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妍走得很慢。
这栋小楼很大, 穿过一片浅绿色的湖泊，便能看到一个很大的庭院。经过湖的时候，她对青蓉说：“你在这里等我吧, 我一个人去。”
青蓉点头，神情有些紧绷。
但令妍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深吸一口气, 一个人往庭院深处走去。天气很热，日光从东南方斜过来, 蝉声从池南的柳树上传来, 一声接一声, 密得没有缝隙，像一把用声音织成的网, 兜头兜脸地罩下来, 她心头发闷，发紧，和她之前以为的, 即将要见到宋聿的心情很不一样。
手心攥紧, 令妍拐过最后一株垂柳，果然看见有一位男子正站于庭中的树下, 身侧飞檐勾住石榴树拳头大的青皮果, 劲瘦的枝干和他瘦削的身影，一起暴露在干涸的夏风里。
令妍的眼眶湿了。
她的脚步很轻, 很慢, 动作也很迟疑, 但宋聿与她相伴多年, 哪怕只是这一点轻微的动静，他都能知道是她。他回过头，与令妍隔着数丈相望, 他的脸庞被日光捕捉到了，影子短短地蜷在他的脚边，随着树叶的簌动一起一伏。
再次望进那双熟悉的眼睛，令妍的眼泪涌了出来。她不想在再见面的时候哭的，上一回见他的时候，她已经一直在哭了。她不想再哭。不想他们之间再有眼泪了。
宋聿嘴唇微动，好久，才低声唤了句：“……殿下。”
殿下。
多久没有人唤过她殿下了。
令妍掀起裙子，急促地小跑了起来。她朝他跑去，灼热的日光把她的眼泪烧的很烫，眼睛很痛，她没有理会，她只是朝他跑去。湖水从三面把凉气送来，带着水气的饱满的凉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脸，她的心也随之湿润一片。
“聿哥哥！”她急切地唤道，那声音听在宋聿耳里，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的双眼也涌出泪，令妍朝他奔来，他没躲，任由她扑到自己的怀里，泪水流了他满脖颈。
“聿哥哥……”令妍哭道，“我终于见到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再次把她揽入怀，宋聿的喉咙被泪水淹没了。他说不出一句话，他想低下头，像当前一样亲亲她，哄哄她，但他不知道他不能不能。他干瘪地挤出一句：“……我也是。”
但这一句，对令妍来说，也足够了。她抬起湿乎乎的脸，眼睛一眨不咋地望着的，又哭又笑的：“你没事，太好了，我好担心你，我当时好害怕……”她的声音哽咽了，“幸好你没事，不然，我，我……”
宋聿的声音微微沙哑：“我不会有事的。”
令妍的眼睛湿亮着，看他
他的喉咙又堵住了，哑声问：“怎么了？”
令妍轻轻说出一句：“你瘦了好多。”
宋聿的眼睫毛一颤，有一滴眼泪，也随之落了下来。
令妍慌了：“聿哥哥你，怎么哭了，别哭，我都不哭了……”她说着，还拼命地眨着眼，把眼泪憋回去，宋聿的眼眶又一热，他低声说她：“明明还在哭。”
令妍的眼泪这下彻底忍不回去了。
“你真讨厌。”她抽泣着，拳头轻轻捶了一下他，他下意识地握住。
两人都怔住了。
令妍不说话，但喘气喘得很急促，手指微微蜷动着。宋聿一下放开了她。
令妍像是被烫伤了似的，脸烧起来。
她轻声道：“你，你怎么……”
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语气很慌张，很不知所措。
宋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碰你。”
令妍的心抖了一下。
宋聿轻声问：“可以吗？”
令妍嘴唇微动着，回答不能。
而宋聿从来不会让她尴尬，他抬头望了眼亮白的天光，对令妍说：“外头这么热，我们进去说话吧。”
令妍怔怔的，只能顺着他说的话点头。蝉在池南的柳树上叫，一声接一声，忽然响亮了起来。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荆州的夏。那里的夏天和燕京不一样，是湿的，热的，风里带着日光的燥和木棉的甘香，蝉声比燕京长，夜里热的人要掀被子。
她记得那一年的盛夏，她从燕京逃来荆州，虽然山河破亡，但家人仍在，宋聿仍在，婆母还有妯娌也仍在。她晚上睡不好，宋聿与她一起来到屋顶看天。
满天的星斗压下来，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在头顶，她数着星星，慢慢地睡着了，醒来时宋聿正用扇子替她赶蚊子。那扇子是用黄杨木做的，扇面画着燕京的山。后来她再没见过那样的扇子。
……
中和殿的窗闭了大半，只留下南北对开的两扇，风从中间穿过，带着梧桐叶的涩味与桂花的甜香，但却一点也带不走殿里的闷。殷叙只是心里觉得闷，面上觉得还好，但秋秋就已经叫唤起来了：“热！热！”
殷叙低下头，小家伙正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仰头看他，手里头的小木人也不玩了，嘴瘪起来：“汗汗！流汗汗了！”
殷叙正想叫人抬几盆冰来，秋秋就已经扑腾着手脚往他身上爬了。他心想被他抱着不是更热吗，但还是顺从地把秋秋抱了起来。果然，秋秋在他的怀里蹭了一会，又叫唤起来：“秋秋热……”
殷叙便道：“把灯架撤了，抬几盆冰来。”
