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城有没有宣传媒体？
报刊,启事，公告栏，什么都好。瑟希很想对所有人大喊——
“藏书馆没一个正常人！”-
瑟希坐在顶楼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到最大, 这里才称得上是唯一一个“不难闻”的地方。
一楼是学者聚集区。
空气里是馅饼、口水和油腻腻的味道。像把一件衣服穿了7天, 没洗, 再放在最潮湿的地方发酵一个月的杰作。
一个老头慢吞吞的翻页, 每看一行, 大声地擤一次鼻涕。每翻一页，肥厚的手指塞进嘴巴, 水淋淋地拿出
瑟希知道那股口水味是哪来的了。
二楼是法师聚集区。
之前同路的那个法师一到二楼, 就像找回了自己的灵魂。
他灵敏地在各个书架间穿梭，不一会儿, 手上就堆满一座小山。他席地而坐, 给自己念了个静音咒。
但看到瑟希阴冷冷的目光后, 他打了个寒噤, 默默把静音范围缩小了一点。
瑟希识别空气中的成分：硫磺，火药,烧焦的羊毛衫淡淡的动物制品味道,没有一楼那么讨厌。
她起码待得下去。
瑟希简单查看了一下书架。
立刻得出结论：这里没她想要的东西，她也看不懂。
十本书里, 五本在讲咒语的基本原理, 两本在讲神秘符记和法阵，两本在讲著名法师的爱恨情仇、桃色八卦。
剩下的最后一本书, 在教你如何保障自我权益。
这本书写道：
法师们的力量大多来自于外界——神明, 家族遗传，大自然，甚至魔鬼。这就注定了法师先天的“脆弱性”。
首先, 外界的力量很不靠谱。
月亮有圆缺，海水有潮汐。法师无法确保自己的能量一直稳定。
某次战斗，法师的法杖突然失灵，可能只是因为他昨天忘记献祭神明，或今早吃了太多树莓馅饼。
其次，法师通常远程作战。
书中振振有词地说道：“本书作者经过10年统计，发现那些战士——战士——法师的三人队伍中，往往两个战士的关系更密切。而法师却在亲密关系上游离。”
这位前小队法师、现畅销书作者在文中无尽哀叹，道：“我们都知道，真正的友情诞生于并肩作战。当A战士的血溅在B战士的肩头，他们会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这时，我们的法师呢？他只能站在远处，傻乎乎地挥舞自己的法力大棒。”
这一页上有几滴干涸水渍，疑似有人看哭了
瑟希憋不住笑出声。
她对文中观点不敢苟同，这作者也夹带太多私货了吧？
法师有优势，也有劣势。在瑟希看来，法师唯一的缺陷在于“体能”。
除了卓尔种族，这些法师们通常外表羸弱，面色灰白。
他们在法师塔、藏书馆和各类有毒试剂的环境里待了太久，瑟希想，就像原世界的自己，出卖健康，换取头脑的最佳功率。
但法师们往往也是最聪明的人群，是一个小队的“智囊”。
就像交易——牺牲一个属性，换取另一个属性的最高值。人生还是很公平的。
瑟希继续往下看去。
文章最后，作者提出了几点意见：
1.法师们在外要看好自己的法杖。
注意！如果你不是出身铁匠，肉铺，没有任何辅助刀剑，法杖是你唯一的力量来源。
2.小心树莓馅饼。
树莓馅饼味道酸甜，营养均衡。但法师们切勿过量食用，消化不良会影响法术的发挥，进一步损害队友感情。
3.避免近身肉搏。
法师的最大优势是远程作战。我们精于头脑，却被身体拖累，和一个战士近身作战是最下等的选择。注意！出门在外，远离矮人、卓尔这种肌肉发达的“野人”。
瑟希“咣——”地一声合上封面。
夹带私货，滥用感情，好为人师，还有种族歧视，这个作者也太五毒俱全了吧。
她的动静太响，吸引了一大半的目光。
但法师们只是斜着眼悄悄打量，躲在书堆后面。他们没人敢惹瑟希——半卓尔，战士，肌肉发达她的buff叠满，等于贴上了“法师勿近”的标签。
瑟希深呼一口气。
这本书破破烂烂，边页都翻卷了。显然，它很受读者们的欢迎。瑟希这才正视它的封面名字——
书名：《法师生存一二事》，作者：魔网小学徒。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果然它的内容和书名一样不靠谱，这就是异世的地摊文学吗？-
瑟希在旁边随便扒了扒，最旧、最受欢迎的书分别是《法师生存一二事》、《高效率炼金》、《如何欠债不还》和《边缘一夜》。
嗯，最后一本是桃色小说。
最新、最不受欢迎的书包括《制造卷轴》、《召雷术的广泛应用》和《法术的结合：1+1>2》都是学术著作。
扉页上，作者的荣誉列了整整一页纸。
看来每个世界都一样。
大家就爱看点垃圾文学，聊以解闷。毕竟生活已经够烦了。
瑟希偷笑，拿起最后一本看了看——
只要一秒。
她立刻放下书本。
几个词汇在她脑内打转马粪石+艾蒿悬浊液=xx。 xx+高纯度龙泪=致幻剂A+B=C等等等等
怪不得没人看。
瑟希想，虽然她之前是理科生，但上了大学、步入校门的那一刻起，她已经把知识全部丢到高三漫长的暑假了。
更别提已经毕业这么多年。
而且就算还记得高中知识，现代科学在这也毫无用处。马粪石+艾蒿悬浊液=xx ，这个xx又是什么啊！ ？
作者神秘地保留了悬念，只说：“这个问题留给读者探讨。”
就算有化学知识，也不知道它的化学反应方程式。 xx和龙泪到底怎么合成致幻剂这已经超出现代科学的范畴了。
瑟希深深叹息她在这个世界，果然就是个文盲吧？-
空气里传来烟熏味。
有人正在尝试调配新药剂。它能让人枯木逢春，老年生发，拥有广大的空白消费者市场。
在第1341次尝试失败后，角落的某法师大叫一声，绝望不已，将整层楼的窗帘点燃了。
四周躁动，大家乱成一团。
管理员女士从椅子上站起来，懒洋洋地维持秩序。
瑟希趁乱丢书逃走。
她可受不了这群疯子，也受不了乱七八糟的地摊文学。她按照指引，径直上到三楼。
藏书馆的三楼，也是顶楼。
这是唯一一个称得上“正常”的地方。空气变得清洁多了，人也很少。
从书架上就能知道，顶楼摆放的是历史传记、战斗博弈、野外生存技巧类书籍都是战士们需要的知识。
众所周知，战士从不去藏书馆。
所以顶楼才会这么萧条。
瑟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窗，置换鼻腔内的空气。
楼下的动静渐渐小了。管理员女士终于制止了那位疯狂法师，让众人平静下来，他们又回归安静，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瑟希扯起嘴角。
说实话，她还挺爱看这种场面。她甚至很有共鸣，高三那年，所有同学死气沉沉的外表下，也有着同样的疯狂。
她称之为：长期压抑生活的分泌不调。
她也曾是其中一员。
这里的书一共分为三类。瑟希每样挑了一本，打算先给知识铺个底。
历史类：《深水城：DR1300-1350年》。
瑟希回忆，伯爵利因夺取深水城是20年前，也就是DR1348年，在这本书的涵盖范围内。
她或许能找到有用的信息。
野外生存类：《来自德鲁伊的智慧》。
这本书系统地讲述了野外生存技巧，包括识别草药、搭建临时住所、识别怪兽脚印、找寻水源和种植蔬菜。
战斗类：《强硬的号角》。
嗯
光看书名，瑟希差点以为这又是一本桃色小说。
结果不是。
这本书内容极其纯洁，严肃且认真。它的作者是一名退休雇佣兵，讲述了战斗技巧，面对不同种族的敌人（纯种人类、精灵、蜥蜴人、矮人、卓尔 ）应当怎么做。
瑟希简单翻了翻内容。
这三本书的复杂程度排名大约是：《深水城：DR1300-1350年》>《强硬的号角》>《来自德鲁伊的智慧》。
没办法，她从小就对历史书很头痛。
对瑟希而言，年号表和密密麻麻的随机数没区别。她完全记不清哪年发生了什么事，某家族和某家族又有什么联系。
每次看到1/3处，她就完全晕头转向了。艰难程度不亚于不看亲缘图表，一次性通读《百年孤独》。
至于《强硬的号角》虽然有些战斗名词很陌生，但她有了战斗经验，总体内容也不是太难理解。
而《来自德鲁伊的智慧》则是最友好的一本。
里面涵盖了大量草药知识，瑟希很熟悉。尽管异世的名称不同，草药的基本属性和特征还在那里，她可以无痛阅览。
从最简单的开始吧。
她必须先从门槛低的入手，循序渐进，才能最高效率地获取知识-
《来自德鲁伊的智慧》
第一页写着：
德鲁伊是自然力量的延伸，他们可以切换为动物形态，包括但不限于猎豹、狮子、熊。他们对自然无欲无求，却是自然力量的一种延伸。
在人类社会中，他们保持着“绝对中立”的态度。
瑟希大概明白——衡量一个种族的位置，可以分为X轴的道德态度（善良、中立、邪恶），和Y轴的秩序态度（守序，中立，混乱）。
X轴和Y轴的交界处，就是该种族的立场。
而德鲁伊就处于“绝对中点”：既不过分善良，也不过分邪恶；既不过分守序，也不过分混乱。
就像大自然一样，对每个子民怀有悲悯。
可惜瑟希做不到这一点。
她一直情绪极端，内心对秩序充满怀疑。如果要给自己定义她应该是混乱善良，或者混乱中立。
她继续往下看去——
德鲁伊愿意为远足跋涉的人们提供一点建议，来自先祖、树灵和动物的智慧。
冒险者们往往居无定所，经常在野外过夜。当他们面临未知的环境，这里有一点小提示：
1.如何扎帐。
避开低洼处，排水处，尽量远离河流。夜间水势突涨会带来危险。
远离山壁，避免落石。
2.识别野兽。
老虎的脚印椭圆，四趾+肉垫，周围会有抓痕。狐狸菱形，鹿呈心形。可以根据爪印的大小判断野兽年龄，决定是否避开。
注意！当任务在身，追踪野兽时，可以使用方解石粉。这种粉末一旦沾上生物毛皮，在夜间也会发光。
3.过滤清水
瑟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方解石粉。
这是个很实用的道具。它适用于一切“活物”，不止野兽，甚至追踪敌人也会派上用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瑟希记下几点野外生存要领后, 去看第二本书。
《强硬的号角》
这本书和之前有很大不同，用语粗浅，没有一个超过5个句子的自然段。结构松散, 一看作者逻辑就不够严密。
但作为一个退休雇佣兵, 作者已经做得够好了。
其中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的战士们,要注意野兽形态的人。他们吃人肉,是人类的天敌！
“不过动手前, 一定先保证他的呼吸不正常呼吸很急、一分钟150下才是兽人，一分钟呼吸20次是正常人类！一定要记住！
“不光要记住, 还要先确认这一点再动手！
“上次我看见一个狮子脑袋、秃鹫翅膀的人,我没确认，毕竟那可是5个金币的赏金。我说,我在路上看到一个铜币就急着去捡,更何况是5个金币。
“我被这笔佣金冲昏了脑袋。
“哎, 也怪我没提前确认呼吸, 就急匆匆动手了。
“结果闹了个大笑话。
“他呀，他可不是什么兽人！他是个有异装癖的男伶,他嘴里也不是什么人肉。呃,确实也算人肉，他当时正努力哄男雇主欢心呢呃,反正不是那种人肉。
“反正我记住那个地方了。安菲尔-梧桐大街116号, 给我留下巨大阴影的宅子还请各位敬而远之吧！”
瑟希石化。
看来这书也没那么正经。
怎么？这个世界没有编辑，没有审稿人和校稿人吗？怎么什么素材都能出版？
她甚至有种错觉, 自己明天也能出书, 名字就叫《惊！从人类到半卓尔的异世界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
狮子脑袋+秃鹫翅膀她有点大开眼界，怎么有人的xp是这样？
书里还有很多见闻，包括但不限于——
一个爱上水井的精灵, 每天睡20个小时的雇佣者，某王室的同性恋遗传基因，一块黑面包引起的旷世奇缘，在水井底活了二十年靠喝露水活下来的老鼠
看来做足十年的冒险者，就可以攒一肚子素材卖给吟游诗人。
这个世界还是太丰富了-
最后，瑟希才将目光转到第三本书上。
《深水城：DR1300-1350年》
这是她此行的目的。
作者在前章洋洋洒洒，写下一万多个字。从深水城的创立之初，谈到选举制，谈到DR1300年的回光返照，最后谈到DR1348年的内乱。
其中涉及多个家族，势力和地缘关系等等等等。
瑟希几乎晕倒。
和上一本比起来，好枯燥，好无聊，好想睡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吗？
她放弃通读全文的想法，回头看目录——
第一章：临水之地，第二章：选举制与领主，第三章：权力的转移
找到了。
第十七章：伯爵利因。
直接以他的名字作为章节，看来分量很重。
瑟希屏息，翻找对应的254页。她目前的信息很有限：利因在DR1348年挑起内乱，推翻原统治者，并自封为伯爵。
DR1348-DR1368年，不过二十年，他已经性情大变了。
性情暴躁，身体变差，习惯性的晕倒。说实话，二十年的稳定并不足以建立牢固的政权，一切有如浮水之萍。
难怪狐狸和他的主人开始躁动，瑟希想，深水城中，随时觊觎上位的恐怕不止一个人。
伯爵利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是什么性格？
也许，这本书能提供一些线索。瑟希翻到了254页，答案就在这里-
第254页——
总所周知，自阿格哈荣建立深水城后，一直执行的是“秘密选举制”。
第一任：阿格哈荣。
这位法师宣称自己是首席领主，并召集5—7人协助他的统治。这些人身份保密，隐藏在平民外表下，作为阿格哈荣了解民情、权衡意见的辅助。
尽管有人批评，称这些人不过是顺从阿格哈荣心意的傀儡，但阿格哈荣的裁决总是公正。在他统治的200年里，法制完善，经济增长。
第二任：施拉妮和贝荣。
阿格哈荣死后，深水城陷入混乱。各行会首领取代了他的位置，在城内实行强硬统治。
这时，施拉妮和贝荣来到王廷。他们是阿格哈荣留下的学徒，享有继承权。在和行会首领沟通无果后，施拉妮女士用火焰击毁了王座，夺回权力。
这对夫妻统治了50年。
第三任：“蒙面女士”蕾丝汀。
她是贝荣和施拉妮的孩子，顺利继承领主之位
