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评估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单，翻了两页，抬头说：“可以手术，各项指标都在范围内。”
谢惊桃站在旁边, 听见这句话, 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应该高兴的, 可以手术，意味着有希望，但有希望的同时，风险和不确定性一并到来。
她攥了攥手心, 转头去看陆雅安。
陆雅安坐在椅子上, 表情平静，只点了点头, 问了医生几句手术时间和注意事项。
“医生, ”谢惊桃忍不住问道，“手术成功率高不高？”
医生指尖轻轻叩了叩病理与影像报告单，抬眼看向谢惊桃, 语气沉稳客观：“前期新辅助化疗做完, 复查评估效果不错, 肿瘤得到控制，也没有远处转移，所以现在具备手术条件。同分期经过术前化疗的病例来看，手术能够完整切除病灶的概率是比较高的。但这个只是群体统计数据, 不能直接套在个人身上。”
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两人，继续说：“手术本身有风险，比如术中出血、术后吻合口漏、感染这类问题。而且手术顺利切下肉眼可见的肿瘤, 不等于根治。最终要看术后标本的大病理，观察化疗之后肿瘤消退程度、淋巴结是否还有残存癌细胞，来判断后续复发风险，确定后续要不要继续巩固治疗。没有办法保证百分百不复发，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陆雅安听完，情绪没有太大起伏，轻声问：“最好和最坏的情况分别是什么？”
谢惊桃捏紧的手指又用力几分，屏住呼吸等着医生回答。
医生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审慎，缓缓开口道：“先说最好的情况。术后大病理提示化疗效果很好，肿瘤大部分已经退缩，淋巴结没有残留癌细胞。这种情况下复发风险偏低，后续定期复查，必要时辅以巩固治疗，有机会长期控制病情，正常生活。”
随后，他眉头一蹙：“最坏的情况，是标本病理发现还有残存的活跃癌细胞，或是淋巴结已经有微小转移灶。哪怕肉眼把肿瘤切干净了，之后复发概率会升高，一旦复发，后续治疗难度会大很多。另外手术过程中，也存在出血、吻合口漏这类急症风险，严重时会危及生命。”
“不过这两种都是极端情况，只能等术后病理结果出来才能下定论。术前化疗已经帮我们争取到手术机会，这是积极信号，但谁也没办法预判最终结果。”
谢惊桃睫毛轻颤，喉头发紧，沉默几秒，低声问：“后续治疗呢？”
医生望着两人凝重的神色，放缓语气，仿佛在安慰她们：“你们前期的新辅助化疗效果是达标的，帮肿瘤降了期，才争取到了根治手术的机会。但术前化疗，只能最大程度缩小病灶、灭杀游离癌细胞，做不到彻底清零。”
“所以我的建议是，手术顺利完成、身体各项指标恢复稳定后……如果还有残留病灶、淋巴结阳性，就需要按周期完成规范的术后辅助治疗，必要时配合靶向药物。”
“简单来说，手术是切掉看得见的肿瘤，后续治疗，是清理身体里看不见的隐患。胃癌的治疗是一套完整的流程，不是做完手术就万事大吉。不过不必太过担忧，临床上很多和你们情况一样的病人，规范治疗后，恢复得都很不错。”
谢惊桃心口沉甸甸的，原本燃起的一点希望，此刻又被层层叠叠的治疗压力裹住。她甚至思考过，如果手术后效果好，复发概率几近于无，就留在国内。
这么一听，她没办法照顾好妈妈，不如去国外接受比较先进的治疗。
手术时间定在正月十六。陆雅安提前五天住进了医院，谢惊桃收拾了陪护的东西，准备这几日在医院陪着。
病房是单人间，病床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能照进来。陆雅安换上了病号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谢惊桃把东西归置好，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
两人一时无话。她看着陆雅安瘦削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管她们平时怎么相处，到了这种时候，能陪在身边的还是只有彼此。
“桃子。”陆雅安轻唤一声。
“嗯。”
“舅舅那边……”她停了一下，“你不用管，等我做完手术，再告诉他。”
谢惊桃看过去，陆雅安没看她，目光还落在窗外。
“好。”她应道。
手术前两天，来看陆雅安的人比谢惊桃预想的多。李政和他妻子来了一趟，提了水果和营养品，坐在床边和陆雅安说了半个多小时的话，临走时拍了拍谢惊桃的肩膀，说了句“有事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把两人送到住院部楼下。
樊川也来了，带着秋毓思。
秋毓思坐在床边陪陆雅安说话，樊川把谢惊桃叫到走廊上，塞给她一个信封。
“什么？”
“拿着，不多，就是一点心意。”