侍从应声而下。秋秋从殷叙的脖子里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很快，侍从便把灯架撤下，换了几盆冰块摆在四角，冰融的水顺着盆壁滴下来，敲在铜盘上，发出叮叮叮的响声。秋秋望了好久，咬着手指头，露出疑惑的神情：“不热了？”
殷叙哄她：“不热了。”
秋秋雀跃地说：“想摸摸！”
女儿的屁股在他的膝上不安地扭动，要是在往常，殷叙肯定会陪她去摸。但是他现下心神不宁，实在是没心机，便对江符说：“抱公主去。”
秋秋想说自己不用被抱啦。但江符的双手都伸出来了，秋秋便也乖乖地被人抱过去。她小小一只蹲在冰盘里，胖乎乎的小手试探般地摸了摸，好冷！秋秋的嘴巴张成了个哦字，很快又开心地笑起来。
殷叙望着眼睛笑弯成月牙的女儿，脸颊边两个小小的梨涡露出来，和他的母亲这样像。其实今天令妍不在，也不是非要他带秋秋，秋秋现在能自己在瑶光殿玩得很好，但殷叙不知怎的，令妍去见宋聿了，他只有时时刻刻看着秋秋，和秋秋在一块，心里才没这么发慌。
想到这点，殷叙感觉自己的额头更疼了。他心神不宁地把目光投向窗外，天光很盛，柳树叶在烈日下微微发蔫，边缘却卷起一丝焦黄，叶面积着昨夜的雨水，经日光一晒，蒸腾出薄薄的水汽，整座中和殿便笼在一片湿热的雾里。殷叙的心头更闷了，他忽然唤一声：“江符。”
江符连忙应声：“陛下？”
殷叙嘴唇动着，想说摆驾出宫，又想说使人唤令妍回来。但这么多的话堵在心口，他却一句都说不出。他最终是微微疲惫地摇摇头。
仰起头，藻井上彩绘着的缠枝莲，在仲夏的白日显得格外鲜妍，殷叙的眼前却渐觉眩晕。他不住地想此刻令妍在干什么，在和宋聿说什么。他想不出，又在心里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派人偷偷盯着？
但他又想起，他答应过令妍，也在心里对自己承诺过，不再做任何伤她的心的事，他方才怎么能想这个？一想多了，他就忍不住又要做错事了。
微微打了一个寒噤，殷叙把眼睛闭上，江符余光瞧到皇帝搁在额上的手微微发抖，他没吭声，悄无声息又命人添了冰进来。原来就有的冰块在铜盆里又化了一层，水面无声地上涨，漫过盆沿，落在盘上，一滴一滴。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告别
雨来的时候没有雷声, 也没有闪电，只是忽然之间，瓦檐上, 廊板上，窗台上, 发出细碎而密的沙沙声，像千万只蚕在啃一片巨大的桑叶。正坐在毛毯上埋头玩小偶人的秋秋听见了, 抬起小脑袋, 发出“咦”的一声。
宫人把中和殿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灯油受了潮，火焰有些闷, 殷叙的眉心也跟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一个内侍走进来，附到他的耳边，低声道道：“陛下, 娘娘回来了。”
殷叙心一突, 他抬起头，秋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偶人丢下, 扒到窗前看雨去了。殷叙走过去, 把秋秋捞起来，秋秋不开心地挣扎起来, 咿咿抗议, 殷叙对她说：“我们找阿母去。”
秋秋安静下来了, 但还是有些小小地不满意, 小拳头捶了殷叙一下。殷叙低声哄她，左右见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是把头埋的更低。
去往瑶光殿的路上，殷叙心神不宁。终于下了轿辇，瑶光殿笼在烟雨里，点点的宫灯亮起，在雨中是一团一团模糊的，晕开的橙黄。
他走得很慢，但秋秋在他的怀里，已经很躁动了，小手小脚扑腾着，想要跳下去，自己走。但下着雨，殷叙自然不许，只把她抱得更紧。孩子气呼呼的，扑腾地更厉害，如同殷叙正在不安焦躁中的心。
穿过九洲池，走到殿前了，殷叙却忽然不敢进去。她见了宋聿了，这是他们在他操纵下被迫的分离后，第一次的见面。他们会说什么？令妍会想什么？她还会不会……？
想了很多很多，殷叙都得不出答案。雨丝从檐角泻下来，填满了他的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殷叙觉出了自己的可笑。他从不觉得自己有可畏惧之物，有可畏惧之人，可事实上，他畏惧她。
一走进温暖的殿里，秋秋就从殷叙怀里跳了下来。殷叙看着她蹦蹦跳跳地去找令妍，令妍正坐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他们回来了，她都没有发现。但秋秋可不会允许自己被忽视，霸道地就窜到了令妍的怀里。
令妍如梦初醒，一低头，女儿水汪汪的眼睛正委屈地看着她，嘴巴都快撅到天上了。她心一软，连忙哄她。秋秋在她怀里拼命地蹭，光蹭还不够，又去亲她的脖子，她的脸，令妍被她贴得心暖乎乎的。她抱起她，想着一起去用膳，抬起眼睛，殷叙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
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令妍僵住了。但殷叙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经过他的时候，牵起她的手，一起去侧殿用膳。
