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因他而起，他却是最淡定的那位，像是等着看她要怎么解决，检验她的情商。
这算另一种男凝吗？
林听雪想，如果话不投机，生日结束她一定要马上和孙伯伯当面说清楚。这几日要考虑她父亲林一鸣，起码聚会前不得闹难堪。
鱼刺卡在喉咙，时不时扎人一下。
说来说去，男人的面子似乎比她的名声还要重要。
见面约在她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下班后，林听雪故意迟到了十分钟，孙铭泽面上也不恼：“看来我和美女之间是有点时差。”
抛开其他，孙铭泽的精英装扮挺引人注目。高定西装金属腕表，精心体面的发型，以及路过时淡淡的沉香味，完美诠释金玉其外。
林听雪刚从学校毕业，身边的男孩大多运动风和书卷气，干净是男人最好的医美。这种派头让她多少有点精致恐惧症。
她坐下，开门见山：“为什么要和孙伯伯说我们相处得不错？”
“骗长辈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她和江曼两个人讨论了很久，最终得出，孙铭泽这样做绝对是有利可图。
孙铭泽对于她的猜测有些吃惊，笑着反问：
“你觉得，我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林听雪狭长眼尾一挑：“钱？”
“那就有点俗了。”
“……”
孙铭泽把搭起的腿放下，换了姿态，靠着软垫：“我不这么说，你会主动来找我？”
林听雪蹙眉，漂亮湖面平起涟漪。
“简单明了的说吧，下周我受邀出席一个高端酒会，想邀请林小姐当我的女伴。”
孙铭泽说这话时，下巴微扬。
林听雪低头看手机：
“没兴趣。”
“大费周章。”
自己的小事牵扯双方家长，搭上她的生日，还造成误会。百转千回，孙铭泽只是为了让她出席一个酒会？他孙铭泽衣冠楚楚会缺一个女伴吗。
孙铭泽也不急：“我说我们相处得不错，是在给你父亲机会。”
“你这又是什么道理。”她问。
“这么说吧，林叔叔胃癌手术时，你在外地忙着毕业，是我安排他找到最好的专家尽快进行手术的。”
“他想感谢我们，提了很多次，我爸呢觉得这是举手之劳，没必要以这个借口聚会，显得生分。我和我爸说咱俩相处不错，只是方便两家聚聚。”
“最后选在你生日那天，我也没想到。”孙铭泽耸肩。
事情清晰起来，林听雪垂眸没做声。父辈的人情往来，似乎总会牵扯到下一辈。
这种避无可避的漩涡，蔓延到她身上，产生蝴蝶效应。
“其次，我主动找你，你肯定不会同意，估计连面都见不到。”
“所以今天，如果你同意出席酒会，我会主动和我父亲说清楚，不会伤及双方长辈情面。林小姐，你考虑一下。”
明摆着交易，还提什么考虑。这种被人诟病的行为，让林听雪反感。
她没问为什么选她，只是摆出自己的态度：
“第一我不会喝酒，第二我不擅长社交。不会给你多增加几分体面感的。”
言外之意，她不合适。
孙铭泽欣赏着面前濯清涟般的出尘面庞，几分稚嫩，几分机敏，头头是道的模样也很是吸引人。
他笑得肤浅：“小雪，别有负担。你出席就好，不用说话都可以。”
林听雪挑眉：“确定？”
看到孙铭泽点头，她犹豫几秒：“你承诺的也别忘了。结束后我会直接删除你所有联系方式。”
孙铭泽很意外，扁了扁嘴。
“好狠的心，我还为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呢。”
临走前，林听雪说：“相信以孙总的能力，能妥善处理两家的关系。毕竟……我爸当初帮你们家求人盖章也不容易。”
她要拿回主动权的平衡。被人压一头，实在难受。
孙铭泽闻言，无话。
她摆手，“回见。”
-
天色将暗，回到小区，她在蛋糕店买了吐司和牛奶，又买了以前吃的那家车轮饼，红豆糯米馅。
路灯未亮，路边还有积雪，被尘土覆盖，变成脏灰色。只有小区里的低矮黄杨篱的叶子上落着干净白雪。
走到楼下，她腿边倏然掠过一个黑影。
林听雪的饼还在嘴边，人愣在原地。