谢惊桃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钱，数目不算小，她把信封推回去：“不用，我有。”
“你有是你的。”樊川把信封塞回她手里，语气没商量的余地，“当初奶奶去世，阿姨帮了不少忙，按理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谢惊桃手里握着那个信封，看他一脸“你敢还给我试试”的表情，最后还是收下了。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谢谢。”
“别谢了，”樊川抬手揉了把她的脑袋，动作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进去吧。”
手术前一天，林潺和林妈妈来了。
林妈妈坐在床边，拉着陆雅安的手，唠唠叨叨说了好一阵，看妈妈没什么精神，便也没打算继续聊了。她转过头，又叮嘱了谢惊桃一堆术后注意事项。
林潺和谢惊桃靠着墙边，小声说：“我妈昨晚熬了排骨汤，明天让我送来。”
“术前禁食禁水，不用麻烦阿姨。”
“给你喝的，我妈说你累得瘦了一圈，给你补补。”林潺碰了碰她的肩，“谈介知道阿姨住院吗？”
“替我谢谢阿姨。”谢惊桃睫毛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漫开一层温热，回答了林潺后面的话，“知道，他说手术那天来陪我。”
“啧，可以啊。”林潺笑了一声，打趣道，“你妈见过谈介了？”
谢惊桃点头：“算，但没正式见过。”
“那是个什么见法？”
“偶遇。”
“这么倒霉。”
“还好，我妈没说什么。”
林潺还要继续说，林妈妈那边已经聊完了。
谢惊桃捏了捏她的腰：“你明天会来吗？”
“晚自习我请假，等我妈下班一起过来。”
谢惊桃“哦”了一声，把她们也送下楼，看着她们往停车场走去。住院部门口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她靠着墙，想起谈介那天在楼梯间说的话。
林潺对你重要吗？重要。
景思洋呢？重要。
樊川呢？重要。
那有人要离开你吗？没有。
是你要离开我们。
谢惊桃鼻腔里又酸了起来，莫名难过起来。她上电梯，走到病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陆雅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进来，把屏幕翻过去扣在被子上。
“走了？”
“嗯，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我去买点儿吃得。”
“不用，刚刚吃了两口你林阿姨拿来的。”
“好。”
谢惊桃从包里拿出卷子搁到小茶几上，蹲在沙发和茶几中间，写最近学校发的题目。
陆雅安闭着眼靠在床头，像是睡着了。
病房里静谧无声，偶尔有翻卷子的声音。
写完一套题，谢惊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她视线收回，看了眼陆雅安。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瘦削的手指搭在被子上，指节突出。
一旁床头柜上摆着樊川带来的果篮，林妈妈带的补品放在窗台上，还有下方李政送来的营养品，被码得整整齐齐。
谢惊桃想起谈介那天在楼梯间说的那句“是你要离开我们”。那时候她觉得他在胡说八道，现在看来，自己错得离谱。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被留下的人，但其实，如今是她一直在推开别人。
陆雅安觉多，却睡不久，她到九点多时醒了一次。谢惊桃给她买了碗粥，喝完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就不能再进食了。
等妈妈又睡着了，谢惊桃坐回去，翻出英语听力音频，刚戴上耳机，谈介发来消息。
【小心桃子】明天几点手术？
【吓一跳的桃子】早上八点。
【小心桃子】我七点到。
谢惊桃盯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手底下却截然相反。
【吓一跳的桃子】你可以不用，不需要为了我专门请一天假。
谈介没回字，只发过来一个问号。
谢惊桃了解他的性格，给他回了个“我在楼下等你。”后，把手机锁屏，起身坐到沙发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
她没学太久，见时间过十二点，就去外间卫生间洗漱，躺到沙发上。
手术这天早上，她六点就醒了，睡不着，一直躺在沙发上，来来回回翻腾了好几次，直到护士来做了术前准备，她才起身帮忙。
陆雅安换了手术服，核对完信息，时间一晃到七点。
谈介准时准点打过来电话，问她在哪。
谢惊桃让他在住院部楼下等等，她给妈妈打了个招呼出去，到楼下就见谈介站在门口的松树下。