秋秋不挑食，什么都吃。把自己吃得小肚皮鼓起来，又跑去缠着青蓉，说要去看雨。青蓉看向令妍，令妍说：“现下雨不大，带她去飞廊看吧。”
秋秋喜滋滋的，被青蓉牵着小手带走了，殿里头只剩下令妍和殷叙。雨仍旧下着，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九洲池已经瞧不见了，只剩一片模糊的黑绿，飞廊上的铜铃也被雨裹住，即便是在风里也听不见声音。殿里头的殷叙和令妍也沉默了好一会。
终于还是殷叙开口：“你看起来……心绪不好。”
令妍咬着嘴唇的贝齿微微发颤。
殷叙看着窗外婆娑的雨，声音很轻：“怎么了吗？我以为，你会开心。”
令妍的眼眶湿了。
“是开心的。”令妍说，“可是……”
侧过头，殷叙看着她。
被这双黑眼睛宁静地凝睇，令妍的心抽了一下。她分不清这是痛，还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一刻，有太多的情感在她的喉咙间翻涌，她说不出一句话。
轻轻地，殷叙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如果你想说的话，可以告诉我。”
令妍的心颤抖着。
“……和我想的不一样，”令妍的眼泪落下来，“我以为，我们再见，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
殷叙凝视她：“你们说了什么？”
怔怔地看着他，令妍的脑子里不停的闪回下午的情形。他们走进了屋子，对，走了进去。坐下，他给她倒了盏茶，是她喜欢的紫笋茶，他记得。他们说了会话，说湖阳，说婆母，说公爹，甚至还说了宋大哥家新生下的小儿子。令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么多。但等她把所有的人都问一遍后，她发现自己无话可问了。
僵坐着，她等宋聿说什么，或者自己能说什么。但没有。他们都没能说话。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从湛蓝，转为灰白，转为深青，再转为深黑；雨也落下来了，从缓到急，从声小到声大；他们从下午坐到了日与夜之间的缝隙，什么都没能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尽了，在那欲言却止的话里，在那她的拳头捶上他，却彼此微微僵硬的沉默里。
令妍的眼泪落下来了。
她不该落泪的。尤其不该在殷叙面前。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和宋聿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眼前的他。他问她话，她应该不回答；他坐她身侧，她应该不理会。她心里明明知道，可她却在他的怀里哭了，这就是下午宋聿对她，她对宋聿，都无话可说的缘由吗？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她在落泪，因为宋聿，她落泪了。宋聿惹她哭，惹她伤心了，殷叙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是应该高兴的。因为这回他什么都没做，但宋聿却自己把她推远了。他应该高兴。可是她在哭，哭的这么伤心，让他的心也在痛，也跟着她在伤心。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哭得更凶，泪水把他的脖颈都要淹没了。他低头，吻她头发，吻她的脸，擦她的眼泪。在他们的身后，雨还在下，九洲池的水面被雨点打得密密麻麻，碎光一片，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水，哪是夜里第一颗倒映的星。
……
那之后的几天，令妍没有再出宫去。
殷叙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那天下午，他早早地从中和殿回来，秋秋正在园子里撒欢，殷叙进来，她看也没看到。殷叙又去看令妍，她正坐在秋千上，眼睛是在追随着秋秋的，但目光却没落在实处。
天是极干净的淡蓝，从头顶的晴碧向天边渐渐化开，化到西岸宫墙上方只剩一抹薄薄的藕色，令妍坐在秋千上，日光在她的脸颊上映出了粉色，像用很淡的胭脂水晕了一笔。
他走过去，轻声唤：“妍妍。”
令妍便侧过眸，小声说：“怎么了？”
“我……”他的声音低低的，“我把他的家人放了。”
令妍一愣。
殷叙说：“他们……自由了。”
自由了？令妍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因为她，他们被囚禁了将近五年。但也因为她，他们自由了。她能说什么呢？她算是加害者，还是拯救者？又或者换句话说，他是加害者，还是此刻这个宽容的恩赦者？
心微微一抽，令妍说不出话。瞧着她的神情，殷叙的心里有些发慌。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应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应不应该做这样的决定。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也许令妍就会离他越来越远了。
