下的路, 就没法辨认方位走下去了。
她这才发觉自己经验有多么匮乏。矮人哈维、维亚特、塞布丽娜都走遍了整片大陆,把他们随便扔到地图上一个点，都能靠经验找到出路。
可瑟希不行。
从安菲尔后, 一个小城镇, 再一个小城镇, 她感觉自己的灵敏度逐渐下降, 原本敏锐的五官，像被笼上一层薄雾。原本机警的直觉, 像被泡在水里, 发出沉沉的闷响。
她像被打回原地。
望着四周各色人群，她有种回到第一天的感觉只要踏出舒适圈一步,她就得重新调整。
一个骑着大象的退休杂技手,歪歪扭扭，把身体歪成个“ U”形,找瑟希讨钱。
一个鼻孔有三根手指粗的壮汉, 正把一笼鸡从东面搬到西面，又从西面搬到东面。
“哼哧，哼哧。”
他的鼻孔成了大功率发动机的排气孔。
“这有助于孵出鸡蛋。”壮汉说。
可他搬来搬去, 好不容易下的一个蛋也被砸碎了。
“这只有助于他自己的消化。”一个路人鄙视道，“他每天必须搬一百趟，否则就无法入睡。我们家家户户出钱，攒了一笼鸡让他发泄这总比被他敲窗户，非要打一架才肯走人好多了。”
“那你们真够惨的。”瑟希随口应付道。
“惨？我们可真够惨的？”路人脸上迸发出光采，紧紧揪住瑟希的衣领，“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惨，你真是太懂我了！”
瑟希：
她就不该多嘴的。
路人看见瑟希有拔腿走人的趋势，按住她，搂住一只胳膊，以一种我都这么惨了你就好好听我说完吧不许走的架势，疯狂输出：
“你是唯一一个看到我很惨的人，是呀，人总是这么愚蠢，遇到不幸也不知道抱怨，遇到不公总是默默忍受。如果像我一样，性格温和偏偏还体格瘦小，那真是谁都能来欺负你一下。我每天都干活，一天也不休息，可我的钱总是莫名其妙地溜走。食物价格越来越贵，以前一天的钱能买15个面包加2罐牛奶加1捆肉干，可现在，连一半都够不上。原先攒的钱也在这几年里从口袋溜出去了。”
路人虽然看起来瘦弱，但决心却大得惊人。
瑟希试着拔了好几次，最后认命，只能乖乖坐下来听他讲完。
路人：“钱变得更加不经花，我们能怎么办？只能更卖力地干活，我一天从6小时干到9小时，再干到12小时，现在似乎还不够。我睡觉的时间越来越晚，我每晚，都把今天赚的铜币压在枕头下，数了又数，就等着把铜币换成银币，银币换成金币的那一天。我看见阿丽娅的脸上笑了，我也跟着笑了。可我们这儿偏僻，地方一偏，人心也跟着坏了。我换到的金币，晚上拿到灯下一看，才知道缺了一个角。一个角呀，我的几天就白干了！偏骗那时候窗户还响了我抬头一看以为小偷来了可是个熟悉的身影就是你看见的那个大块头他睡不着要找人打架打架可怎么办啊我要是受伤了躺床上几天就没法赚钱一家人都要饿肚子我们只想出一个骗他的方法”
他越说越快，忍不住带上哭腔。
“停，慢一点。”瑟希愁眉苦脸，挤出一句话，“你有矮人血统吧？”
“你怎么知道？”路人的眼神更亮了，以一种看待知己的方式看待瑟希，“这是一种传言我也不确定但我的祖母的祖母很传奇她曾经走遍这片大陆结交到不少朋友。”
他大喘一口气，继续，
“到了最后她五十多岁整片大陆只有一个地方没去过那就是往北边走的失落矿井据说那儿埋藏数不尽的珍宝金币我祖母的祖母就怀着这样一种感情上路了。她一边走一边看希望能捡到一点绿宝石镶嵌在她风干的老鼠干上，没错她就是这样个性的一个人她认为老鼠干能驱散邪恶要带上一个绿色的永恒眼睛就更好了。”
不远处，“咣当——”壮汉把鸡笼砸向人群。
人群一点儿尖叫都没有。每个人异常沉默，连细微的惊讶都没有。他们面无表情，身法矫健地避开。
鸡笼没击中任何人。