无名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声，她警惕地去弯下腰用眼睛去寻，在凌乱电动车轮胎和斑驳掉漆的白色墙壁中，浅橘色的尾巴左右摆着。
是一只小橘猫。
林听雪收好衣角蹲下，掰了一些红豆饼，试图引它出来。
“超级好吃，你想不想尝尝？”
“快出来。”
“中国人不骗中华猫。”
她捏着嗓子逗它，小月龄的橘猫目光炯炯，躲在后面。
林听雪将糕点放下，想要离开。
起身时听到身后有老人语气沧桑沙哑和她说话：
“姑娘，你喜欢的话把它带回去养了吧，这小家伙大雪天还流浪在外面，这么冷哪儿能找到吃的呢。”
似是同一栋楼的老爷爷，林听雪没有印象。他看起来很病态，面色枯槁，整个人十分消瘦。
林听雪当下突然不知道怎么回复。
她喜欢小动物，但敬而远之。
她自认为是一个没有什么责任心的人。
以前有人对她说可以养蝴蝶，后来发现，只有七天生命的蝴蝶真的很适合她，不用长期陪伴，不会太消耗感情。
小时候见过无比热爱猫狗的朋友，会当作亲人一样照顾，倾注很多爱收获很多快乐。她也起了心思，提议想养一只。
每当她有蠢蠢欲动的心，她的母亲章俪就会先扼杀：你先有本事养好你自己再说。
“我讨厌那东西，别带回家里来，我看着就烦。”
“死了病了别找我。”
林听雪意识到，这些小动物似乎更多是一种累赘负担，就像她本身一样，是她母亲章俪的拖油瓶。
怎么去养好一条生命呢？她没有经验，也没有人告诉她。
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敢表现自己的无知。
因为在别人眼里喜欢小动物才是有爱心的小女孩。
她有爱心吗？
没有人温柔教导她，如何爱一只宠物，宠物陪伴的意义。她的潜意识里开始害怕，她怕自己真的养了猫狗被人嫌弃，生病的时候她没有办法医救，或者，她的三分钟热度过去，她会不会也不想要它们了？
她后来对于养宠物，生出一种惶恐感。
她没有信心永远爱它们。
就像人一样，世界上会有从一而终的爱吗？
没有答案。
她怕这种与众不同，在养宠物的同学面前甚至会觉得羞赧。
后来她开始云养宠物，关注一大批猫猫狗狗的博主，云吸猫。她每天上ipanda看看熊猫直播，给基金会捐款，弥补她缺失的责任心。
所以此刻——
林听雪有些为难，不好意思地回了声：
“我不适合养小动物。”
老爷爷笑着：“这有什么适合不适合，放在家里给它吃的就行。田园猫，好养活得很。”
小家伙从暗处探出脑袋吃她扔下的饼，林听雪趁机摸了摸它的毛。
似乎刚从灌木里钻出来，背上还有枯黄树叶。
“爷爷，您能养它吗？”
“养它？我可养不起，我连自己都没钱养。”
孱弱小身子许是饿了很多天，吃得很着急。林听雪赶紧又掰了几块，听它吧嗒吧嗒地发出声音。
她也不忍心，灵光乍现大着胆子：“那爷爷，我买猫粮，猫放您家，怎么样？”
对方笑起摇摇头：“我一身毛病，活不了几天啦。”
“您一个人住吗？”
他似乎点头的力气都不多，闷闷嗯了一声。
“正好可以陪陪您啊。”
对方没说话，林听雪也没继续。听小猫喵喵叫着，它小，声音也小。
不知道它在雪天躲在哪里。
林听雪抚慰一般摸摸它的下巴，听到它的呼噜声。
抬眼时，她突然瞧见不远处角落里的不锈钢碟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残羹剩饭。她又看了看老爷爷。
离开前，她故意说：“您住在几楼呀？”
“二楼。”
“我明天把猫粮放您门口。我每天上班，麻烦您喂一下它了。”
对方没有拒绝。
林听雪当下愉快起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左思右想，发了一条微博。
-
昌市经侦第二支队。
林听雪奶奶的案件牵扯出另一家诊所，另一批骗取国家基金的团伙。最近相类似的报案频繁迭起，周苍所在的经侦支队不停息地在开研判大会。
涉案金额不小，惊动了公安各类系统。
几位探长把出差搜查和取证回来的资料交给周苍，其中一位民警在纸上画着圈解释：“周队，这是最近走访的几家私人诊所。”