“妍妍。”他又叫她。
令妍嗓子堵着，说不出话，只是又看向他。
“你，”他说，“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我多希望，这是你几年前就做的事。”
殷叙沉默了。
他想道歉，想说对不起。但这对不起说的太多，再说，就要让他羞惭了。他不能说出口。
他张了张唇，已经不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了。
“你，如果你想的话，应该再去见见他。”
令妍的声音轻轻的：“你让我见他？”
殷叙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意了。
“我不想。”他说，“但我不想再看你难过。”
令妍的心又堵起来。
“你把自己说的，”她哽咽了一下，“仿佛很在意我。”
殷叙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当然在意你。”
令妍的眼眶又湿了。殷叙几乎可以知道她心里在说的话，她一定在说，你这么在意我，又为何让我一直难过？
他想解释，想安慰她，想让她不再难过。但他什么都说不出。他只能声音很小地问：“那你……你还要见他吗？”
这话一说出口，殷叙都要不认识自己了。这是他吗？他慌张起来，脸也烧了起来，令妍只是眼眶湿湿地看他，不说话。
殷叙的喉咙又哽住了。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只要你不再难过，我什么都愿意。”
暮色渐渐合拢，九洲池的水面淡去了最后一抹金，飞廊上盏盏的宫灯亮了，橙黄的光从廊下透出来，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令妍只是安静地看着，殷叙走上前去，把手轻轻地放在她的双肩，她没说话，和他一起看着那道映在九洲池上的光柱，看池水把它荡碎，又拼上，荡碎，又拼上。
……
令妍又做梦了。
酉时末了。天光却不肯灭，只是灰着，池南上的荷叶不再有日光来照，花也合拢着，飞廊上的铜铃偶尔被风碰响一声，更鼓从应天门的方向传来，令妍在主殿廊下的摇椅里躺着，渐入了一个悠久的梦里。
梦里，她在荆州，应该是在荆州吧，她和邓步一起在跑，在逃，从清晨逃到黄昏，终于要到邯县的时候，红日完全沉下来了，邓步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她也跟着笑，他们终于要找到宋聿了——
画面一转，她身处于昏暗的瓦房里，邓步不知道哪去了，宋聿的手被她紧紧握在掌心。他病了，发起了高烧，脸很热，很烫，她很担心，很害怕，很不知所措，她想呼救，但下一瞬，乱民与兵马涌进来了，她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群冲走，被人群踩过，她惊叫起来、眼睛睁开——
侍女低呼道：“娘娘？”
令妍怔怔望着她，忽然惊叫一声，侍女被吓了一跳，往后退几步。秋秋正在园子里蹲着数花花，也是被令妍吓住了，眼眸子瞪大，惊慌无措地看着令妍，令妍却什么都没有注意到，她忽然一下坐起来，往殿外奔去。
雾很浓，湿气很重，今日晨起，就不太有日光，是要下大雨的兆头，却一直没有下。青蓉急急地去拿伞，想要追上她。但令妍跑得很快，很快，她许久没有跑得这样快过了，她也许早就应该这样飞奔起来，这样她就能早点追到他，这样她就能早早带着他离开邯县，这样或许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天空传来闷闷地几声雷鸣，令妍没有听到。她一路跑到驿馆里，沿途经过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从宫人，内侍，宫门的禁卫，再到偶然经过的臣子——大家都惊呼起来，但都不敢阻拦她，只能匆匆地跑去中和殿禀告。但当中和殿里的里殷叙收到消息的时候，令妍已经到了宋聿所在的驿馆里了。
急促地喘着气，令妍猛地推开了大门。明明就要下雨了，宋聿却站在那天他们再见面的石榴树下，忽然一回头看到令妍，他面露错愕，令妍冲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喊到：“聿哥哥！”
她湿湿的泪水灌入宋聿的衣领，宋聿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他震颤着的手久久不动，令妍含着泪说：“聿哥哥，你怎么不抱我？你抱抱我呀！”
手一颤，他的手已经抚上了令妍的后背。令妍的眼泪又滚下来，她哑着声音说：“我梦到你了，你知道吗？我梦到你了。梦到我们在邯县，你受伤了，脸烧得这么烫，这么热。我当时守在你旁边，摸着你的脸，你的手，我多害怕呀！我害怕你不在了，你死了，我没有你了……”
宋聿涩声道：“我……”
“我想你，你知道吗？我想你！”令妍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雨水没有落下来，但宋聿的眼前却模糊了。她想他，她说她一直都想他。那他呢？他难道也不是一直都深深思念着她吗？如今又见到她了，他应该再抱她，再吻她，把多年不见的思念宣之于口，那他是怎么了呢？当日他领一路亲随，从荆州奔出，冒险为她开路，为她而死，他不畏惧。如今，他却畏惧了。