第255页——
领主之位，要么由血缘关系继承，要么交给有才干的学徒。
深水城不断发展，财富成倍增长，魔法、商业、研究都是它宝冠上的珍珠，成为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直到DR1340年。
当时在位的领主是尼诺。
尼诺从小体弱多病，精力不济。当一个人的野心超过身体承受范围时，通常会带来两种结果——彻底的软弱，或彻底的暴虐。
很不幸，我们年轻的领主属于后者。
他掌握最高的权力，却拥有最残缺的身体。这一极端拉扯着尼诺的神经，早在14岁，他就以残酷、放荡、嗜好暴力而著名。
他的母亲不顾市民反对，宣称尼诺就是“正统继位者”。并将有竞争力的学徒、尼诺8岁的弟弟全部杀死。
至此，只留下唯一一个候选人：尼诺。
他顺利继位-
第256页——
DR1343年，为尼诺保驾护航的母亲去世了。从此，尼诺必须独立面对一切城中事务：文化，经济，外交，贸易，甚至军队。
巨大的压力让尼诺倒下。他开始酗酒，斗殴，身体也越来越糟。他一味沉溺于情绪发泄，只会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在DR1343年— DR1346年，发生了几起周边战争。经济下滑，人才流失，超过10点的市区成为犯罪天堂
尼诺终于放弃了抗争。
为了城市稳定，也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将权力分割为几份，分别交给从小玩到大或具有才能的好友。并要求他们宣誓永远效忠，不得违背。
其中就包括利因
利因获得了军队和文化的管辖权。
两把利剑。
一把实体之剑，直指敌人咽喉。一把思想之剑，可以潜移默化地训导民众、鼓动浪潮。
有学者指出，尼诺这一举动是他由坏变好的转折点。有人说，尼诺终于意识到一个领主的责任。
但本书作者坚持自己的观点：尼诺只为自保。
一方面，尼诺希望通过分权，让深水城尽快恢复以前的繁华，保住自己地位。
另一方面，尼诺这一举动，无非对周边觊觎自己的势力说：“我只是个空壳领主。你们可以去攻击拥有实权的人。”
在暗杀、毒害、雇佣兵产业发达的时代，尼诺此举是在转移火力。
据统计，DR1346年到1348年，仅两年间，针对利因的谋杀就达到93起
真是个好计策，瑟希想。
虽然书上对尼诺的评价是“放荡，没有才能”。但毕竟是权力中泡大的人，尼诺对政治有先天的敏感度。
他知道自己没有才能，偏偏在危机时刻分权。
一，将烫手山芋扔给部下。万一失败，自己不至于太臭名昭著。万一成功就上演一出“过河拆桥”的戏码，将功劳统统收入囊中。
二，转移火力。尼诺生性放荡，宫中人群来往复杂，他随时可能被某个雇佣兵一刀毙命。他选择刻意架空自己，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无害的傀儡。
堪称完美的计策。
如果利因没有反水的话瑟希很好奇，他将军权和文化都交给了利因，一定对他极为信任，两人是怎么走到对抗局面的？
瑟希继续往下看去-
第257页——
尼诺的计划运行得宜。一年之内，深水城恢复了秩序，重新和周边地区建立起商贸往来，经济恢复到战前的80%。
尼诺似乎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安心待在深水城堡，躲在巨大石墙的后面，昼眠夜起，饮酒作乐。
但尼诺忽略了一个问题——几百年间，深水城实行的都是“秘密选举制”。一旦上任，城市的全部权力集中在领主手中，从未改变。
这座城市，并没有建立起合理的分权制度。
分权，另一层意思是“制衡”。尼诺只是简单将权力分割、交接，没有仔细考量过背后的分量。
一年内，深水城恢复秩序的同时，权力天平也悄然倾斜。
尼诺很快“如愿以偿”，他不仅是名义上的空壳领主，还是实际上的。当他发现无法调动军队时，一切已经晚了。
伯爵利因长驱直入，只花了四个月，就推翻了尼诺的统治，将他砍死在床上。
利因迅速控制了深水城堡，抹除前任领主的痕迹，更换旧臣。他自封为“伯爵利因”，宣布收回之前分发的全部权力-
第258页——
但伯爵利因此举，受到城内势力的反抗。
一部分来自于他的同僚。
这些人和伯爵利因一样，曾被分派领主权力。他们看到了推翻领主、建立新政权的希望，开始纷纷效仿。
一部分来自于市民。
他们认为伯爵利因出身寒微，不是领主后代，也非法师学徒，让他凭借武力上位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
而伯爵利因，给出了不同的处理方式：
针对第一波人，伯爵利因从周边城市招募杀手，提供高额赏金，不断翻倍，让他们人头落地。并且派出军队，剿灭余党。
DR1348年，伯爵利因发动10余次内部战争。
针对第二波人，伯爵利因则提供了他“合法性”的证明：
是一场婚姻。
他和薇塔早在DR1343年（伯爵利因20岁时）就缔结婚姻，这次结合很隐秘，连双方的亲属也不知道，只有牧师到场。
而薇塔，就是尼诺的妹妹-
第259页——
这是一个讽刺的结局。
薇塔，和尼诺一样，她一出生就十分体弱，终日卧床休息。她被看作“毫无威胁，温柔又和顺”，绝不可能成为尼诺的挡路石，因此幸免于难。
可在多年后，她成为扳倒尼诺统治的最后一张牌。
有了这场婚姻，伯爵利因正式成为了领主家庭的一员，获得了合法继承权。
DR1348年末，他坐上领主之位，统治至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至此, 第十七章戛然而止。
也许是还在伯爵利因统治的时代，作者受限，不能说出太多秘辛。
在之后的章节里, 作者简单叙述了DR1348年到1350年的状况, 从经济、文化、政治、军事各方面做出评价。
得出结论：伯爵利因是一个优秀的继任者
瑟希合上书本, 内心余波未平。
她心里明白——历史, 是被压缩过无数倍的人生。从254到259页, 只有6页，却概括了伯爵利因的前半生。
她有很多疑问。包括但不限于：
伯爵利因在20岁时就和薇塔结合, 究竟是真情, 还是他早就开始谋篇布局？
尼诺分散权力的想法，是否受到利因的影响？
还有一点瑟希从来不相信人性, 更不相信权力下的人性。
薇塔和尼诺一样,都是在权力中泡大的孩子。她一直患病卧床,身体残疾,但不代表精神残疾。她或许比大家想得更有谋略。
瑟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薇塔并不“毫无威胁，温柔又和顺” ,她只是隐藏得很好。她和伯爵利因是双向合作关系,她是利因步入权力巅峰的通行证，利因是她残疾身体的延伸。
毕竟, 深水城曾经有过领主夫妻。
他们从没有一方独大的概念, 而是两人平等，权力共享
可惜, 这个答案瑟希无从得知了。
瑟希翻遍了整个历史图书区域, 把含有“深水城”、“利因”、“1348年”的字样都找出来看。
没有。
什么信息也没有。
除了只言片语提到薇塔的身份，所有历史学家似乎都忽视了这个“可怜、残疾”的小女孩，没有着重笔墨描写。
历史就是这样残酷。
哪怕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压到历史里，压到上达千年下达百年的时间长河中，连一句话都分不到-
走出藏书馆，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瑟希本来想继续看看，但实在没法无视胃的抗议。她连续饿了几小时，必须补充能量。
还好，藏书馆就在公共活动区内。
这里最不缺吃的。
瑟希越走越快，赶到早上的集市地点。她先买了几个馅饼填饱肚子，又点了一份蜂蜜烤肉，坐在旁边等。
老板说，预计要烤15分钟。
瑟希并不着急，她的时间还很充裕。肉被烤出油分，滴在炭上吱吱作响。外面刷的一层蜂蜜变焦变亮，结成一层硬壳，将肉汁封在里面。
一看就很美味，她愿意花时间等待。
为了打发无聊，瑟希以自己为圆心，观察半径200米内的环境。
首先可以看出：深水城的经济很好，没有出现问题。
一个健康社会，最基本的表现之一就是消费。当然，她没有任何鼓吹消费主义的意思，只是货币创造出来的基本属性就是“流通”。
一旦疲于流通，市民更倾向于把钱攥在手里，而不是以合理的方式花销，就意味着经济疲软，通货紧缩。
而通货紧缩，往往伴随战争。
所幸，深水城没有出现这个问题。尽管出现了反对伯爵利因的声音，但只是暗流涌动，没影响到市民的生活。
瑟希几乎可以肯定——
狐狸的上线、在背后布局的“老大”，他就是伯爵利因的身边人。
原因很简单。
社会稳定，经济繁荣。市民们没有反对他的理由，更没有反对的资本。
而且，如果不稳定因素来自民众，一定早在行动之前就有苗头：比如经济萧条，犯罪率增多，市民不满意度下降
这些都没出现。
内斗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你的烤肉好了，客人。”
老板打断了瑟希的思考，把她拉回现实。
瑟希用油纸裹好，道了声谢谢，边走边啃。她不打算回藏书馆，而是朝反方向离开。
没必要再回去了。
她不想再经过那群法师，忍受烧焦的窗帘，头油味，一闻就有毒的药水，还有管理员打探的目光。
深水城算是对混血种友好的城市，但不代表每个人都很好。
歧视永远存在。
而且瑟希很清楚，她该看的都看了。找遍整个三楼，花再多时间，也不会得到更多信息。
有的东西是不会出现在书里的。
她只能自己去找。
更何况现在是下午两点，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她转了转口袋的空间指环-
沿河，红树林。
这里曾是乌尔班的棚屋，被一场大火烧的焦黑。至今，草地上还能看见火烧的痕迹。
乌尔班已经清理好废墟，砖头墙盖到一半，他就被抓进地牢了。现在，他的两个儿子们代替了他，暂时居住在帐篷里。
只不过，三个帐篷变成了两个。
瑟希的估计果然没错。
在帐篷的不远处，驻守着一批士兵。他们正严加看管这一区域，防止乌尔班的财富转移。
可惜
瑟希想，以乌尔班的严谨程度，他的儿子们也未必知道藏宝处。
她迅速拢好月光长袍，念咒，将自己隐形起来。
她尽量沿着被烧焦的地面走，不去碰草地，草一倒伏就会引起士兵的怀疑，她每一步都要谨慎。
这可是15箱宝藏。
瑟希记得上次的洞xue位置，不需要萤火虫的指引。她找到那棵大树，像上次一样，匕首扎进树根，翻身进门。
“咕噜咕噜。”
短暂的窒息后，水流声消失，她掉进地底洞xue中。
轻车熟路，像进家门一样。
抹去眼睛上的水滴，瑟希查看环境——
这里和上次已经不一样了。士兵们已经发现洞xue的存在，里面的刑具都被搬光，一样一样送到乌尔班的牢房——苦刑梨，铁椅子，裂脑器
那副模样，瑟希已经见过了。
她不知道自己审讯结束后，乌尔班还有没有被处刑。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这个。游走在灰色地带捞金，就要承受事发暴露的代价。
这个游戏很公平。
乌尔班输了，就必须承担输者的命运。
至于他留下的宝藏当然是瑟希来接盘。
她很乐意为人分忧-
地底洞xue显然被“彻底”翻了一遍。
原先的石壁被拆了下来，挖出内部泥土，每一处都凿了一米深。
这个洞xue乱糟糟的。看得出来，士兵们认定乌尔班的钱藏在这里，可挖遍每一个角落也没发现，只好暂时搁置。
地面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泥巴、植物根须、和人们就餐丢下的食物残渣。
就靠着这一点残渣，竟然养活了一窝老鼠。也不知道它们怎么钻进来的，在角落打了个窝，吃地上的面包渣和腐肉生活。
不得不说，生命是很顽强的东西。
瑟希有点感慨，但迅速烟消云散。一个想法在她脑内产生，老鼠也是生命，她有了可实验的测试对象。
她打算抓两只老鼠。
洞xue空间不大，且封闭。老鼠逃无可逃，只能到处乱撞，抓住两只毫不费力气。
瑟希拎着老鼠，走到暗门前。
她记得乌尔班说过的话——“你看到的密室暗门，有不止一个出口像你昨晚一样只把匕首放上去，就会去下水道如果匕首加上咒语，就能到达宝库。”
这句话让瑟希想到《哈尔的移动城堡》。剧中，哈尔也有一扇相似的门：转到不同颜色，对应不同出口。
因此，选对颜色很重要。她可清清楚楚地记得，转到黑色，就要面对危险的战争。
在这里，咒语取代了“颜色”，她绝对不能说错。
但偏偏
她诈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咒语。
当然，瑟希没有蠢到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乌尔班的儿子们被士兵严加看守，她更不可能拿他们做实验。
有了这两只老鼠，一切都刚刚好。
她又见到了这扇熟悉的木门。通往下水道，通往矮人管道工的尸体，通往昏睡蜘蛛多少年来，这扇门见证了太多的犯罪。
瑟希取出匕首，将宝石按进门上的凹槽。
她顿了顿，和门避开一定的距离，蹲在转角处。转而用死亡尖刺拎着一只老鼠。
“Sol invictus.”她念出咒语。
短暂的静止。
门发出古怪的噪声，接着，“轰——”巨型火焰冒出。
来得迅速又剧烈。
一秒之间，老鼠被烧成灰烬，焦尸分块，咯嗒咯嗒掉在地上
“我就知道。”瑟希暗骂一句。
誓言咒果然没测错乌尔班这个老家伙，油滑得要命，嘴巴里没一句真话。
看到眼前一幕，手里的另一只老鼠惊恐极了，它飞快翻腾身子，想从瑟希手中挣脱。
“安静，安静一点。”瑟希按住它，”你该感谢我，把你放在第二个实验走运的话，你也许不用死。”
还剩一个咒语。
瑟希故计重施。
之前的距离不太安全。她没想到火焰的威力这么猛，虽然避得够远，还卡在墙角，但瑟希还是被火星溅到了一点。
她又拉开了更远的距离，念咒：“Impero tibi.”
