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桃没跑成。
她脚刚往下迈了半级, 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攥住，力道大得将她人拽得往后一仰，跌回到楼层平台上。
没等她站稳，又是被一推,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 身前压下来一个人, 将她圈在怀里。
谈介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罩在她面前，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跑什么？”即便他声音压得很低, 但在狭小的空间, 仍旧格外清晰。
谢惊桃偏过头：“没跑。”
手腕猛地一下被他攥得发疼，她挣了一下, 没挣开。
“谢惊桃, ”他一字一顿道，“除了宣老师知道你要出国，还有谁？”
她抿着唇, 不说话。
“景思洋知道吗？林潺知道吗？”他继续问, 声音里的怒意即将压不住了, “你身边但凡跟你有关系的，是不是都知道了？”
“至少我们两个都认识的，”她终于开口，语调轻得听不出来说的话, “知道这件事。”
“好样的。”谈介快气疯了, 咬牙切齿道。
“为什么？”
谢惊桃垂着眼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惊桃, 别给我当哑巴，说话！”
“因为我怕！”
谈介一愣，放轻声音说：“怕什么？”
“我怕你不接受，我不想和你分手，我想要能瞒多久瞒多久，”她停了一下，喉咙涩得发紧，“瞒到我可以虚假地享受到我离开前。”
“所以你选择什么都不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从别人嘴里听到我女朋友要出国。”谈介一字一字往外吐，“谢惊桃，你他妈真是……”
他没骂完，后半截话被他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楼梯间里静得可怕，外面的动静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进来的。谢惊桃盯着他胸口的位置，看着那件深色羽绒服的拉链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动。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想着一会儿他松手之后，她该说什么。是说“对不起”，还是说“好聚好散”，还是什么都不说转身走。
谈介闭起眼睛，再睁眼时，他的手指顺着谢惊桃的手掌往上滑，强行打开她紧握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冰凉，谢惊桃抬头看去。他眼里的火几乎快冒了出来。
“你真自私，你是走了，那我呢？”
谢惊桃瞳孔颤了颤：“早晚都会分别，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区别？”谈介气得胸腔微微起伏，气极反笑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玩儿我吗？”
谢惊桃下意识想偏开头，谈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着他：“谢惊桃，你再躲一下试试。”
“我没有想玩你，但你能保证我们一直都会在一起吗？我出国后，我们能扛住异国恋带来的距离吗？就算我不出国，我们能保证对方不变心吗？既然不能，为什么在喜欢对方时，就留下隔阂……”
“谁告诉你不能。”
谢惊桃没说出的话硬生生被卡在喉咙里，干巴巴地咽了两下：“不能……从小到大，所有我在乎的人，不管有没有我的原因，他们都离开了。”
“我呢？”
“你，”谢惊桃眼尾依旧泛着微红，下颌下意识绷紧，视线偏向一旁，“要离开吗？”
她的余光瞥见谈介的手动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纸摩擦声过后，一颗带着些许温度的球形物品抵在她的唇瓣上。
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张嘴。”他声音还冷硬着，但缓和了许多。
谢惊桃张嘴，那颗东西被送了进来，碰到舌尖的瞬间化开一小片，可可的醇苦顺着舌尖往里蔓延，随后清凉的薄荷味从中间溢出，盖住部分苦涩。
薄荷巧克力。
谈介把包装袋塞进她衣服口袋。
“你……”她含着那块巧克力，说话含含糊糊。
“别说话。”谈介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兜里，“我单手打开不容易，吃完再说。”
谢惊桃靠着墙站着，嘴里含着那块巧克力，慢慢等它化。薄荷味从舌尖漫到喉咙，薄荷的凉意在冬天更明显。
谈介站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慢慢打量着楼梯间。
巧克力化完了，她咽下去，嗓子还是凉的。
“谈介。”
“嗯。”
“你不生气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几秒：“谁告诉你我不生气了。”
谢惊桃抿了抿唇瓣。
“你为什么总要觉得所有人都要离开你？”谈介又往她面前迈了半步，低头看着她。
“不知道，反正从小时候起，我没见过谁能一直陪着我。”她眉头紧紧拧起，呼吸间带着滞涩，“奶奶、哥哥、爸爸、妈妈……总之我觉得重要的人，全走了。”
谈介眼底的郁结稍稍解开，伸手把她从墙上拉起来，拍了拍她后背蹭到的白灰。
“林潺对你重要吗？”
谢惊桃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提到林潺，还是点了点头：“重要。”
“景思洋呢？”
她思索了一下：“重要。”
“你那个假哥哥呢？”
“那是真哥哥。”她反驳道，“也重要。”
“宣老师呢？”
谢惊桃定定望着他，困惑道：“和宣老师有什么关系？”
“那就不重要。”谈介说，“我呢？”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重要。”
“有人要离开你吗？重要的、不重要的，有一个要离开你吗？”
“没有。”
“是你要离开我们。”谈介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走吧，你哥不是在地下车库等着吗。”
“我骗宣老师的。”
“我知道。”谈介推开防盗门。
谢惊桃跟着出去，外面没有宣诗馥和谈珩。
“谈介，”她强调，“我是真的要出国。”