日光又沉了一寸，池水静得几乎看不到在流，宋聿潮湿的眼眶里映出令妍惊惶的脸，她一声一声地说着：“你说话呀，聿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你理理我……”
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宋聿知道。从湖阳来大兴的路上，他就从旁人的口中得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不再是他记忆里的小娘子了。
可她此刻的的声音，听在宋聿的耳里，却仍旧和当年那个在和欢殿里且行且舞，且笑且言的少女一模一样。他泄出一声：“殿下。”又说一声，“妍妍。”
令妍泪盈于睫。她的脸埋在他的肩上，把他抱得更紧。他喉咙堵着，也抱紧她，听见她闷闷的声音：“我想你……我想我们回到燕京去，回到湖阳去，我们一起……”
宋聿是多么想应她！天光完全暗下来了，蝉不叫了，鸟也不飞了，湖水也不在动，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和她。仿佛只要他应一声，他们说的话就能当真，他们就能远离大兴，回到燕京去，回到湖阳去，回到任何他们可以容身的地方去。但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切都不能实现。
他抚在她后背上的手，缓缓地松开了。
“我们不能。”
他轻声说。
令妍一怔，眼睛流露出恐慌。
“这不是你的心里话。”宋聿说，“我知道的。”
他在说什么？令妍想，这是她的心里话。她是想念他，她是不想失去他。可是，可是，可如果是和他离开呢？她……她真的可以吗？
嘴唇一张一合着，令妍却说不出话。宋聿在内心的剧痛之中，彻底松开了揽着令妍的双手。她呼吸急促着，脸色发白，眼眶又湿了。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始终都说不出来。这是宋聿之前就能料想的。从大兴的天使来到湖阳，说要他到大兴去，说令妍想见他，他就能料想到一切了。
殷叙在乎她。比他原先想的还要在乎。愿意为了她，把他释出，把他带到她的面前。既然殷叙对她如此，那么从来就在为他动心的她，又怎么会对他无情？
“我，”令妍说，“我……”
“没关系的。”他轻轻摇头，“你不用说出来，我知道。”
在这个关头，他仍旧不忍她亲口承认自己的残忍。令妍摇着头，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他心碎而又平和地看着她，比他骂她，疏远她，更让令妍觉得疼痛。
他松开她了，她的身子也随之往后一退，但仍旧离得很近。她抬起眼，抬起头，仍旧能看他的下巴，他垂下来的眼睫毛，仍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果木香气。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离得这么近了吧？聿哥哥从来都很有分寸感，很有距离感，她知道，这天以后，他不会再抱她，不会再摸她，更不会再亲她了。
“聿哥哥，”那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你亲亲我吧。我们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泪水顺着令妍颤动的眼睫毛落下来。她仰起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吻像轻盈的露水，又像雪花，一闪而逝，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她的鼻尖上，她的嘴唇上，融化为雪水，把她的脸淋得湿透。
雨落下来，眼前宋聿的脸模糊了。湖面被雨水敲出密密麻麻的小点，荷叶上的水珠滚得更急，一片接一片往池里倾。令妍浑身湿透了，却动也不知道动，宋聿连忙拉过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把屋檐下带。
令妍仿佛失了魂魄，只会跟着宋聿走，天穹漏下几缕极暗的光，在庭院的尽头，她看到了殷叙被雨水淋得冰白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老是写这种狗血的东西！
第93章 驿馆
几个侍从跟在殷叙身后, 手里都握着伞，但殷叙没有让他们撑伞，一个人迈步就往令妍走去。
他的声音很平淡：“你该回去了。”
令妍的手还被宋聿握在手心, 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他，神情怔怔的, 没有动作。他试探性地握住她的左手，把她往自己身边牵。宋聿在看到他时, 手上的力气就已经微微松开了, 因而令妍一把便被殷叙牵到了身侧。
雨水劈头盖脸地落下, 殷叙和令妍的身上都湿了，江符急急上前, 拿伞罩住二人, 令妍终于回了神，问：“你怎么来了？”
殷叙轻声说：“有人告诉我，你从宫里出来了。”
怔怔地看了他许久, 令妍才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她做了梦, 梦到了邯县，梦到了宋聿, 梦到了他, 梦见他踏马而来，梦见他——令妍捂住自己的脸, 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殷叙心焦起来, 靠近她一步, 唤道：“妍妍？”
