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半梦半醒，全身僵硬不敢动。她不确定在满身是伤的情况下能不能打过入侵者。提灯旅馆的安保这么差吗？早知道就不住这里了。她缓缓移动视线，却看到了一团白影。
一只白色鹦鹉正亲切地蹭着自己的脖颈。
见她醒来，鹦鹉快乐地鸣叫一声，化作一团魔法光束，越过墙去叫下一位了。
这是提灯旅馆特殊的叫早服务。据说，白色鹦鹉是投票最高的选项。投票最低的是恶臭大黑熊，它会破门而入，拎着住客的衣领把所有人都晃醒。
瑟希昨晚已经将药材分成几份，她取出其中一份，用旅馆的信签纸做成一个简易的过滤布，萃取了一小杯出来，反过手涂在背上。
一夜过后，伤口全部生痂，已经不会太痛了。
药水附在表面，偶尔表皮下传来几阵瘙痒，那是伤口正在愈合的征兆。
瑟希穿上旅馆配备的轻便长靴，推开门，门轻轻晃了两声——
昨晚匆匆入住，她今天才发现门旁插着一只迷你船锚。
每间房的配备还不太一样。
旁边3号门挂了一只鱼钩。5号门竖起一支破烂不堪的桅杆，下面刻着一行小字：“纪念，我们的旅馆主人——玛德莲女士过去12年的航海生涯。”
看来旅馆主人之前是个航海家。
瑟希想起靠在吧台、耳朵尖尖的那个女人，她为什么只有一条手臂呢？难道遇见了海盗吗？说实话，12年航行，丢掉一整条手臂，这几率也是够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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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馆大厅里，已经三三两两坐着些人了。
住在这的大多都是冒险者，作息紊乱，行踪成谜，一天24小时大厅里总有人在，每个人眼睛下都挂着俩大眼袋。
很多人是这儿的老顾客了，彼此相识，挤在一起吃着蛋煎饼，喝着深水城特酿的葡萄酒。
远处招牌上写着——葡萄酒5铜币一杯。
瑟希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她找了一个墙角的位置坐。屋里酒气难闻，她刚把窗户打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就不满地哼了声，把头别了过去。
瑟希的屁股一碰到凳子，油乎乎的菜单凭空出现在桌上。
菜单标题写着：
“请指出你需要的餐食。
注意：请勿在未选好的情况下，用手对菜单指指点点。上错菜品本店概不负责！”
瑟希立刻把两只手都攥成拳头。
几乎每道菜的旁边，都沾上了黑乎乎的手指印——
小食（5选1）：
煎/煮热鸡蛋、牛肉汤、豆子罐头、酱菜、蒸牛奶
主食（5选2）：
煎蔬菜拼盘、烤猪肉片、黄油吐司、烤脆皮香肠、蒸南瓜
额外饮品：
葡萄酒（主打，5铜币/杯）、热苹果酒（3铜币/杯）、麦芽酒（3铜币/杯）、烈性黑啤酒（6铜币/杯）
瑟希光看字，胃就开始叽叽歪歪地抗议了。她真想把这些都灌进胃里。高强度的生活加上正在愈伤，她现在前所未有地饥饿。
她发现有三道菜旁边的黑手印最重。
瑟希深谙这个道理：口味最好、价格最实惠的不一定是排行榜xx名的餐馆，反而是小区楼下人最多，十几年屹立不倒的苍蝇馆子......屁股决定了口味。
她就选了这三道菜：
豆子罐头、烤猪肉片、黄油吐司。
......仔细算算，蛋白质、碳水、维生素一应俱全。倒也算个营养均衡的病号饭。
瑟希伸出手指，小心地点了三下。她极其谨慎，旁边挨着的就是她最不爱的蒸南瓜，她把手指伸出，又缩回，动作小心。刚选完这三样，就听见后厨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随即，一个满身油烟的矮人出来了。
“你的早餐请享用客人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矮人厨师一连串问道。
“不用了，”瑟希惊奇地看着她，“谢谢。”
“真的没有别的需要吗我们这里的葡萄酒都是我自己亲自酿的很好喝。”矮人说完，大大喘了一口气。
瑟希说：“等我赚到钱以后再来尝尝。”
矮人立刻垮下脸。“这么说你没有钱了真奇怪都是冒险者怎么会没有钱大家都有钱而且对酒大家从不吝啬。”
“我——”
瑟希还没说完，矮人立刻跑进厨房去了，又是一阵乒乒乓乓......
