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郭嘉的想法，董家人收尽民脂民膏，什么好东西到他们手里都是浪费了，就连这只骨头鸡他都觉得多余给。
陆岁附和道：“早知如此，干脆随便捡几根掉落的鸡毛，用泥土糊一团，送给董璜。”
“有道理。”郭嘉深深扼腕，恨不得早点跟陆岁通气，救鸡于水火，“算了，不想这事了。走喝酒去。”
啊？又要喝酒吗？
陆岁一脸无奈，总觉得自从他穿到东汉以来，十天里面有八天被同事和上峰邀请喝酒。虽然这个时代的酒味较淡，度数普遍较低，那也架不住天天喝，酒精代谢品可是一级致癌物。
他想出言劝阻，但见郭嘉那副高兴的模样，到底没有扫兴：“走吧，先说好，你请客。”
郭嘉想起刚才陆岁在董璜面前一毛不拔的模样，不禁莞尔：“行行，我请客。你都吃不起饭了，怎么还能让你请呢？”
两人相互打趣，往酒垆走去。
……
董璜这人才能一般，办事效率却是一流。
当天下午，吕布就被送到诏狱，由陆岁亲自接手。
陆岁给吕布解了绑，送上一杯热汤。吕布一脸疲惫地接过，饮了一大口，忍不住抱怨。
“董卓那老贼是真的不想让我好过。”
陆岁这才问：“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布便开始与陆岁讲起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六天前，他正在营帐值守，忽然听见董卓帐中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低沉粗嘎，分明是男人的声音，吕布以为董卓出了什么事，连声询问，没有得到回答，怕出意外，只能掀帘而入。
哪知他刚掀开帘子，就被一个身影猛地抱住。吕布大惊，就要推开那名婢女，哪知这时，胡轸忽然带着士兵冲进来，对他大骂不止。吕布刚想解释，董卓就来了，那名婢女趁机跑到董卓身前，跪着哭诉：太师，吕将军趁你不在，借机辱我。还请太师为我做主。
讲到这，吕布死死咬着后牙，脸色发绿。
“那婢女分明会武，趁我不备偷袭，竟还往我身上扣屎盆子。我当场就说了侍女的可疑之处，还把那男人的事也说了。可偏偏附近值守的士兵都跟聋了耳朵一样，没一人听见那男人的声音，还说是我偷偷跑进营帐，调戏侍女。也不想想，我要是想调戏她，还用带着这么大一个画戟进去吗？”
他往头顶划了一圈，正是他那柄画戟的长度。
……这是重点吗？陆岁被最后一句逗乐，他绷住脸上的神情，给吕布递了一只鹅腿，以示安慰。
吕布不跟他客气，接过鹅腿吃起来。
陆岁道：“此事摆明了是一个局，那些卫兵装聋作哑，多半是受了董卓的指示。”
砰！
本就破旧的木案被吕布一掌拍中，差点四分五裂。
“我就知道这老贼看我碍眼，想借机除掉我。”
陆岁抓住木案，悄悄地把它挪到一边：“调戏侍女这件事可大可小，这事古怪，更像是试探。董卓几次被刺杀，早已疑神疑鬼，他把将军押回长安，多半是想试探我们这些人会不会铤而走险，为了救将军而兴起事端。”
以董卓的才智，多半想不到这么迂回的方式，这其中恐怕还有李儒或种绮的手笔。
这么一来，王允之前散播谣言的行为很有可能导致己方暴露。好在，王允选的都是可信的人，也没有让那些人参与真正核心的反董计划，即便那些人露了口供，也不至于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吕布自个儿琢磨了会，理解了这件事的利害：“这么说来，你们最好什么都别做。董卓暂时还没有要我性命的打算，我就在牢房里待着，等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估计就能放我出去。”
最后一句充满讥嘲，显然，吕布对董卓已不满到了极点。
“王司徒有一个法子，能打消董卓的疑虑，提前让将军出去。只是这个法子有些冒险，怕是得委屈将军了。”
陆岁与吕布谈起苦肉计。他表示，自己不会真的对吕布用刑，只是为了让苦肉计更真实，不让董卓起疑，一些皮肉伤还是免不了的。
吕布凝神思忖了片刻，重重点头：“这有什么？只要能将董卓早点除去，别说皮肉之苦，就算胯下之辱，我也忍得。”