令妍猛地推开他：“别碰我！”
殷叙愣在原地。
“都是因为你……”令妍哭道, “我们这样，都是因为你。”
我们。这一个词，在殷叙心头重重敲了一下。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你说……你们？”
令妍捂住自己的脸, 已经不能再看他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置身于此。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出现在她和宋聿的面前？她从指缝里，慢慢地朝宋聿看去，他就站在他们身前几步，神情惨白而摇晃。一瞬间令妍觉得天旋地转，他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往后退几步，令妍的整个身子浸到了雨里。殷叙见状，着急了，连忙上前想拉回她，但还没碰到她，就听见她嘴里喃喃着：“不遇见你，就好了。不遇见你就好了……”说着说着，她闷闷哭了起来。
雨水哗啦啦地打在殷叙脸上，他的呼吸颤抖起来，心口一攥一攥的痛。令妍在雨里蹲下，抱着头尽情地哭泣。周围的人都被吓傻了，一动都不敢动，江符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殷叙僵硬地说：“去，她不能淋雨。”
在说什么？没有人能听懂皇帝的话，但都一拥而上，撑着伞去给令妍挡雨。令妍还在原地哭，殷叙侧头看了一眼宋聿，他没看他，目光仍旧停在令妍身上，但殷叙仍旧觉出了这一刻的难堪与耻辱，他的脸烧起来，大步上前，把挣扎不停的令妍抱了起来。
令妍哭闹不休：“放开我，放开我……”
殷叙没有再试图安抚她，抱着她迈步就往外头走。她闹够了，没力气了，又用牙齿咬他，咬他的脖子，咬他的下巴。他沉着脸，忍住一抽一抽的痛，把她塞进銮轿。她立马就溜到最边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路上风雨交加，总算回了瑶光殿。青蓉急坏了，看见他抱着令妍回来，连忙迎上去。见他们二人都湿得不成样子，又赶着去烧水，拿布巾。殷叙没空收拾自己，抱着令妍就去了浴殿，把她丢进了暖呼呼的浴池里，她才安分下来，不闹了。
额角阵阵的头疼，殷叙简单地冲洗好自己，就走回了大殿。秋秋找不到母亲，已经哭了一个晚上了，眼睛肿成了红桃子，见到了殷叙，又要抱，又要亲，又要闹，殷叙把女儿抱在膝上，温言软语哄了好久，秋秋才止住了哭泣，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
天地间仍旧下着婆娑的大雨。
把秋秋交给乳母，殷叙走进了寝殿。令妍被人擦洗干净了，在榻上蜷成了一团，睡着了，长长的眼睫毛湿成一簇一簇，脸颊哭得很红。殷叙坐在床榻边看着她，头被她绞得很疼，一个晚上都没能睡着。
模模糊糊地睁开眼，也不知睡没睡着，但摸到令妍滚烫的身子，却是令他一下醒了。他连忙喊人叫太医，又低头，轻声唤她的名字。她仿佛很难受，脸烫成了虾子色，双膝蜷起来，脸埋到了膝盖上，还在不停地哆嗦。
好端端的，把自己弄病了，殷叙简直又气又急，盯着太医给她开好了药，又喂她吃下。才匆匆回了趟中和殿，把不得不亲自过目的政务一一料理了。
回到瑶光殿，天已经完全暗了。令妍还在榻前睡着，他走到寝殿去，秋秋正扒在床边，胖乎乎的小手依恋地摸着令妍的脸，嘴里不停地喊着阿母，阿母。殷叙的眼眶忽然一湿，他走过去，把秋秋抱起来，秋秋埋在他的怀里，眼泪一抽一抽的。
“阿父，”秋秋说，“阿母睡睡，不理秋秋……”孩子的眼泪停不住了。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女儿软软的头发里：“阿母是病了。很快就会好起来。”
秋秋仍旧哭着，听不进去。殷叙说了许久，孩子才听明白了，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小手笨拙地擦着眼泪，又和殷叙说：“不许骗秋秋……”
“永远不骗秋秋。”
吸吸鼻子，把脸埋在父亲的怀里，小小的秋秋终于肯跟乳母去睡觉了。黑夜更深地压下来，殷叙守着令妍，昏昏沉沉间，听见令妍在床上翻了个身子，他睁开眼，令妍的眼睛也恰好睁开了一条缝，他惊喜道：“妍妍，你醒了？有没有感觉好点？”
令妍睁开朦胧的眼，温暖的烛火烫烫地着她的眼皮，她的声音细的如同一丝气：“殷叙……”
他的喉咙无端端又堵住了。
令妍的嘴唇又干又烫，她感到有什么气味靠了过来，比窗外的雨水要冷，但更甜。然后似乎是一个茶盏抵在了她的唇边，她就着那只手，慢慢地喝了几口，泪忽然又落下来。
“聿哥哥……”她喃喃唤着，整个人又埋在床褥里去了，眼睫毛仍湿着，把被子抱得很紧。殷叙坐在她旁边，像是被人按在了冷水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她在半梦半醒中喊着宋聿的名字。
青蓉恰好进来给令妍换水，听到了，连忙低下头，想退出去。殷叙唤住她，声音微微发哑：“她不想见我？”