看来这里的厨师真的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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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边吃，边紧盯着3号房间——昨晚的好心游客就住在那儿。
她本来想请他喝上一杯葡萄酒。可3号门一直紧闭，昨晚也没有一点动静传出。安静得就像死了人一样。
独来独往，举止神秘似乎成了一项不公开的守则，连一向热爱四处采风的游客也是如此。
瑟希挑挑眉，挖起一勺豆子，送进嘴里——
一股番茄的清香，融合了各种豆子的油脂香气袭来。上面还撒了一点胡椒碎、芝士末，香味被进一步激发，带来丰富的口感。
一旁的烤猪肉片还有余热，在铁盘上滋滋作响，焦黄、已经炸干油的皮裹着酸甜果酱，一口下去管饱还解腻。
......瑟希最后把手伸向黄油吐司。
吐司事先已经浸泡过蛋奶液了，被黄油煎过后，表面结了一层焦褐的封层，可咬开来却是酥软的蛋香。
瑟希风卷残云，这比昨天的冷鱼汤还要好吃一万倍。
她甚至怀疑深水城是不是人均顶级厨师。不出5分钟，面前的餐盘已经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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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时间一过，窗外的街道渐渐喧嚣起来。她被旅馆一打酒鬼熏得难受，干脆上街。
阳光给深水城的街道铺上一层闪亮的光辉，陆续有船夫准备出海，几个妇人晒起浆洗的衣服。海边城市连风都是咸的，她眯起眼睛。
瑟希该出发了。她摸了摸口袋，匕首、金币、羽毛笔......都还在，万事俱备。
瑟希先到塞布丽娜店前的广场上。
昨晚一过，塞布丽娜的小木屋前就竖起了一个牌子“花卉养护中，闲人勿扰”。瑟希很怀疑这玩意就是立给自己看的。
门前有摊贩支起了帐篷。他们摇起铃铛，不停招呼着过路的客人。可吟游诗人迟迟没来——一个卖糖的小男孩取代了他的老位置。
瑟希上前，小男孩飞也似地跑掉了。
这的人都很擅长跑路嘛......瑟希的招呼卡在嗓子里，吟游诗人昨晚回去，难道就没发现少了钱吗？！
.......
一无所获，瑟希只能先去城墙下。
原地还是昨天的守城卫士。他身着盔甲，像一根脱水的黄瓜般栽在栏杆上。仲夏节一过，每天进出城门的人数锐减，没工作就没精神，加上气温飙升，他的脸也被晒得通红，简直快晕过去了。
“嘿。”瑟希向他打招呼，递过手里的银币。
“这是，呃......”门卫对这一莫名其妙的举动很困惑。
“我是瑟希！”瑟希不废话，“我找到雇主了，还你钱。”
“哦！”他反应过来，这才惊奇地把瑟希仔仔细细打量一遍，接过钱。“这是好事，恭喜！一天就拿到佣金了？你的雇主真够可以的。”
他说，一边翻出一页登记表，“嘎吱嘎吱——”把欠款的长串记录划掉。
“伸出手来。”门卫示意她手上的咒语。
“好的。”
瑟希把藏在口袋里的手掏出，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崭新的羽毛笔。
“这......？”门卫脸涨红了。
“算是对深水城作出的小贡献，我是个友善的客人，从不撞毁栏杆。”
“谢谢......呃，对不起。”门卫抿起嘴，一言不发地收起羽毛笔，这下他连看都不敢看瑟希了，局促不安地说，“我......我是巴德。”他伸出一只手。
“再次介绍，我是瑟希。”瑟希握了握手。
“嗯，好。”他结结巴巴念出一道解咒，听起来像是倒置的深水城语。
环绕在手腕上的印记消散了。
瑟希松了一口气，她可不想大街上的人都看见自己手腕上漂浮着3银币的欠单。
“谢谢你，冒险者。”守卫巴德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每周前三天我会在城门执勤，后三天在城里巡逻，......如遇任何困难，深水城的守卫会来帮助你。”
“咳咳。好的，守卫巴德。”瑟希也模仿起他的语调说。
-
瑟希在心里盘算，门卫的欠款付清了，吟游诗人暂时还不见踪影。现在唯一能做的......还剩港口区诺顿，这个纵火事件的嫌疑人。
瑟希按照路牌指引，前往港口区方向。
“诺顿，港口区16号。庞大家族，性情乖张，为人危险。有纵火的可能性。”
这就是她仅有的全部信息。
瑟希握紧死亡尖刺。同时她把匕首藏在左腿外侧，以防万一可以当作备用武器。
她神经紧绷，终于找到了港口区的入口。
-
瑟希看着眼前的一幕，味觉几乎要失灵了——
高温天气，将这里的臭气放大了无数倍。
