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茵有点儿好奇地瞧了他一眼。不过她随即就看见了跟在程见棠身后的沈逾迟。
……她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程见茵在心里想，自己跟丈夫在热恋与新婚的时候，也没这两个家伙这么光明正大啊？偷偷做什么去了？真是的，她以后还怎么面对总部顶楼的这间办公室啊？
不过，此时办公室内的气氛压抑如冰，程平归沉着脸正在布置接下来的事项。一旁，程见尧面如死灰。
这样的氛围让程见棠都不敢说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程平归雷厉风行地做出了一系列布置。沈逾迟从中看出来力挽狂澜的趋势，但也嗅见了无力回天的预兆。
一周之后，程家又进行了一次家宴，这次人数很少，只有程平归与他的三个孩子。
沈逾迟没去。连程见尧与程见茵的配偶也没去，他去干什么。
况且，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做——搬家。
这几天他一直在总部加班，每天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只能去附近的酒店临时休息一晚上。程见棠心疼得要命，但也只能任劳任怨地帮他从租住的地方带生活用品、带衣服。
沈逾迟将出租屋的钥匙给了程见棠。这是程见棠第一次踏入沈逾迟的住处，心里却出奇地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
沈逾迟的住处跟他这个人差不多，条理分明、井井有条，没有太多温馨的生活化的装饰，显得略微冷清。
当时，程见棠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栋房屋，终于才明白沈逾迟当初为什么说……这不是家。
回来之后的程见棠什么都没说，只是亲了亲沈逾迟，甜蜜地说：“沈先生，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沈逾迟略微狐疑地瞧了他一眼，但终究没有深究。
连着加班了几天，程平归终于给他们放了一天假。沈逾迟已经在附近找好了房子，干脆趁这一天搬过去。程见棠很想陪他一起搬家，然而程平归一定要他回家一趟。
“我真不明白我回去干什么。”程见棠不太高兴，嘟嘟囔囔地说，“老头子难道觉得我能接班？”
沈逾迟已经加班加到麻木了，他心里想，他不是死了吗？穿越局骗他到小世界来上班的？其实出车祸死了也挺一了百了的、真不必派他来小世界发光发热的……
他心平气和地回答：“万一呢？”
“没什么万一吧。”程见棠摊摊手，“哪怕我姐也出了什么事，最终轮到我头上……那我可就全靠你了呀！”
沈逾迟瞥他一眼，倒是有些忍俊不禁。
程见棠原本想让沈逾迟搬到他的房子里。他在市中心有一套大平层，平常不怎么住，也有客房，沈逾迟完全可以搬过去。但沈逾迟没有同意。
程见棠不想逼他太紧，所以也只能退一步。
他心想，沈逾迟啊沈逾迟，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可亲，私底下拒人于千里之外，再往里头仔细找找，才能找到更细微的更柔和的情感。
程见棠真是一头栽了进去。
沈逾迟的私人物品并没有太多，他只喊了一辆面包车就搬好了。
新的住处更靠近市中心，价格更高，但空间却更显逼仄。沈逾迟对此没什么意见，至少老程总确实给他加了工资。
他坐在沙发上，略显倦怠地揉着眉心。
“组长。”099浮现出来，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不好。”沈逾迟言简意赅，“我打算辞职。”
099吓了一跳，然后才明白沈逾迟不是跟穿越局辞职。那就好、那就好。是穿越局让沈逾迟起死回生的，他要是跟穿越局辞职的话，那就是自寻死路了。
“你打算跟程氏辞职？”
“没错。”沈逾迟面无表情，“虽然，相比较我死前，这个工作量还算不上什么……”
099：……？
“但是我死了之后还要加班，那我不是白死了吗！”
099心中认为，这句话，可能是自组长死后，最有感情的一句话了……
哪怕在程见棠面前，也不见沈逾迟如此情绪激烈。
沈逾迟这边忙着搬家，程见棠那边也没闲着。
从早上开始，他就不停给沈逾迟发消息，把家里人挨个吐槽了一遍，说他哥能不能藏藏那个狼子野心、快把他爹气死了；说他姐也快要气死了，这已经不是争家产的问题了。
到了下午四点，程见棠的消息突然没了。沈逾迟发了个问号过去。
又隔了十五分钟，程见棠发消息过来：“救护车来了……”
沈逾迟心里一跳，想着，可别是程见棠的眼睛或者哪儿出事了，这可是他辛辛苦苦保住的。