青蓉久久不答。殷叙知道她跟着令妍的时间最长，是很熟悉她的人，她的沉默，让他的心揪得更紧，他不想听到她的回答了，想让她退下，但青蓉先一步出了声，她轻轻道：“公主昏迷了一日，似乎一直在做梦，下午的时候，不止唤了宋郎君，还唤了父亲，母亲，从前燕京的和欢殿，也……唤了您。”
殷叙怔在原地，青蓉微微抬头看了一下他，退了下去。床上的令妍不落泪了，脸上仍旧有汗水，但睡得很安静。殷叙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拉了上来，他低下头，把嘴唇压在她的发顶上。她的眼睫毛还潮着，他就这样看了她许久。
第二日，他来到了驿馆。
天色仍旧阴着，半灰不灰，仿佛随时都要降下雨。殷叙站在宋聿面前，神情却很平静。
“她病了。”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进宫看看她去。”
宋聿慢慢地说：“你，让我去看她？”
殷叙下颔的线条微微绷直了。
“……她需要你。”
宋聿不得不露出讶然之色，怀疑地看着他。
这目光在殷叙的脸上巡视，令殷叙心生恼怒了。从来都是他这样看别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这样看他？他的声音冷硬下来：“你去不去？”
宋聿说：“如果是她的愿望，我当然去。”
尽管不想承认，殷叙的确是松了口气。宋聿面上没有显露，但殷叙总疑心他看出来了。他的脸又烧起来，在心里想，怎么就在宋聿面前落于下风了？都是因为令妍……他究竟是在做什么呀？她总是能让他做这么多他原本从不会做的事。
……
令妍醒来时，已经是第三日的傍晚了。
她先看见的是一窗橘红色的天，然后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里很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块藕粉色的薄毯。她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殿里很安静，晚风从半开的窗边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
紧接着，她听到了人的说话声。她寻着说话声望去，殷叙背对着她站在殿门，正和一个人说着什么。她看不清脸。殷叙的声音很轻，偶尔点一下头。夕阳从门外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令妍直起身子，终于望清楚那个正在和殷叙说话的人，竟然是宋聿。
她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在写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第94章 完满
殷叙第一个发现了她。
他回过头, 把脸转向她：“醒了？”
令妍呆呆地点了下头。
宋聿的目光也在她的身上流连。令妍觉得自己的喉咙很痒：“……聿哥哥？”
殷叙的胸口发紧；宋聿凝睇着令妍，轻轻点了点头。
令妍的记忆很模糊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噩梦，然后跑到了驿馆去, 殷叙来找她。暖橘色的夕阳在她脸上照了很久，令妍慢慢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想起来了。她的心发慌, 低下头，不敢看殷叙, 小声喃喃一句：“我不知道……”
殷叙静静回答：“你生病了, 梦里唤了他的名字。”
然后呢？宋聿就进宫里来了？令妍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目光怔怔的。他的脸看起来却很平静，晚风吹进来一点, 吹动了他几根额前的头发。
令妍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把头埋起来，躲开他的目光。宋聿轻声开口：“头还疼不疼？”
令妍老实道：“还有点。”
宋聿便道：“医官说，你要多歇息。”
令妍便又躺回床上了。她把脸贴在温暖的枕头上, 南窗的树被夕阳烧成了一片金红色, 温柔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泪水不知何时湿了她的眼眶。
她闷闷道：“头疼……”
殷叙走过来, 把手心贴到她的脸。
“那就睡吧。”他柔和地, 低低地说。
令妍湿亮的眼在他的脸上看了会，又去看离她稍远一点的宋聿。
夕阳从他们身后的窗子落进来, 把两人的影子慢慢融成了一团。那两道温暖投来的目光仿佛也穿透了她的骨头。她的呼吸渐沉, 长长的眼睫毛也垂下来了。
殷叙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好久。
半晌, 他说：“你看她, 是不是很贪心？”
宋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殷叙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帮她说话。”
宋聿的神情和语气都很平静：“我与她相识许多年了，比你久的多。”