路人甚至还配合这个音效，来了段即兴发挥：“咚——咚咚！就是这个声音！如果说有什么比他砸鸡笼声音更大的，那就是不论种族无关年龄陷入爱河的两个类人，一个是我祖母的祖母是个五十多岁的纯种人类一个是我祖母的祖父一个刚刚成年的矮人——”
他大喘一口气，“所以你猜对了，我有矮人血统。”
“听出来了。”瑟希掏掏耳朵。
“你不觉得很感人吗？”路人追问。
“什么感人？”
“我祖母的祖母和祖母的祖父的爱情故事。”路人说。
“挺感人的。”
路人很满意这个回答，决定让瑟希成为他的忠实听众。
看她上眼皮越来越接近下眼皮路人决定说些什么，劲爆的，从未有过的，来惊醒这个优质听众。
“他们出逃了。”他的嘴巴0.5倍速缓慢蠕动，“顺便偷走了一枚绿宝石——爱情就是这么伟大！那是整个失落矿井最昂贵最奇幻的宝石，放在老鼠干上，它像活过来了，还从一个普通的老鼠转变为一个魔幻的老鼠王，眼睛幽幽发绿，像能发号施令全世界的老鼠一样。”
“你怎么知道？”瑟希忍不住打断问。
“呃，我父亲告诉我的。”路人挠挠头，“他是个在路边小报连载的作家，可能有夸张成分，但不多。”他老实承认。
“我猜，他是那种靠编很多胡话，来掩盖自己没有创作灵感的人。”瑟希质疑。
“真的不多。”路人说，“只有832个词。我的父亲写了四十年，也就写了832个词语。”
“奇怪，”瑟希陷入思考，认真计算中——“1，2，3你父亲明明只要说几句话就有832字了。”
路人的表情突然很惆怅，“我们这个家族只继承了祖母的祖父也就是那位矮人一半的天赋。”
瑟希：“一半？”
路人点点头。
“自从祖母的祖父那辈起就把矮人的特质拆开来了，每一代都完全不同。奇数代，一三五层后代总是慢吞吞的，而偶数代，二四六层后代就是急匆匆的。”
“所以你父亲是奇数代，你是偶数代。”瑟希恍然大悟。
“没错。”路人耷拉个脑袋，“因此我们的家族很快凋零了。只有一代代干同一件事才能积攒财富获得成功，可我们干的都不一样。第一代每天走3个城市负责马匹运输速度极快，第二代想做一个慢吞吞的神使，第三代——也就是我祖母一天要设计几十套不同的时装，第四代我的父亲则慢吞吞写出832个字，第五代，我，唉，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话速度很快。”瑟希真心赞美道。
“这不算什么。”路人更沮丧了，“你没发现我说话中间换了好几次气吗？我最多只能连续说5句话，但真正的矮人冠军打破了1024句话呢，他受到各个城市领主的邀请游玩了整整几年。”
“有时候，做个普通的人也不错。”瑟希说，“你没走出过这里吧？”
路人摇摇头。
“那就别出去，外面没你想得那么好。”瑟希说，“这儿你都熟悉，还有祖母的祖母留下的财产，已经超过99.99%的人了。”
这是她的真心话。
没有一技之长，只有对空虚生活的野心，是不足以让路人在另一座城市扎根的。而且一看，就知道他很容易上当。
与其出去被骗个精光，还不如留在原地好好生活。
“可是，可是我太着急了。”路人的嘴开了又合，犹豫不决，“我是偶数代家族的命运是精准不会改变的，在我身上也一样。”
瑟希：“家族的命运？”
路人猛地点点头，“我继承了偶数代同样的命运那就是着急地做一件事，我祖母的祖母说过孩子性格慢倒是没什么关系，但要是在不该在的地方性子快那就完蛋了。我觉得我就完蛋了”
瑟希觉得不对劲，“你在什么地方快？”
“花钱。”路人愁眉苦脸，说，“我一出生家里的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不断地流出去大家起初没有在意，直到我长大后每天都控制不住带回家一大堆的商品，我会买一大堆有用没用的肥皂布料辣椒硬面包软面包还有一大罐根本用不着的胶水只因为我想把自己乱花钱的心脏粘合起来。”
“等等——”