乌尔班，你最好为自己祈祷一下。瑟希想，如果你敢耍我两次，就不是流放北方那么简单了。
她一定会先下手为强，把他杀死
几秒钟过去了。
但体感很漫长，滴答滴答，是一个呼吸周期。
“咔哒——”又轻又脆，木门开启。
第二个咒语，乌尔班没有说谎。他扛不住审讯时的死亡威胁，说了实话。
这个反应是对的。
起码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瑟希慢慢放下武器。老鼠“叽——”地一声，用力挣开尖刺，逃到角落去了。
门只打开了一道缝。
新鲜未知的空气从门缝中涌进来，夹着寒意，像在邀请瑟希进去。
瑟希并不急着推开门。
她抠出匕首，静静盯着上面凹槽，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上一次，她经过这扇门，发现下水道的秘密。还遇见了正在执行任务的凯兰，被关在欢愉庭院的维亚特。
这一次
如果不出差错，她将得到整整15箱宝藏。
不知不觉，这扇门已经成为一个标记，她生命的一个支点。就像旋转在生命之钟上，那偶尔错摆的指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瑟希一手持匕首, 一手持死亡尖刺。
她抬脚踹开门，绷紧神经。
一来，她不知道门后是否有宝藏。二来, 她不能保证门后没有敌人。
对于未知的空间, 警惕是保命的唯一前提。
空洞。
黑暗。
有一瞬间, 瑟希甚至古怪地想, 她是不是走错地方, 闯进哪个超市的冷冻库了？
乌尔班留下了什么宝贝，还需要低温储存？
瑟希止住脚, 回去搬了块大石头, 抵住木门。
她可不想门自动关上，被锁在里面活活冷死因为贪财而死, 这也太狼狈了, 传出去也很不好听-
空空如也。
瑟希以为门后只是一个小房间。按照刻板印象,储存宝藏的地方要么是山洞,要么是地下室，书柜密层
总之面积不会太大。
它们都遵循一个原则：隐秘。占用最小的空间,积累最高价值的宝物。
可她没想到, 门后会是这样——
一片空荡荡的冻土平原。
这里寸草不生，满地碎石, 气温格外低下。瑟希每走一步, 冰渣就在脚下碎裂。
这是哪里？
没有宝藏，没有指示物, 甚至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瑟希握紧武器,她又被乌尔班耍了一道？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没有标识，就失去了方向感。她只知道自己迈出了第343步,但不知道走了多远。
人其实是一种弱感官的动物。
没有指示，就无法前行。
日常生活中，衡量时间的指示物是钟表，衡量地理的指示物是房屋、树木或河流。但一旦把人丢进无钟表无地标的地方，他就会丧失感官。
瑟希此时就是这样。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走了多远。
她回头看，只知道那扇木门越来越小但没消失就好，她咬紧牙齿，那是她和外界连通的唯一通道。
一旦合上，她就再也找不到出口了。
瑟希一步一回头，确定木门的存在。并以它为准线，朝前方笔直前行。
可她要到哪去？
走了450步，一模一样的景观。整个空间被惨白的天幕包裹，被冻蓝色的大地承接。哪里有这种地方？
她甚至怀疑，这是另一个世界。
“要是我继承了异神能力就好了。”瑟希想，只要周围有生物，就逃不过她的内心读取。一旦读取，她就能立刻锁定敌人。
可是
瑟希握紧死亡尖刺，她清楚记得，上次将武器刺入异神体内，引发了异变尸体的哀嚎。
她也清楚记得，那熟悉的、汲取生命的滋味。
可是她迟迟没有等到这项能力。
哪里出了问题？
她现在还和之前一样，只会一招，就是毒液喷溅。
想到这里，瑟希催动法术，有几滴绿色的毒液渗出，聚集，滴落在地。
“嘶”
微弱的响动。
毒液落下的地方，冰雪腐蚀，带出一小条白烟。
原先只是不着痕迹的一点，之后越来越大。空气开始躁动，不安，每一个分子都浮动着危险气息。
有敌人。
瑟希瞬间调转方向，应对动静。
就在左边。
那儿有微弱的动静，虽然不大，但逃不过她的直觉。空中扬起白雾，肯定是被践踏飞出的。看样子，来者不善，它也许是个大块头。
瑟希的作战经验不足，敌人到底有多大，才能造成这种动静？
她集中全部精力，仔细辨认——
敌人的位置似乎在变动。
它一开始在左边，慢慢挪动，现在跑到右边。
又回到左边，不，右边。等等，现在又是前面后面，左边
怎么回事？
动静变得奇怪，敌人像开了瞬移一样，不停变换位置。到最后，它甚至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到处都有它的声响。
脚下地面开始颤动。
瑟希咽了一口，她到底面对的是什么东西？也许，敌人不止一个，而是一批。就像募集而来的军队，驻扎在此，守卫乌尔班的宝藏。
瑟希渐渐后退，靠近木门。
万一寡不敌众，她不能放过逃生的机会——只要势头不对，她就立刻跑出门外，寻找援兵。
“轰”
地面颤动幅度加大。
到最后，如同一艘风浪中的小船，前后左右不停摇晃着。
瑟希将匕首插在地里，努力维持身形。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危险因素开始汇集。声浪越来越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甚至无法辨认这是风声、呼喊声还是哀叫。
空气布满冰碴，击打脸部，温热的液体流下，肯定刮出了不少口子。
地面冰层分离。
等等。
最后一秒，瑟希终于意识到问题——
她被自己的视野禁锢住了。
战士的优点在于敏锐、警惕和灵活，缺点在于过于信赖自己的判断。
直觉，有时会给你带来误导。
尤其是用眼睛“看到”的直觉。
瑟希心下一冷。同时，覆盖满地的冰层出现龟裂，网状分布，“啪，啪啪，啪”地破成碎片。
她遇到了最古怪、最难以解释的一个现象：地面翻转-
已倾斜45度。
冰壳顺坡滑下，碎石松动。
已倾斜60度。
瑟希摇动手臂，她要把匕首从地面晃出来。冰层已经不再牢固，她绑在上面就是找死。
已倾斜75度。
巨大的失重感袭来。
匕首一点一点脱节离开地面她要掉下去了。
唯一的木门显得那么可笑。它是逃生工具，可面对重力无能为力。瑟希的指关节冻得麻木，连够也够不到它。
已倾斜90度。
空间彻底翻转。
地面变为天空，天空变为地面。蓝白倒置，充血的脑袋变得一团糨糊。
抵住木门的石头坠落，差点砸中瑟希。
最后一块蓝色的冰壳落下。
瑟希也失去支撑，她和碎冰、匕首一起向下坠去。
在掉落的最后一瞬间，她明白了——
没有一群敌人，只有一个。
敌人之所以没有出现，是因为它已经出现。瑟希被固有视角限制，忽略了正确答案：
她一进门，就踩在敌人沉睡的脊背上-
瑟希迅速裹紧自己。
月光长袍为她加了点缓冲，但用处不大，她狠狠摔上岩石地面，一阵晕眩。
还好有衣袍护体，感谢半卓尔的强韧体质，不然，她肯定会变成一滩烂肉泥。瑟希迅速翻滚，想找到藏身处。
可惜，敌人没给她缓解的机会。
它伸出庞大的手掌，一个指节如同一栋大楼，向地面碾压。
瑟希忍痛翻避，却只刚刚躲过一点。
是巨人。
冷静，她对自己呐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从没见过这种庞然大物。
巨人的弱点很明显。
它比异神还要大好几十个号，相当于把异神的各项属性翻倍优点翻倍，弱点也翻倍。
弱点翻倍，机会只会更多。
想想吧，瑟希对自己说，和异神交手的教训是什么？
1.不要蛮力对抗。
这种巨型怪物，一般表皮层和肌肉层都很厚。就算你把整个武器插进体内，也只当得上一个小刮蹭。
不是一个量级，就不能用寻常模式攻击。
“轰——”
巨人砸坏了地面，留下黑漆漆的洞，深不见底。
瑟希灵活跑动，绕后。
没错，她在和异神绕圈子。这是巨型生物的第二个特点：笨重。
2.要灵活闪避。
和异神交手时她就发现了，巨型生物的攻击强度很大。只要一下，你就会变成肉泥，没有第二次反悔的机会。
战斗的前提，是尽量保住生命。苟到最后，才能看见破绽。
瑟希循环跑动，保持不快也不慢的速度。既没有慢到被巨人抓住，也没有快到让对方失去耐心。
一旦看到巨人有停止的倾向，她就会举武器挑衅，勾起对方的战斗欲。
来回多次，巨人的体力下降，反应力迟钝。
可这不是永久之计要么一方死亡，要么逃出木门，总有一个结果。她不可能和巨人耗个没完。
瑟希思想停了一下。
逃出木门，意味向驻扎的士兵求助。他们能不能战胜另说，一旦做出这个决定，就意味着财富共享。
她讨厌和人分享。
有没有第三个属性？绕到第8圈，瑟希已经全方位审视了巨人当然，是巨人膝盖以下的部位。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巨人。
它具有冰霜属性。
从一进门，感受到冰原和寒风就知道。巨人只能生活在这里，一旦外出，它将无法存活。
它的双脚呈蓝色，凝结冰霜。
虽然看不见巨人的头，但瑟希能感受到它的吐息。每一次呼气，大把冰刃砸向地面，她必须同时闪躲多种攻击——
呼气冰刃，两只手的碾压，双腿扫荡。
巨人的招式变换不定。
还好，它动作缓慢，比不上半卓尔的察觉能力。往往在前一秒，瑟希就能通过风声、肌肉走向、腿的站位，判断它的下一步攻击是什么。
面对冰刃，她从巨人两腿间钻出，跳到另一边。
面对手指碾压，她采用翻滚招数，灵活闪避。
面对双腿扫荡，她会后撤，反向跑出攻击范围。
但是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目前为止，瑟希躲过了全部，但没能主动发出一个攻击。
她的武器只有两把——
匕首，近战攻击。她根本无法靠近巨人的双脚。而且
呕。看着就很恶心。上面盖满巨大的死皮，她就算攻击，匕首也插不进去。
还有一把死亡尖刺。
同理，死亡尖刺要刺入身体，才能汲取生命。另一项毒液功能，她试过了，没用。
对其他生物而言，是剧毒的蜘蛛液体。对这个巨人，简直就是弱弱弱酸性，还被稀释无数倍的清水，一点攻击力也没有。
她不可能一直耗下去。瑟希想。
巨人的体型庞大，适应寒冷气候，也积攒了更多能量。耗到最后，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除了前两个属性，还有第三个属性——
3.冰霜能力。
这是巨人最大的特点。目前看来，巨人适应低温环境，并用冰刃、霜雪作为攻击武器。
这是它强大战力的来源
瑟希灵光一闪。
她脑中出现了一个词——属性相克。
万物相生相克。一旦发展到极端优点，也会变成最致命的缺点。
“冰霜”的克制属性，就是火焰。
没错。
瑟希笑了起来，她没有任何火属性的魔法能力，但这没关系，她不必舍近求远。
眼前就有个现成的-
瑟希盯紧目标，越跑越快。她从没这样有信心过——
那扇木门。
插入匕首，一个咒语，就会喷出最恶毒的火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唯一的问题：木门长在巨人背上。
瑟希要怎么爬上去？
这是一片无生命的荒原。四周被冰雪覆盖, 没有一棵树，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东西。
除了巨人本身。
瑟希咬牙。
她拢起月光长袍，隐形。她不是先天法师,这一项功能维持不了太久。
原先渺小、快速移动的虫子不见了, 巨人开始嚎叫。它不停转身, 可找不到一个踪影, 只能胡乱攻击。
瑟希朝远处发射一个普攻, 打碎了冰刃。
巨人立刻改变方向，握拳狠狠向地面砸去——
就是现在。
瑟希瞄准目标。 “ mutatus idem ！”
她燃烧了一张变身术卷轴。这次, 是比鱼差异化更大的动物。
剧痛袭来。
她的整个身体变得狭长, 分化尾部。头部中线凸出，以倒三角结构展开。
皮肤剥脱,一块块柔软灰色皮质掉下。取而代之的是片片细小、闪着偏光的革质鳞片,它们成千上百地从肉底翻出,伸展,覆盖全身。
是蜥蜴人。
这是她打破僵局，找到时机的唯一解法。
四肢已经大变样了。
不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粗糙鳞片, 还有大量毛发。这才是关键——蜥蜴人的每一处构造, 都为它克服重力、上下攀爬提供助力。
此刻也不例外。
瑟希再次锁定巨人背部。
改造后的视力更敏锐了。只需一眼，她就能判断从原地到巨人背部的距离、着力点、降落点、需要多少力气。
结论是：无法实现。
这是她身体反馈的答案。
自然界的动物, 尤其以灵敏取胜的那些动物, 总能最快计算出结果。
比如穿梭城市的猫，它们能用胡子判断一处裂缝是否能通行, 经验判断两栋楼之间能否能跳跃。
比如墙上攀行的蜥蜴, 它们能以后腿为支点，身体向后弯曲，积累到足够的弹跳所需能量。
这是生物写在基因里的本能。
可本能,换个说法就是囚笼。它们无法突破身体局限，达到不可能的目标。
瑟希现在是巨型蜥蜴的大小，弹跳极限，也只能达到身体长度6—8倍的距离，不可能命中巨人背部。
但
这也足够了。
瑟希听从本能，蓄势。
“啪——”
她像一支脱弓之箭，迅速射了出去。
四肢固定，牢牢锁在巨人的小腿偏下位置。
一瞬间，瑟希凝固住身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她多虑了。
巨人的皮肤厚如山壁，尽管有足够的冲击力和重量，它甚至察觉不出异常，还留在原地攻击冰刃。
瑟希的法术痕迹留在上面，够它研究好一阵子了。
巨人身形庞大，偏偏99%都贡献给了躯体，脑子分不到1%。简言之——一个纯度拉满的蠢货。
瑟希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地面：
刚刚那一跳，把她送出16米高度。这是她弹跳力的极限了。
变身蜥蜴，有两个最出色的优点——弹跳力，吸附能力。
一个用完了，另一个该出场了-
瑟希估算了一下，从小腿到背部，还有几百米的距离。
她可以慢慢爬过去。
巨人的外表覆满冰霜，如果没有鳞片，没有绒毛，类人生物根本没办法在上面行走。每一片鳞片，每一根绒毛，都提供了最大摩擦力。
瑟希按照计划，慢慢上爬。
此时，巨人已经反应过来被骗了。
它将冰刃砸成粉末，凿穿地面，挖了几米深都没发现瑟希的踪影。它愤怒地咆哮，四处乱撞，身体上下颤抖。
瑟希紧紧贴住表皮，目标明确——
木门，就在上方。
以巨人为标准，大概在它的腰椎第三节位置木门依然大开，可以看得出上面凹槽的轮廓。
只差100米。
50米。
30米。
巨人越来越狂暴。低智的表现之一是反应缓慢，表现之二是冲动易怒。
它现在就处于第二阶段。
巨人脱离原地，开始在广袤的荒原上奔行。它急于找到一个攻击对象，可大地空荡荡的，连一片树叶也没有，更没有生物。
巨人只能四处游走。
孤独，加上愤怒，它无序地攻击地面，留下一个个空洞，和一长串更深的哀嚎。
还有10米。
木门就在眼前。
只需要拿出匕首，按进凹槽，加上那句咒语
可瑟希停了下来。
她不想这么快进入战斗，还有些事没搞明白。
瑟希测试了一下身体：持续的低温让她全身僵硬。四肢，还有脖颈，都没办法正常弯曲，只能勉强前后移动。
她松开一只脚。
又松开了一只手。
此时，她只靠半边身体贴住巨人。另外半边，就悬在呼啸的空中。
瑟希必须克服本能。
脚下是数千米的高空，她没有任何安全措施，一掉下去必死无疑。
她一向恐高，现在也没改变。巨人每跑一步，整个身体剧烈震颤一下瑟希几乎要移位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冷静。
她对自己说，看一眼吧，只需要一眼
之前一直在地面战斗，瑟希搞不清这是哪里。
她也没办法搞清。
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她身高不到2米，约等于这片荒原的一只蚂蚁，怎么能看清全貌？
此时，位于巨人腰部，这数千米的高空中。她放开半边身子，才能扩展视野。
可她却凝固住了
不是因为寒风。
不是因为冰雪。
而是那源于内心，一种无知的绝望。她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又力量单薄。
这是哪里？
几乎是放大版的白纸，一片空白，没有生命。唯一特别之处，就是远处一个凸起的洞xue
但它太远了，除了给地面加点起伏，毫无作用。
她像掉进一个无实质的深渊。
整个空间，只有两个活物——冰霜巨人和自己。可自己是通过木门进来的，巨人呢？
它是这里的原住民吗？
瑟希一阵恶心，巨人晃动更剧烈了。她的胃塞满食物，马上就要吐出来。
没错
除了冰，就是雪。这里看起来很像巨人的故乡。可这是哪里？地图上能找到吗？瑟希甚至觉得，比起故乡，这儿更像一个囚笼。
一个面积无限大的囚笼。
瑟希一阵恶寒——
她宁可死，也不愿意被关在这里。
任何生物，哪怕智商再低，也需要“指示物”才能生活。
这儿没有钟表，时间失去了指示物。没有建筑或树林，地理失去了指示物。没有其他生物，生命失去了指示物。
没有时间，没有地理，连生命都虚不可知
真恐怖。
和掉进一团黏汤没区别-
巨人颤动剧烈。
瑟希的一个指节已经被迫脱离，她不能再耗下去了。
她收紧核心，翻身。
“啪——”
四肢又重新贴上巨人。
勉强稳住身形，瑟希一边爬完最后的10米，一边疯狂思考：
首先，是木门的原理。
按乌尔班的说法，这扇木质暗门是“多向通道”。除了下水道，这个未知的冰原，或许还有其他出口。
但遵循相同的原理——
一，地点一定对乌尔班有意义。
二，地点一定是真实的。
下水道是犯罪网络，乌尔班通过它运输违禁物品，敛取钱财。冰原是他的藏宝地点，还有一个冰霜巨人作看守。
而且
这些地点一定真实存在。
瑟希想到了昏睡蜘蛛。在地下，他们虽然有“三重幻象之门”，可无论是欢愉庭院，码头遗迹，还是母神巢xue，都是“加工”形成的。
它们的原型，也许只是一间又窄又小的破屋子。
可暗门的原理不同。
暗门约等于一个实体化的传送门，路径不明，距离不限，可以把你运到世界的任一角落。
这个冰原，现实中一定存在。
还差3米。
2米。
到了。
瑟希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她在低温中待了太久，手完全失去知觉。连续掏了三次口袋，她才够到匕首。
“是时候了。”她低声说。
瑟希躲到死角。
她将匕首转好角度，插进门中——
“ Sol invictus.”
