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是什么？
昏昏暗暗之间, 瑟希又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是一个代号吗，一串无意义的音节凑成的名字？她是许星如还是瑟希，如果换上其他名字, 她还是她吗？
世界上存在对与错吗？
瑟希想揪出来异世的真相, 一路冒险压上生命的风险就是对吗？她此刻在沙尘中行走就是错吗？
可偏偏在此刻,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不必为任何事、任何人负责的宁静。她没有目的, 没有期待, 自然不会为生命感到失望。
远处的红光更亮了，它穿越沙尘, 直直地打在瑟希身上-
瑟希漫无目的地在平原上行走。
她的自我越是渺小, 环境越是酷热。
瑟希感受到此刻，她和过去的无数个自己、无数个瞬间解离。当下才是真实, 她被困在永无止境的沙尘监狱中。
炎热蒸干了体内的每一滴水分, 瑟希怀疑她变成了人干, 只是灵魂不甘地游荡。
连自我都不存在,瑟希不知道她还剩下什么。
脚步虚浮，是将死之人的样子,她走一步停两步。双脚还踩着地面,头却升到了半空中。
“啪！”
瑟希突然摔倒。
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人是由无数个过去组成的。如果过去皆为假象，她连她是谁都定义不了。
朦胧中,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话：“和我们一起燃烧吧,被面具追捕，在无时间的永恒中长存。然后在控制中受辱。”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横在脚下。
瑟希想爬起, 却又屡次摔倒。她的四周布满了障碍物, 像节庆的灯笼，一个个散在身边。
这是怎么回事？
潜意识，有一个意识抓住瑟希, 让她清醒过来。但这股力量太小了，她几乎要沉睡下去，融进千千万万个灯笼里。
这是什么？
地上几张破纸片最后勾起了她的理智，它们皱巴巴地折成一团，似乎是从自己口袋掉下去的。
瑟希用仅存的力气捡起。
不对！
神经高高竖起，她看清了——
这是一张双面纸牌。
和一摞破破的变身术卷轴
凯兰和维亚特不是幻觉，不是她臆想出来的同伴，他们真的存在！
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不明不白地死去，这算什么？瑟希咬牙，突然笑了出来，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比如，告诉凯兰她买到假冒的变身术卷轴了，黑心制作商就是维亚特。
她还没好好出口气。
瑟希越想越好笑。她等不及看到凯兰一向正经的脸出现诧异的表情，还有矮人哈维他马上要离开深水城回到失落矿井，她还没亲自送他。
瑟希笑得不连贯，肺又剧烈地咳出血沫。后脑疼痛，一点点抽打着理智。她逐渐恢复力气，掏出双姝花酒狠狠灌下几大口。
这一下，瑟希觉得内心和外界的嘈杂一瞬间停止
风开始变小，沙尘退却。
红光像被人抽了一下，迅速退缩到远方。漫天的尘土渐渐沉降到地面，当瑟希意识回归时，她惊觉一切风暴都不存在。
万籁俱静。
瑟希才后知后觉，她刚刚独自通过了一个幻象。在低防低精神力的状态下，居然只受了点皮外伤。
这算是进步吗？
“咕噜噜”
脚踢到一个灯笼，一传十十传百接连激起重重回声。有一件事实不是幻象——她的确被障碍物包围了。
低头。
呼吸急促，心脏咚咚地击打耳膜。
这些缠绕丝状物的红色灯笼，外壳还披着毛发，凹凸不平。
它们根本不是什么灯笼。
是一个个头颅-
瑟希看到了不同种族，或男或女，但都瞪大双眼露出惊恐的表情。
除了一个。
瑟希走向那张熟悉的脸。
这张脸无比平静，脸颊露出刀疤，满怀笑意地看向瑟希就算没了灵魂，瑟希还能一眼认出它生前的主人——小玛德莲。
瑟希的猜想没错：猩红平原，第二位面她来到了魔鬼的居所
瑟希耽误了太多时间。
一旦理清思路，剩下的问题迎刃而解——窥视者就是阿法斯特。
他长居于第二位面。多年前，他受到小玛德莲的召唤前往第一位面，和无数人签下契约，收割他们的灵魂。
这个猩红平原，就是阿法斯特放置“战利品”的地方。
一具具肉.体，一个个灵魂，像无生命的手办，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阿法斯特又一次玩弄了文字技巧，他将契约者带到无时间流动的第二位面，自诩赋予了他们“无限的生命”。
就在刚才，瑟希也差点成为战利品的一员。
或许沙漠中的宁静确实存在，但它是一个虚伪的承诺。在沙尘中迷失，瑟希永远不会获得她想要的宁静。
一旦踏错，就没有反悔的余地。
诺顿曾说过，港口区有一个男人，受阿法斯特和乌尔班的许诺，强征税赋殴打穷人，就因为魔鬼承诺让他成为“港口区第二富有的人”。
但富有的美梦只做了一天，这个男人就突然暴毙。
因为阿法斯特只承诺了“第二富有”，却没规定时效长度。就像他许诺给予无限生命，却把人带到无时间的第二位面一样他利用人性，钻文字漏洞，洞悉人类的每一个暗面。
和他打交道不会有好下场。
看看满地的头颅就知道了。
他们大张着嘴，双目无神凝视天空，死后灵魂还得一直徘徊瑟希甚至能摸到怨气，他们死后没被好好对待。
她收拾好装备，似乎没在地上看见乌尔班的头。这至少说明他还活着，他被流放北方，算起来应该走完四分之三的路程了。
竟然还没死？
乌尔班真是命大，瑟希想，和自己一样属蟑螂的。
她又灌下一大口酒，心情沉重。现在这条路只有她一个人走了。维亚特莫名失踪，一定是被阿法斯特带走了。
唯一能庆幸的是，维亚特没签下任何契约，不受魔鬼的束缚，阿法斯特不能直接杀了他，但其他的就不好说了。
俘虏，暴力虐.待，囚禁这些都有可能。
瑟希现在必须找到魔鬼的巢xue ，它一定就在猩红平原上。奇怪的是，自从沙尘退去，四周的风景似乎产生了一点变化。
土壤不再是无边际的荒原，瑟希脚下冒出一点小芽。
她不认识这个品种，但似乎是某种树芽。它的近根部已经木化变硬，很快会长成树干。姿势也很奇怪，顶端无限贴近地面，像倒伏的跪拜姿势。
瑟希抖抖鸡皮疙瘩。
魔鬼不会这么恶趣味吧？自大到连一棵树也得向他俯首的地步？这株幼苗很细嫩，明明代表生的希望，可瑟希只从它上面感受到死气。
树苗由绿转红，风一吹，淡淡的血腥气蔓延开来。
瑟希喝掉一点双姝花酒，她只有一个人，更应该小心行事，离这些不明植物远点，免得又掉进什么幻象里。
她一步一步，大跨步前进，走得很慢。
地上堆满了头颅，每一个都有和阿法斯特交易过的印记。它们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际线，不知通向何方。
瑟希沿着这条特殊的路前行。
土壤中钻出越来越多的幼苗了，它们在风中颤抖，越长越高，越来越倒伏跪向地面。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就在前面。
左手匕首，右手死亡尖刺，她做好随时应对攻击的准备。
瑟希不知道死亡尖刺还管不管用。一般法术强调互相克制，比如水属性天然克制火属性，电属性天然克制水属性，一张闪电卷轴就能劈倒一大半的码头鱼人。
瑟希的死亡尖刺是同源的死灵系武器，对付这群死人肯定会吃亏。
就像用水炮弹去打鱼人一样，轻飘飘地，同属性的攻击大约会削减40%，而且很难群战。这里保守估计有上千个死人，只靠武器肯定不行。
瑟希摸向口袋。
这次出来，还好她带上个新道具——致幻粉末。
猩红平原风力强劲，使用粉末，一秒就能吹到十米外，造成群体攻击。
简单又好用。
瑟希拆开包装上的一个小角，来应对不时之需。在猩红平原没对她主动攻击前，她打算先不动作，静观其变。
一，她还不确定这些死人的立场。
虽然生前和阿法斯特签订契约，但在长年囚禁下，死人或许已经生出了仇恨。
仇恨，是离间的最好利器，瑟希或许能策反他们。
一旦先攻击，她就相当于把这群中立势力推向魔鬼，再应付起来就麻烦了。
二，她还无法熟练使用致幻粉末。
自从上次从昏睡蜘蛛顺来，瑟希一直压着这玩意没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抵御粉末效力，要是放个药，先把自己放倒了就好笑了。
瑟希判断风向，由北吹向南。
要想不中招，最好先走到道路尽头，站在上风口倒出粉末这样不仅覆盖敌人面积广，自己也能少受影响。
瑟希做好规划，就沿着死人道路一直前进。
沿路的树芽开始抽条，向上生长。不准确一点说，它们一直呈倒立姿态向上生长。
猩红的苔藓铺满整个地面，盖住了累累头颅。树木倒立生长，树冠扎根地面，扭曲的树根却伸向空中。
盘根错节，彼此缠绕在一起，几乎遮住了全部光线黑压压的阴影下，头颅发出蠕动的声音。
瑟希拎起一个。
这颗头显然在这待得太长了，鼻孔耳朵里塞满了苔藓。它嗫嚅着，口中喃喃自语，瑟希只能听见细碎的回声：“和我们一起燃烧吧，被面具追捕，在无时间的永恒中长存。然后在控制中受辱。”
它的头发紧紧卡住地面，像生了根一样。瑟希用力一扯，只听见了锁链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等下还有一更
第112章
瑟希怀疑走进鬼打墙了。
她沿着这条路走了几十分钟,可永远漫无尽头，天际线像一个虚伪的承诺，远远地固定在那里。
她怎么走也走不到,甚至无法靠近一点。
两边的树倒是更多了。
它们密密麻麻, 交错的根伸向空中, 又因为太重垂向地面, 一层压一层, 最近的一根已经碰到瑟希的肩膀了。
再走下去，她只会被树根压死。
瑟希知道, 一定哪里出了问题。身边没有维亚特, 身上没有复苏藤蔓，她要看破幻象, 只能靠自己。
可她压根就没这项法术。
一味地走, 除了消耗体力没有任何意义。路上光线黯淡到看不清路, 重重树根把瑟希裹紧, 甚至从上面伸出吸盘。
“啪——”
一声黏到身上，瑟希几乎走不动了。
她只好停下来, 仔细思考对策。脚下的头颅开始重复, 瑟希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样子。明明朝前走了几公里，但她脚下, 是一开始看见的人头。
她一直在绕圈行走-
瑟希仔细观察这颗头,它应该是阿法斯特的早期受害者，看起来待得比其他人头时间都长,和猩红苔藓融为一体,眼膜上是淡淡的红色。
瑟希感到奇怪。
她拉扯这颗头时，明明没看见任何铁质的东西，但却听见了锁链的声音, 还是生锈的那种，嘎吱嘎吱，尖锐的噪音把头皮震得发麻。
凭借经验，瑟希马上判断——还有一层她看不见的视野。
幻象，就像是一个个图层。根据指令不同，对不同权限的人开放的图层也不同。
瑟希简单粗暴地理解着：她是闯入者，拥有最低权限，所以看不见拴住头颅的锁链，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打转。
瑟希想，破解幻象有两种方式。
一是抹除所有图层，看到最本真的世界。比如塞布丽娜的复苏藤蔓、维亚特的法师视觉，都有这个功效。
它们能破解法术效果下的加成，看到真实世界。
这个方法，也是瑟希一直在用的。但依赖性极高，一旦失去辅助，瑟希就会孤立无援比如现在。
但她差点忽略了第二点。
二就是第一个方法的极端：加上全部图层，获得多重视野。
如果说闯入者的权限是最低的，只开放一个图层。那么她可以想办法，加上第二个、第三个图层，直到最接近原住民眼中的世界。
瑟希决定作弊。
只有融入这里，才能发现道路。
她环顾周围，能融入的办法一定就藏在环境之中。这里树根倒置，满地头颅，但都覆盖着同一个元素——猩红苔藓。
猩红苔藓像入侵物种一样，密密麻麻占满了每一寸角落，以至于让整片空间呈现出猩红色。
瑟希观察手里的头——
苔藓爬进鼻孔和耳朵，在干裂的嘴唇缝隙中钻出来，又让瞳孔盖上一层淡淡的红色。
难道
答案就在瞳孔之中。
瑟希伸手，沾了一点淡红色液体。它迅速沿指尖蔓延，在瑟希身上扎根生长。几秒后，毛茸茸的苔藓钻出皮肤。
很熟悉，像复苏藤蔓的生长模式：以血肉作为养料，但又为被寄生者附加一些额外属性。瑟希和魔鬼的契约已经解除，她不受苔藓的伤害。