腐坏的鱼、螃蟹，随处可见的生活垃圾。一周未处理的食物已经在烈日下生蛆、烤化，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和乌尔班住的河边棚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瑟希顿生怀疑，按乌尔班的说法，两人是誓不两立的死对头，可经济差距怎么这么大？
她看着港口区明显的灰色标识，上面由深水城官方发表声明：
【此地为弱监管区域。
无批准情况下，请市民朋友离开。】
也许，诺顿住在这只是为了逃避法律？瑟希想，整个深水城找不出比这更好的犯罪天堂。
一块烂掉的木板上刻着港口区的简易地图。整个深水城统一编号，一栋房子一个编码，共有60来家。
1-9号为该地区的商铺，位于街道两旁。10-60号则是民用住宅区，凌乱地分布在各个巷道里。还有几户序号不明，被画上了大大的黑叉。
至于16号——就在“奔走巷”的某处......看不清具体位置。这块地图似乎严重失真，有的楼没标号码，有的一栋楼安上了4个号码。
不管怎样，她在这里把地图盯出一个洞来都没用。
瑟希握紧了武器，先朝港口区的唯一街道走去。
果然如地图所示，她看见九个店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几个店铺涵盖了人类生活、由生到死的所有需求——接生、服装、饮食、性/爱、房产登记、小型诊所、武器、酒精、丧葬。
所有的门都虚掩着，唯有酒精之门大开。
一家小型酒吧在尘土飞扬中闪烁着暧昧的灯光，它的旁边就是一家娱乐场所，很难不让人怀疑两个有连带关系。
“一杯黑啤，烈性。”瑟希上前说。
吧台里坐着个醉鬼，他的头不受控制地摇晃着，“什么——”他大声喊。
“一杯烈性黑啤酒。”瑟希加大音量。
“没有。”他傻乎乎地笑着，似乎为此感到自豪，“所有的黑啤酒......都......被我喝完了——”
“那就一杯葡萄酒。”
“什么——”酒鬼大吼道，“你怎么想的？葡萄酒？那种好东西会留给你吗？”
“那你有什么？”瑟希无奈。
“我只有呕吐物，还有一箩筐的故事，买一赠一。”话刚说完，他就弓起腰，作势发出几声干呕。
瑟希忍住恶心，和一个醉鬼计较是最笨的事了。她耐着性子，说，“一箩筐的故事？听起来很吸引人。”
她放下一枚银币。对方眼里立刻闪起贪婪的光，伸手来抓。
“交换。”瑟希拍掉醉汉伸过来的手。“一枚银币，一个故事。”
“你想听什么？”醉汉的眼睛几乎黏在银币上面了。
“冒险者能爱听什么？”瑟希无意瞟了他一眼，“无非是打打杀杀之类，我对港口区的英雄故事很感兴趣。”
“英雄......”醉汉笑了，“你找错地方了，这里只有混球，没有英雄。”
“未必要做好事才是英雄，到处杀人挑战法纪一样是英雄。我很想认识他们......”瑟希冷笑一声，“你这个胆小怕事的老鼠，连说出他们的名字都不敢。”
“半卓尔杂种，把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醉汉青筋暴起，酒气上涨，“我是怕你没命回去。”
“有命没命都是我的事。”瑟希淡淡地说，“他们有谁？”
“......博纳伦先生，他手下的血都可以流成河了。”醉汉似乎清醒了一点，小声说，四处张望。“但他早几年被赶出去了。现在，有更厉害的人物......”
“是谁？”瑟希逼问。
“诺顿......诺顿。”醉汉喃喃道，连忙把银币揣进兜里，“拿了你的钱，给你个忠告。远离奔走巷里挂着驱散咒的那户人家......”
“诺顿的家，对吧？港口区16号，我在地图上看见了定位。”
“别去......别去。”醉汉说，“他不是你这种独行侠。大家，大家都很敬佩他，万一打起来，你只能被上百人踩成肉酱了。”
“我自己清楚。”
瑟希离开酒吧。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武器，不敢松开。
看样子......诺顿是个比想象中更危险的人物。他不仅阴险，还有一大群跟随者。单对付一个诺顿就够呛了，群战胜算很低。
......瑟希披好外袍，她还没忘记塞布丽娜说过的话——“它不仅可以降温，还可以隐身，降低你的动静，催发誓言咒......我们都叫它月光长袍。”
瑟希用外袍盖住了自己，隐藏好身形。她在一户堆满啤酒瓶的人家前反复打量，确定玻璃瓶上映不到自己。这才闪身，钻进奔走巷里。
但凡她走得再晚一点，就可以听见酒吧醉汉的喃喃自语：“干嘛非挑今天死呢！多好的日子，10瓶黑啤酒、1瓶特产葡萄酒，还有半块蜜瓜......”
他揉着自己的肚子，“我的生日！这可真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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