短暂。
短暂又熟悉的静止。
“咔哒。”
“咔哒，咔哒，咔，咔。”
木门发出烦人的噪音。一下，一下，不连贯，像上了年纪的卡带。
紧接着，“轰——”
巨型火焰喷出，直指巨人腰部。
它的脚步慢了下来，定在原地。急躁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迷茫，像这个冰原一样空洞。
“它还没反应过来。”瑟希想。
火焰的效果很好。属性克制这招用对了，被喷过的位置一团焦黑，皮肤碳化。
继续。
“ Sol invictus——”
瑟希一边呼唤火焰，一边催动咒语，逼出毒液。
火焰负责烧焦皮肤，破坏第一道防线。
毒液负责腐蚀肌肉，破坏第二道防线。
连续十几次下来，巨人腰部被凿出一个5米深的肉.洞。粘液、血块和冰碴一起滑落，从背部到脚面，蔓延上千米。
巨人依然定在原地，眼神空洞。
看来是个好位置。瑟希想道，刚好在腰椎，命中要害，伤到运动神经，省了她不少事。
她朝肉.洞望去——
一片漆黑。
冰霜巨人的伤口并不难闻，越往里挖，越带出更多的冰碴。
继续。
几分钟后，伤口穿破肉层，她看见了森森白骨。
火焰喷出。
“轰——”
巨人猝然倒地。
最后，它双手徒劳地在背后抓了一下，可只抓到了空气。它失去平衡，双腿下跪，整片大地晃动。
应该构不成生命危险，瑟希想。
攻击腰椎，能让巨人丧失行动能力，下肢几乎瘫痪。但还不至于死。
她可以放心地观察巨人了-
瑟希停止攻击，想爬到巨人的正面。
后腰，侧腰，腹部
再一路往上。
瑟希爬过胸部，终于看到了巨人的脸。
它在笑吗？
这是一张太像人类的脸。和瑟希这种半血统比起来，巨人和人类更相近。
它双眼失神，皮肤苍白。
嘴角却扭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这太诡异了瑟希确定它没死，它的胸部还有起伏。 3秒一次，和人类相似的频率。
不知道为什么。
她脑袋里冒出了《强硬的号角》中的一段话——
判断人类和怪兽，关键在于呼吸频率。一分钟150次的是怪兽，一分钟20次的是正常人类。
这个原则也适用于巨人吗？
巨人瘫痪在地，它没法再攻击瑟希。腰椎半折断，它的下半身彻底没用了。也许是疼痛唤回了理智，它也不再嚎叫，而是低头盯着瑟希。
瑟希被看得有点发毛。
她腾出一只手，握紧死亡尖刺。
巨人的上半身还完好，它随时会对自己攻击。只要伸出根手指，就够她消化好一阵子了。
巨人缓缓抬起手臂
瑟希想好路线，随时准备逃跑。
巨人伸出一根手指，缓缓下降
瑟希立刻跑开——
等等。
巨人的手指，降落到半空就停下了。
它没有攻击欲望，神色平静。只是不停地摆动手指，在腹部上下划动。
“切掉”它说了第一句话。
“切掉打开，里面”巨人说的竟然是深水城语，瑟希轻易听懂了。
它在传递信息？
瑟希定在原地——
冻风更猛烈了，呼啸着穿过她的身体，她整个人冰凉透顶。
它是在叫自己杀了它，打开它的肚子？ ！
作者有话说：
米娜桑各位朋友们最近更新时间越来越阴间了，最近工作好多啊啊啊啊啊等我空下来，一定两更三更补偿你们！ ！
第66章
巨人眼中, 看不出一点叫做“求生欲望”的东西。
瑟希咽了口口水，出于试探，她拿匕首在巨人胸前划动
没反应。
虽然匕首造不成伤害,但巨人也没有阻拦的意图。它只是盯着瑟希,嘴角弧度更大了。
瑟希的想法没错。
巨人和她猜的一样, 希望寻死。只是原因未知。
她又重新绕回背部。
巨人瘫倒在地, 整个身体几乎是一个平面。它不再乱动, 也不再攻击，瑟希用不上蜥蜴人的能力了。
“Umutatus idem。”她轻轻说
瑟希花了好一会缓解疼痛。
变身术有三个功效：水生适应、改变外貌和天生武器。到目前为止, 她只用过前面两个。
无主之地一战后, 她以为最痛苦的是“水生适应”。
但她错了。
她之所以觉得“改变外貌”轻松，是因为她只变过卓尔。从半卓尔到卓尔, 无非肤色加深, 身高增长和把一个面团加色素再拉伸没区别。
是最简单的一类。
但要是跨种族变异把半卓尔变成尖三角头、布满鳞片的蜥蜴人, 就痛苦得多了。
瑟希咬紧嘴唇。
铁锈味充满鼻腔, 她分不清哪里在出血，身上, 鼻子, 还是嘴巴。在变回半卓尔的一瞬间，她大喊——“mutatus idem！”
她连续点燃了第二个变身术。
这次, 她要使用最后一项能力：“天生武器”-
“呕。”
冲击力袭来, 瑟希吐出一口鲜血。
瑟希知道自己在玩命。
变身术很伤害身体。每次施法，都会打乱器官分布、肌肉重组、修改身体原始数据反咒后再来一遍。
施咒, 解咒, 再施咒。
不到一个小时，她的身体重组了三次。
瑟希撑住身体，看着手臂变形——
五指退化。
她的右手变得光秃秃的, 纱布裹满一圈，油脂凝固。
很好。
瑟希满意地笑了。
变身术卷轴上是这样写的：“天生武器：你可以异化任何身体部位。手部长满棘刺，头部变为钢铁，或者将一只手变为魔法武器，为你的战斗提供额外帮助”
简而言之，战士们用它起到两个目的——
增强攻击，或者加厚防御。
但瑟希两个都不打算用。
在战斗面前，一味地堆数值是没用的。攻击力max，防御力max，或许能让她在游戏中取胜，但也仅此而已。
“ Sol invictus.”