指尖只有微弱疼痛，没有其他异样。
这样就好办了。
瑟希试探着将苔藓放进眼里。她一边攥紧匕首，做好应急准备。一旦苔藓开始伤害她，就立刻刮下皮肤，她现在的反应速度不到75毫秒。
一，二，三。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相反，一种近乎于温柔的淡红色包裹了她，起起浮浮在身边流动，像一汪球形湖水。瑟希的瞳孔被覆盖，她的视线随即刷新。
这是
瑟希以为，猩红苔藓的乱象会全部消失。可是相反，它们不仅加速繁衍，孢子还充斥着整个空间。
“哗啦啦。”
每颗头颅裹着锁链，五官扭曲地呻吟着：“和我们一起一起在无时间的永恒中长存。”
嘴唇移位到头顶，两只眼睛外溢，几乎超过了耳朵掉到脑后。无数颗头颅呻吟着，铁链哐哐作响，它们一齐朝瑟希追来！ -
不好。
瑟希掉头就跑。
可她几乎没下脚的地方，这片土地全是死人。她前脚踩中一个人的嘴巴，后脚又拉上另一个人的头发。
晃晃荡荡。
她快被人头淹没了。
瑟希也被挤得五官扭曲，地面以她为中心不停凹陷，树木合拢，快要全部倒在身上。
还有这个。
瑟希捂住鼻子，把手挤进口袋，抽绳——
空中突然溢出一大片白色粉末。
在风力作用下，它由北向南吹遍了整个猩红平原。瑟希感觉钳着自己的树根变松了，地面开始回弹。
头颅们合上眼睛，张大嘴巴喃喃自语。
瑟希趁机把四肢从铁链中抽出，还砍断了最近的树根。她就知道，被阿法斯特蛊惑的人也许身份地位不同，目的不同，但一定有个相同点——
容易被蛊惑，精神力低下。
对于他们，瑟希抛出的致幻粉末就是针对性打击。它钻进每一颗头的鼻腔，释放虚幻的梦境。足够拖他们半小时了。
瑟希必须利用这个空档，找到出口。
她又喝掉一点双姝花酒，以防受到粉末的影响。酒瓶已经见底了，还剩不到50ml。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撑下去。
猩红苔藓还覆盖着视线，瑟希之前以为它没生命，但现在看来，它也被致幻作用了，整片苔藓无力地搭在眼眶上，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就像戴上了一个高度近视眼镜。
瑟希只能近视，不能远视。她只能摸索到边缘，才看清之后10米的情况。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10米10米地，摸清猩红平原的大致构造
简单地说。
这是一个最高点和最低点落差不超过5米的平原，一个超级——超级——大平原。因为落差太小，瑟希如果没有视力的障碍，可以一直看到最远端。
可她的视力被干扰了。
猩红苔藓覆盖了眼球，让她能以原住民的视角观察环境，但还附加一个副作用——高度近视。
等瑟希终于摸到猩红平原的边界，她才明白，自己之前举步维艰10米10米地挪动变成了一个笑话
约等于苍蝇小心翼翼地在光滑玻璃上试探。
这儿没有敌人。
她对自己说，甚至没有一丁点动静。全部活着的死了的都在昏睡中，依靠她的粉末做一点美梦。
瑟希目前十分安全。
几乎无落差的平原似乎在嘲讽瑟希，看吧，多么无害，就算闭起双眼一口气跑到力竭，连颗绊倒你的小石子都不存在，树木也不存在。
原先笼罩瑟希的树根，只是平原上低空掠过的一道乌云。
她是被自己的恐惧吓住了。
脚下全是发呆的头颅，五官搅在锁链里，年复一年的发呆已经让它们失去了思考能力。
生前是谁？
哪国人？
为什么和阿法斯特签下契约，哪一年死的？
它们都统统不知道。死后的时间一旦被无限延长，生前就变得微不足道，就像被冲淡的白开水，冲淡再冲淡，存不下一点记忆。
其中，最新鲜的头来自小玛德莲。
小玛德莲可没忘掉那些记忆，她依然微笑着凝视瑟希。瑟希被树根压倒时，她微笑着凝视。瑟希逃跑，她微笑着凝视。瑟希10米10米地探索平原，她依然微笑着凝视。
瑟希从中看不出一点好意。
她甚至怀疑，要没了锁链的束缚，小玛德莲会立刻暴起张嘴攻击她。
不过现实是无法被改变的。
瑟希静静站在小玛德莲面前，距离不到3米，刚刚好在她锁链的极端长度。瑟希无不遗憾地看着她，命运就是这样奇妙。
小玛德莲第一个召唤魔鬼，却最后一个成为俘虏。在海底逃了好多年，现在又被关起来了。
瑟希最后一个和魔鬼签订契约，却巧妙逃脱，现在好好地站在这里。
“再见。”
瑟希轻声说，如果不出意外，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小玛德莲了。
她是一定要出去的。
她很难说自己不在幸灾乐祸。但发现阿法斯特囚禁了这么多灵魂，自己却是第一个例外时一股隐秘的喜悦诞生了。
这说明她很适合生存，不是吗？-
瑟希已经确定了路线。
平原高低落差不超过5米，就在前面，有唯一一个下坡。瑟希看见了淡黄色的阴影，似乎在朝她招手。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个人？一个和她一样迷路的冒险者？一个鬼魂，还是阿法斯特？
瑟希在它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她一步一步小心靠近，视力被局限到10米内，她得足够靠近才能看清。此时，黄色只是一团阴影，在视觉区域不断招手。
这玩意，是在和她打招呼？
瑟希拿好武器，警戒着靠近。 15米了，黄色仍然是一团虚影。 12米，黄色有了轮廓，瑟希可以看见它正起起伏伏跃动。 11米，黄色的头型和五指开始显现。
10米。
奇怪。
瑟希皱眉，她的视觉区域没发生任何变化。再走近一点，8米，6米。
这是个什么玩意？
黄色阴影身边的东西都变得清楚，包括它脚下的头颅，头顶的乌云。可黄色还是虚浮地飘在空中，像单独打了一层滤镜。
终于，瑟希走近到1米。
这根本不是个人。
连人形都没有，瑟希怀疑它是否能称为一个“东西”。通过黄色的半透明身体，她甚至能看见它背后的平原。
它像一坨被染色的空气。
配上这诡异的暗黄配色，真的很像一坨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屎。
“你是什么？”瑟希问它。
黄色不回答。
它似乎生出五指，朝瑟希比划指向右边。
是在给她指路？
瑟希现在看到什么都不会奇怪。如果说正常人看到的是1图层，她现在看到的是1+2+3+图层，叠满了东西，甚至看见实体化的鬼也不奇怪。
“你是个鬼吧？”瑟希还是觉得这个想法最靠谱。
黄色低垂脑袋，依然指向右边，嘴里缓缓说着什么。
“大声点？”
瑟希觉得她也被搞得不正常了。理智飞出大脑，她像个神经病一样，竟然和一团黄色空气较劲。
说不定阿法斯特只是在这放了个屁而已。
她转身要走，黄色空气瞪着她。
它没有眼睛，但瑟希就是察觉到它在瞪她。黄色低垂着脑袋，声音大了一点：“你不是独一无二的背约者，你没那么特殊。你只是和地上几千个头一样无聊的人类，一具慢慢等待腐烂的贪婪皮囊。”
人类？
它刚刚说了人类？
瑟希坚信自己的外表足够有欺骗性，灰色皮肤，浅色头发费伦大陆上随便抓一个人，都会认为她是个半卓尔，要么就是个发育不良的纯血卓尔。
这团黄色知道她是人类？
瑟希还想追问，黄色却突然消失。她只好沿着它指的方向看去。
这很诡异。
像半夜惊醒的怪梦。瑟希心中塞满了未知，但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她和这团黄色格外亲近。
像是身体的一部分。
瑟希低头看看，黄色消失了，可她身上没有地方变黄啊。她只好把那种亲近感归因为错觉，在猩红平原上呆久了，连个猴子也会发疯。
更别提瑟希本来就有精神病史。
她拎着武器，面对空无一人的平原，决定继续按照黄色的指示前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还没走出5分钟, 瑟希就笑出声了。
是她脑子出问题了吗？
还是她身上哪个零部件被猩红平原腐蚀了？她刚送走黄色空气，走了还没几步，前方又浮现出一个几乎一样的,
橙色空气-
瑟希色感很差, 但这玩意和前面一个不一样。像是黄色空气的加水加红颜料版本。
她喝下一口双姝花酒, 酒位来到40ml, 好吧, 还没消失。
这团空气不是幻觉。
瑟希知道它无害，这次干脆直接面对它。
“你们是什么团伙吗？”瑟希猜测, “阿法斯特的手下？”
橙色空气缓缓摇头：“我们是你。”
是我？
瑟希可不想和这些四不像的玩意扯上关系。它们连实体都没有, 像最低版本的生命，连建模都没做好的那种。
“你们是猩红平原的原住民？”瑟希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橙色空气低头, 似乎在思考：“我们诞生于猩红平原”它指指瑟希, “和你的意识之间。”
又一个谜语人。
瑟希实在费劲和它们打交道。
她的处世原理粗暴又简单：有什么事,说就是了。有什么问题,直接处理就是了。她讨厌像猜谜一样猜对方话中的意思。
她讨厌被人隐瞒。
当然，瑟希有必要给这则宣言加个前缀——她不包括在内。
简单来说,瑟希讨厌被人欺骗,和人打哑谜。但她自己倒是挺愿意对别人这样，她将其视为必要的生存手段。
毕竟人的尽头是双标。
瑟希懒得和这团空气纠缠, 只打算问出一点情报。
瑟希：“阿法斯特派你们来干嘛？”
橙色：“”
瑟希：“维亚特在哪里？”她补充道, “和我一样，皮肤更深头发更浅, 长得很漂亮的一个法师。”
橙色抬头看了她一眼。
好吧。
瑟希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
她正打算走, 橙色突然开口：“你就是个自大的施虐狂，瑟希。同情和美德从心里流失，暴虐取代了一切。承认吧, 你是潜在的暴力分子，你只要张大嘴巴，就能把大家通通吞下。”
瑟希：？
她是幻听了吗？她是不小心按下哪的快进键了吗？
怎么触发到这个回答的？
像之前一样，橙色空气说完，就“噗——”地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个虚指——继续往右走，瑟希想要的东西就在那边。
这地方到底有什么毛病。瑟希窝了一肚子火，她差点死在猩红平原，好不容易克服幻象，还不知道从哪冒出两坨空气骂她。
它们到底是什么玩意。
瑟希很不想承认，再一次，她对橙色空气有一种熟悉感。她很不想承认的第二点：目前为止，这两团空气都说中了她性格的暗面。
她不想遮掩。
自大、施暴倾向、加上一点点贪婪，这完全就是她。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美人格的人，瑟希想，所有会呼吸的人都有负面性格，但只要能控制，这根本不算个道德问题。
问题是，瑟希现在很怀疑她能不能控制。
也许是入乡随俗，异世普遍低下的道德观构成了一方乐土，瑟希的负面人格尽情生长都快盖过正面的了。
黄色空气，橙色空气，像突然冒出来的两面镜子，明晃晃照出她的欲望
瑟希不会轻易改变想法。
她是个擅长向外归因的人，从不会自我内耗。两团空气消失，只留下一点点阴影，走两步路就散了。
她继续向右前行，压根不打算深究这个问题。如果两团空气是阿法斯特派来的，她不介意玩一玩。只是这个游戏，实在太无聊太没新意了，阿法斯特像在地洞里睡了三千年的古董，连吓唬人都用最老套的方式。
瑟希很想劝他，醒醒，攻心战术已经不管用了。
就用两团空气，想让瑟希痛哭流涕痛改前非，这剧情是几百年前已经过时的版本，是神殿用来吓唬信徒、歌颂神明乱编的。
想劝降厚脸皮的瑟希，其难度约等于让矮人哈维把私藏的全部金币送给一个陌生人、让凯兰当街宣布辞职圣武士做一个载歌载舞的诗人
等等。
瑟希又觉得前面有什么异样，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角落。她几乎要笑出来了，第一个是黄色，第二是橙色，按照递进规律，第三个该是红色了。
再走进一点。
果然！ ！ ？
一片半透明的红色气体在空中飘摇，朝瑟希挥手，一副很想说什么的表情。
瑟希压根不想靠近了。
阿法斯特还能再有点新意吗？黄色、橙色、红色她不禁心上泛起一丝悲凉，难怪魔鬼牟足了劲都想离开第二位面，原来这地方如此无聊，只能捏捏彩色空气玩
瑟希改变战术。