谈介穿了件大衣，围着一条薄围巾，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提着个袋子。他瞧见人，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早饭，你肯定没吃。”
谢惊桃接过来，里面是热豆浆和两个包子。她没胃口，拿在手里没动。
“至少把豆浆喝了。”谈介说。
谢惊桃难得听话，把豆浆喝了大半。
病房里的护士扶着陆雅安坐到轮椅上，将她往手术室推。
谢惊桃跟了一段路，到手术室门口被拦下来。
陆雅安背脊绷得笔直，面上还要装作不紧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轻轻摆了摆手说：“放心。”
手术室的门合上。
谢惊桃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被谈介拉到靠近手术室门口最近的位置坐下。
她想起昨晚陆雅安这几日的沉寂，想起她瘦削凹陷的脸颊，想起她被推进去之前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攥紧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谢惊桃看向他，谈介的目光却落在手术室外的屏幕上。
陆雅安那一行，由入手术室，变成麻醉开始，再变成手术开始，最后到入室复苏。
谢惊桃的心在看到那四个字时，终于不再混乱了。
门打开，她第一个站起来。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上端着托盘，上面衬了一层纱布，里面是切下来的病灶。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松快的表情：“这是目前能切除下来的，回头我们要拿去病理科做化验，确定边缘干不干净。”
谢惊桃点了一下头，想说谢谢，嗓子发紧，发不出声。谈介上前，握住她的肩膀，道了谢，又问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
医生简单交代了一下，转身回去手术室里面。
陆雅安被推出来，麻药没过，脸色依然苍白，紧闭着眼。
谢惊桃跟着推床往病房走，一路攥着床沿。
回到病房，护士把人挪到病床上，接上监测仪，交代几句便关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仅仅半天没人，就已经没了人气，变得冷冰冰的。谢惊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
两点多，陆雅安醒了，护士来了一趟，她没撑住几分钟，又睡了。
谢惊桃担心，护士说这是正常现象，全麻的病人会嗜睡。
在旁边守到下午，谈介见她不吃饭，于心不忍道：“我去给你买些吃的，你一天没怎么吃。”
“嗯。”她应了声。
“有事给我打电话，就在医院附近。”谈介轻轻关上门。
四十多分钟后，陆雅安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她瞳孔涣散了几秒，渐渐聚焦定在谢惊桃脸上。
“妈，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护士来？”谢惊桃看她没有再睡的意思，急切问道。
麻药劲儿还没过，陆雅安一切行动反应都很迟钝。
谢惊桃等不及她做出反应，就按铃喊了护士来。
不多时，护士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买饭回来的谈介。除此之外，他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个子高，面容清癯，乍一看与陆雅安有几分相似。
“你是，”谢惊桃愣在原地，望着站在门口的男人，“舅舅？”
“小桃子。”男人喊了她一声。
谈介把饭放在茶几上，解释说：“我买了饭刚到楼下，叔叔问我肿瘤科病区在哪儿，我说我也要去，让他和我一起来。上了电梯，聊了两句才发现，叔叔是你舅舅。”
“你怎么会来？”
仅此一句，舅舅眼眶红了：“你妈妈给我发了消息，说怕她手术失败，国内真就没有一个家人了。”
“我听到这话，才知道她病得这么严重。外公外婆本来也想回来的，我怕他们年龄大了，来回折腾。”
谢惊桃呼吸骤然一滞，怔怔望着舅舅，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染上湿意。她垂了垂眼，长睫不住地轻颤，喉间像堵着一团重物，半天发不出声音。
“你妈妈怎么样了？”
谢惊桃侧过身，指了指里面：“刚醒来。”
“我去看看你妈妈。”舅舅话说得不疾不徐，脚下却早迈出一大步。
陆雅安意识朦胧，昏昏沉沉的。看到弟弟的第一眼，还没发现这人是谁，就被一句“姐”定住了上下打量的眼睛。
谢惊桃望着这一幕，抽泣一声。忽然，脸颊上多了一抹温热，谈介用指腹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我买了小馄饨，先吃。”
“好。”