瑟希召唤火焰，顺利点燃了右手。
她把右手变成了火把，她需要引火到巨人的肚子上。
没有火焰，她就算割一万年，也割不到皮肤的真皮层-
瑟希用火把上下爬动，在巨人腹部画出一道“痕迹”。
这是她的施工图。
火焰留下一道烧焦的黑线。有了它，接下来的任务就简单多了——仿照腰部，火焰加上毒液，她就能划开腹部。
巨人颤动了一下。
它在忍受疼痛，但双手摊开，依然没有攻击瑟希的意思。
“对不起。”
瑟希咕哝了一声。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真心实意地道歉，还是消解掉一点负罪感。
这个过程太像屠宰了。
甚至比屠宰更不人道。无论是杀鸡还是宰鱼，人们都会给动物一个痛快，当它们彻底死掉、毫无意识时，再脱毛、刨腹、刮鳞
而瑟希，正在进行一场活生生的屠宰。
到了后面，她的手都在颤抖。巨人粘腻的血沾了一身刚涌出的鲜血，半干不干的血块，挂在手上干透的锈红色碎末。
不止。
不止这样。
还有黄色的组织液，鲜红还在跳动的肌肉，血管，脂肪生理泪水涌出，她分不清是恶心、恐惧、害怕还是愧疚。
可她实在没办法了。
巨人体型太大，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致命点”。她没法让它痛痛快快地死掉，只能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割掉生命。
而且
下刀越深，瑟希的预感越强烈。
她心里清楚，乌尔班会把15箱宝藏放在哪。整个冰原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答案。
“哗——”
最后一层肌肉打开。
巨人的内脏流了一地，弯曲的肠子裹着心脏、胃、肝脏，黄黄绿绿，一片腥臭。
就是这里
15个木箱，整整齐齐码满了腹腔。
它们占用了太多空间，一有缺口，就将巨人的内脏全部挤出。木箱上下八角，都打上了防撞击的铁片，完好无损。
只是边角尖锐，磨出了一大片增生组织。它们像藤壶一样，挂在巨人的内腹部。
瑟希终于知道，巨人为什么如此易怒了。
长期的痛觉，会消耗掉一个人的意志和理智。哪怕是最勇猛的战士，他可以死于战场，死于一瞬间的即时疼痛，但都无法忍受长达数月、数年、数十年的反复折磨。
这是□□的酷刑
瑟希冷笑一声。
这就是乌尔班的作风，不是吗？
对乌尔班而言，巨人就是个“储蓄罐”，只进不出的那种。就像她小时候的金猪存钱罐，一旦攒满，就彻底打碎取出存款。
巨人一开始，就注定了死亡。
“走好。”
瑟希拍拍巨人。她心情复杂，说不上怎么回事。
她帮巨人得到解脱，也拿到了应有的报酬——一共15箱，乌尔班钻营几十年的财富，都被她收入囊中。
结局要能再好一点就好了。
比如她要是继承了异神的能力，就会给巨人编织一个幻觉，一个梦境。让它在虚幻的快乐中离世。
可现在，只有冰原，只有乱七八糟的肚子，和一个正在打劫肚子四处挖宝的半卓尔。
有点凄惨。
内脏失血过多，巨人的肌肉逐渐松弛。
它嘴角的笑容挂在脸上，随着死亡，弯成一道又上扬、又悲凄的弧度。笑容，是不该出现在死人身上的，尤其是被放大数千倍的巨人身上。
除了诡异，只剩诡异-
瑟希钻进肚子，把木箱都挖出来，挪到空地上摆好。
1，2，314，15。
数量对了。
只是最后一个木箱体积更小。别的约等于两只60L登山背包，它只有一个10L。
相比起来小得可怜。
瑟希当然吃肉先捡大的，她迅速打开1—14个大箱子。
看来乌尔班对自己这招很放心，又是暗门，又是咒语，又是冰霜巨人他以为自己足够隐蔽，木箱连个锁都没上。
瑟希轻易地撬开了。
“砰，砰，砰。”
每一次上盖和箱体的撞击声，都代表着一大笔金币。瑟希从没听过这么悦耳的声音。
成堆的金币。
溢出箱子的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硕大的珍珠，金币融成的镜子，这些财宝足够在海上引发一场灾难。
还有魔法原料。
在塞布丽娜店里，那些标价高昂的秘银、精金像不要钱一样堆叠，当作缓冲的填充物，塞满每一个角落。
瑟希倒吸一口气。
她终于对“有钱”产生了具像化的概念。
在这个世界，所有法师、术士和战士省吃俭用一整年，才能攒下一小块秘银，给自己的武器升级。
可到乌尔班这儿，就像寄快递的充气泡泡纸一样使用。
她突然开始仇富了-
瑟希取出空间指环。
这是维亚特为自己量身定制的，一靠近，就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瑟希集中精神，想象打开一个空间。
空气中传来震动。但没有像当初的特纳一样，打开某个景象，也没有看到任何码头遗迹的踪影维亚特给了她一枚空指环。
里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某些空气变蓝，暗示着这一部分属于虚拟空间。
其他没有任何变化。
很好。
瑟希想，既然空间指环足够装得下整个码头遗迹，对这些宝藏也不在话下。
“Umutatus idem。”
她将手变回原状，双手并用，才能最快挪动位置。
痛。
很痛。
右手的每一条肌肉都被撕裂，油布变回人皮，油脂变回血液。一分钟后，火把的雏形基本消失，手才能开始动作。
她一刻不停，将14个木箱连拉带踹，扔进蓝色区域。
也许是太痛了。
瑟希感觉四肢乏力。她不该性急，连等几分钟都不干，就急匆匆去使用变身术连续两次，她还是有点吃不消。
冰原上的风更大了。
像在悲泣，又像在嚎叫。明明没有任何树林，地势平缓，这些风从哪来的声音？
瑟希加快速度，她可不想死在黎明前一秒。
第13箱，第14箱。
完成。
她把所有大型木箱扔进了指环，还剩个小的，但来不及打开了。
每一秒过去，环境都在恶化。
巨人的尸体挡住了不少风，帮她御寒，可远远不够。风中出现碎粒，十分锋利，正在一点一点一点吞掉表皮。
她得赶快走了。
可心里越焦急，步伐越是沉重。她一开始只有120斤，后来150斤， 160斤到最后，每走一步，就像背着不断累加的死尸。
这是什么鬼地方？
瑟希暗骂一句。
她努力挪动身体，只要碰到木门，一切就好了。它是界限一旦穿过，就能回到乌尔班的地下密室，远离这个鬼地方。
还差一点
瑟希就要摸到巨人的背了。
突然。
一切静止。
风像成型一般凝在空中，碎粒掉下。巨人最后的喘息声停止，它已经死透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压来，瑟希被迫涌出泪水。
她明白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反应。她以为自己逃脱了，实际没有。
是魔鬼阿法斯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天地一片苍白。
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阿法斯特。”
瑟希艰难开口, 她立刻认出来了这是谁。
不同于第一次见面时的普通商人，阿法斯特现在是魔鬼形态。和欢愉庭院的雕像相同，他体型庞大,比例错乱,翼膜紧紧贴在身后的翅膀上。
还有
还有那金黄色、水平形状的瞳孔, 像羊一样。不带任何情感, 审视每一个人, 考量他们在契约里的角色。
瑟希一点点后退。
在绝对的碾压面前，任何智力、任何武力都无效了。身上的死尸感越来越重, 她被空气堵住喉咙, 上下不得。
极端的生理反应逼来，她涌出更多泪水。
该死。
她手上还有什么牌？
瑟希飞快, 一刻不停地思考。她习惯活在解题思路中, 一题解完, 还有下一题。这个知识点不对, 还有下一个知识点
但她悲哀地发现：无解。
她对阿法斯特一无所知，除了他的身份是魔鬼、被小玛德莲召唤出来、喜欢到处找人签不平等条约外,她什么也不知道。
淡色的红光笼罩着魔鬼,他脸上浮现一种悲悯的神情。
真古怪。
他看起来不像魔鬼，倒像个冒牌死神。
阿法斯特走到巨人身体旁, 拿出一张卷轴, 平静开口：“时间到了。”
时间？
什么时间？
卷轴在空中燃烧，发出一股陈旧的破书味道, 还有麦芽糖、茶叶和蜡烛的痕迹。
“这是什么？”瑟希问。
阿法斯特这才注意到她。
“灵魂的气味,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魔鬼说，“能帮我打开那个箱子吗？”
阿法斯特指了指，示意她第15个小箱子。
“你要什么？”
瑟希打开,里面都是些什么破烂？
她以为箱子越小，价值肯定更高，可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值钱的破玩意：海螺壳、一小块成色极差的玉石、玻璃球、哨子。
这些小东西，像从她卧室角落扫出的垃圾。
“哨子。”阿法斯特说，“吹一下。”
瑟希仔细观察——
这个哨子磨损严重，哨口油腻腻的，不知道被多少个人吹过。
有点恶心。
但她实在没法违抗魔鬼的命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检查过哨子没有毒性，也没有暗藏机关，只好从地上抠点雪，勉强擦了擦。
然后，“嘘——”
尖锐的哨音，打破了整片冰原的平静。
这声音太过高亢，甚至带得脚下冰面也在震动。等等她不会引发了一场雪灾吧？还是耳鸣引发的后遗症？
不对。
地面的确在震动。
还是死去巨人的方向。
瑟希勉强撑住压力，扭头望去——
这是什么？
巨人死尸正在萎缩。它的四肢以每秒10米的速度等比例缩短，眼球内陷，牙齿变小。很快，他变成正常人类的体积。
高约178cm，体重，如果算上那些体外器官，大约在70kg。
标准的人类尺度。
瑟希不敢想象，巨人竟然变成这个样子。她辛辛苦苦烧开的腹部，此时，只留下一道简单的伤疤。
尸体背上的木门脱落，掉在一边。
“这是什么意思？”瑟希看向阿法斯特。
她急需一个答案。
可阿法斯特不是来给她答疑解惑的。
他优雅地在一旁等待，几分钟后，巨人身体固定不动，他才慢悠悠地将卷轴灰烬撒上尸体。
尸体发出滋滋的响声，像在火上煎烤。
它的样子突变——
尸体腐烂，眼球盖上灰白色的阴霾，口边流脓。太相似了死后迅速腐烂，只有一种情况下才会发生。
果然。
一个苍白无力的灵魂站起，双眼失神，走进魔鬼的红光法阵中。
接着，它没入红光，消失在空中。
“他生前是你的契约者？”瑟希立刻明白了。
契约、红光、阿法斯特、尸体——要素齐全，魔鬼是来收割灵魂的。
“一个受难者，终于了结了在人间的债务。”阿法斯特缓缓开口，“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他死后会去哪里？”
“我的宫殿。”阿法斯特怜悯地俯视尸体，“他将达到灵魂的永生。”
永生？
瑟希怔怔看向地面。
都说血肉苦弱，人体是一台制造精密却极难维护的机器。拥有最极致的神经系统、情感体验和欲望，却受困于肉.体——
极致的神经系统，意味着更能感知病痛折磨。
旺盛的情感体验，意味着受困于爱恨情仇。
无限的欲望欲求，意味着在金钱和权力之海中翻涌。
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十年。
对于长寿的族群而言，也不过两三百年。体验过后，一切消失无踪。
就像这具尸体。
只剩下一滩腐肉，曾经有力的躯体化为血水，被自然无情分解。
到了这时，亲眼目睹了死亡，魔鬼的提议就变得格外动人：不仅许诺你在世的欲望（权力、金钱或力量），还能在你死后回收灵魂，在他的宫殿永生。
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事？
“然后呢？”瑟希毫不留情地说，“你没规定限期。我没猜错的话他是能够永生，但也得永远困在你的手中。”
换句话说，要给魔鬼打一场无限期的白工。
她光想一想就要呕吐，工资为0期限永远的劳动合同，简直是打工人的噩梦。
阿法斯特看出了她的想法。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说，“享受永生，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个赌徒，只拿一枚金币上台，却想赢满整个桌面。”
“有什么不可以？”
瑟希冷笑，赢满桌面是她的本事。目前为止，她赢了几个有用的装备、深水城堡的通行权、还有15箱宝藏。
命运是站在她这边的。
“你违反了规则。”魔鬼周围红光涌动，“却忽视了潜在的代价。”
代价？
瑟希可不知道有什么代价。
她清楚魔鬼的规则：通过花言巧语、引诱和契约拉你入套，但必须遵守秩序。换言之，如果你和魔鬼没签下任何契约，就不必怕他。
只是这空气越来越重了。
“我没有违反任何规则。”瑟希提醒他，“我的契约已经无效了。”
她怕魔鬼忘记，继续补充：“还记得吗？我和乌尔班的合同，是由你来做见证的。可就在几天前，我和他自愿解除了。”
“你把我看作什么？”阿法斯特打断了她，“一个昏昏欲睡，记忆缺失的老年人吗？”
“好吧。”瑟希妥协，“我看不出你的年龄。但魔鬼的岁数一般都很大，我以为你到了记忆衰退的年纪。”
“我才890岁。”
“唔，好。”
瑟希拧巴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把那句“哇！那你真的很老呀。”说出来。
才？ 890岁是什么概念？这个世界的年龄开始通货膨胀了吗？既然大家都这么长寿，争来争去干嘛，好好享受生活不行吗？
瑟希严肃思考后，得出一个结论：
越是平均寿命长的种族，越爱搞事。毕竟生活漫漫，需要打发无聊。
而寿命几十年的人类，就成了打发无聊中最好玩的玩具。
真是讽刺
风声渐渐收小。
和魔鬼对话过几轮后，他似乎放下敌意，瑟希身上的重量也轻了不少。
“我当然记得你。”阿法斯特意味深长地说，“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成功解除契约的人。”
“我很荣幸。”
不对。
瑟希咳了咳，“是因为你的契约有漏洞。”
阿法斯特自认为算好一切可能，把契约方丢进设置好的陷阱里，不留出口——要么死亡，要么遵守约定，否则无法解约。
却留下了一处漏洞：他忘记规定，契约不能“套用解除”。
瑟希暗想，也只有乌尔班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人才，才能琢磨出这种损招。
“只有一次机会。”阿法斯特在空中召唤一个空卷轴，“你看，我已经修补好了。”
上面条款清楚，最新一行写着：
“本次契约，不能以代价的形式出现在新契约中。”
瑟希挑眉。
他可真够敬业的，竟然连夜修补bug。这算不算虐待890岁老人？
“我很高兴。”阿法斯特少了点威严，平心静气地说，“相比契约双方，我更喜欢以朋友的姿态和人相处。只是人们召唤魔鬼，总是有所欲求。”
“你不就是干这一行的？”瑟希毫不留情。
说得好像人类没有情感，只有欲望一样是魔鬼钻出老家，到处打广告发法阵，说什么“一定满足你的全部愿望”，才惹来那么多事。
现在业务扩展了，他在抱怨什么？
“用这种语气和魔鬼说话，可不是好事。”
“和一个魔鬼说了太多话，也不是好事。”瑟希回敬，“我要走了。”
她摸摸口袋。
还好她提前把14箱宝藏装进了指环，至于那个小的在阿法斯特眼皮底下，不好动作，而且也没什么值钱的干脆算了。
瑟希挪动脚步，准备开溜。
“拿走破布，留下皮革。”阿法斯特说着，将哨子收回手中，“你算不上一个高明的赌徒。”
什么？
瑟希咬牙。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逃不过那双眼睛。自己的一举一动被看得明明白白。
只是
