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县中学的校长办公室。
纪录片导演：“校长您好，打扰了。”
林思芮：“不打扰，您请坐。”
纪录片导演：“我这次过来，是想找您了解一下江醒和文漾。作为他们高中的班主任，您对他俩的印象如何？”
林思芮：“江醒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高功能自闭症的，他的父母在开学之前就找我聊过，所以在接手高一（8）班前的那个寒假，我就上网了解了高功能自闭症，原本我还比较担心江醒有时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情况，但没有，他的父母说在江醒小时候就让专家开始干预了，我相信他们一定付出了极大的精力和心血，才能让一个自闭症孩子一点点改善到如此地步。”
林思芮：“江醒非常聪明，尤其是数理化，单算这三科，他完全在尖子生的行列，不过他的文科成绩很差，哪怕语文成绩一直在拉后腿，他的总排名都没有出过班级前七。”
林思芮：“文漾这个孩子……我想其他接受采访的人一定说了她文静内敛性格很好等这些印象，但从一个老师的角度来说的话，我对她最大的印象是刻苦努力和坚韧不拔，还有乐观。她在学习上很认真很努力，起初物理偏科比较严重，但她私下一直在这门学科上下功夫，后来物理成绩提了上来，她在班上就没再出前五。”
纪录片导演：“那您知道文漾曾经被污蔑成小偷，并被孤立吗？”
林思芮：“我知道，当时她来找我说明了情况，起初都挺平静，只有最后提到没有钱就回不了家才忍不住哭了，我察觉到她的哭不单单只是委屈，还有一层……恐惧和害怕，我猜大概是怕家长知道后责骂她，后来我找了她的几个舍友，把她的钱拿了回来，也教育了那几个姑娘，至于之后她被孤立的事情，我其实也找过班上其他宿舍的孩子，问她们当中有没有人愿意和盼……文漾换宿舍，没有人答应。而我又没办法在明面上过多偏袒她，那样只会让她承受更多来自同学的恶意，所以只能暗暗观察着她的情况，确保她状态正常。”
纪录片导演：“班上的同学说江醒和文漾在学校没什么交集，在您看来他们也是如此吗？”
林思芮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林思芮：“我们学校操场后面有个湖，湖的另一边就是教职工宿舍，所以大多数学生从不往湖边凑，但那两年里，江醒和文漾经常出现在湖边。他们就只是蹲在湖边，喂喂鱼，说说话，好似那里就是一个可以逃离现实的乌托邦，清净安逸，不会有任何的恶意传过来。”
纪录片导演：“应该不止您一位老师看到过他们吧？”
林思芮：“当然，各科的任课老师和年级主任以及教导处主任都见到过，就连当时把鱼养在湖里的老校长也撞见过，但我们都知道江醒的情况，他之前连个朋友都没有，更不可能早恋，盼……文漾能呆在他身边，只会让我们觉得，江醒终于有个能说话的朋友了，而对我来说，这俩孩子的交集，更像是一颗孤独的灵魂遇到了另一个孤单的人，在那种环境下，他们很需要彼此。”
——
隔天傍晚。
宋盼楠又在操场看台的侧面，遇见了正往操场另一边走的江醒。
这次她主动喊了他：“江醒！”
这是宋盼楠第一次叫江醒的名字没有打磕绊。
而她完全不自知。
宋盼楠在江醒停下脚步后就朝他小跑来。
她刚到他面前，还没说话，江醒就率先陈述道：“你刚才喊我的名字没有结巴。”
宋盼楠听闻，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随即她就扬起了笑，“是、是的哎！”
江醒用一种明显生硬且略微夸张的语气说：“真棒。”
宋盼楠惊了。
她蓦地睁大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语，满脸的不可置信。
江醒原本以为她会很开心，就像昨天他同意他们可以保持朋友关系后，她露出来的那种笑容。
他以为她会笑的。
但似乎……不太对。
江醒今天下午在来学校之前，先去了家附近的顺达市场。
他是去花鸟鱼店买鱼饲料的。
江醒到的时候，店里有几个客人正在挑选要买的观赏鱼，他就没立刻进去。
江醒一直在外面站到店里的客人都离开，才迈步进了店里。
他拿了几份独立小包的鱼饲料，正要去付钱，一转身发现有对母女正往这边走来。
江醒的脚步生生顿住，扭脸去了另一边。
他打算绕个远，避开她们绕去收银台。
“妈妈，小鱼漂亮！”小女孩兴奋地说道。
“漂亮吧？”年轻女人笑着说：“宝宝，我们玩个游戏吧。”
她指着牌子上的字，对小姑娘温柔道：“只要你说对这两个字念什么，妈妈就给你买两条你喜欢的漂亮小鱼。”
小女孩立刻扬着声音回答：“金鱼！”
“真棒！”她的母亲笑着夸赞。
小女孩立刻就咯咯地笑出了声，肉眼可见地十分开心。
于是，江醒将他的所见运用到了宋盼楠身上。
只不过，似乎出了偏差。
从宋盼楠的表情分析，江醒确定她不是在高兴。
但他无法准确地判断出她的表情是震惊、恐惧、或者紧张，还是别的。
“对不起，”江醒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染上了几分困惑，“我吓到你了吗？”
宋盼楠摇头，又点头。
江醒更加混乱了。
她小声解释：“也……也不算吓到，就是，就是……我没没没想到你会——会突然夸我，有点震惊。”
其实还有些无所适从。
从小就缺乏被夸奖的小孩儿，在长大后也无法快速适应别人给的夸赞。
江醒试图努力消化着宋盼楠的话。
她说不是吓到。
是震惊。
她刚才那种表情是震惊。
江醒把宋盼楠刚才露出来的神色和震惊画上了等号。
“那你喜欢我说你‘真棒’吗？”江醒又问。
他需要明确的答案。
如果她不喜欢，就说明她听到“真棒”后会想回避，是一种抗拒和讨厌的表现，那他就不会再这样说。
倘若她喜欢，他可以多说。