她回想和前两团空气的对话，她每次都开启话题，然后找骂。这次她干脆什么也不说。
她静静地和对面的红色空气凝视。
没有问号，没有疑惑，更没有打探阿法斯特的消息，她什么也不说，静静观察着红色空气。
这玩意绝对不是灵魂。
瑟希很笃定，她见过离体的灵魂，无主之地的异神会把灵魂从人体揪出来——颜色不同，气味各异，然后囫囵吞下。
这团空气没有味道，不具备灵魂的特征。
但瑟希却从它身上感到一丝属于灵魂特质的东西，硬要形容的话，像是一具身体上的指甲盖。
不重要，但也是少不了的身体部位。
红色空气有点急躁，它在原地打旋，甚至凑近观察瑟希。它很想开口说话，但希望是瑟希是先开口的那一个。
瑟希看着满地头颅尸体。
还有不到2分钟，它们就要醒来了。致幻粉末的作用是有时限的，她得想个办法对付。
再加一次药？当然可以，但瑟希有个更好的办法。
满地尸体
这简直就是她的原材料。
她开启空间指环，一个淡蓝色的空间开启，像吸尘器一样将以瑟希为中心的几十米死人收纳进去。
死人是死灵系战士最好的原材料。
用来制药，培育魔法藤蔓，甚至无聊时还可以割下一块肉看看沉浸式电影。瑟希掂掂指环，里面空间塞满，只重了半磅。
问题来了。
瑟希微笑看向红色空气。它离瑟希最近，却好端端地留在原地，没被指环吸进去。
空间指环只收纳死物，这说明了一个问题——
这团空气是有生命的。
它到底是什么物种？瑟希猜不出来，她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随着死人清空，地面露出来一个入口，四方形，下附楼梯，似乎是通往地下内部的通道。
瑟希：？
这不是钓鱼执法吗？
先让她在猩红平原上打转，再送上三团空气彻底消磨掉她的耐心，在她不知道下一步的时候，地面突然出现一个入口。
这不约等于“快请你进来坐坐”吗？瑟希无语，她最后看了一眼红色空气，决定把流程走完。
“你是要骂我一顿吧？”瑟希先发制人。
红色空气呆呆地点头。
瑟希：“不骂的话，你的任务就完成不了，就没法消失吧？”
红色继续点头，一副震惊的表情。
这团空气没有五官，但本属于脸的部位，高高耸起两个凸起，就像人类震惊时的眉毛。
瑟希：“那我们加快流程，回答我两个问题，点头或摇头就行。然后你再骂我，行吗？”
红色：
瑟希：“第一个问题，阿法斯特在里面吗？”她指指地下入口。
红色点头。
啧。
没想到魔鬼还有住地下室的爱好。猩红平原又干又热，像沙漠气候，阿法斯特住在地下室会更凉快一点吗？
瑟希有点失落，这不符合她的幻想。
她还以为魔鬼至少有个宫殿，像她玩过的DND游戏那样，住在“ xx之邸”命名的地方，还配备华丽的大厅、数不清但无人居住的卧室、热腾腾的岩浆浴池和无数个仆从。
怎么只是个简陋的地下室？
入口只有1米～2米的宽度，看起来像东北过冬储备白菜的菜窖。
如果下一秒，从入口突然钻出一个灰扑扑的魔鬼，左手拿一捆白菜，右手拿一罐腌制辣椒酱，她也不会感到惊讶。
瑟希叹了一口气。
幻想终归是幻想，不是现实。一想到外表布满红色火焰的魔鬼，得缩好翅膀蜗居在地下室，她心里突然平衡了不少。
这待遇还没冒险者好呢。
虽然风餐露宿，工资不稳定，死亡率高，但当冒险者起码有两个好处：时间自由，且可以蹭住委托人的豪宅/城堡。
瑟希：“第二个问题，维亚特也在里面吗？”
红色迟疑了一会，还是缓缓点头。
看来她预计得没错，维亚特果然被阿法斯特抓走，关到他的小地下室里了。不知道为什么，瑟希觉得这个画面很有喜感。
就像原定剧情是勇士闯入城堡打败魔鬼，现在画风突变，成了解救囚禁地下室的美男一下子从魔幻频道按遥控跳到了法制频道。
很朴实，瑟希心理压力小了不少。
瑟希：“现在骂我吧。”
红色有点疑惑。
瑟希：“这不是流程吗？快点骂我，然后我再进去。”
如果红色有五官，简直可以拧成一个死结：“只有失去一切，才能收获自由。你的高傲也是你的牢笼，除非想通这一点，要么你就是个废物。”
瑟希：“说完了？”
红色：“说完了。”
它噗地一声消失在空中。
瑟希不解，怎么不同颜色的话术还不一样？黄色说的是贪婪，橙色说的是暴食？这次红色的主题是高傲。
这顺序有点熟悉。
瑟希并不在乎被骂了什么，但这熟悉感令她感到不安。贪婪，暴食和高傲，她一定在哪见过这个顺序，一定是。
猩红平原空荡荡的，全部死尸收进了指环，连三团空气也莫名出现又依次消失，一切都像安排好的话剧，一幕幕地在眼前上演。
瑟希也没别的选择了。
地上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要么进去，要么在平原上徘徊到死。瑟希显然选择第一种。
她宁可直面阿法斯特，也不愿意忍受未知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咚, 咚，咚。
地下室上窄下宽，形成了一个回音腔体。瑟希只听见自己的脚步, 每一次动作激起巨大的回声。
等眼睛适应黑暗, 她捕捉到一些元素：
剥脱的墙纸, 边缘泛黄但可以看出原色是粉红的。破损地砖, 从沙发垫中钻出的弹簧, 半亮不亮台灯，加上不锈钢水龙头。
瑟希：
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
且不说魔鬼怎么住这么穷的地方,也不说过于频繁的自恋肖像画。这个装修是什么意思？ ！
她摸了摸水龙头, 是不锈钢的没错。
一拧开，压力还非常不稳, 噗噗地间断喷水。
这完全是现代装修风格, 绝对在1990年以后, 但地砖花纹有点过时了, 也不会超过2015年。
公元1990年到2015年。
瑟希的脑子：exe.已停止运行。
她还在异世吗？这个画风怎么和游戏里的不一样？魔鬼不应该住在上千个香薰蜡烛的宫殿吗，这么现代城中村的风格是几个意思？
瑟希脑子嘎吱嘎吱勉强转了两圈, 得出两个可能的原因：1.阿法斯特是现代人。 2.第二位面是连接原世界和异世的通道。
嗯,怎么看都是第二个比较合理。
毕竟瑟希真的很难在21世纪的大街上，找到像阿法斯特这种横生羊瞳的人。他压根不是人类物种。
阿法斯特的嫌疑更重了。
他住在第二位面, 有先天的接触原世界的优势。现在看来, 他最可能是让瑟希穿越的罪魁祸首。
他图什么呢？
瑟希想，这么费劲,难道就为了抓几个猎物陈列在墙上？他们本土居民不能满足他这个癖好吗？
除非,有什么特殊任务，是现代人能做而本土居民无法做到的。但这一点目前还没头绪，只是一个假设。
瑟希又喝掉一点双姝花酒, 容量只剩30ml。
她冷静了一点，开始探查环境。
如果事先不知情，她甚至以为自己闯进了哪个死宅的家，简直要素拉满了：生活用品堆了一地，当然，魔鬼不用吃人类食物，地上堆满了岩浆桶、沙桶和油画桶。
地下室一个角落甚至破了个洞，上面的沙尘簌簌流下来。
沙发上是乱七八糟的画纸，和无数个剪成人形的玩偶。玩偶上色敷衍，像某宝9.9元20个的批发产品。
和玩偶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整墙的自画像。
瑟希见过阿法斯特的魔鬼形态，此时，那宽大的骨节，像骨头耸起的翼膜就在画上显现。画功精美，不仅颜料镀了一层又一层，还给尾翼部分上了碎金，即使在光线黯淡的地下室，也能一下抓住眼球。
瑟希总结：阿法斯特是个自恋型人格。
她从没见过这种架势，满墙——高5米的墙面挂满了画，简易木框到雕花铁框到古典纹路金质框几乎占满了墙面，连一点空隙都不留。
可以辨认出，肖像画的完成时间不一样。
画风和技术手法也不一样。最新的一副，标上了2025年的注脚，最老的一副可能追踪到1590年。
阿法斯特一直在使用公元纪年。
瑟希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第一次见阿法斯特时，他以商人的面目出现。五官平庸，身上毫无记忆点。
甚至在那之后好一段时间，瑟希想起阿法斯特，脑中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像。
阿法斯特是能随意变成人类的。这也说明，他可以到达21世纪，伪装成人类并刻意不被发现。瑟希在穿越之前说不定早就见过他了。
瑟希的记忆力一向很好。
她想不起阿法斯特，除了他刻意使用普通人类无记忆点的外形，还有他使用了法术，抹除掉所有见过他的痕迹。
像一个精心准备的杀手，几百年来处理掉现场痕迹，从未失手。
除了一次。
瑟希打开一间卧室，里面溢出红光，上千上万张羊皮卷漂浮在空中。
上面写满了契约对方的姓名——
威廉，手工艺商人，来自第一位面深水城。
阿尔特，男伶，来自第一位面安菲尔-梧桐大街116号。
张灵，普通公司职工，来自未知。
里克，士兵，来自第一位面深水城
瑟希，冒险者，来自未知。
怎么混进一个中文名字？
而且这个“张灵”和瑟希一样，都是来自未知。难道说他也是原世界21世纪的人？
阿法斯特的业务还挺广。
瑟希原以为，在小玛德莲召唤他之前，阿法斯特一直是无业游民状态。现在看来，这么多年他就没歇过，横跨“原世界—第二位面—第一位面异世”，积极拉拢客源，堪称魔鬼届的金牌销售。
也就是说。
阿法斯特从一开始就知道“来自未知”的含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瑟希的身份，但却没有惊讶的表现，可疑度再次攀升。
瑟希几乎99%肯定，她就是被阿法斯特搞到异世的。剩下的1%，只是容错率，只是出于严谨考虑，但没有谁比阿法斯特嫌疑更大。
一个自动羽毛笔正按时间次序，记录着阿法斯特的欠债人。但在最后一条“瑟希，冒险者，来自未知”画了一个叉，宣告作废。
几千年来，瑟希是唯一一个打破契约的人。
难怪阿法斯特那么破防，那么耐心用各种法术“招待”她。瑟希猜想，在阿法斯特眼里，自己肯定是个有趣的猎物。
头痛。
她现在根本不能和魔鬼硬来。
一是在第二位面，魔鬼的地盘上。说句难听的，这里一根草一粒沙子都听阿法斯特的摆布，她不具备优势。二就算给一个公平的擂台，她的胜率也无限接近于零。
瑟希是个刚出道的战士，对面是活了几千（也许已经上万岁）的魔鬼。
这根本不公平。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讲公平就是一个笑话。瑟希只能积攒实力，能扳回一点局面是一点。
首先，是集合自己的队友。
一个关键问题：维亚特被关到哪了？
据红色空气说，阿法斯特和维亚特都在地下室。可瑟希搜遍了每间卧室，一个人影也没有，她像进行了一次装修参观，风格是20世纪90年代复古破烂风。
但是人呢？
瑟希只能从环境中获取信息：一层层漂浮的契约，满墙的自画像，还有什么？
她找不出任何漏洞。
仔细看来，这些自画像中的阿法斯特都不太一样。最标志性的就是他额前的双角，在一副标注“ 1590年”的画中，阿法斯特的体型明显偏小，翼翅也没发展完全。但等到“ 1680年”，他的体型长大不少，额角也彻底发育成熟。
直到“ 1890年”，阿法斯特的形态基本稳定，应该是度过了发育期，此后的画像再无变动。
瑟希根据时间线推测——
也就是说，直到公元1890年，阿法斯特才正式发育完全，约等于人类青春期结束的18岁。
以魔鬼的年龄换算，阿法斯特还不到20岁？ ！
瑟希无语，比自己还小。
这么年轻就制作“动物”标本，还祸害几千几万人签订契约，这是什么发育方向？阿法斯特是还在叛逆期吗？
瑟希试图找出阿法斯特的背景信息。
魔鬼是一个完整的种族，阿法斯特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一定来自某个家族。
但瑟希一无所获。
阿法斯特似乎是个偏执自大狂，满屋除了劣质玩偶，除了自画像，就是以自己为倒膜的50:1模型，涵盖发育期各个阶段，还有数不清的自传，用各种文字翻译过各种版本，其中有一版是深水城语言，瑟希勉强能看懂一点
她宁可看不懂。
只看了两行，瑟希很想自掏眼球，放到水龙头底下冲一冲。
活了二十多年，瑟希就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每一个字母，每一个词语，阿法斯特都恨不得给自己镀上金边，甚至还很恶俗地穿插外人对他宏伟的评价。
虽然在瑟希看来，这些评价有一大半都是在胁迫下诞生的。