他点在“升济堂养生诊所”几个字上，“这一家已经开了很多年，之前被调查过，不知道怎么蒙混过关的。”
“现在又出现被举报的情况，而且在前台我们查出一些端倪，有人带着大量粗租借卡来买药。”
他摆了一系列审计数据。
“这老板神出鬼没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成天乱跑，八成是个药贩子。”
周苍问，“查到住处了吗？”
“他在本市没有住所，只有一套房子是他生病的老父亲住的。”
“在哪？”
“好像是个很旧的小区，名字叫锦华苑。”
“哪里？”
周苍以为自己听错了。
“锦华苑。”
看到周苍若有所思点点头，安排完后续的调查工作，散会后同事才问他，“昨晚没睡好？”
“？”
有人说晚安，他怎么可能睡不好。
“看你有心事。”
周苍回神，笑起，“没。刚刚这小区我去过，比较熟，打算申请自己去蹲点取证。”
“这么敬业？”
周苍打了个响指，挑眉，“为人民服务。”
同事八卦：“周队，听说昨天你往派出所带了个西施？大家都在猜是你前任还是现任。”
周苍：“让他们别瞎扯，单纯的同学关系。”
一下午的会结束，他才有空掏出手机。微博特别关注弹出消息，他点开，只有一张小橘猫的图。背景凌乱，他看不出地点在哪。切换到微信。
kilig：【下班啦？】
林听雪正好到家，用投影仪播放电影。
小骗子：【你监视我】
kilig：【已经光明正大成为你的粉丝】
昨晚他得到可以联系的允许，从微博的“经常访问”里点击关注。
林听雪窝在沙发上，唇角轻轻牵起弧度。
kilig：【等我十分钟】
林听雪不知道他的意思，将手机放到一边。
她今天看的是《海边的曼彻斯特》，一部极致悲伤到没有救赎没有解脱的片子。
目光中冰封的小镇与眼前电子壁炉跃动的红色火焰相碰撞，白色三角房顶和她的三角阁楼，穿破空间产生了身临其境感。
出神间。手机“叮”地亮起。
林听雪心紧了一下。
是周苍。
大概是她没接到，对方已经挂断。
她盯着手机不知道回复什么，下一秒手机开始振铃，是视频通话。
林听雪只觉自己的心跳比铃声的节奏还要快。
没有回应，对方又挂断。
kilig：【接一下呗】
kilig：【图片】
林听雪抿唇，仔细放大图片有些惊讶。
羽化笼子里，一根细细的树枝上吊着两只蝶蛹。
他又在养蝴蝶。
林听雪很好奇：【这是什么蝶？】
kilig：【接电话就告诉你】
他乐此不疲地又打来视频。林听雪犹豫两秒，接起。她的房间关着灯，只有忽明忽暗变换的电影场景的光，映射在她面庞。
周苍那边分外明亮。
他应该是站着，身上还穿着警服。画面很快切换到蝶蛹。
他的声音轻快带着小小炫耀：“新买的。”
“你在看电影吗？”
林听雪蜷在羊毛毯里嗯声，轻轻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笑一下：“柑橘凤蝶。”
很漂亮很亲人的一种蝴蝶。
林听雪捏着手机，神思摇晃。
接着听到他说：“你不知道么，和你朋友圈背景图是同一种蝴蝶。”
“我们以前养过，你忘了？”
林听雪：“……”
听那边没有动静，周苍有点悻悻然。他知道她性子，他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将手机放在一旁，脱下外套。
“记得。”
周苍换衣服的动作一愣，嘴角勾起。
“那你还记得，蛹化蝶要多久吗？”
“十天左右？”
“这次记性不错。”
“我要看电影了。”
“好。”
视频挂断，林听雪松一口气。她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朋友圈背景的那只蝴蝶，黑白线条，斑纹被脉纹分割。
轻飘飘的，很不真实，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手机震动，是周苍发来的语音。听筒放大他声音的温柔底色，在耳边漾开——
kilig：【之后化成蝶，你可以来家里看看它们。】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