她在茶几边蹲下，意外地把小馄饨吃的干干净净。
病房里面的两人还在聊天，没有半分歇下的意思。
“出去走走？”谈介道，“你今天一天都在室内待着。”
谢惊桃不想打扰到他们，同意了谈介的建议。
两人走到电梯口，谈介按了下行键。
“去哪儿？”谢惊桃问。
“医院后面有个公园。”
电梯来了，两人进去。谢惊桃靠在电梯壁上，绷了很久的弦稍稍松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电梯已经到了一楼。
出了住院部大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谈介看了眼她的穿着，注意到她露出的脖颈，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围到她脖子上。
公园离医院步行不到十分钟，傍晚的光斜斜地铺下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散步的老人，慢跑的年轻人。湖边的步道沿着水岸弯弯曲曲地延伸，湖面不大，但映着天光，一片橘红。
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谢惊桃把手揣在兜里，谈介走在她外侧，步子缓慢。走到一处弯道，两人靠在湖边的栏杆前。
夕阳正往下沉，天边从橘红过渡到浅紫，湖面上浮着碎金似的光。
谈介从兜里掏出个球形绿皮糖果，拆开，捏着塑料膜递到谢惊桃嘴边。
她张开嘴，可可的苦味在舌尖漫开，紧接着，薄荷味覆盖在舌尖上。
“你很喜欢这个牌子的巧克力？”
她含着那颗巧克力，望着远处的夕阳。湖面和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焦虑，妈妈在病房里，有家人在身侧；即便明天要面对的还有很多，但不会是一个人。
“见你吃过，担心换一个不合你的口味。”
以前她吃薄荷巧克力，是因为那股凉意能让她略微清醒一些，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住。可她不只吃薄巧，她也吃荷氏那种凉意足够刺激的薄荷糖。
薄巧只是巧合，没成想谈介会放在心上。就像是，明明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对方却认为重要，会记在心上。
谢惊桃站在湖边，嘴里含着即将融化完的巧克力，身边站着某个似乎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忽地，她觉得不需要再依靠外物让自己安定下来了。
她静静立着，微微偏过头望向谈介，目光平和恬淡，眉眼没有半分波澜。脖颈上松松围着他的围巾，布料还残留着淡淡的香味，将她下颌半掩。
谈介正看着湖面，侧脸被夕阳染成暖色，下巴线条利落，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问：“看什么？”
谢惊桃回头望向湖面。
夕阳已经沉了大半，天边的颜色渐渐暗下去，湖面上的碎金也一颗一颗地灭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凉意。
“没什么。”她说。
她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暮色一寸寸沉下来，湖面上最后的碎金也消融在灰蓝的水汽里。晚风携着湖水的湿意拂过颈间，围巾残留的气息温温地裹着她。
舌根那缕可可与薄荷交织的余味慢慢淡去。她明白，不必再依靠冷冽的滋味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
从前遇事，她总下意识觉得所有重担只能自己扛，仿佛世界上只剩她一人。可谈介的出现，让她看清，原来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她深陷在自己打造的囹圄中，被恐惧蒙住双眼，在黑暗中四处碰壁。他一出现，揭开蒙在她眼前的黑布，刺眼的白光涌进来。她早已习惯黑暗，下意识紧闭双眼，想要逃避。
直到他耐心等待，甚至会来逼她面对所有善意。
她睁开了眼，可前路依旧悬着无数未知，手术、等待，所有难题不会凭空消散。
但谈介，以及身边所有人的陪伴，足够消解大半孤寂。
天边霞光彻底隐没，湖水静静起伏。
她侧眸，看向身侧的人。
薄荷与你，都是我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完结了，其实这本是我初中时写的，兜兜转转改了又改，给了桃子和谈介一个非大结局的结局。我一直觉得我写小说有个毛病，不愿意写太多，太过克制，就很容易有些感情或情节写不出来希望我后面可以改改这个臭毛病吧成年留学部分会放在番外，文案故事也会在番外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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