瑟希在杂物中一无所获，她把目光重新放到装修上：她又评估缩小了年代范围，这房子基本可以固定在公元1990年-2005年。
她在客卧发现了一块蓝色玻璃的窗户。
这种颜色，还有窗外的铁栅栏，都只有在世纪之交才流行。瑟希甚至还从沙发底下，翻出来2000年出版的杂志。
是讲穿搭风格的
阿法斯特这么时髦吗？瑟希恶趣味地想，他不会偶尔变成帅哥出去遛弯吧？
但蓝色玻璃，2000年出版的杂志，各种融合风格的家居说明了一个问题：阿法斯特是原世界的常客，他既然可以身体到达，当然也能让整间地下室到达。
说不定，在某个时期某个城市角落，阿法斯特定下了据点，等待上门求助的访客。签下契约的张灵就是访客之一。
瑟希脑袋像被击中。
等等。
如果阿法斯特能够掩饰房屋外形，会不会存在一个可能瑟希想到，她穿进异世前的最后记忆：她为了求毕业季的大厂offer，找到了一家占卜店。
这家店很隐蔽，她还是在熟人的推荐下去的，各种app或者平台都搜不到店名。瑟希隐约记得，她走进一家很狭窄的小巷，左绕右绕，还摇动风铃通过了一家餐厅的后厨，最后才找到占卜店。
难道这占卜店就是阿法斯特的据点？ ！
一切拨云见日，瑟希气不打一处来。她狠狠盯着满墙的阿法斯特，简直耻辱，自始至终她像个玩偶一样被魔鬼摆布。
和这破沙发上的破烂玩偶一样！
不对。
这个是谁？
瑟希注意到，在坏掉的水龙头上方，挂着不起眼的一副肖像画。画像主人显然也是魔鬼种族，头顶凸起的双角和背后翼翅都说明了这一点，但她明显具有女性特征。
眼睛，鼻子，嘴巴。
都和阿法斯特有神似之处，难道她是阿法斯特的家族成员之一吗？她是谁？为什么满屋没有任何家族信息，只挂了这一副肖像？
阿法斯特的妹妹，还是姐姐？
空气开始变热。
瑟希的头突然晃了一下，她感到时空一阵波动。像夏日的灶台，空气中的震动让视觉开始变形。
耳边传来热气——
“喜欢我的女性形态吗？”是阿法斯特，他瞬移贴近瑟希：“我的女性和男性外表，哪个更富有魅力？”
作者有话说：
阿法斯特这种坏蛋，无论做妻子还是做丈夫都别有风味。 （ 本人脑子托管乱打的）
第115章
可惜瑟希是个异世的文盲, 对这片大陆的种族知识约等于零。
如果她那天再耐心一点翻阅藏书馆图书，就会发现，在名为“魔鬼”的附录中有这么一行小字：魔鬼,发育期完成后可自选性别,也可以雌雄同体。
雌, 雄, 同, 体
瑟希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阿法斯特出现的一瞬间，空间开始变形。 “她”带来的温度太过灼热, 天花板慢慢融化, 不锈钢水龙头无力地垂下头，嘀嘀嗒嗒, 流下金属眼泪。
瑟希脑子宕机中, 她只感到体温上升了2度, 身上也没有烧伤的痕迹。难道这间融化的房间也是幻觉？
第二位面位于原世界和第一位面之间, 这里的时空极不稳定。
当房间融化到一定程度，像夏天扔在马路上的一滩冰淇淋。瑟希一阵晕眩, 她被扔进了一个柔软的红丝绒椅, 水龙头变成燃烧的蜡烛，天花板则一下子上升10米, 破旧壁纸脱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重重拖地帷幕。
阿法斯特：“这就是你想要的？”她在空中嗅着，像捕捉生物信息的某种动物, “我的房子让你失望了？这些丝绒堆成的坟墓,会让你感到舒服一点吗？”
瑟希嘴角抽动。
这是问题的关键吗？
她盯着阿法斯特，对面五官神态没变，但更高挑,眼神傲慢，就像领地的女主人。
瑟希：“反正这是你的地盘，长什么样我都没意见。”说完，她想了想，还很嘴欠地补充道：“反正你自己都可男可女，变个装修很简单。”
阿法斯特突然笑了出来。 “你经过了猩红平原，还不明白吗？”
瑟希无语。
要她明白什么。猩红平原上有什么：一间烂房子，乱七八糟的标本，倒着生长的树，一地的头。
哦，对了，还有阿法斯特派来的三团彩色空气。
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状况，那就是——混乱。像超市打折季的特价区，把各种临期食品洁厕剂堆到一个框里，毫无逻辑地散放着。
阿法斯特给她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还要问她“还不明白吗”？
瑟希感觉一瞬间回到高中课堂，刚走神一秒，下一秒就被数学老师点起来，粉笔头捏在手上，酒瓶盖眼睛紧紧盯着她。
总有那么多问题。
就算换了一个世界也无法避免。瑟希突然累了，她只想所有人别来打扰她，为什么要问问题，为什么有那么多为什么。 10年前的数学答案，现在唤不起一点记忆，当初熬夜做题又是为什么？
她没留下任何痕迹。
“是沙尘。”阿法斯特提醒她，“你来自未知，来自现代。知道沙粒的组成吗？”
“我本科不是学化学的。“瑟希硬邦邦地说。
“二氧化矽。”阿法斯特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相同的红椅子，和瑟希对立而坐，“多以石英形式存在，坚固，不易风化。”
瑟希：“谢谢老师，费这么大劲给我补课。”
阿法斯特继续说：“将沙粒放在显微镜下，你会看到很多平滑的亮面。人的肉眼不够微距，看起来灰扑扑的沙粒其实在微观层面下，是一个多面体镜子。”
瑟希喉咙发干，她有一种预感。阿法斯特接下来的话不会让她太好受。
阿法斯特：“每一粒沙子是一个多面体镜子，上万上亿粒沙子漂浮在猩红平原，会是什么结果？”
瑟希抬头：“上万上亿面镜子，我被监视了。”
“不止如此。”阿法斯特微笑，“她”抬手，沙粒纷纷从脚下的厚地毯钻出来。 “它们反射出你的内心，你光明或阴暗的每一面。在猩红平原，你是无所遁形的。”
一种羞耻感席卷了瑟希。
她觉得自己脱光光站在阿法斯特面前，不，是精神上的赤裸。人不害怕内心钻出幽暗的思想，但害怕它被公之于众。
毕竟，人的一生中至少会有一次阴暗的念头。
嫉妒，愤恨，傲慢。或者因为冲突热血上涌，想要杀了某个人。但这些被激素驱动的冲动，很快会平息下来，人又重回充满秩序性的生活。
但偏偏有那么一个魔鬼，她像预备好了一样，拿着一架相机在旁蹲守。等你萌动恶念的那一刻，“咔嚓”录下证据。
然后公之于众。
这是精神上的一种羞辱。
随着多余激素在血液中消耗殆尽，恶念消失，但罪证不会消失。魔鬼拿起罪证，让人类为一瞬间付出代价。
瑟希想，魔鬼的契约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利用人一瞬间的恶念，出卖灵魂，没有反悔的余地。
瑟希：“说说看，你都看到了什么？”她毫不在乎地打趣，“我的浏览记录，小时候的撒谎，还是什么？有什么你能利用的？”
阿法斯特却不理会这个问题，继续讲自己的话。
瑟希想：真是一个经典的自大狂。
面对自大狂她该怎么做？说任何话做任何事都失去了意义，因为一个词都不会被对方听见。她只能假意顺从，等待时机。
想一想，瑟希，这里什么东西没变？
幻觉一定是有出口的。比如塞布丽娜的铁匠铺，地上那不同寻常的凹槽；比如昏睡蜘蛛酒馆的打酒器。
她用余光搜刮四周。
阿法斯特突然说：“你这样得不到答案的。”
“什么？”
阿法斯特目光沉沉，红光萦绕在两人身边，“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一间公元1990年代的破旧出租房，还是吊满丝绒的城堡？你只凭这些，是找不到出口的。”
瑟希咬牙，对面能读取她的想法。
厚毯中的沙粒扬进空中，咯吱咯吱摩擦着瑟希的耳道。它们附着在瑟希的咽部粘膜，耳道，泪腺和嘴唇上，贪婪地读取每一丝幽微的想法。
瑟希：“把这群东西拿开，很恶心。”
阿法斯特摇头，“沙粒怎么会恶心呢？它们只是由二氧化矽组成的晶体，长期受到暴晒，比你的手都干净。”她慷慨激昂，红光变成丝状，伸向瑟希的耳朵。
“滚开。”
瑟希剧烈呼吸，灌下一大口酒。
只剩10ml了。
根本不够应付阿法斯特。可瑟希错判了局面，红光触须只贴近耳朵，没伸进去，轻柔地在脸庞抚摸。
阿法斯特：“我和人类签了几千年的契约，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瑟希也不理她。
瑟希目光打量每一个角落。水龙头的反光变成烛火，角落蜘蛛网变成帷幔，破旧地板自动修复还有什么？有什么没变？
说实话，瑟希要能找早找出来了。因为现在的装潢太奢华，太显眼，但凡还留着一个破烂，她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阿法斯特：“几千年了，人类只有未出生、泡在羊水里时才足够安全，足够自由。”
瑟希白了一眼，这是在说什么狗屁话。
阿法斯特：“一旦从母体中诞生，人类失去依靠，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固着在外物上。失去安全的那一瞬间，自由也彻底不存在了。”
瑟希没排查出任何异样。
每一样物品全都变了，外观没有抖动，不是幻象的突破口。
阿法斯特：“以你诞生的公元21世纪为例，我们拥有了什么？恐怖袭击，债务飙升，中亚战争，又一个西亚战争，金融海啸，反战运动”
瑟希：“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法斯特：“时代的噪音太嘈杂，就会忽略个人发出的哀鸣。这些例子对你来说太大，太遥远了吗？那我们来谈谈你吧，瑟希，或者说许星如。”
瑟希皱眉。
她不想再和这个疯子待在一起了。出口到底在哪里，这间屋子有什么没变？她灌下最后10ml酒。
阿法斯特：“让我们谈谈你的学生时代。一次期中考考砸，你被老师忽略，从培优班掉下来。一次期末考考好，老师意外发现了你，你成为了他精心培养的得意学生。学校家长老师都以为你付出了额外努力，但只有你自己知道，你什么也没做。
“学校自拟的试题是一次赌.博，答题卡是一张大型刮刮乐，你不知道自己会刮出什么成绩。因为光环，为了维持好学生的形象，你第一次感到了痛苦。”
瑟希笑了。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真觉得这能触动我？”
阿法斯特：“问题不在于考试，瑟希，而在于你的恐惧。”
瑟希感到嗓子发干，她想灌一口双姝花酒，可里面已经空了，晃不出一点响声。
“要死，你这就没水喝吗？”瑟希有点烦躁。
阿法斯特：“今年5月你还在大学，各种光环笼罩着你：名校大学生，各种奖项，父母的谈资。可6月毕业，你就变成了一个月薪只能维持一线城市基本开销的职工，过去二十年的竞赛成了一个笑话。
“你八点起床，十九点下班，几乎没见过太阳。窝在几平米的格子中。没人在乎你从哪毕业，得了什么奖，大家开始谈论车子、房贷、婚嫁和最新季家居品牌。”
瑟希冷笑：“你对现代生活了解挺深的。”
阿法斯特：“可是只过去了1个月。从5月到6月，科学角度上讲，连皮肤细胞都没全部更新完，你的社会评价发生大转变，你因此感到恐惧。”
瑟希不再说话。
她的愤怒就是喂食魔鬼的养料。几次战斗的经验让她成熟，学会了控制愤怒。
她把注意力转向一个烛台，一片帷幕，刻意不去听阿法斯特的话。
阿法斯特给她倒了一杯葡萄酒。 “当然，你现在不用担心这些。异世让你的野性充分扩张，你再也无法适应早晚班的地铁生活了。”
没错。
瑟希的阈值被极大提高了，她无法再面对一个又一个excel表格，或是早高峰昏昏欲睡的人群了。她的现代生活技能全部丢失。
阿法斯特：“如果我想和你开一个玩笑呢？瑟希，把这样经过改造的你，重新送回21世纪？”
瑟希：“什么！？”
阿法斯特闭上眼，“恐惧。”她满意得像是一只餍足的猫，“我感受到了，又是恐惧。你在21世纪活不下去的，抑郁就会把你折磨致死。”
瑟希：“你到底想怎样？你把我叫到地下室，只是为了恐吓我？”
阿法斯特：“我把你叫到地下室？不对，那是一团红色的空气，它可不是我。”
瑟希：“你到底想怎样？”
阿法斯特：“让我们玩个游戏。倒计时三分钟，你能找到幻象的出口，我就放过你。”
出口？
瑟希简直烦透了。
和阿法斯特交涉，就像走进一个又一个迷宫。魔鬼和人类打了几千年交道，还深谙心理学，足以布下缜密的文字游戏。
瑟希根本不想和阿法斯特周旋，她不会有好结果的。
但在找出口这件事上，她们殊途同归。