这话让殷叙不高兴。他回头看宋聿。对于这个人, 他有嫉妒，有嫌恶，有轻蔑。但此时，他仿佛又重新认识了一回他。他轻轻问：“你都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宋聿的声音静静的，“她真正喜欢的人，是你。”
殷叙的心一颤。他去看宋聿，宋聿的脸上没有伤感之色，但他知道那只是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他听见他说：“我想你能……对她好。”
他当然会对她好，这哪里轮得到他来说？他算什么身份？若是按照殷叙惯常的禀性，他一定会这么说。但此时此境，他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过去，他对宋聿有诸多情绪，每一层都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发酵得越浓，但蔑视的这一层底色，是始终不变的。但这一刻，在宋聿面前，他感到自惭形秽。
他没有说话，只把脸偏过去，又去看令妍。令妍已经睡熟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嘴唇还微微张着，像陷入了很深很甜的梦境里。悠长的风声贴着窗流进来几缕，他的眼眶慢慢地感觉发湿发热：他又落泪了。
不想承认这一刻，心潮涌起来的是对她的感激，但那的确是。在宋聿和他之间，令妍选择了他。他庆幸她做出的选择不是别的，因为他绝不会做出和宋聿一样的事。他不会放手，会把这一切弄的更糟，而他们之间已经够糟了。
令妍仍旧睡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最后的一点天光沉下去了，夜色漫了上来，风声又起，一声，接着一声，长过日，长过夜，长过他们之间所有说不清对与错的东西。
……
令妍一天一天地好起来。
秋秋平时是个淘气孩子，但是令妍病了，她忽然变得很乖，不再去园子里玩闹了，每日都要贴着令妍。令妍心暖的同时，又怕把病沾给女儿，总要和秋秋隔一段距离，有时把秋秋惹得眼泪汪汪的。
这在瞿若进宫时，会好上许多，有外祖母陪着，秋秋的情绪会平稳很多。令妍感激母亲。
其实，瞿若第一回进宫时，令妍是有些害怕的。她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大白天的，众目睽睽之下，毫不顾忌地就从宫里奔去了驿馆。闹出的动静这么大，母亲也许也知道，令妍害怕她问，但幸好，母亲从不问。
有一回，母亲陪着她和秋秋的时候，会撞上殷叙也来瑶光殿。令妍知道母亲不喜欢殷叙，殷叙对母亲似乎也态度冷淡，从前母亲进宫来看她，他提前得了消息，都是等母亲出宫，才来瑶光殿。但这一回，他忽然不避忌了。和母亲说话的时候，竟然是母亲的脸色看起来更冷，言语更疏离。
令妍搞不懂他。
母亲离开了，秋秋也被抱下去沐浴，令妍坐在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软鞋。他从屏风外走进来，令妍的脖子缩了缩。
殷叙问她：“不玩了？”
令妍的脸有些红，觉得自己像个贪玩被抓住的小孩子。她不啃声，他半跪下去，帮她把有点送了的软袜穿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都生病了，也不好好穿袜子。”
令妍的眼眶有些酸，她垂头，不说话。他站起来，把她有几根发丝翘起来的发顶抚平了。
“快点好起来。”他低声说。
令妍不应声，但是不低头，把脸仰起来了。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往下动了动，然后他低下头，很慢地，亲了她的嘴唇一下。
静静地被他抱了一会，令妍犹豫了一会，小声地说：“聿哥哥他……”
“人多眼杂，我不能常叫他入宫来。”殷叙说，“等你病好了，自己出去见他。”
淡淡的日光，把令妍的脸照出了几缕红。她的喉咙有些堵：“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殷叙仿佛已经明晰，他的声音静静的：“对你和他，我现在，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令妍的呼吸在他的唇下停了一拍。
他的眼睛里有隐隐的痛楚：“你知道吗？”
令妍吸了下鼻子，慢慢点了点头。
殷叙的眼眶又湿了，把她抱得更紧。
“妍妍。”他轻声说，“我这么做，他这么做，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失去他。没有。”
令妍仰起头，看他。
殷叙的声音轻了下来：“……还有很多别的，你以为不在了的，它们也都在。都是你的。都没有走。”
令妍的声音小小的：“都是我的？”
“是。”他柔和的声音落下来，“和我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和当年一样？令妍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感到有一丝丝困惑。但他抱着她，这么暖，又这么温柔，让她感觉自己很满，很轻，她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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