“我赚的钱币根本不够花我只能去动父亲留下来的，父亲干什么都慢吞吞的他继承遗产后不仅一个铜币都没花给我时还多加了几枚金币。我现在已经花掉一大半了。”
“你不是——”
“啊啊啊你不要指责我，我压力已经够大了我从小到大听到了太多的指责，我根本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路人语速飙升——“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祖母的祖母那块绿宝石，镶嵌在臭老鼠干上的尊贵的绿色宝石只要有了它我接下来的人生里再怎么花钱都不怕了我能花一辈子两辈子可是那绿宝石被一条臭龙抢走了我祖母的祖母就不该来这个破地方隐居我也不喜欢这里！”
“你刚刚连续说了6句话。”瑟希提醒。
“啊。”路人瞪大眼睛，双手捧胸，“我刚刚打破了自己的记录，谢谢你。”
“你刚刚说什么？”瑟希抓住他，“绿宝石被一条臭龙抢走了？”
瑟希很佩服自己，竟然能在这么一段话中，提取到如此关键的信息。
她怀疑这技能是在原世界锻炼出来的，每天开会，每周被骂，她都得在领导令人昏昏欲睡的2小时发言中，提取到“节假日不放假”和“没有加班费”这两个信息。
“啊？”路人迷茫。
“你刚刚自己说的。”瑟希耐心引导，“你说这颗绿宝石，在两百年前，就被你祖母的祖母搞丢了。”
“啊，对，没错，是这样，它被一条龙抢走了。”路人疑心地打量瑟希，“你想怎么样？”
“帮你一把。”瑟希说。
“怎么帮？”
“告诉我那条龙的轨迹，我帮你找回来。”瑟希提议，“反正你一个人不可能接近龙的，对吧？那颗绿宝石对你来说就和永远丢了没区别，正巧，我的职业就是帮人做事，收取一点小小的费用。”
“你要多少？”路人捂住口袋。
“15枚金币。”瑟希说，“这是我帮人办事的最低酬劳。”
“那颗绿宝石可值上万枚金币”路人更怀疑了，“你不会占为已有吗？”
“不会。”瑟希扬起笑容，“因为除了15枚金币，我还要个更宝贵的东西。”
“什么？”
“线索，信息。”瑟希敏锐地指出，“有关那条抢走绿宝石的龙，你一定做了不少资料吧？把你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告诉我。”-
疯人的疯是值得敬佩的。
不像那些正常人，正常人都是一个个小心翼翼的收藏家，时刻评估着某段记忆、某个隐私拿到大众眼前是否得体。
正常人总是挑挑选选，筛了又选，把那些金光闪闪的器皿、和贵族共饮就没洗过的酒杯、昂贵的挂画、一尘不染的滚边染色桌面放到台前。又把夫妻脸红的争吵、赚取金币的秘方、心里对某个人物积压已久的怨恨藏到幕后。
那光线太明亮了，你几乎看不见阴影的存在。
但疯人是值得敬佩的。
他们一股脑——把他们拥有全部家私展现出来。完全不在乎被怎么评价，他们疯癫，像个恋物狂，把好的坏的统统砸向听众。充满随机性，你分不清它下一秒砸向你的是粪便还是宝贝。然而——也许出于某种筛选心理，他们总是第一个砸出粪便。
就在现在。
瑟希忍受了这个神人向她砸出的第n团粪便后，终于捡到了一个宝贝-
很快，路人把一团皱巴巴疑似厕纸的纸交到瑟希手上。
“我研究太多年了。”路人郑重地交接，说，“现在轮到你研究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宝贵的信息。”瑟希一根手指拎起资料，眯着眼问，“你叫什么？”
“我叫卢仁。”路人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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