瑟希猜，既然阿法斯特那么自信，破解点一定不会是实物。瑟希曾经以为它是一个烛台，一个椅子或旋钮，这些统统不对。
破解点不是实物，还能是什么？
空气吗？
空气无色，只有飞扬的沙尘在不规律运动。就算是千万个沙粒中的一个，瑟希也找不出来。
答案一定曾经出现过。
瑟希回想阿法斯特说过的话：人类习惯附着在外物上，用排外，战争，站队，小到一张起伏不定的成绩单，来保证自己的安全感。
比如快毕业的5月，瑟希用成绩单保证了安全感。一旦6月毕业，安全感的来源丧失，她就会立刻开始恐惧。
但作为一个个体，作为一个人，瑟希从5月到6月没任何变化。
她太依赖外界证明自己，以至于忽略了真实的自我是什么样子的。外界认同，她就安心。外界否定，她就恐惧。
她缺乏稳定的核心。
瑟希快摸到答案的底部了。
阿法斯特：“你经过了猩红平原，还不明白吗？每一粒沙尘，反射的都是你自己。5月和6月的都是你自己。黄色、橙色、红色的空气也是你自己。”
“你只有在猩红平原上，才能得到彻底的自由。”
对了。
瑟希嗓子上上下下，艰难地吞咽着。葡萄酒提供了一点水份，也让她思维活络起来——
这间房，唯一没有变化的
是她自己。
不是烛台，不是桌椅，不是帷幕。
是瑟希自己。
她才是突破幻象的最后破解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搬家，没法更新TAT，今日献上双更，请各位享用～～
第116章
传教失败。
阿法斯特的脸色难看极了, 只差一点，计时器走到2分55秒。
只差一点，阿法斯特就能成功蛊惑到瑟希, 令她永远留在猩红平原上, 成为魔鬼忠诚的万千奴仆之一了。
撕毁契约, 瑟希成了第一个例外。
突破幻象, 瑟希成了第二个例外。
魔鬼的第一大爱好, 是和人类做交易。第二大爱好，是尽情地玩弄人类, 给予他们生的希望又活活掐掉。
但这次好像玩过火了。
阿法斯特就像一只戏弄老鼠的猫,反反复复将老鼠放开又抓住，但在最后一刻,它还是失手让老鼠跑了。
厚重的帷幕落下,天花板颤抖,一瞬间,万千沙粒停留在空中，像陷入了某种胶质凝液。瑟希的精神终于不再被攻击,她大口喘息着。
空间扭曲, 正恢复原始的样貌。
不是1990年代的地下室，不是城堡。阿法斯特说的没错, 在猩红平原上, 肉眼所见的一切只是内心的投射。
城堡的布置，也只是阿法斯特读取瑟希内心后的模仿物。
此时, 景象像溶解的油画一样脱落, 背后是无意义的透明。这才是魔鬼的真相。
瑟希明白了：
正如魔鬼这个种族的设定，可男可女，甚至雌雄同体。他们不让自己禁锢在一种表象中,因此获得了全部表象。
阿法斯特，可以是男性或女性。
魔鬼的居所，可以是破旧地下室或古堡。
生活的环境，也突破了大部分种族限制。阿法斯特甚至跨越了原世界、第一位面、第二位面三大区域。
就像镜子。
镜子只能折射出面前景物，它自身是没有“外观”的。
只有完全的无相，才能做到映射万千相-
一个问题：面对这样的魔鬼居所，瑟希怎么逃出去？
阿法斯特眼见瑟希找到了突破点，很无耻地弃约了，他的身形消失在空中，把瑟希一个人留在原地。
瑟希早料到了。
她还没单纯到以为魔鬼会遵守约定，答对题就乖乖把自己放出去。
一切还得靠自己。
但至少她现在离真相更近了一步。之前是地下室，是古堡，都没触及魔鬼的核心。瑟希面对眼前的胶质透明，有点无从下手。
瑟希仔细思考，这地盘既然隶属于魔鬼，一定遵循着魔鬼的规则——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人的欲望和黑洞。
瑟希试着集中注意力。
果然。
胶质微微颤抖，接着，一箱金币悬浮在空中。
瑟希的猜想没错，她想到什么，对什么产生强烈的欲望或感情，这团胶质就会浮现出什么。
不是实物，而是类似全息投影，只是光影发生了改变。通过角度不同，折射出心中所想的东西。
瑟希悻悻地收回手。
指缝间粘粘的，怎么想的，她刚刚还侥幸，以为自己发现了金币永动机——只要一直想，就能一直拿到金币。
这种好事果然不会发生。
一伸手，打破了光影规律。那箱“金币”软绵绵地掉下去，变成一团黄色糊糊。
阿法斯特还是太抠门了。
瑟希想，要让人有沉浸式体验，就该拿出真东西来嘛。光靠光影糊弄人，这玩意21世纪的人类早做到了。
失落归失落，瑟希开始认真思考出路。
她盯着地下的那团黄色糊糊，黄色，她想到了空气——接连出现的黄色、橙色和红色，对应着她内心的贪婪、暴食和高傲。
人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
如果对面是她自己的灵魂阴暗面，她怎么克服阻碍逃出去？
方法一：猛攻。
瑟希使用死亡尖刺，朝不同方向喷溅毒液，几乎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没用。
毒液在空中停顿一秒，然后落下。随着攻击，胶质空气变成一片黄色瑟希隐约看见了一番景象：
在未来，在不远的DR1369年，瑟希名下的两个产业都大获成功。提灯旅馆成为了深水城获利最高的产业，它的名声甚至蔓延到半个大陆地区，成群结队的冒险者和旅客慕名前来。
提灯旅馆在原有基础上扩充了整整三倍，吞并了周围的店铺，还加高了两层。
港口区则在诺顿的辅助下，成为了进口的第一大来源。源源不断的异国珠宝、绘画、食品甚至美男，像河流一样涌进每一个街道。
每过一天，瑟希的账户数字呈指数级增长，她跻身深水城最富有的人之一。
停下！
瑟希凭意志力脱离黄色气体，这不是真实，是一种引诱。
黄色气体缓缓散去，景象消失-
看来第一个方法行不通。
瑟希也不算一无所获，尽管她没找到出口，但锻炼了精神力——现在，她能不在双姝花酒的作用下一个人独立脱离幻象。
这证明她的精神力得到了提升-
方法二：暴走。
瑟希产生了假设：如果猩红平原有尽头，她只要一直朝一个方向走，应该会走到边界。
五分钟。
十分钟。
瑟希逐渐失去耐心，她发现时间越长，路程越远，越难以辨别方向。
方向，是人造的用来校准环境的产物。人们通常通过“标志物”来确定方向，比如一棵树，一面湖水。
但这只有胶质空气，没有标志物，瑟希压根没法校准方向。
她见过建筑工人盖房子，尤其在乡村，会采用“地基放线”方式：即先确定四根杆子，再用长线串联起来，沿着线一块块码砖头
杆子，就是保证直线的参考物。
瑟希现在和蒙着眼没区别，凭直觉是没办法走成直线的。
橙色代表的幻觉靠近她——
瑟希看见未来的自己正坐在一张巨型宴会桌上。财富很快让她精疲力尽，失去了生活的乐趣，她决定给自己找点乐子。
每天，瑟希都会在深水城市中心摆上宴席，全城市民都能来参加。珍馐美食，异国奇珍，风味小食应有尽有，每一种口味的人都能锁定目标。
瑟希吃了整整3个小时，食物快堵到嗓子眼了。饱腹使人疲倦，一股困意涌上来，她看向人群，内心空荡荡，脑子也空荡荡的。
“呕！”
尽管是幻觉，但那股饱腹感令瑟希恶心。
第二个方法也行不通。一味地反抗或是逃亡，只会激起胶质空气的攻击。
不能反抗，那就试一试——
方法三：无欲无求。
瑟希不再主动攻击，她想忽视掉一切外界的干扰。
可真能做到吗？
如果给人内心的噪音值划分数值，完全无欲无求是0，充满欲念的满分是100。瑟希最多只能降低到15以下。
她没法做到0。
心底里始终有个小小的声音：刚刚看见的会成真吗？提灯旅馆、港口区这两个项目能成功吗？她从此登上富豪榜，不用为食物担心了吗？
瑟希没办法不在乎。
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生存需求。在链条成熟的大型城市，生存更是直接和金钱挂钩瑟希没法不去在乎金钱。
没人能做到。
如果真能成功红色气体渐渐围绕了她，如果真能成功，瑟希控制不住地想，地位，财富，食物，一年前她还是个混血外来人，对异世的规则一无所知。
一年后，她就完成了普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目标。
瑟希被自己的欲望困在原地。她看见了贪婪：两个项目成功。看见了暴食：数不清的美食佳肴，欢饮夜宴。还有高傲：地位成就，第一个被世人仰望的半卓尔。
她不是抛弃世俗欲望的僧人，不可能面对这种情形，内心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瑟希像一个失眠症患者，越渴望睡觉，越睡不着。她不断给自己增添心理暗示，转移注意力——统统没用，一闭上眼眼前和脑子都在放鞭炮，充满奇异的幻想。 -
还剩最后一样：方法四，穷举法。
与其求助自己，不如依赖道具。
瑟希翻遍了口袋，她有什么？道具一般分为两种：实战型和辅助型。
实战型可以对敌人造成实际伤害，比如死亡尖刺、匕首、致幻粉末。
辅助型不能直接攻击敌人，只能起到回血或加蓝效果，比如治疗药剂，空间指环，方解石粉。
实战型道具最有用，但现在用不上。
瑟希眼前全是凝胶化成的幻觉，简单来说，没有一个实体生命。她没有攻击目标，就不会造成伤害。
可辅助型
似乎也没一个用得上的。
方解石粉能附着在敌人或猎物身上，但瑟希连个目标都找不到，更没法使用指环粉末。
除了
瑟希缓缓低头，看向空间指环。
空间指环如果没了存储空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金属首饰。它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内容物。
瑟希没忘记，她前面可是塞下了一大堆尸体头颅。
胶质空气是一面镜子，它时刻照出瑟希的欲望，既然没办法克服自己的欲望，不如转动方向，让镜子照照其他人。
瑟希打开指环。
蓝色空间下，数不清的头一个叠一个，铁链砰砰直响，它们互相攻击，嘴巴撕咬着头发，把里面搞的一片狼藉。
好恶心。
瑟希观察这些尸体。
说是尸体，更像僵尸。它们没了灵魂，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只会本能噬咬，保留最基本的生理功能。
瑟希在头堆里翻找，终于，小玛德莲。
她托起小玛德莲的头，令她面对胶质气体。很快，气体缓缓变形，显现出一艘巨型邮轮和无数仆从。
这是小玛德莲的野心梦。
瑟希：既然没法克服自己的欲望，就从别人的欲望下手。
作者有话说：
晚上九点还有一章
第117章
瑟希把小玛德莲留在原地。
小玛德莲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她不再目空一切，而是灼热地盯着眼前的幻象。水手们呼号着拉开船帆，旗帜盖住了整个天空。
独属于小玛德莲的旗帜——
她像个真正的安博里之女, 手持利刃, 立于海上。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将灵魂交给魔鬼,从此,她再也没了实现梦想的可能。一年,十年，她只是猩红平原上游荡的灵魂,和第一位面、和大海都没关系了。 -
瑟希背朝她的方向, 离开。
这幅幻象对瑟希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根本谈不上诱惑。出海, 在瑟希这约等于金钱。她无法和小玛德莲的探索欲共情。
现在,猩红平原上全部死人都在指环里,除了小玛德莲把她一个精灵丢那,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孤独。
瑟希现在有了指示物。
她以小玛德莲的幻象为基石，走出一段路, 就回头校准方向, 保证偏差不超过5度。这样能确保她在直线上前行。
瑟希快逼近猩红平原的尽头了。
胶质空气变得稀疏，像被白开水一样稀释开。瑟希的身体也在变化——
她双手发抖, 脑内清晰。
可以说,活了二十多年，瑟希从没这样通明的时刻。她的脑子像被砸了个洞,淤堵的黑泥被吐的一干二净,什么垃圾也不剩下。
缠绕多年的精神疾病，成为了过去的暗影。
哐，哐。
不是。
不是瑟希的手在抖,而是她拿着的死亡尖刺在激烈震动。她注意到，贴在上面的纸条发生了变化。
法术位依然是三个。但是：
【解离毒素，操纵死尸，呼令水域】-
中间的技能位名字变了。
曾经是【吞食死者】，这是瑟希从无主之地的异神处获得的，她印象深刻，这是第一个她没完整继承的能力。