尽管对他来说，这只是一种效仿行为。
宋盼楠有点羞于启齿，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挺喜欢的。
从没有人这样夸过她。
可是，宋盼楠隐约觉得，只有她大胆说出来，江醒才能接收到正确的信号。
“我……我喜欢。”她红着脸承认了。
说完这句话，宋盼楠就急忙换了话题，语气忐忑地问他：“你、你是要去哪里？”
江醒回答：“湖边。”
湖边？
她有些意外。
因为在学校里每天都是三点一线，宋盼楠对于其他地方完全不了解。
她甚至不知道学校还有个湖。
就藏在操场后面。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过去吗？”她带着会被拒绝的准备，鼓起勇气轻声问出口。
江醒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他说。
宋盼楠跟着江醒来到了湖边。
他刚一蹲下，水里的一群游鱼就飞快地摆动着尾巴凑了过来。
江醒从兜里掏出一小袋鱼饲料，打开，开始一点一点地往湖中倾洒。
几条金鱼争先恐后地张大嘴巴吃着鱼食。
宋盼楠蹲在江醒身边，安静地看着水中的金鱼，水波荡漾的湖面，忽而就想起了江醒写的那首《漾》。
他的歌里提到了湖、水波、还有金鱼。
灵感应该就是来自这里吧？
两个人都没说话。
江醒和往常一样喂鱼，宋盼楠就呆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不言不语，存在感很低。
江醒同意和她当朋友，也是因为她很稳定。
他观察过她。
她的行为很规律，比如非假期的每周六都会去sober。
说话的音量总是轻轻的细细的，不会变成不可控的噪音。
所以他才觉得她是一个稳定的变量。
等喂完鱼，江醒刚站起身，身侧的宋盼楠突然轻然地开口唤了他：“江、江醒。”
江醒偏过头，垂下眼，视线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乌黑的长发用黑色的皮筋绑着，扎成了高马尾。
还蹲在地上的宋盼楠仰起脸来。
在她望向他眼眸的一瞬间，江醒挪开了眼，将目光落在了她搭在膝盖的手上。
宋盼楠说：“我们……我们在学校里，除、除了来这儿，都——都不要说话和打招呼吧？”
江醒沉默了片刻，终于把她这句话消化完，才出声问：“为什么？”
在江醒看来，他现在和宋盼楠已经是朋友关系了。
朋友是可以说话打招呼的。
可是她却说，除了这个湖边，在其他地方都不要说话打招呼。
江醒不理解。
宋盼楠轻抿了抿嘴唇，说出了她的顾虑。
“因、因为，大家都——都不喜欢我，在别人眼……眼里，我是小偷。”
江醒微微拧起眉心。
不知是困惑，还是她说的那句“小偷”。
宋盼楠继续说：“我……我不想，不想你因为我受到牵连。”
过了片刻，江醒终于说了话。
“你不是小偷。”他话语平直道：“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是小偷，在法律上，缺乏证据会疑罪从无，所以‘你是小偷’这个结论并不成立。”
在时隔半年后，宋盼楠又听到了这句“你不是小偷”。
江醒是第二个跟她说这句话的人。
第一个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戚梦彤。
不过她们现在已经不是朋友了。
宋盼楠心里清楚戚梦彤其实是被她的舍友威胁了，迫不得已只能放弃和她做朋友，选择自保。
这无可厚非。
宋盼楠完全能够理解戚梦彤。
宋盼楠固然向往无坚不摧的友情，她也希望自己能拥有不管谁来挑拨都无法将她和朋友离间的情谊。
但那样的友情，可遇不可求。
所以，既然远离她能换来戚梦彤的安宁和清净，她也希望戚梦彤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而她现在有了新的友谊。
她很宝贝这段新友情。
宋盼楠不想让江醒遭受相似的针对，也不想失去江醒这个朋友。
她不希望江醒因为她而受到什么伤害。
这是她发出这个提议的根本原因。
宋盼楠直直地望着江醒。
她的眼睛里起了一层水雾。
尽管早已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用在意别人的话，无论好坏。
可当有个人这样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小偷”，仿佛在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这边时，宋盼楠还是会有情绪上的波动。
她眼带泪光地对江醒笑了。
“谢谢你。”宋盼楠又一次顺畅地说出了一句话。
江醒语调平而直地回她：“真棒。”
宋盼楠先是一愣，而后就蓦地笑出声来。
她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和花鸟鱼店里那个被母亲夸了“真棒”的小女孩露出来的笑容如出一辙。
江醒找不出什么词汇概括她的笑容，于是只能这样类比着形容。
可这天晚自习，江醒却在本子上写了几句突然冒出来的歌词：
“细泉泠泠
微风轻轻
那是你的笑声
晚霞渐浓
光晕染红
那是你的笑容”
——
江醒的高中日记，no.377
2016.09.11，星期日，晴
第一次带人去学校的为学湖。
宋盼楠今天有两句话没有结巴。真棒！
宋盼楠喜欢被夸“真棒”。
新计划：她说话不结巴会得到“真棒”。长期实行。
晚自习写了新歌的歌词。
歌名已经取好，叫《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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