几个不值钱的破玩意：海螺壳、一小块成色极差的玉石、玻璃球、哨子。
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价值。
“我只拿走一个。”阿法斯特说，“我需要哨子召唤巨人，其他的属于你。”
“好。”
瑟希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害处，欣然同意。
她把空间指环打开，大木箱好放，小东西就难放了，长度不到一个指节，不知道会滚到哪去。
瑟希掰开一个木箱，抠出几块金币放在身上，总算腾出空位，给那几个“宝贵”的海螺壳、玉石和玻璃球
像废品回收站。
瑟希无语，放进去后，她的财富王国变得好掉价。
“再见。”她收拾好东西，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会再见的。”
瑟希挑挑眉，没把阿法斯特的话当一回事。 “我们会再见的”一句滥俗掉渣的反派语录，还自以为很深沉。
“嗯嗯。”她敷衍道。
“这就结束了？”阿法斯特在后面问，“我们的第三次见面？”
等等。
第三次？
瑟希终于停下，疑惑浮上心头。第一次是和乌尔班签订契约，第二次是现在，哪来的第三次？
他们还在什么时候见过？
“不管怎样，我们都没关系了。”瑟希硬着头皮说，“别忘了，契约已经取消了。”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但现在找不到答案，她只能尽力压下不安感。
“是吗？”
阿法斯特恢复了冷漠、疲倦的声音，他的话把瑟希冻在原地——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在欢愉庭院，你曾向我的天平献上满满一盘鲜血你有没有想过——”
冰原上风更大了，几乎把瑟希吹出一个窟窿。
“你有没有想过，天平，也是一种契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瑟希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张嘴, 可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战斗脱水，她的上下嘴唇牢牢合在一起。
她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天终于到了。从一开始, 阿法斯特和血液的事像虚影一样, 总是缠在心里, 但她抓不到实质。
现在尘埃落定。
阿法斯特的话没错, 契约的核心是交换, 和形式无关。它可以写在卷轴上，羊皮纸上, 可以是上古时期的绳结, 也可以是天平。
天平左右两端，就代表了契约双方。阿法斯特同意释放欢愉庭院的全部囚徒, 瑟希也要付出相应代价。
不。
但还有一个问题。
瑟希敏锐地抓到漏洞——契约, 包括签订日期、契约内容、契约双方, 要素全部齐全, 才能生效。
她只献上血液，签好了名。但没承诺给予什么。
现在,契约是半完成的状态,还没生效。
“你打算要什么？”瑟希发问，她的嗓子干哑无比。与其吊着,不如给个痛快。
要她的灵魂, 还是财富，还是雇她杀人？
瑟希有一瞬间动摇, 她甚至在想, 如果阿法斯特让她杀人，以此换取契约取消、完全自由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干。
无论被杀对象是谁。
“我还在思考。”阿法斯特占据上风,不紧不慢，“你是个有趣的参考对象。来自未知，篡改规则我不会随便使用。”
瑟希咽下一口气。
使用？阿法斯特把她当一个工具，一枚棋子？
她保持表面镇定。现在还不算太糟，面对和自己不是一个纬度的敌人，最下等是博取同情，最中等是蛮力抗衡，最上等是引发兴趣。
至少她被看作棋子，就暂时保住了性命，能在棋盘上活下去。
瑟希明白这一点。
她不打算告诉阿法斯特，套用契约那招是乌尔班想出来的。魔鬼的误会越深，越不会随便算计她。
瑟希只能保持人设，假装有一把好牌。
“我劝你早点想出来。”她放慢语调，压住颤抖的语气，“杀人，还是金币，尽快想吧趁我还没找出第二个漏洞。”
阿法斯特优雅地笑了一下。
她这是逗乐他了？瑟希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喜剧天赋。
阿法斯特的嘴角弯曲，可瞳孔横张，恶羊状的双目没有一点笑意。 “那就拭目以待吧，瑟希。”
话音刚落，他消失在空中
就这么过去了？
瑟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发现全身冰凉。她分不清血还是汗，盖满整个后背，结了一层冰霜。
她麻木地装好东西，检查地面，跳进木门。
回来了。
熟悉的空气，温度，还有环境。她回到了乌尔班的洞xue，她紧紧关上木门，用力压住，似乎这样，就能把冰原、巨人尸体、魔鬼和契约等等一切关在门外。
她靠着门边，滑坐在地。
至少她需要冷静一下再出去。
瑟希把牙齿都咬痛了。毫无尊严，每个势力背后都长了八百个心眼，自以为在解谜，却把自己套进另一个绳索里
这游戏还怎么玩？
她从未感到如此屈辱，这是对她智商全方位的否定。
她一向以算计别人为乐，没想到这次中招了该死的魔鬼，引诱签订空白合同，偏偏吊在一半，不说具体要求。
这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日日悬在头上，她只能被焦虑包裹，不知道它哪天就会掉下。
这日子还怎么过？
瑟希想死的心都有了，这个世界太险恶了，她宁可回到原世界天天996挤两小时地铁，起码没有生命危险。
她垂头抱膝，呆了一会儿。
契约的规定是什么来着？
——或者履行，或者契约一方死亡，否则无法取消。
她如果下定决心打算赖账，不一定要自己死遁。契约上说，只需要“其中一方死亡”即可她也可以杀死阿法斯特。
瑟希心跳加速。
她从没想过这个答案，但一旦浮出，她再也无法忽视，无法把它按下水面了-
回到深水城堡。
瑟希没回大厅，也没回卧室，而是沿山路到了馬廄。
正好过了训练时间，余下的士兵在换衣服，准备回家。
瑟希知道，现在自己看上去很可疑。苍白失色的脸，满身划痕，还有衣服上屠杀巨人的过量血迹它干在身上，变得又硬又臭。
她忽视一路上的异样目光，找到女孩。
“我需要你帮我个忙。”瑟希直截了当，“有没有洗浴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女孩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在最狼狈的时候，“训练场-馬廄”这个地方自动冒进了大脑。
“你这是怎么了！”女孩惊呼，直接拉住瑟希，“你哪里受伤了？严不严重？我这里有一点外伤药——”
“不用。”瑟希打断她，“不是我的血，是野兽的，我今天下午去捕猎了。”
“你还会捕猎？”女孩眼睛亮闪闪的，“抓住了什么？”
“抓住了15条野狐狸。14只大的，1只小的，卖了换钱。”
“天哪，你以前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女孩握紧了她的双手，“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找回了父亲，在深水城堡住上三个月，一定能修补你们的亲情”
“有洗浴的地方吗？”瑟希笑着重复。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莫须有的“父亲”话题。老话说的好，开头一个谎，后面就要用几百个谎去圆。
她算是意识到这一点了。
“你可以去我的卧室洗，就在城堡阁楼上。”
瑟希皱眉，她不想引起太大动静。 “附近有吗？或者干净的河流也行。”
女孩迟疑了一会。
“有但是是给马匹洗澡的。不过你放心，我每天都有打扫！没有异味，地面也很干净！”
“已经很好了，谢谢你。”
瑟希裹紧外袍，跟着女孩往外走。
一路上，瑟希摸着指环。从乌尔班的红树林，到市集，到深水城堡，她走了多少米路，就摸了多少次指环。
说来奇怪。
指环空空如也的时候，她也随身携带，甚至打了一场架、水里游了半小时都不怕掉。一旦装满了金币，它就好像变得脆弱，随时会离开自己。
说白了，还是人的心理作祟。
瑟希嘲笑自己，穷人乍富就是这个德行，兜不住一点事。
她走进一个木质隔间，是专为马匹设计的，很宽敞，配了两个洗浴桶。
桶里的水才换过，地面干净。虽然空气中有淡淡的草料味，但不会令人反感。女孩的确把这里照料得很好。
瑟希将衣物放在不远处，举水浇过自己。
很冷。
但刚刚好，她需要冷水帮助自己思考。
在读书的时候，她就喜欢大冬天挨着走廊，让门缝的冷气吹过自己。她在饱腹、温暖的状态下会昏昏欲睡，在饥饿、寒冷的环境才能找到自我。
就像咔哒——，按开一个开关。
平静下来。
瑟希对自己说，好好想想。
首先，是阿法斯特这个对手。
在瑟希看来，一个人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总和。疯子除外，疯子永远活在过去或未来，他们唯独不活在现在。
阿法斯特虽然是魔鬼，但也遵循这套规则。
他的行事一定可以预测。
魔鬼虽然拥有超出凡人的力量，但他们不使用暴力，反而通过“契约”这种繁琐的方式，和人类周旋，从中获得利益。
太反常理了。
这一套不但效率低下，还性价比极低。
这世界上吃力不讨好的只有两种人：要么圣人，要么傻子。
显然，魔鬼两边都不沾。
他们之所以要这样行事，只有一个解释——
瑟希大胆设想，魔鬼的力量是有限、并“受到制约”的。如果不通过契约行动，魔鬼会受到反噬。
契约，表面上是人类的囚笼，实质却是魔鬼的力量来源。
所以他们才费尽心思，到处搜寻信徒、签订契约，为自己的力量提供养料-
从上一次见面，瑟希可以看出魔鬼的心理。
他表面和善，内心却充满了傲慢。自认为掌握规则，优于一切种族，引渡人类，让他们成为永生忠实的奴仆。
充满了上位者的臭味。
瑟希冷笑。
她有信心，自己短期内不会死。
因为她打破了魔鬼的认知——身份不明，来自未知，还破坏了契约的规则。在魔鬼的视角中，她比大部分人类更“好玩”，不会轻易杀死。
虽然这种活法很恶心，但至少，她能留一点时间猥琐发育。
凭现在的能力，她想杀死阿法斯特，连0.0001%的胜算都没有。那仅剩的0.0001%，只代表一个可能：天下突降陨石，把他砸瘪。
几乎白日做梦。
但要是加上时间答案就变得不可知了，时间是一切“意外”的发酵桶。
胜者还没有定论。
还有，瑟希必须增强实力。包括战斗实力和金钱实力。
瑟希想了想，匕首能力有限，就算换成刀、弓、剑之类的冷兵器，也会受到身体能力的限制。她主要的发展方向，应当是死亡尖刺。
死灵系的法术太外挂了，只要她学会好好使用，可以开发出无数技能。她明天必须去找一趟塞布丽娜，找到继承异神能力的方法。
心灵读取，制造幻象
肥肉就在眼前，她不可能轻易放过。
最后，她得积累财富。
金币不是万能答案，但足够对付一切琐事——家务，行装，置办行程，搜集线索任何小事，有了钱，就能交给别人去办。
精力是有限的。
她必须最大化利用时间。
当然，瑟希不打算抱着15箱宝贝，像葛朗台一样活着。
第一，她需要投入战斗，随身携带财宝很不安全。第二，她需要金钱打通人脉、拉拢盟友、周游各地，固定的钱总会花完。
与其节流，不如开源。
她已经想好，要用这笔钱去干嘛了-
瑟希用剩下的一桶水，洗净衣服，拧干。
走出门，女孩已经架好炉火，在暖融融的光中等她。 “我端来了两人的晚餐，天黑了，你可以吃点再回去！”
瑟希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夜幕将至，一切光线向日落处奔去，微冷的空气，黑蓝色的天空，一盏小灯，在等你的亲人或朋友。
无论她在何处，都不会感到孤单。
瑟希把衣服挂在门上，等待烘干，估计要1小时。
正好是一顿慢悠悠的晚餐时间。
炉子上坐了一口小锅，掀开盖子，是满满当当的炖杂蔬。有卷心菜、胡萝卜、土豆和切成碎末的洋葱。
瑟希盛了一碗。
口味丰富，有淡奶油和黄油的香气。
女孩递过一个卷饼，“配上这个，还有腌过的牛肉末。很美味吧！”
瑟希点点头。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的胃口足够吃下两人份。她只能一点一点细嚼慢咽，增加饱腹感。
“对了，你之前说你会捕猎？”女孩塞满一嘴，嘟嘟囔囔地问。
“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在想”女孩有点犹豫。
“说吧。”
瑟希喝下一大碗汤，看向女孩。她不懂捕猎，但有基本的战斗常识，或许能帮上忙。
“馬廄最近有点不对劲”女孩放下叉子，捧着脸，语气忧愁，“不，不止最近。我猜已经很久了，只是最近越来越频繁。”
“有什么异常吗？”
女孩问她，“你上次去三等马的馬廄，看见后面的树林了吗？”
“看见了。”
瑟希的印象很深。
三等马的馬廄不仅更窄小，还背靠树林，雨季更加潮湿。
女孩：“我怀疑有个野兽在树林里。”
什么？
瑟希立刻坐直了身子。 “食肉动物还是食草动物？有人或马受伤吗，有马草丢失吗？”
“都不是。”女孩闷闷地说，“这才是奇怪的地方它什么都不吃，也不抢。”
瑟希：“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看见脚印了。”女孩说，“比我的脚大很多，怪很多，只有三根脚趾。还有倒塌的草丛我晚上偷偷蹲过，森林深处真的有动静。”
瑟希：“几点开始的？”
女孩：“每天都不一样。有时12点，有时凌晨1点凌晨3点也有，但都在晚上。”
也就是大家都入睡的时候。
具有夜间习性的野兽一抓一大把，还不能锁定目标。
“目前有什么损失吗？”瑟希问。
“没有。真奇怪树林里没有吃的，它怎么活下来呀？”
“没有吃的？”瑟希下意识说道，“总有野草、野果之类的，对食草动物来说够了。”
女孩用刮刀一点一点抹着料汁，有点郁闷，“这事没那么简单唉，算了，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千万不能说出去。”
“我发誓。”瑟希举起三根手指，“你说。”
“其实后面的树林是禁区，不会有活物的。”女孩用气音小声说，“二十年前，伯爵利因打了一场仗”
“我知道。”瑟希立马来了精神。
二十年前，DR1348年。
正是利因发动战争，夺取领主之位的那一年。
女孩又压低了一点声音：“最后一场战争，就发生在深水城堡的后山上，就是馬廄后面的树林。利因把剩下的敌人逼到那儿，杀死了一大片。”
听了这话，瑟希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晚风似乎没那么温和了，她很佩服女孩，能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值夜。
“然后呢？”瑟希追问。
“之后，树林就发生了怪事。”女孩说，“我也是听说那时我还没出生呢。听说树林里的植物都变得有毒，满山的野兔、狐狸和鸟都死了，伯爵下令封锁，不让人靠近树林。”
瑟希拧紧眉头。
难怪
从深水城堡一路走来，可以看出，这里每一寸土地都用到极致。城堡不仅开发出了休息区，会客区，餐厅和训练场，连地下也挖了地牢。
可唯独训练场后面的一大片树林空置。
原来是植物长出了毒性。
这样的一片树林，不应该有任何动物存活，除非是异变动物。
“听着，你千万不能靠近树林。”瑟希严肃起来，“尤其傍晚以后，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能去，记住了吗？”