异神是乱葬岗的活化体，利用河水令人致幻，读取过路人的记忆，操纵尸体—— 一共3项能力，瑟希只继承到边角料。
还是最没用的边角料。
【吞食死者】受众小：只针对已死之人，尸体还不能太腐坏，一旦脑子成碎渣，连读取记忆都做不到。应战时鸡肋：没有主攻性能，还拖延时间。
现在
瑟希的精神力得到提升，补上了漏洞，【吞食死者】升级为【操纵死尸】。
她可以真正将已死之人转化为有生力量，甚至组建一支部队。 -
至此，瑟希确认了死亡尖刺的模式。
它能吸收敌人的技能位，但有几点要求：
一，敌人必须足够强大，只靠小鱼小虾，是没办法填饱死亡尖刺的胃口的。目前，它吸取的都是量级大的敌人：蜘蛛母神，乱葬岗异神，小玛德莲。
前两个都是自封为神，后一个直接利用魔鬼力量，可见实力到达一定级别。
二，必须持续杀人，保证续航。否则死亡尖刺就像没电的电子设备，只能物理攻击。
三，一旦杀死有效敌人，相当于在瑟希体内下好了一个安装包。即使她当前的硬件条件不具备，比如血量过低、精神力太差，也只是暂时无法安装，安装包还在体内。
一旦精神力提升，硬件满足，她能重新继承能力-
【解离毒素，操纵死尸，呼令水域】
如果瑟希发育得好，后期说不定还能改第三个技能，将【呼令水域】变成完整的【呼令海域】
有了完整的第三位功能，瑟希可以自由出海，不受到地域限制。
甚至能让港口区事业连夜翻倍增长-
来到猩红平原的尽头。
瑟希意外地内心没有任何波动，一把红丝绒椅子，一如她先前那样，绳索沿椅背缠绕而上，上面捆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瑟希抬起右手——
淡蓝色的微光重新出现，法师印记重新连接。
“我来救你了，感动吧？”瑟希很嘴欠地开口。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救下一个美丽的男卓尔。就像童话故事里的情节。
刚升级技能位，又找到了同伴，瑟希觉得自己事业运真好-
“嗡，嗡。”
凯兰正在处理城堡事物，她的右手突然震动了两下，来自法师印记。
看来维亚特的连接断过，现在又重新连上。
自从上次试探瑟希，凯兰就暗中派人跟踪了她。瑟希的精神力很低，对训练有素的跟踪几乎没有察觉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瑟希都很可疑。
瑟希住的城堡左翼失事后，她更是彻夜不归，一连待在外面好几天，像极了逃离犯罪现场的嫌犯。
但没有证据。
据跟踪的士兵报道，瑟希足迹一直在提灯旅馆、海边和市中心徘徊，见的人也十分有限，她大多数时间在扩展自己的生意。
一小时后，几份报告送到了凯兰桌上。
这几份报告几乎涵盖了瑟希做的全部工作，大到投资港口区，重新布置提灯旅馆，小到和维亚特见面，全部囊括其中。
甚至起床时间，每天吃了几顿饭，和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放到21世纪，是绝对会被起诉侵犯隐私的程度。
详细到这个份上，凯兰还是没发现疑点。
瑟希看起来就像个为生存到处奔波的冒险者，和矮人哈维类似。
“嗡，嗡。”
法师印记发出感应，对面传来瑟希和维亚特模糊的对话。
两人现在待在一起？
这件事本来和凯兰没关系，她调查完瑟希，就该止步了。但她没有合上印记，她倒了一杯红茶，望向窗外，捕捉两人的对话。
瑟希的行为很怪异。
论时间，是凯兰先和她认识的。论交集，是凯兰和她一起并肩战斗，同住城堡在此之前，维亚特一直承担着远程外援的工作。
可现在，她反而和维亚特更亲近。
只有一种解释。
红茶滚烫的白雾蒸腾，模糊了凯兰的表情。她见过太多这种行为，同级别军官的手下，往往会互相投靠，互相拆台。今天，某个士兵还是A军官手下的得力一员，明天，该士兵就实名举报A军官搜刮财物，道德败坏，转投B军官。
原因在于把柄。
瑟希和维亚特之所以交好，凯兰有几种猜想：一，维亚特手中有她的把柄。这点很糟糕，如果瑟希不能按自己心意办事，某天，很可能在维亚特的暗示下对深水城不利。
二，维亚特和瑟希在共同谋划什么。如果这点成立，瑟希的自主性比第一点更高了，但必须担保她不会起坏心。
三，两人单纯是男女之情。
凯兰想了想，还是把第三点从脑中划掉。以她对瑟希的了解，第三点几乎不可能。
门外有人敲门。
是副官。
副官带来了最新的狐狸口供。过去了一个月，狐狸也许真的想通了，他放弃替“老大”掩饰，他亲口说——“既然老大不把我的命当命，我也可以背叛他，背叛我的誓言。”
狐狸同意说出真相，全盘托出“老大”的计划。
但有一个条件：
他不能在阴暗的地牢中说出。一个月后，深水城堡必须在中心广场上举办公开会面，邀请全城市民参加，他要当众说出真相。
凯兰皱眉，“有这个必要吗？”
副官解释：“狐狸说，他提到的这个人地位特殊，他担心一旦说出口，会被我们掩盖真相，自己有生命危险。”
凯兰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听这语气“老大”是身居高位的要员，高官，还是军队内部的？
红茶的水温一下子降不下去，凯兰倒下半瓶烈酒，中和温度。酒精和茶叶的混合香味悠悠上升，凯兰示意副官说下去。
副官：“狐狸说，深水城的重要人物都得到场，为他见证。只有这样，他的话才能被听见，幕后黑手才不会逃脱。”
凯兰喝下一口茶酒，“他是在质疑我们的立场？”
“这不好说。”副官靠近，压低嗓子，“万一老大真是政界人物，我担心会影响伯爵的统治。”
凯兰冷冷看他一眼。 “你果然没搞清立场。”她打开窗户，指向外面层层叠叠的山脉，“为什么暴君尼诺会失败，伯爵会登上领主之位？你要明白，我们的立场不是个人，甚至不是伯爵，是整个城邦。”
话说到这份上，凯兰心里大概有数。
这和她一开始的预计一样，“老大”之所以能弄出这么大动静，还至今身份不明，很可能他就是伯爵身边的高官。
身边人内讧
这一幕和二十年前一样——伯爵和“老大”，正对应二十年前的暴君尼诺和伯爵。加上近年来伯爵身体欠佳，精神昏聩，民众一定会质疑他的统治。
“那就安排公开会面。”凯兰说，“但狐狸最好拿出足够证据，让大家信服。否则等待他的就是绞刑架。”
狐狸也许会说真话，谁知道呢，这种低智又崇尚武力的人最容易被煽动。但凯兰必须提防，狐狸可能借这个机会陷害政.敌。
一旦逻辑不清，证据不足，就立刻堵住狐狸的嘴，将他塞进地牢等待处死。
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深水城堡给他的耐心太多太多了-
“对了。”凯兰补充道，“公开会面当天，沿中心广场增添兵力，加强警卫。一定要严格搜身狐狸，防止他危害民众。”
副官点头，“还有什么吗，长官？”
凯兰的指节在茶杯上扣动，酒精暖融融的，“ 公开会面前，注意舆论宣传。”她加重语气，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就说伯爵已经恢复了，身体健康，城堡危机解除，不要让民众有太大疑虑。”
疑则生变。
凯兰熟悉这个道理。当年伯爵推翻暴君尼诺，靠的就是民众的支持。前期兵力，军粮，都从周边居民募集。
在狐狸搅乱浑水前，凯兰得保证政局平稳，安抚民众，即使是假象的平稳也好。
副官这才低头退出-
凯兰松开餐巾，刚才对话全程她都捂住右手，防止声音泄露。
法师印记是双向互通的，她不想让对面知道她在偷听。这很不合适，很不礼貌。凯兰想起上次，给瑟希搜身差点被抓包，要是再来一次
凯兰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也许她们的友谊有一天会破裂，但绝不是现在，绝不能由她导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餐巾从手中滑落, 瑟希和维亚特的低语传来。同时，还有一股特殊的味道。
是硫磺。
这味道并不陌生。凯兰从书上学过，更从小玛德莲的灵魂中闻过,带有硝烟的硫磺味,是专属于魔鬼的标志。
仔细回忆, 瑟希的确对魔鬼格外热衷。
她们在下水道相遇的第一天, 瑟希就要找魔鬼卷轴。此后卷入的乌尔班、小玛德莲事件, 更和魔鬼息息相关。
凯兰看向桌上的报告：一小时前，瑟希和维亚特进了提灯旅馆3号门, 再也没有出来。凯兰曾经去过旅馆, 这间房是从内部锁死的，根本无法打开。
难道3号房真有秘密？
难道瑟希和维亚特在共同谋划和魔鬼勾结？-
理智告诉凯兰, 她不该插手这件事。
每一个冒险者都有自己应走的道路, 瑟希已经选好了, 她就不该再过问。但是今天天气很好, 凯兰一闭上眼，脑中翻过一页页古书上的警语——“不可亲近魔鬼”, “断臂者, 废舌者，四肢零落者”附带各种死状的图片在她脑中闪回。
和魔鬼打交道不是好事。
或许能获得今生世俗上的快乐, 但期限极低, 代价巨大，更别提瑟希这种低精神力体质。
凯兰持剑站立了一会。
理智告诉她, 她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使命要完成：卡里克的伤势, 稳定民心，重新整顿军队但凯兰突然意识到，瑟希, 是她一生中以自主意识交往的第一个朋友。
她只犹豫了半分钟。
随后——
哗啦啦。
翻箱倒柜。
凯兰依赖前二十几年的战斗经验，挖出一切应战魔鬼的东西。
银针，神殿的圣水，祈祷手函——这些统统没用，只是为了安抚人心的安慰剂。毕竟，一百年也没几个人见过魔鬼。那些拿着银针，对抗魔鬼失败了的人，也没有再开口的机会了。
凯兰抽出圣剑。
这是她几把佩剑中最沉，也是唯一有名字的一把。剑柄雕刻了死亡之主克兰沃的铭文，可以对抗一切不洁之物。
她又带上治愈草药，和足够剂量的止血布，出发。
凯兰没有声张，被任何人知道瑟希和魔鬼往来都没有好下场。凯兰假言处理事务，从城堡后门绕行-
猩红平原。
维亚特看起来不太好，身上倒没受伤，精神像受了不小冲击。
不过这也正常。
瑟希知道，魔鬼一直以精神攻击为主，让你从心底否定自己，失去生的希望。
但她希望维亚特别这么脆弱，一个低防队友，瑟希有点头痛，她根本带不动也不想带。
“你还好吗？”瑟希抽出匕首，割断绳索。
猩红平原能折射出人心底的阴影，瑟希看见了她的贪婪、暴食和高傲，维亚特看见了什么？
维亚特终于回神过来。
他用昼变修复了瑟希的伤口，那些被树根和锁链拖出来的细密血痕，一下子收缩，几乎看不见了。
维亚特：“我看见了三个东西。”
也是三个？
瑟希有点怀疑，难道这三个弱点是人性的共同交集吗？维亚特也看见了那三团空气吗？
维亚特：“我看见了三个人。”
瑟希立刻把嘴边的问句收回，让他接着往下说。
维亚特：“第一个是我的母亲，我是她最厌恶的孩子，可幻象中她却朝我拥抱。第二个是个德鲁伊，我们曾有一段短暂的友情。”
瑟希了然。
维亚特的法杖含有自然元素，一定来自某个德鲁伊的杰作。 “曾有”是怎么回事？维亚特曾经和他交好，现在却不来往了吗？
这属于个人隐私，瑟希不想打探。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逃离猩红平原的办法。瑟希已经走到了平原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悬崖。
可她没看见出口。
瑟希：“很奇怪。”她一直有个疑惑，“魔鬼会差使人的灵魂，但到现在，我只看见了尸体，没看见灵魂。”
如果说猩红平原是魔鬼的居所，魔鬼带来的上千个灵魂应该就在这里，可瑟希没看见一个，也没闻到什么味道。
维亚特突兀地问：“你有粉末吗？”
这他可算是问对人了。
瑟希出门前，带了一大堆道具粉末。虽然不知道维亚特的用途，但她猜他肯定发现了什么。
维亚特补充，“不一定要粉末。轻质物体都可以，能随风飘一段距离的那种。”
瑟希掏出致幻粉末。
维亚特认出来了。 “你从昏睡蜘蛛拿的？”他脸色僵硬，“不，不要这个。”
啧。
瑟希以为又激起他的PTSD了，只好换一个。
瑟希：“这是方解石粉末，用来追踪敌人的。没有任何法术效果。”
可维亚特偏偏觉得这样更好。
没有效果，就是最大的效果。在维亚特看来，方解石本身的追踪功能是最有用的。
只见维亚特握了一把，攥进手心。接着，朝悬崖底部抛去——
什么？
瑟希差点以为他被关疯了。
就算要追踪敌人，也得在猩红平原上进行啊。把粉末扬进悬崖，和白白丢掉有什么区别？