……
胡轭得知吕布被带到诏狱的消息，连忙看向种辑。
种辑原本皱着眉，见胡轭看来，他做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董璜替他们办成此事。不过无妨，吕布进了诏狱，对我们来说也不全是坏处，那诏狱可不归将军管，一旦吕布在那诏狱里出了事，那可跟将军你没有任何关系。”
胡轭眼前一亮：“先前我怕影响兄长的大计，不敢狠命搓磨吕布那厮，如今可不一样了。人是他们讨过去的，要出了什么事，也是他们担责，与我无关。”
种辑怕他玩得过火，真把吕布搞死，特意提醒了一句：“到底是董璜讨的人，他是太师的侄子，多少有一些分量。你可不要做的太过，给他惹祸，平白得罪人。”
胡轭状若听话地点头，他想起不久前在药铺听过的巴豆，心中已有了计较。
……
四月十五日，董卓率领大军回归。
仅仅一个月时间，董卓麾下大军便吃了三场败仗，不说有多么损失惨重，却也让董卓彻底失了进取的心思，只想退回长安，专心搭建郿坞堡垒，闭门固守。
行军多日，他略有些疲乏地靠在车上，闭眼小憩。忽然，一个卫兵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车架前，躬身行礼。
董卓眼也未睁，随口询问：“长安怎么样了？”
卫兵回道：“吕将军被挪到诏狱之后，每天都在遭受酷刑，朝野上下一切照旧，无人生事，也无人出面搭救吕将军。倒是外城又出了几场动乱，中军校尉开了两次粮仓，总算是镇住了。”
中军校尉正是董卓的侄子，董璜。
董卓猛地睁开眼睛：“又开了粮仓？”
“是，一共开了两次。”
卫兵以为董卓会因此发怒，却见董卓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办法虽蠢，算了……也算是有点长进。”
董卓没有再过问这些事，径直回了府宅，呼呼大睡了两天，把精神头养好了，才撑着胖胖的身子，带着一队亲卫前往诏狱。
这次行程来得突然，他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就走进了关押吕布的牢房。
吕布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木墩子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里衣，上头都是鞭痕，裂出一道道血口子。整件里衣都被鲜红染透，他一动不动地垂着头，看上去像是昏死了一般。
卫兵们看到这一幕，见往日威风凛凛的吕将军，如今变成这么一副凄惨的模样，纷纷唏嘘不已。
他们都不知道，这件里衣上的血其实大部分都是猪血，特地压了腥气，不要钱似的洒在吕布的衣服上。
而吕布他其实也并没有昏死过去，他只是睡着了。监狱里的日子十分无聊，光线又漆黑，没人与他聊天，他只能一个人靠在木架上打盹。
陆岁为了营造气氛，专门把这间牢房里的灯烛拿出来，多点了两根，还在两边挂了各式各样抹了猪血的刑具，力求一眼就能让旁观者感受到最深的心理暗示。
纵然董卓手段残暴，见多了残忍的场景，亲眼看到跟在自己近旁、进进出出两年的吕布遭到这样的对待，他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微小的不忍。
“这是怎么了？你们还不快点上去，把吕将军放下来？”
董卓扫了眼心思各异的卫兵，故意做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露出痛惜的神色。
吕布被动静吵醒，想着梦中的豪华大餐，正想吧唧嘴，猛地听到这句话，一抬头就看到熟悉的超级肉山站在他身前，马上就清醒了。
他几乎要对董卓怒目而视，可下一刻，他记起陆岁的嘱咐，便凄凄惨惨地靠着木架，虚弱地张口：“太师，我当真没有做那龌龊的事……”
“我对太师的忠心，日月可鉴，倘若我所言有假，便让我死在狱中——”
“好了好了，都伤成这样，那些事往后再讲。”
卫兵们解开吕布身上的麻绳，董卓上前两步，像是要关切地扶住虚弱的吕布，可瞧见他身上的血污，董卓又停住了，假装不经意地收手。