“那我的马儿怎么办？”女孩快哭了，“它们会不会死？”
“不会，暂时不会。”
但她们不能一直被动下去。时间，时间是一切“意外”的发酵桶。
瑟希想到一样东西。
“方解石粉。”瑟希立刻说，“我今天在书中看到，方解石粉可以沾上生物毛皮，通过发光进行追踪。”
“你的意思是？”女孩眼睛亮了起来。
“我正好也要找这个。”瑟希擦擦嘴巴，起身，“明天我会送来一点。你趁着白天，把它洒在树林交界处，等上两天，看粉末有没有减少。”
女孩点点头。
如果没有下雨或刮风，粉末减少了很多，就值得引起警惕。
这证明“未知动物”已经侵入边界了。
到时有了证据，再向上级汇报，也能更好开展追踪。沾上方解石粉的生物，即使在夜里也会发光。
总比现在一头雾水的好-
瑟希默默将“购买方解石粉”纳入明天清单。
她口袋里有几块金币，应该够用了。
吃完饭，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瑟希干脆穿着它，骑上南瓜走了几圈。
比起上一次，南瓜是越来越配合了。只需要用鞭子轻点屁股，就能跑出半公里远。
瑟希又练了练她不熟悉的转向，右转很好，但左转女孩说得没错，这马有点平衡问题，左转时脖子很僵硬，幅度也小。
瑟希掉转马头，逆时针绕场地又走了几圈。逆时针需要马一直左转，用重复性的动作，尽快纠正马的发力习惯。
“记住，晚上一定不要靠近树林。”最后，瑟希离开马场，嘱咐女孩。 “万一出了事，你到城堡左翼来找我。”
女孩有点惊讶，但还是答应下来
已到深夜。
瑟希摸摸肚子，一天又这么过去了。她的一天简直是zip压缩版本的，信息量巨大，所以要消耗很多食物。
她转了个弯，想去大厅看看有没有剩下的晚餐。
突然。
走到半路，她被一个侍者拦住了。来人长得不错，应该是城堡主区的人。
“冒险者，请您前往城堡二楼，凯兰骑士在等您。”
什么？
瑟希仰天长叹。
她的精力条只剩下10%了，这一天竟然还还还没有结束，又发生什么事了？
“带我去吧。”
瑟希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们可以在一楼大厅停一下吗？我得带点吃的上去。”
正好，她顺便参观一下城堡二楼，那所谓的“办公区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城堡二楼。
这里的装潢典雅而简单, 和一楼相比，少了很多无用的装饰物。每一处陈设更强调实用属性，而非美化属性。
雕花墙体简单隔开几个区域。
除此之外, 和一楼没太大区别。天花板、吊灯、地面彩砖基本都是一楼的拆散重组版本, 保持了风格的一致性。
瑟希跟着侍者,来到一间中型会客厅。
“到了。”侍者请她进去, “凯兰骑士在里面等你。”
瑟希腾出一只手, 拧动门把。
房内的灯光太暗了，照出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 他们都坐在壁炉旁边。
“凯兰哈维。”
瑟希也挤了进去，带着她的一大包食物。
一个牛皮纸袋, 先用面包打底, 夹两块沥干汤汁的烤羊排、小猪肋排, 上面铺上一层番茄。最后, 用腰果核桃溜溜缝。
营养均衡的一顿夜宵。
“叫我干嘛？”
瑟希一边说，一边拿出烤羊排。
“你的衣服湿了？”凯兰摸摸她, 顺手点燃了壁炉, 火光把室内照亮了一点。 “靠近烤一烤吧。”
“我能吃吗？”矮人哈维紧紧盯着食物包。
瑟希不情愿，挑出两个番茄, 往他那挪了一点。
“这是一场三人会议。”凯兰凑近说, “秘密会议，所以小声一点, 也别透露谈话内容。”
瑟希嘴巴没停, 但脑子敏锐地意识到，这事或许和伯爵有关。
“那个送我来的侍者可靠吗？”她立刻发问。
毕竟，背叛伯爵利因的, 很大可能就是“身边人”。
“他是我的侍者，没关系。而且他不知道谈话目的。”凯兰回答。
真好
瑟希暗想，她也想要一个长得帅气的侍者，看着心情就好很多。可城堡左翼只有一个半老头，和一个唯唯诺诺的阴郁小男孩。
“这次叫你们来，有两件事。”凯兰拿出工作记录，条理分明地说，“作为参加昏睡蜘蛛战斗的一员，瑟希，你有权利知道后续进展。”
瑟希压住心声。
其实她也没那么想知道。
她的想法很简单：一场战斗，来了就打，结束就算了。她已经从中获到最大利益——违禁品粉末，魔鬼卷轴，加上15箱宝藏。
这就足够了。
但多听听总没关系。
瑟希想，有时候机遇就藏在细节里。
“还有另一件事呢？”瑟希飞快啃完烤羊排，对沾了肉汁的面包下手。
“是狐狸。”
凯兰的话一出，瑟希和矮人哈维都安静下来。狐狸，还有他背后的“老大”，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照顺序，先从第一件开始吧。”瑟希说，“一开始就来劲爆的，今晚会睡不着。”
“我也是这个意思。”
凯兰轻笑，她把工作记录往前翻了两页，说：
“首先，是罪犯处理后续。欢愉庭院的15名逃犯已被判决，每人刑期6到10年不等，明天将被押送到海滨监狱。”
“他们有没有供出新线索？”矮人哈维问。
凯兰摇头，“他们都是最外层的执行人员，对卓尔内部知道得不多。”她往下翻了一页，继续说，“还有，乌尔班和特纳，在今天中午踏上了流放之路。”
瑟希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快？
她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乌尔班一走，她对付魔鬼就少了个重要助力。
看来，以后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唔。”矮人哈维嘟囔道，“北方，冰风谷那可够受罪的。”
凯兰不置可否，“唯一的生存纪录是六年前，一个流放犯逃脱了管束，在靠近北方的民房中生活下来。”
言外之意，除非你半路逃跑，否则100%是去送死。
这和死刑没区别。甚至还要更残忍、更折磨人一点，让你活在“我能生存下去”的幻想中，直到冰雪一点点吞掉生命。
“北方。”瑟希若有所思地开口，“冰原这种地貌，是不是只有北方才会出现？”
“有多大面积？”矮人哈维来了兴趣。
“很难估计，但至少5000平方公里。整片都被冰雪覆盖，没有人烟，没有植被。”瑟希努力回忆最后一个细节，“除了一处凸起，像是洞xue。”
听到最后一句，矮人哈维变了脸色。
“听着，孩子。”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周游大陆这么多年，没见过，从没见过咳，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地方的？”
“我从书上看到的。今天早上，我去了一趟藏书馆。”
瑟希已经参透了说谎的要领——半真半假。
既不过分暴露自己，也经得住别人去查。
“你去了藏书馆？”矮人哈维摸摸胡子，自言自语，“哦，这很好，很好咳，我们继续谈昏睡蜘蛛的事吧。”
他向凯兰挤挤眼睛。
肉眼可见他在紧张，甚至连转移话题都这么生硬。
凯兰看见了两人间的古怪，不打算为难他，继续说：
“接下来，是昏睡蜘蛛的受害者们。”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他们都是外地居民，很难调查身份。我们只掌握了一处线索：被虐杀的成人尸体，从红树林的河流中投下，流入大海。”
红树林
就是乌尔班门前的那一条河。
瑟希后知后觉，有点反胃。她第一次被呛，可喝了不少河水。
“那”矮人哈维还没恢复过来，结结巴巴，“那，是不是可以追踪水流方向？”
“这就是问题所在。”
凯兰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尸体路径是昏睡蜘蛛—下水道系统—乌尔班地下洞xue—红树林的河流—大海可是，追踪到大海就卡住了。”
“为什么？”瑟希追问。
“海中出现了一道涡流。”凯兰说，“成因不明，速度很快。鱼类都避开这一区域游动，但是”
“但是？”
“但是证据显示，成人尸体都被卷了进去。”
情况不对劲。
海上凭空出现一个漩涡，还是“有选择”地吞食——只吞海上尸体，不吞鱼虾。
怎么看怎么奇怪。
凯兰接着说——按照原理，被卷入涡流的尸体只有两个下场：要么沉底，要么被水流撕成碎片。
可调查人员搜寻了周边海域，没发现任何尸体痕迹。
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三人陷入沉默。
处理案件，就像走进一条全新的小路。你对路况一无所知——也许是死胡同，也许一条路走到黑，也许分叉两端。
但要搞清真相，你就必须把每一条分支都走完。
“明白了。”矮人哈维蘸蘸手指，指了指脑袋，“我会记住这事明天，我去找渔民打听打听，看海上有什么异常发生。”
凯兰点头，这件事告一段落。她继续翻动工作记录：
“昏睡蜘蛛的最后一项待办”她问两人，“还记得鱼人的变异原料吗？”
矮人哈维表情迷茫。
但瑟希立马回忆出所有重点：“昏睡蜘蛛的鱼人被改造过，变异内容包括外壳坚硬度、淡水适应性和呃，耐力。但鱼人变异的原料，不是卓尔自己研发的，而是来自失落矿井。”
凯兰着重强调：“你的老家，哈维。失落矿井有种起死回生的开采物，你有任何线索吗？”
矮人哈维依旧表情迷茫。
“唔起死回生，开采物，我没听过。”他的胡子上沾了番茄汁，一抖一抖，“我在矿井的时间不多，只去过地下5层等我回去问问工友，再托人给你传信。”
“辛苦你了。”凯兰拍拍他，递过一条手帕，“这两个线索很关键，我相信伯爵愿意出更多的金币。”
矮人哈维乐呵呵笑了起来。 “哦，之前的已经”他偷偷看了瑟希一眼，有意压低音量，“之前的金币已经够多了。当然，矮人从不嫌钱多！”
瑟希无语。
搞得谁很稀罕听一样。她转过头，在袋子里找核桃吃。
“我相信，你很快就能为妻子打一面金镜子了。”凯兰眨眨眼，合上记录，“我得去换个药，需要10分钟。你们等我一下？”
矮人哈维比了个手势。
“快去吧。”瑟希催促，她看到凯兰手臂上的纱布又染红了，忍不住把她往外推。
“等下，还有一件事。”
凯兰从资料堆中抽出一小叠纸，递给瑟希——
“这是加纳·玛德莲的资料就是召唤魔鬼的小玛德莲，我今天从失踪市民库里调出来了，我想你需要这个。”
什么？
瑟希脑子嗡地一声。
她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加纳·玛德莲，小玛德莲没错，她非常需要小玛德莲的资料，她的过去，她的关系网，她的任何信息。
毕竟，她才是第一个召唤出阿法斯特的人。
可是凯兰怎么知道？
“你去昏睡蜘蛛，只为了一张魔鬼卷轴。”凯兰看出她的疑惑，“虽然不清楚原因，但相关线索一定很重要。”
瑟希不由自主地笑了。
一点也没有变，她和凯兰还是这么默契。
“谢了。”
瑟希不再追问，接过资料。
它并不厚，只有两三页牛皮纸，但涵盖了上至家庭成员，下至过往经历作为政府能掌握的全部公民信息-
10分钟。
正好够看手中的资料。
第一页：
小玛德莲有一张简易的画像。
这张画像和大玛德莲的纹身一模一样，甚至气质都很相似：不羁，随性，厌倦。这种神情在天才身上很常见。
但纹身似乎美化了一点。
在政府登记的画像中，小玛德莲脸上有一道伤口，不大，在左脸颊。
而下面的一段文字，就说明了伤疤的来源。
在小玛德莲只有11岁时，她第一次和邻居男孩出海捕鱼。但傍晚回家，两人为渔获的所有权发生争吵。
男孩认为，自己应占全部渔获的70%，因为船只、渔网、饵料甚至水桶都是自己出的。
但小玛德莲认为，她至少要拿走50%。原因很简单，这男孩在海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只会帮倒忙。没有他，自己还能多捕捞20斤。
他们爆发争吵，甚至拳脚相加。
最后，男孩用鱼钩割伤了小玛德莲的左边脸颊。
小玛德莲没有回手，她不仅受到周围邻居的一致同情，还拿走了80%的劳动成果，包括最值钱的鱿鱼、螃蟹和一双皮靴——它被鱼钩顺带捞起，没坏，放二手市场可以卖1个金币。 -
第二页：
小玛德莲16岁时，邻居男孩告她偷盗财物——他的小船、渔网、饵料和水桶全都不见了。
经过调查，船体被灌了超重的沙土，沉在岸边。等士兵潜水，把船上杂物都捞上来时，它们已经浸水损坏，几乎报废。
尽管男孩声称，小玛德莲为这件事已经等了5年，但缺乏必要的指控证据。
小玛德莲连续几天待在学校，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男孩争辩，小玛德莲从来不爱学习，去学校只是幌子。但还是因为证据链缺失，她没有被列为犯罪人员。
通过这次报案，小玛德莲的长相被记录下来，就是资料画像的来源-
瑟希挑眉。
她好像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小玛德莲比她想象中更好玩，海上天赋、报复、召唤魔鬼卷轴、第一位航海家如果她还活着，一定是个很有趣的朋友。
在她思考的时候，矮人哈维坐到了壁炉旁边。
“瑟希我知道你说的冰原。”他开门见山，一下就把瑟希拉了回来。
“在哪里？”
“只是个传说，但像极了”他喃喃自语，“像极了父神之眼。”
父神之眼？
听起来就是个宗教意味很浓的地方，谁的父神？他的神职又是什么？
“这件事我不能明说孩子，明天，明天晚上。”矮人哈维又开始结巴，“明天晚上，到海边的水手之家明天，我会告诉你的。”
瑟希没有强求。
或许宗教不能相容，“父神”在深水城堡是个禁忌话题。她点点头，记下“水手之家”这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回失落矿井？”瑟希问。
除了冰原，她感兴趣的还有一件事——失落矿井的开采物。
如果猜测正确，它的性质和死灵术有关正好和死亡尖刺同源，加以利用，说不定能提高战斗能力。
“5天内。”矮人哈维说，“最多5天，我就得回去。”他从衣袋里攥出一把皱巴巴的工作证和信件，“我得把科伊的消息带回去，告诉他的家人。”
科伊，是那个惨死笼中的管道工。
瑟希捏紧双手。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安慰对方。
她明白，这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群体的悲剧。就算不发生在下水道，也会发生在某次战斗，某次外派，某个黑漆漆深不见底的矿井中。
失落矿井的矮人们是没有人权的。
没有人权，他们的一切存在都会被否认。活着变得受罪，死掉成为常事。
瑟希不知道怎么安慰哈维，她的话太轻，托不起生命的重量。她只好把食物袋往旁边推了推，“还有一块猪排，你饿了吗？”
矮人哈维点点头。
他把信物塞回衣袋，一只手抓满坚果，一只手拎起肋排，左右开弓地啃着。
“你会想来的明天晚上。”他塞满了肉，嘟嘟囔囔，“明晚，在水手之家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瑟希：“什么？”
“肉块，异神的肉块。”矮人哈维狡黠地说，“不知道你有什么坏心思，和我无关但我帮忙清理无主之地那天，给你留了一小罐。”
瑟希浮起笑容：“谢了，哈维。”
没有提醒，她都差点忘了这件事。
异神的肉球组织
她默默为维亚特祈祷，最好别让我找到你小子，否则，你至少三天吃不下饭-
对了，还有一件事。
瑟希侧耳，走廊里很安静，凯兰还没回来。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矮人哈维，“凯兰为什么不用治疗药水？”
她印象很深，深水城士兵每月会发一瓶治疗药水，效力很强，不正式对外出售，但灰色市场一卖就是100金。
天文数字。