这玩意很贵的。
瑟希还来不及收回，就被眼前一幕定在原地。
一个几乎反常识的事情出现了。
按照重力规律，粉末早该掉进悬崖，离开视野。可维亚特抛出去后，它们只下坠了一小顿距离，接着，定在空中。
就像失去了重力作用。
维亚特：“魔鬼捆绑我的时候，我看见悬崖对面另一端有红光这中间一定相连，一定有条道路。”
维亚特把红光轨迹记在心里，可惜，一直没有验证的机会。
现在，借用瑟希的方解石粉末，道路逐渐清晰——
一条透明的道路，穿越悬崖，正通向另一端。粉末落在它的上面，将原本隐形的道路勾画得清清楚楚。
瑟希：
这就像她隐形时下了一场雪一样，隐形作用仍在，但外部的雪会暴露出轮廓。
做得好呀，维亚特！
瑟希这才发现，她一直以来都陷入了思维误区——即认为万事万物皆有逻辑，平原尽头就是悬崖，这是合乎逻辑的。
但在第二位面，在魔鬼居所，这个近乎于“混沌”的地方，是不存在逻辑的。
瑟希依赖自己的头脑，也掉进了逻辑的怪圈。
在猩红平原上，树木可以倒置，性别可以混同，连悬崖也可以是通往新道路的交界点，凡是目光所及，均能踏足-
瑟希拍拍维亚特的肩膀，率先走上道路。脚底踩在方解石粉上，一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瑟希仿照他的手法，一边行走，一边扬起粉末，不断将道路延伸至远方。
“怎么不跟上？”瑟希忍住咳嗽，回头问。
维亚特这才回过神，加快步伐跟上瑟希。
她刚刚是不是没问？
方解石粉附着力很强，但瑟希洒得太多了，风一吹，纷纷扬扬的灰雾在两人之间弥散，让人分不清虚幻还是现实。
这样也好。
维亚特刻意和前方保持一定距离。结伴是有害的，他对自己说，信任是有害的，但只要瑟希不追问，他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在猩红平原的幻觉中，他看见了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母亲，第二个人是曾经的旧友德鲁伊，第三个人
维亚特怀疑自己生病了。
第三个人不该出现的，魔鬼洞悉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让维亚特又见到了幽暗地域。暗肤色的卓尔成群而过，搜捕他的踪迹。永无日光的地底，只有神柱照亮着它的子民
当年，维亚特躲在冰湖底部，掩盖气味。
他是克劳利家族的叛徒，更是整个卓尔种族的背誓者，被发现的下场不只是死，连灵魂都会受到折磨。
密密麻麻的列队就在他头上前进，每人手持利剑，一旦看见了他的衣角，就会毫不犹豫地刺穿冰面扎破心脏。
阴影像苍穹一样压来，溺水的窒息感一层叠一层
恐惧和爱欲，往往有着相同的底色。
在这一刻，维亚特窥见了瑟希的身影，被血浸湿的绷带，接近死亡的窒息感在窒息三分钟意识涣散的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有病-
“咳咳。”
瑟希觉得自己像一个劳工，手伤虽然好全了，但摸了太多粉末，手上纹路正慢慢扩大形成裂口。
她气急败坏地回头一眼。
呵呵。
维亚特还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悠闲得要命，不晓得在想什么东西。
现在是给你装忧郁美男的时候吗，大哥？
“喂，换你来了。”瑟希举起方解石粉，大喊——“我们替换，你走前面！”
道路正好显现到一半。
一人一半，分工合作，她非常公平。
维亚特正打算接过袋子，突然，一道闪光出现。
“那是什么？”
两人还来不及分辨，紧接着，嗖，嗖，嗖，越来越多的闪光加急朝他们涌来，如同战场上锐利的箭矢。
“咣！”
瑟希立起匕首，反弹掉一个。
她立刻查看刀身，原地凹下一大块，磨损严重，还是极难修复的那种。
心痛。
这玩意不是光束。瑟希一瞬间警觉，这些是有实质伤害的箭矢，越来越密，像夏季加骤的暴雨一样淋下。
有什么东西阻挡他们到达对岸！
作者有话说：
今天卡着点，终于码好改好了～下午把朋友送到高铁站，他在上海待了7年，终于打算回家开启一段新生活。回来路上，明明是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高铁站台和换乘路线，我却有了一种陌生感。毕业几年，朋友就像从高空中一同坠落的水珠，在没接触地面前，总能笔直下落、共同陪伴一段时间。但水珠总要接触地面，这地面对我们而言就是“生活”，就是“社会”。接触地面，水珠朝不同方向四溅开，渗入水泥或者泥土，走向不同的人生曾经陌生的道路，会因为获得新的工作机会一遍又一遍走到腻烦。曾经熟悉的通勤路，又会因为毕业、一次裁员，成了你最后踏足的地方。这种陌生感一直伴随着我，又没人可说，不想让朋友被我弄得伤感，只能在这里小小感慨一下。生活没有解释，没有答案，不会回答你深夜涌上的各种情绪，你唯一能做的只是去继续生活。
第119章
“是区域性攻击！”维亚特喊道——“快去对岸, 躲到死角。”
说得简单。
空中道路极其狭窄，只能保证一个人通过，其中一大半路还没显形,怎么冲到对岸？
盲冲吗？
一旦赌错道路, 他们就算不被击中, 也会掉崖摔死。
瑟希又弹开几束光箭, 飞快思考对策。
他们是走到半路才触发攻击的。攻击,一定有个开关，要么是踩中了什么,要么是凭视觉锁定。
瑟希发动隐形
没用。
一根箭矢突地插中腹部, 没流血。瑟希庆幸，这半边腹部早就死了, 没伤到内部。她拔掉箭头, 只留下一个不断愈合的黑洞。
看来, 敌人不是通过视觉攻击。
即使隐形,敌人还能精准锁定瑟希的方位。她心中一动，将死亡尖刺向后投去——
“咣！”
死亡尖刺怦然坠地的一瞬间, 又一根箭矢命中它的握柄。
试出来了。
瑟希在风中向后大喊——“是压力, 维亚特。”她飞身拣回武器，箭矢延后地勾出她一路的轮廓, “放轻身体！”
她没记错的话, 纯血卓尔能把身体降低到一片羽毛的轻度。
在昏睡蜘蛛那次，维亚特就是这样渡河的。
维亚特也反应过来。
他立刻弓身离开地面, 同时, 朝瑟希扔来一个毛茸茸的玩意。
是狐狸手套。 ①
瑟希没忘记这怎么用，本能，肌肉记忆唤醒了一切。此时,在万千米的高空中，瑟希一阵恍惚：维亚特，狐狸手套
她仿佛回到几个月前，和维亚特一起渡过地下暗河。
一个高空，一个地底。
但战斗的经验总是相似的。
狐狸手套那小小的毛刺扎在手中，瑟希轻飘飘的，她看见自己的影子离开地面，变小，风的呼声像断气的煤炉那样停止。
成功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维亚特绷紧下巴，挤出一个有点紧张的笑容。他不想承认，他最讨厌的就是在空中战斗。
身为地底的孩子，他天生恐高。
瑟希放轻呼吸，放慢每一个动作。她让维亚特在前面撒粉探路，自己在后面警戒。
这种体验还真是奇妙。
第一次使用狐狸手套是在地下，瑟希没觉得特别。但一旦换了场地，轻飘飘地在高空走路她甚至怀疑自己的物种了，不是人类，不是半卓尔，而是一只鸟。
瑟希飞过高空的尽头，红光越清晰了。
“就在前面。”维亚特说，“我看见红光就是朝那逃逸的。”
瑟希愣神了一秒她知道，她知道前面有什么了。
不用目视，甚至不需要用到卓尔的远视能力。光用鼻子闻，瑟希就猜出来了。
复合的，令人伤感的味道在空中升腾。像无数声轻柔的叹息，它们奔逃着穿过急风。
瑟希终于挖到了魔鬼的核心。
这么多年阿法斯特引诱的灵魂，就在前面。瑟希闻到了濡湿的羊毛毯味，一点乳脂的香气，还有山中绿叶，猎物临死前的血气呼吸，沙漠尘土，冰原，打字机的油墨味，发霉的墙角
原世界，第一位面的无数个人生，在这一刻汇合-
一股本能的悲伤蔓延开。
瑟希并不想哭，她也并不想对魔鬼的仆从产生同情心。她一直遵守原则——每个人选择了道路，就应当承受后果。
在这里受罚吃苦，是为他们生前的选择还债。
但那股悲伤还是泛上来了。瑟希找不到源头，就像小时候，她被批评时流出眼泪。明明在愤恨，明明想要激烈地反驳。
可在反驳前，泪水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了。
瑟希讨厌她泪失禁的体质。
眼泪，是认输和弱者的表现。先流出泪来，在气势上就输了一大半，以后再说任何话，都会被当做无关痛痒的气话。
可眼泪还是流出来了。
瑟希捕捉到一丝大海的气味。
她知道，这缕气味也许来自小玛德莲。也许来自一个岛屿国家的市民，一个渔夫，一名水手，或是在海边失足溺水的孩童。
独特的灵魂，独特的气味，但当把视野放到前后几千年、横跨三个世界时，独特变成了平庸。
它可以是任何人的人生。
维亚特和瑟希都没有再说话。离开了空中道路，他们脱离了箭矢的攻击区域，随着继续往前，他们看清了红光的真相——
上千万个灵魂四肢受铐，苦苦劳作。
他们进化成一模一样的样子，四肢拉长，匍匐在地，异化成方便劳作的工具。脖子上有凹槽，方便套上马具。手掌又大又宽，方便端送饮食。
与其说是人形，不如说是一个多功能自动化机器。
生前姿态各异的人，瑟希却分不出谁是谁。没有面貌，没有种族，没有男女，他们是平等的奴隶。
既不能产出果实，也满足不了个人价值。上千个无面孔异化的灵魂周而复始地来回，将食物投进“肉团”嘴里，再清扫它留下的粪便。
灵魂们排着队喂食，又排着队清扫粪便，他们一刻不停地供养这块肉团。
肉团一刻不停地进食，排泄，永不停息。
这个肉团
它也许曾经是个人形，但被赘生的脂肪塞满了。结块，成团，油腻的肉流向四周，暗红色的岩浆在脂肪中流动。
瑟希：“看见肉团透出的光吗？”她表情严肃，“箭矢就是从那发出的。”
如果她预料得没错，这个肉团是猩红平原的力量来源，是魔鬼的核心。它必须一刻不停地消耗食物，维持平原的稳定。
而那些被捉来的灵魂只能全天无休地侍奉它。
肉团体内闪动微光，外开腔洞，可以发射箭矢。
但它实在太庞大，太笨重了，连调动方向都很困难。陈年积液在身下结块，它完全动不了，箭矢只能朝一个方向发射。
也就是说，一旦脱离了空中的攻击区域，就暂时不用担心了-
维亚特：“现在有一个问题肉团的防御力太高，我们怎么击溃它？”
普通攻击没用，法术攻击也没用。
瑟希和维亚特尝试过，普攻最多造成深度1cm的伤口，毒液2cm，维亚特的昼变法术只有0.1cm，是效果最差的。
维亚特：“昼变是来自自然的力量，属性会偏疗愈一点。”他没想到自己差劲到这个地步，只达到瑟希的1/20。
瑟希安慰地拍拍他。
各有所长嘛。一个队伍中，要靠法师输出攻击就完蛋了。
现在，问题很尴尬。
两边是互不侵犯的对峙状态。肉团难以调动身体，一看维亚特和瑟希不在攻击范围内，懒洋洋地不再出击。
而瑟希和维亚特根本伤不到对面。
两边现在都是低攻高防的状态，这很难办，意味着作战时间被无限拉长，效率低到谷底。
维亚特：“我算了一下。”他思考了好一会说，“以最高效率2cm每次计算我们最少得攻击6000次。”
瑟希：？
这玩意皮这么厚吗？
手中的死亡尖刺变轻了不少，瑟希预估了一下，它上次击溃敌人是在什么时候？是小玛德莲那次，她还继承了【呼令水域】。
怎么这么快就用完了？
瑟希知道要定期杀人，来为死亡尖刺充电。但她发现，充电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死亡尖刺像一块高速老化的电池，续航能力一路走低。
此时，它好不容易才能挤出一点毒液。
少得可怜。
根本不够来攻击肉块。连毒液也没有的话只靠普攻，得连续攻击6000乘以2等于12000次。只靠维亚特，得6000乘以20等于120000次。
把法师当耗材用啊？
瑟希：“你的计算没问题吧？”
维亚特说当然没问题，“这个肉团不是人类，也不是灵魂，它是整个平原的力量来源我能看见它的内部。”
身为卓尔法师，克劳利家族的一员，他天生就能看破幻象。
好吧。
瑟希又多嘴问了句：“它里面是什么样的？”
没办法，她太好奇了。
维亚特皱起鼻子，“嗯一大团巨型脂肪，岩浆，还有”
“还有？”
“还有成山的粪便，有黑有绿有黄，颜色丰富，状态也很多样——固体，半固体，液体”
“停下。”
瑟希后悔问这个问题了。她就不该好奇，这也太有画面感了。
瑟希：“如果你的计算没错，以0.1到2cm为单次攻击伤害，频率是6000到120000次，对吧？”
维亚特点头。