“你，哎……我只让他们将你押回长安，可没让他们动手，怎么就伤成这样？”
吕布在心中冷笑，他在胡轭那吃到的苦头可不比诏狱这少多少。董卓如果真的不想折磨他，又怎会给他安了那样的罪名，又语焉不详地押回长安。
不过是想把他逼入困境，试探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又在事后这装好人罢了。
吕布这次吃了一趟亏，却也学会了一门本事，不会再在董卓面前流露他真正的情绪。
“太师，信我，还请信我一回……我待太师，如君如父，又岂会……”
话还未说完，吕布便剧烈地咳嗽着，咬破包着血的鸡肠，顺溜地从嘴角划出一条血痕。
董卓看着他那几乎半死，却还要执着着向他表明忠心的模样，叹了口气。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吕将军送回府中，找太医诊治？”
卫兵们连忙领命。
站在暗处的陆岁，看着吕布这即兴发挥、仿佛在演苦情剧的表演，一时有些无言。
和吕布说的那些话术，他一句都没记住。但在卖惨这件事上，他竟然算是无师自通，牢牢地掐住了董卓那老贼的心思。
吕布被卫兵们小心地抬上车，董卓远远看着马车远去，转过身，声音沉冷：“陆岁，出来回话。”
陆岁知道是该他表演的时候了，他丝毫没有被董卓的态度吓到，但为了这场戏顺利进行，他还是假装忐忑地走出去，挪着脚步上前。
“见过太师，不知……不知太师找我，可是有事要吩咐？”
董卓冷哼一声：“陆岁，你好大的胆，竟敢对朝中重臣下手。”
陆岁在心里翻了翻眼白，明面上诚惶诚恐地行礼：“太师恕罪，臣一时会错了意，只想着在太师面前立功，一时行差踏错……还望太师恕罪。”
“你会错了什么意？又想在本太师面前立什么功？”
“臣几次听太师说吕将军行事可疑，怀疑他图谋不轨，意欲行刺。这次听太师派人将他送回长安，我以为此人又起了行刺太师的心思……”
“哦？可你不是与吕布关系不错，时常与他喝酒，前几次不还为吕布说情，说他不像是会犯下这种大罪？”
陆岁正色道：“既然太师多次怀疑吕将军，还给他定了罪，那么他便一定存有可疑之处。臣与吕将军虽有些许交情，却不敢以私废公。太师既然将吕将军收押入监，还送到诏狱，臣以为，这便是让臣拷打审问的意思……臣只想为太师分忧，却不想到是臣会错了意，反倒办了坏事。”
他假装自己不知道吕布被送到诏狱的原因，一推六二五，把一切都推到上头的暗示上。
反正，董璜那边想着立功，一定会认下这件事。他也不用担心董卓真的发怒，迫使董璜供出他和郭嘉来。因为“逼供吕布”这件事，说白了，的的确确是董卓真正的想法，自己是真的在为董卓“分忧”。
董卓站在诏狱的监栏前，看着陆岁，脸上表情阴晴不定，随着昏暗的烛火明明灭灭。
陆岁说的没错，董卓给吕布安了那样一个罪名，语焉不详地押回长安，本就想让下头的人接过刀，逼迫吕布，试试吕布到底有没有反心，他身后到底有没有一群逆党伺机而动。
董卓原以为自己已经交代得够明白了，却没想到胡轸的弟弟胡轭是个傻的，竟然不能意会他的用意，就那么把吕布关在长安狱里，除了口头上的羞辱，别的什么都不做，差点白费了他的这番布置。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董璜那小子为了表现，把吕布提到诏狱，交给陆岁逼供，试探深浅，他还真就不能这么轻易地达成目的。
“子安起来吧。”董卓放缓了声，抬手虚扶了一把，“你也是好心为我分忧，我不怪你。”
又似不经意地问，“诏狱近日可有异常的事发生？”
陆岁答道：“不知是何人，在饭里下了泻药。那饭本来是要给吕将军吃的，只是因为吕将军受了重伤，没拿住，洒了一地。有一个狱卒觉得饭菜浪费了可惜，偷偷捡起饭菜带回家中，他的家翁恰好是村里的方医，一下子就闻出饭中被人撒了巴豆粉。”
听到这话，董卓的表情当即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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