“这个我也知道。”谈介抵着门，等着她出来，才松手，“我从来没说过要和你分手之类的话。”
“可是，异国恋很难维系。”
“你活在工业革命前吗？没坐过飞机，或者是老赖，限高买不了飞机票。还是不认现有科技，准备当莱特姐妹，自造飞机。”
“谈介！”谢惊桃抬眼瞪向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我说一句，你能回十句！”
谈介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肩背松弛，长长舒出一口气，眉眼弯弯，唇角漾开轻快柔和的笑意，整个人透着全然放松的模样。
“好久没见你对我生气了。”
谢惊桃一脸愣然道：“你有这癖好？”
“之前我没意识到自己说话不好听，也不在乎别人爱不爱听我说话。直到遇见你，开始思考怎么样不让你讨厌。”谈介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视线垂落到她嘴唇上，“后来发现，我一说不好听的话，对方要是你觉得该骂的人，唇角会向上，要是不是，会向下。”
谢惊桃沉思片刻，想起林潺曾经提过一嘴：你们两个站一块时，他给人讥讽完就看你，你指使他的啊？
“你是不是有病啊！”
谈介毫无拘束地放声笑了两下：“只要你不爽谁，我就说两句，看你表情变化，再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去。”
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轻轻推了把谈介的肩：“万一人家觉得我是主谋怎么办？”
“战争里死的大多是小兵，放心，主谋不会有事。”
谢惊桃听出他的意思，眯起眼睛：“滚吧，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
“心甘情愿，不高尚。”谈介捏了捏她的手，“回家？我送你。”
“嗯。”谢惊桃贴近他，手揣进他兜里，“你为什么会塞给我巧克力？我以为你那会儿要骂我。”
“我生气，不代表要骂你泄愤。况且，骂你本身就不正确，解决问题的方法太多了，那个属实愚蠢，我看不上。”
谢惊桃撇了撇嘴：“又来了，装货。”
“再说我就要骂你了。”
“哦……”
到家时是下午四点多，陆雅安坐在客厅沙发上，难得没在睡觉。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旧相册，手里的那张照片谢惊桃认得，是小学拍的。彼时她才当上少先队员，穿着白衬衫红领巾，举起手行礼，活脱脱一朵充满希望的祖国花朵。
“回来了？”陆雅安把照片放回相册里，“吃了吗？”
“吃了，日料，跟学校的老师。”
“咨询留学的事？”
陆雅安问的比预想中平静。
“嗯，简单问了几句。”谢惊桃洗了手，返回客厅，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看了眼那本相册，“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陆雅安手指摩挲着相册封皮上转印的“小桃子”三个字，唇角噙着笑意，眼底却隐隐蒙着怅惘：“你说要出国，我想着整理一下东西，结果翻出来你小时候的相册。”
她转头看向落地窗。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雪，又迟迟落不下来。
那盏落地灯被挪到了客厅角落。
“灯是我刚买房时，你舅舅送的礼物。”她说着，把相册翻到偏后的一页，指着一张在室内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面对着沙发，蹲在旁边，身后就是那盏落地灯。
“你当时和我生气呢，蹲在这儿不理我。”她指向背景里的灯，“原来那盏早坏了，我找了个相似的德国本土品牌，等了好久才到家。”
谢惊桃看向那盏灯，又看向妈妈。她想起那天翻到的舅舅的号码，还在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次也没拨过。
“我想着找中介把房子出售了，钱拿着在国外能生活一段时间，就别麻烦你舅舅了。”
“好。”
谢惊桃没反驳她，大概清楚说再多都无用。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外面有胆子大的人，已经放起了鞭炮，没几分钟，警笛声接踵而至。
她看了眼时间：23：49。
还有十一分钟就到新年了，此时德国应该在下午四、五点钟。
她翻出那个号码，在短信里打了“新年快乐，舅舅”六个字。想来想去，觉得刻意，删了。
又打“新年好，舅舅”，删了。
来来回回几次，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手臂搭在双眼上，挡住头顶刺眼的白炽灯。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一看，是樊川发来的消息。
【樊川】明天在家吗？
【樊川】我和你嫂子过去拜个年。
【吓一跳的桃子】在家，你随时来。
【樊川】有想吃的菜吗？我买了带过去。
【吓一跳的桃子】不用你破费，家里很多菜。
【吓一跳的桃子】或者你有想吃的，给我说一声，我明天早上要出门，正好买了。
【樊川】瞎客气，那我就看着带了。
【吓一跳的桃子】好。
消息刚发出去，时间跳转到12：00。
微|信几乎同一时间跳出几条新消息，有群聊的，还有个人的。
大概扫了一眼，没有预想中的ID，她立刻坐起来，皱起眉，一个一个翻。终于，她看到了和谈介的聊天记录，可头像从小猫换成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点开放大，是她的照片。
这是他们曾经去吃火锅时，谈介给她拍的；ID更是从“小心猫”，换成了“小心桃子”。
【吓一跳的桃子】神经病？
【小心桃子】不是。
【吓一跳的桃子】干什么用我的照片当头像。
【小心桃子】起警醒作用。
【吓一跳的桃子】你自己提醒自己两句就行，没必要换我呀。
【小心桃子】谁说是警醒我了，要警醒的人是你。
谢惊桃失笑，手握着手机垂到床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抬手，正想看谈介又回的话时，弹出来的却是短信。
她瞳仁一颤，页面上明晃晃的是那串备注着“舅舅”的电话号码，内容是短短几个字。
“小桃子，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马上要完结了，应该差不多一二三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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