瑟希想，好，乘法问题算完了，接下来是除法问题。
瑟希：“12万除以1万是多少？”
维亚特以为她脑袋出问题了，或者不小心撞到哪了。 12万除以1万，最简单的数学问题，他不信瑟希算不出来。
但他还是老实回答：“等于12。”
瑟希笑眯眯地：“你明白了吗？”
维亚特看着她的双眼，莫名感到一阵可怕的熟悉感瑟希笑起来问“你明白了吗”的时候，和阿法斯特一模一样。
她被自大狂传染了。
维亚特：“不是很明白。”
瑟希叹口气，说好的法师是一个队伍的智囊呢？怎么智商加点都点自己身上了。她自恋地叹了口气，任重道远，能者多劳啊。
瑟希：“这里有至少一万个灵魂，对吧？如果每人攻击12次，就能把肉团击溃了。”
维亚特：“可你怎么说服他们？”
说服？
根本不用说服。
压制敌人最好的办法是暴力，是操纵，从来不是说服。
瑟希打开指环——
随着蓝光溢出，上万个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远处，灵魂们停止了劳作，他们似乎感知到久经离散的身体，正敏锐地朝瑟希走来。
瑟希打开死亡尖刺，里面的法术不多了，她正好用在关键的地方。一点一点喷毒液是傻子才干的事，她打开第二项新技能——
【操纵死尸】-
瑟希大概明白猩红平原为什么这么布局。
总体来看，平原分为两部分，被一道致密的空气墙隔开。一边用来容纳死人的躯体，一边容纳死人的灵魂。
只要保证两者分离，阿法斯特就能永远地操控他们。没了肉.体，灵魂约等于失去了反抗的道具。
瑟希打乱了这个计划。
她将两者融合，随着空间指环的释放，越来越多的头咕噜噜滚到地上。灵魂一个接一个在尸堆翻找自己的头，带到空荡荡的脑壳上。
很好。
匹配99.999%。
还剩唯一一个无主的灵魂，她孤单地徘徊，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身体。
“是小玛德莲。”瑟希说，“我把她的头留在对岸了。”
随着她发动法术，头颅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拥而上，啃噬起那团臃肿的肉团。他们曾经亲手喂养长大的肉团，此时变为自己的食物。
一口一口，一地的混合碎液溢开。
空间终于开始震动。情况逆转，喂养者变成了被喂养者，侍者变成了被服侍者，一切都变得混乱、倒置和不堪。
作者有话说：
①第25章：狐狸手套第一次登场。
第120章
“轰隆！”
终于, 啃噬的最后一口落下，肉团轰然倒地。
瑟希收起了死亡尖刺，整个空间摇摇欲坠, 她留下了肉团最后一口气。
毕竟他们还得活着出去。
空间像肉团的生命一样, 摇摇欲坠, 但还没完全死透。空气中出现多道碎痕, 脚底地面像波浪一样打转。
瑟希和维亚特半蹲, 降低重心维持平衡。
瑟希用死亡尖刺的最后一点法术，将带灵魂的死者全部收入指环。她发现了,无灵魂的尸体约等于低级军队,只服从命令但无头脑，连敌人的攻击都不会闪避。
但有灵魂的尸体
那就约等于一个高阶部队, 不仅能打, 不流血, 还有一定的智商, 会自主闪避敌人攻击，军队折损率大大下降。
这么好的一批尸体,不用白不用。瑟希第一件事收好死尸,第二件事就是等待。
等待第二位面的轰塌。
她甚至可以从混乱的天空中，看到3号房的衣柜和大门一切正加速驶离第二位面,他们将回到提灯旅馆。
“最好捂紧你的外袍。”瑟希说。风越来越大了, 兜起衣袍只会增加阻力。
地面震动，风从地下涌起,将两人吹成两个大大的气球。
光线加速逃逸。
瑟希：“我简直不敢想,阿法斯特要是回来看到这样，他会是什么表情。”
肉团还剩最后一口气。
它朝天空发出哀吼，猩红平原上的秩序全被打乱。瑟希等待着,等待，一分钟，两分钟
怎么回事？
3号房的那些柜子床架半透明地悬浮在空中，显形到一半，就再也没有加深，像虚幻的海市蜃楼。
瑟希原本预料一分钟内回去，可她还滞留在猩红平原上。
怎么回事？
难道非得杀死那个肉团才行吗？
瑟希比划着下刀点，琢磨，从哪动手会最少溅射到它恶心的脂肪液。
维亚特戳了戳她。
“别吵。”瑟希认真说。
她现在有了两个备选点，一是肉团那疑似“脖子”的部位，脂肪层较少，容易下刀。二是肉团被砍入最深的伤口，方便，一击即中，但可能产生大量污血。
还是第一个比较好吧？
维亚特又戳了戳她。
“干嘛？”瑟希有点烦，朝他指的地方看去——
一束红光出现在天际线，正加速朝两人驶来。
“红光代表什么？”维亚特说，“我想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吧。” -
是啊。
他的确不用多说了。
瑟希：“也对。”她准备好武器，将目标从肉团转向远处的红光——“都把别人的家给端了，主人生气也是应该的。” -
但瑟希没想到，阿法斯特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红光离自己还很远，她就感受到冲击力，它几乎把整个人都掀翻。连站都站不稳，瑟希怎么战斗？
她先使用了狐狸手套。
与其等待阿法斯特把自己掀倒，重伤在地，不如降低体重，让身体随着风飘走。
阿法斯特每靠近1公里，他带起的气浪至少将瑟希吹远0.8公里，大大缩短了正面交锋的时间。
瑟希再放出操纵死尸，成千上万的尸体听她号召，呈V字形。既不阻拦风浪，又挡住了阿法斯特的第一波攻击。
只是现场有点渗人。
前排死人最先接触到阿法斯特，身体像绞肉一样散开，碎末呈放射状喷溅这完全是消耗型死法，拖延不了多久。
瑟希心疼得要命。
几乎三分之一就这么死了，碎了，掉落一地。没有任何修复再利用的可能。
她好不容易搜集的死人部队，几分钟内就大规模折损。看这趋势，十分钟后一个也不剩。
嗡，嗡。
正当瑟希纠结要不要关闭【操纵死尸】时，死亡尖刺替她做了决定——它彻底没法术了，像老化的手机电池，匆匆给个提示，就卡机黑屏。
满地的死人们失去了引线，一下子打乱队伍，开始自主游走。
最糟糕的是
这群死人被注射了灵魂，拥有智慧。他们懂得下意识避险，纷纷跑开红光，不再拦在瑟希和阿法斯特之间。
瑟希的背后空荡荡的。
一个阻挡物，一个替死鬼都没有。她必须加快闪避，扛不住一点攻击。
瑟希又驱动了两次。
毫无反应。
现在死亡尖刺只能当普攻武器使用，还只能近距离攻击而以阿法斯特的威力，瑟希根本靠近不了一点。
维亚特也没办法。
他的大部分法术都走治愈系。 “普通攻击伤害不了魔鬼。”他提醒瑟希。
如果他不是在说话，瑟希怀疑他也变成地上碎末之一了，“需要压制他的神殿武器，魔鬼害怕神明。”维亚特提示道。
要死。
这踩在瑟希的盲区上。
死亡法术她有，稀奇古怪的道具她也有。但这世上，她唯一一个毫不沾边的就是神殿，她没有信仰，更不可能获得神的力量。
这下真得死在这里了。
瑟希死马当活马医，又抛去致幻粉末，可不起任何作用。粉末一卷进魔鬼的红光，就像水掉进了水里——
融为一体，什么都不剩下。
她只能尽力延长自己存活的时间。
每隔几秒，瑟希和维亚特就大声确认对方的方位。一是保证对方还活着，二是他们尽可能往不同方向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血腥味泛上喉管，心脏在四肢里跳动。
瑟希向西，维亚特向东跑。她紧紧握住狐狸手套，加快跑速，一旦慢下来就会被抓住。同时，她想抓住兜帽发动法术
没用。
瑟希绝望地发现一个现实——
她的魔法能力不是自生的，而是依托外物。只有死亡尖刺不停杀人，才能充能提供稳定的法术。
此时，法术枯竭。
兜帽下的身型隐隐约约，像坏掉的掉帧胶片，最多隐身几秒，然后在不远处又现出最新位置
基本作废。
还有什么办法？
瑟希看着脚下的红光越来越大，她知道，阿法斯特是朝自己来了。
怎么不去追维亚特？
瑟希叹了口气，他果然还是最恨我。撕毁契约，打破幻象，现在加上第三项捣毁魔鬼的老巢。
她别想活着离开了。
红光越来越近，淹没了瑟希的脚底。
她甚至可以听见阿法斯特在耳边低语，让她停下，不要无谓挣扎。瑟希感觉自己正像一只猫手中的老鼠，早就在他攻击范围内，但还是逗弄着，想看她跑多远。
恐惧，恐惧和耻辱。
瑟希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和魔鬼打交道了。因为魔鬼从不把人当人，他们把人当玩具，当千年生命中无聊的发泄。
纯种人类不过几十岁，混血人类不过一百多岁。
瑟希痛恨地想，多少人珍视的生命时光，却被魔鬼当玩玩具一样毁掉了。在魔鬼眼中，人类向他效忠几十年，并不算忠诚。
人类的一生，只是魔鬼的一瞬间，一个青春期的插曲。
魔鬼从来不需要对“一瞬间”负责。
红光淹没了瑟希的小腿。
大腿。
腹部。
直至整个人。
瑟希全身笼罩在红色阴影中，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可没勇气回头看一眼。
她几乎放弃全部希望可古怪的一幕出现了-
红光下，魔鬼的倒影无比清晰。
它头上的两根额角被无限拉长，像锐利的刀刃，轻轻一下就能割开瑟希的喉管。
瑟希双持武器，打算最后来个攻击。
可是
她清楚地看见，在魔鬼的两个额角中间，“第三个角”正伸出来。
这第三个角，在周围倒影的对比下，显得又小又羸弱。可它稳稳当当地骑在魔鬼头上，伸出长剑——
轰！
温热的液体溅了瑟希一背。
等瑟希再回头，她只看到魔鬼朝天空飞远、越来越小的倒影，掉在地上的半个翼翅，和身抗银剑的凯兰。
这把剑又沉又重，立起来快比凯兰还高，上面全是雕刻的铭文和反复的祝祷词。大多数时间里，凯兰必须把它抗在肩上。
用剑时，双手持住砍劈。
就这么一剑，砍掉了大半个魔鬼翅膀。阿法斯特狼狈飞走时，他的路线还有点不稳，一直朝左下方歪斜。
至此。
凯兰成为了第一个重伤魔鬼的纯种人类-
瑟希和维亚特汇合，上前。
凯兰像是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抬手阻止，“至少我不是一无所获。”她笑着说，“起码你们让我知道了，魔鬼的血是金色的。”
断翼旁，浓稠的金色绸缎般散开，像融化的黄金。
三人准备离开猩红平原。
“等等。”瑟希说，她还有最后一项事情要干。
不只为了获得法术，给死亡尖刺充能也为了验证她的一个猜想。
在刚刚逃亡时，这个猜想突然蹦进瑟希的脑子里。她当时就想，如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要确认它是否正确。
瑟希缓缓靠近肉团。
肉团还剩最后一口气，它看见瑟希逼近，像是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啊——”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肉团如同漏气气球瘪下去。
猩红平原开始破碎。
空中悬浮的3号房慢慢显现，这次，它没有停在半途。所有来自第一位面的信息逐渐清晰，三人脚踩的不是泥土，而是老化地板。
云层变为脱漆的天花板。
树木是铜质管道，亮光是窗户，维亚特和凯兰走进第一位面。
而瑟希死死盯着死亡尖刺——
插进肉团的一瞬间，那股力量回来了。瑟希现在几乎和死亡尖刺融为一体，她感受到，武器在她手里颤抖，尖叫着充满喜悦，活力地恢复生机。
死人归位，排队着进入指环。
快出现！
一行小字，出现在技能第四位。
它们分别是：
【解离毒素，操纵死尸，呼令水域，定向箭矢】
同时，一种难以解释又不能忽略的疲惫感涌上瑟希。如果可以，她真想在原地昏昏睡去，再也不要醒来
和那个肉团一模一样。
瑟希背上生寒。
她的猜想证实了。事到如今，她不会蠢到看不清局面。她终于想通，为什么猩红平原上的三团空气——贪婪，暴食，傲慢会这么熟悉。
瑟希杀死敌人，继承他们能力的同时
也继承了负面特质。
贪婪，暴食，傲慢，懒惰。
对应——
蜘蛛母神，异神，小玛德莲，肉团。
和——
解离毒素，操纵死尸，呼令水域，定向箭矢。
瑟希终于理解那个怪梦的含义了。
刚想到这里，她再也无法战胜身体本能，昏沉沉原地睡去，正倒在3号房一团褐渍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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