当时给她这个穷人留下了重击，她永远不会忘掉。
不过这药水的效果和天价很匹配，也算物有所值。当初被鱼人撕咬的口子完全痊愈，连个疤痕也没留下。
可是，凯兰自己怎么不用？
半瓶下去，凯兰也不至于拖个伤口到现在。
“你你真是敏锐。”矮人哈维咽下最后一块肉，叹了口气，“总能抓住关键的细节我不打算瞒你，凯兰和公爵有一样的毛病。”
“什么毛病？”瑟希明知故问，她要亲耳听到答案。
矮人哈维又叹了口气，“刨根问底，好样的，冒险者，这正是冒险者需要的能力。凯兰和公爵利因一样他们更喜欢顺其自然，不太愿意用这种东西疗伤。”
“反对用超自然力量治愈伤口，对吧？”瑟希尖锐地说。
她从凯兰口中听过一模一样的话，没想到，凯兰也是其中一员。
“真是怪癖”矮人哈维摇摇头，“我们冒险者可少不了药水，没了它，我们早漏成一个筛子了，补的还没破的快。”
难怪
瑟希心中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难怪第一次见面，凯兰会存下那么多治疗药水，一月一瓶，她存量多到不正常。
因为她根本不用。
瑟希猜测，以凯兰的行事作风，随身携带药水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别人——万一碰到突发事件，或重伤的市民，她可以第一时间开展救援。
所以那晚，她才会把药水全用到瑟希身上。
还差1分钟。
瑟希问他，“你知道原因吗？”
矮人哈维翻找食物袋里最后一块残渣，一边说：“原因，没有原因成功人士总有点怪癖，两个人巧合，撞到一起去了。”
瑟希轻轻皱眉。
她不赞同乌尔班的看法。一个人是由过去、现在和未来组成的，凯兰和伯爵利因有着同种怪癖，绝不能用巧合解释。
或许，瑟希猜测，这背后有一个历史因素。
过去也许发生了某件事，让他们排斥用超自然力量治愈伤口。
“踏，踏。”
走廊里传来步靴声，凯兰换药回来了。
两人立刻散开，若无其事地盯着墙壁。这是什么花？瑟希胡思乱想，似乎是鸢尾，又像是兰花，一朵，两朵，三朵
数到第五朵时，凯兰敲门进入
不止凯兰。
她身后还跟了个小小的影子，好像是一个女孩孩子的脚步声很轻，瑟希刚刚没听出来。
“这是特纳的女儿。”凯兰介绍。
“伯爵利因同意了？”
瑟希悄悄打量女孩，她脸上挂着几道泪痕，精神很差，但健康应该没问题。
凯兰点头，“按照规定，流放罪犯的孩子，在未成年时都要交给收容所你是特例，对你也有特殊要求。”
瑟希：“说吧。”
凯兰：“一周之内，你要补齐监护人信息。以后每隔一年，都需要上报女孩的实时情况。”
“我理解。”
瑟希知道，严格规定可以限制犯罪，最大程度保护女孩的人身安全。
“明天我会补充好信息。”瑟希说，“我已经选定了女孩的监护人，他家中还有几个孩子，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凯兰温和地笑了。
瑟希：“让女孩去一楼等我吧，顺便找找有没有吃的，她看上去有点饿。等开完会，我再带她回去。”-
凯兰很快回来。
她重新拿起工作记录，开启下半段会议。
“时间晚了，我尽量简单一点。”凯兰说，“关于狐狸首先，废弃小巷的传送门位置已经确认了。”
瑟希打起精神。
她很确定自己提供的信息无误，回忆中的地点在哪？
“废弃小巷、绿色雕花大门、门牌713号、占地面积70平米符合条件的只有一处。”凯兰把地图递给两人，上面圈中了“破锣巷—713号”。
这一步并不难。
只要还在深水城境内，调动人员去找一个荒废的院子，只需要半天时间。
凯兰继续说，“我们发现了残余的传送门但晚了一步，有人通风报信，地下酒吧一片狼藉，他们逃得很匆忙。”
瑟希暗骂一声。
手脚还真快。从抓捕狐狸到搜寻地下酒吧，总共不到一天时间，还能让他们逃走。看来，伯爵利因身边真的有叛徒。
“不是狐狸。”凯兰说，“狐狸一直被关在地牢，没有报信的机会。”
“有两种可能。”瑟希推测，“一，除了狐狸，伯爵身边还有其他叛徒。二，也是更严重的情况”
她缓缓开口：“报信的就是老大本人。”
矮人哈维有点困惑，“这种情况怎么会更严重呢？老大自己去报信，不正说明身边没人可用吗？”
“不，哈维。”凯兰担忧地说，“如果真是这样，情况不妙。老大足够深入我们，可隐秘到无法察觉，这才是最致命的。”
瑟希拧眉。
这太矛盾了——
“老大”身上具有两种特性，两种不可能同时成立的特性。
如果“老大”是一个贵族，他足够接近伯爵，可以借机获取最新消息。但他的行动就一定受限——他不能来去自如，不能及时通知地下酒吧的人撤离，而全程不引起任何怀疑。
如果“老大”只是个无名小卒，他的一举一动没人察觉，却又无法接触最核心的机密
“老大”到底是谁？
是什么身份，能同时做到以上两点？
矮人哈维：“狐狸吐出了什么吗？”
“和以前一样，要么不说，要么全是假证词。”凯兰回答，“前一分钟的证词，下一分钟就被推翻，毫无价值。”
瑟希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狐狸真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代名词。连上一分钟的逻辑都盘不过来，还学别人撒谎。
“对他别抱希望。”瑟希刻薄地说，“他还活在乱打乱杀的梦里呢，用刑，只会加大他的幻想。”
“还有其他信息吗？”矮人哈维问，“地下酒吧他们走得匆忙，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凯兰摇头，她翻查记录：“只留下一点劣质酒单、碎酒杯、传送门药剂、几把椅子”
“等等。”
瑟希完全清醒了。
已过12点，但她的头脑快速工作，捕捉到重点，“再重复一遍。”
“劣质酒单、碎酒杯、传送门药剂、几把椅子”
够了。
瑟希没有听错，是传送门药剂。
这个词和她头脑中的一个印象重合——就在一天前，渡鸦毛毛啄破墙壁，在她的卧室中找到了一瓶传送门药剂。
难道卧室的前任主人，和“老大”有关系？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打住。
打住瑟希, 她对自己说。表情固定，面部肌肉不要变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
你表现得很好。
会议厅的灯光暗淡, 时间晚了, 矮人哈维和凯兰都有点疲倦, 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瑟希告诉自己, 她绝不能表露出来。
不管卧室的前任客人和“老大”有没有关系,现在都不能说。
首先，现在城堡左翼只有一个客人——就是自己。鲁莽行动, 脏水很可能会泼到自己身上。
其次, 传送门药剂使用广泛，证据不足, 她不想转移焦点, 打乱调查节奏。
至少
至少得先搞明白,卧室曾经都有那些住客。
会议后程,她几乎没听几个字，整个人处在恍惚的状态里。事情一多,她有点神经过敏,各种可能性涌上心头：
一，“老大”和卧室曾经的住客有关系。
二, 传送门药剂是被故意放在墙里的, 目的是栽赃自己。
三，整件事就是个乌龙。传送门药剂制作简单, 价格不贵, 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也许是太困了。
瑟希必须回去睡一觉，醒来，用一个比较清醒的大脑思考问题。
她今天太累了。
从早上的藏书馆, 到下午的冰原，晚上的三人会议她的脑细胞死了一大片，信息量过载，需要睡眠来修复。
脑子里像蒙上一层雾气。
最后，瑟希都忘了怎么和两人告别的。她去一楼，接回了特纳女儿，梦游般回到城堡左翼。
这里还是空荡荡的。
只有侍者房间发出微光，门外松树随风轻轻摆动。 -
回到卧室，第一件事：
瑟希将沙发铺平，理出一个空间，让特纳女儿睡上一晚。
第二件事。
瑟希等小女孩入睡后，将角落的传送门药剂瓶拿出。上次被渡鸦撞翻后，里面只剩浅浅一层，但还能检测出成分。
瑟希把最后一点倒干净，用水冲洗几遍，彻底毁掉证据。
万一万一证实传送门药剂和老大有关，她不想背上黑锅。她来历不明，血统不纯，一旦沾上任何嫌疑，一辈子也别想洗脱。
最后，瑟希蜷缩在床上。
她没脱下外衣，也没盖被子，整个人暴露在初秋微冷的空气中，被无力感包围。
她搞错了一件事。
刚到这个世界时，她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身体健康，精神状态也不错，她以为甩掉了原世界原身体的全部阴影。
但她好像太过乐观了。
忽冷忽热的体感，明显不稳定的情绪起伏，还有呼吸困难，她的身体很熟悉这个反应——是她进入抑郁期的前兆。
偏偏是这个时候。
瑟希压住呕吐反应，冷静，冷静下来。
她用力掐自己，可疼痛也像被稀释了几十倍，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造成一点点痛觉，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丧失控制。
这是异世。
在原世界，抑郁期无非是请假，早退，在床上从早10点躺到晚10点。但在异世，懈怠一天都有可能丧命。
瑟希用最后一点力气，挣扎起床。
她环顾卧室，检查每一个角落，她不能留下任何被怀疑的证据——她见识过深水城的刑罚，无论是死刑，还是流放北方，她都无法接受。
一切没有异样。
墙角的草药灰烬被处理干净了，传送门药剂倒掉了，浴盆下的地板好好的，没有被人撬动的痕迹。
似乎，她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瑟希皱眉，惊醒了好几次，才在天色破晓时慢慢进入梦境-
第二天。
几乎早上一睁眼，瑟希就明白，今天对她是困难模式。
四肢明显更重了。
她在床上呆了十分钟，这是她最长的赖床记录，最后咬牙起床。
抑郁期到来，最大的问题是“启动困难”。
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好方式，就是早晨的冷水澡。 “哗——”冷水刺激神经，把她拉回了一点现实。
她不能无视身体的反馈。
特纳是怎么说的？ “你的灵魂在身体里感到不安，才会四处冲撞最简单的草药就是双姝矛盾的花朵，正适合治愈矛盾的灵魂。”
按照特纳的说法，这草药或用来酿酒，或晒干泡水，只要不新鲜饮用，都能起到效果。看来得早点提上日程了。
瑟希走出浴室，注意到沙发上有一个瘦小的背影。
特纳的女儿已经醒了，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醒了多久，一直盯着窗外看。
瑟希望去
窗外只有松树，和苍白无颜色的天空。
偶尔，几只南飞的季节性鸟群飞过，留下一串暗影。
人在情绪低落的时候，看这些反而会触景生情。小女孩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刚刚她又哭过一次。
瑟希干脆把小女孩带到一楼。
两人在一楼的露天外院坐下，一起吃早餐。瑟希特意要了热乎乎的食物，它们可以提高情绪、振奋精神。
两个人都很需要。
今日的菜谱是：牡蛎炖虾辣汤，烤胡萝卜加上两杯甜牛奶。
药食同源，主治悲伤过度和季节性抑郁。
瑟希叫来卡里克，让他跑腿买一包方解石粉，分成两份。一份送到馬廄，一份等她晚上回来取。
跑腿费按侍者的日薪计算。
她一边吃，一边思考今日待办事项——
今天一天，她得把特纳女儿的事搞定。
监护人人选已经想好，但对方未必同意。她必须准备一套有说服力的话术和足够多的金币。
等送走特纳女儿，她要去找塞布丽娜，搞清楚如何继承异神能力。
如果成功，她以后可以不再使用誓言咒了。读取内心来得又直接又快，省掉了大部分麻烦。
瑟希挖了一勺辣汤，吞进嘴里。
味蕾受到刺激，她的头脑变得清楚了一点。
正好清晨是功率最高的时候，接着昨晚没想完的事。
瑟希十分确定——
即使在昏乱状态下，昨晚的她也做出了正确选择。
在没确定传送门药剂和“老大”的关系前，她绝不能踏进浑水，给自己沾一身脏。
但可以拐着弯调查。
瑟希想喊来卡里克，可他已经出发去买方解石粉了。
她只好去找晚班侍者，那个小老头还醒着，他眼袋很重，神情紧张，似乎在隔空瞪着什么人。
“麻烦您给我近3年城堡左翼的访客名单，尤其是我卧室的。”瑟希着重强调，“我捡到了一些贵重首饰，可能是某位客人留下的。”
“首饰？”侍者紧张地反问，“一些首饰？”
“没错。”瑟希神色自若，“一些珠宝，还有金怀表对不起，我不能说金怀表的样子，我在找主人上门认领。”
“这可以。”侍者说，一边神经兮兮地打量瑟希，“我需要登记，需要批准”
“去吧。”瑟希说，“去找凯兰，或者任何管事的人批准，但我的耐心只有两天。两天后，找不到主人，我就把首饰都卖了。”
“卖了？！你怎么能”
“因为我很忙。”瑟希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时间张贴告示、等待主人，卖掉是最方便的处理方式。两天后，如果看不到名单，因此产生的损失你来承担。”
“你，你”侍者嘟囔半天，最后点头妥协。
毕竟，从看到他的第一眼，瑟希就知道他是个“风险厌恶型”人，不仅厌恶高风险获利，更厌恶不可知的损失。
被她猜中了。
“你要哪些信息？”侍者依然谨慎，“除了名字，我不能给太多客人隐私”
“你放心。”瑟希早就想好了，“姓名，入住日期，居住时长，职业，就这四样。我想算不上隐私，是半公开的管理资料。”
每一个客人，入住时必填的四种信息。
不包含性别、婚姻、子女或教育等个人细节隐私，瑟希明白，这要求不会让侍者太为难。
被她猜中了第二次——
侍者答应了，约定期限在后天晚12:00-
一切搞定。
瑟希雇了辆马车，她和女孩各坐一边，谁也不挨着谁，中间隔了一堵厚厚的空气墙。
瑟希把头靠在车上，缓解一点疲惫。
在她的观念中，每个人的生活都有自己要解决的难题，女孩的难题是消化母亲离开的难过、建立新生活。而她的难题
可就头痛了。
抑郁期，魔鬼，失落矿井，背叛者只要活着一天，就得斗争一天。
她知道，一顿早餐不可能拉近关系。更何况今天过后，两个人就是各走各路的陌生人了。
瑟希无意去维护短期关系。她第一次无视了凝固的空气，闭上双眼。她想，无论身体多么不适，至少得把今天熬过去。
马车经过石砖路、石子路、泥路，车轮骨碌碌地，一直到港口区才停下。
“下车吧。”瑟希开口，对女孩说了第一句话，“你的新家到了。”
瑟希打量周围，她已经多久没来港口区了？几天，还是一周前？
她已经不记得了，积攒的事情一多，人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概念。但不变的是，港口区依然萧条，依然破烂，一个灰牌子插在门口——
“弱监管区域，请市民朋友离开。”
怎么看怎么不友好，像那种犯罪率第一、失踪率第一的高危险区域，不该是小孩子来的地方。
可瑟希坚定地说，“下来。”
在她看来，这里的环境还改善了不少——上次天热，腐坏的鱼和垃圾臭气熏天，甚至烤化到看不出形状。这次天气转冷，起码空气没那么难闻了。
女孩紧紧抓住车门，不肯下车，“这这是我的家？”
“不然呢？我今天很忙，没时间带你旅游观光。”
“可”女孩盯着一只乌鸦，它正在地上捡鱼内脏吃，嘎地一声又飞到晒的被子上去了。 “可这里太乱了。”
“我知道，这就是带你来的原因。”瑟希说。
在瑟希看来，这块地前途无量——优越的地理位置、相对独立的自治区域、靠海码头只是疏于管理罢了，而她就是来当这个“管理者”的。
混乱的地方，往往藏着机遇。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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