程见棠直接打了个语音电话过来。沈逾迟接了，对面的语气不无沮丧：“我哥把老爷子气进医院了……”
程平归本来就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心脑血管也都有些小毛小病的，本来过了三年的退休日子，这几天突然一下子又高强度工作，还被儿子气了好几回……这次直接气晕了。
还好程家这边早有准备。到了夜里，程平归的身体指标就基本缓和了。
此时，沈逾迟也赶到了医院。程见棠坐在病房外，表情空空茫茫，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沈逾迟风尘仆仆地走过去，问他：“你哥和你姐呢？”
“……我哥去公司那边看着，还要解决舆论问题。我姐在医生那边。”程见棠抬着头，眼睛里有些血丝，“他们要我在这儿守着。”
沈逾迟伸手，安抚一样地摸了摸程见棠的头发。
程见棠干脆抓住了他的手，让他坐在旁边。程见棠没有说话，沈逾迟也没说话。
过了片刻，程见棠突然问：“公司……情况有那么严重吗？”
他这几天跟着沈逾迟一起办公，虽然看不懂数据，但从沈逾迟的忙碌程度、还有他爸的愤怒程度可以推断，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程见棠不知道，究竟有多严重？
他刚刚从他姐的表情中，看到一种很不妙的东西。名为绝望。
沈逾迟没有犹豫，因为程见棠迟早会知道的：“确实不妙。资金链的缺口很严重，而且金融市场的反应很悲观，投资者都失去了信心……”
他觉得程见棠可能听不懂，于是换了一个方式：“如果现在有人能拿出十几亿的现金，那程氏算是缓了一口气；如果能一口气拿出几百亿现金，那程氏就算是起死回生了。”
如今，程见尧似乎仍在幻想后者，而程平归已经在寻求前者的可能性。
程见棠似懂非懂。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之中，金钱从来只是一个数字。如今，这个数字反过来吞噬了他的家。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沈逾迟的手指，有些走神。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也就是说，我家要破产了？”
“按照老程总的方案，可能需要拆分资产、断臂求生。不至于到破产的地步，但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了。”沈逾迟平静地说，“至于往后的事情……”
他没说下去，毕竟程平归很难长久坐镇程氏，后面的事情谁也说不好。
程见棠亲了亲沈逾迟的指腹。
随着沈逾迟的话语，他的表情反而变得明朗起来。他可能压根没听沈逾迟说了什么，只是知道，沈逾迟在说话，那他就能够放松下来，能够感到这一切还有一线生机。
“都怪我哥，是不是？”程见棠故意这样说，“能力不行就算了，还把老爷子气进医院，还不认错。”
沈逾迟无奈地笑了笑。
程见茵走了过来，表情不算好看。她瞧见了沈逾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医生的结论摆在他们面前：“医生不建议老爷子继续工作，而且要他放松心情、不要高强度思考。”
话音落下，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程见茵的手机响了起来。电话中的内容让她的表情更难看了：“老爷子进医院的事情泄露出去了。我得回公司紧急处理这件事情，你们待在这里吧，有事就联系。”
她匆匆忙忙离去。
程见棠望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突然冒出来一句：“沈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
沈逾迟过来的时候带了电脑，此时已经准备加班工作了。闻言，他回答：“小少爷，你能有这个自知之明，别在关键时候添乱、也别在关键岗位上出错，就已经足够了。安分守己也是一种品德。”
程见棠又高兴起来，他就说：“时间不早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我守在这里就好了，不用陪我。”
沈逾迟沉默地指了指电脑。
“电脑怎么了？”
“很遗憾，我守在这里不是为了陪你，而是为了等老程总醒过来，问他某个项目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只有老程总能决定，而且明天一早就得传达下去。”
程见棠：……
行了！算他自作多情行了吧！
沈逾迟打量着他，倏尔一笑，他把程见棠拽过来，亲了亲他的唇角。他说：“而且也正好陪你。”
“……喂。”
“怎么？”
“就这样？”
“这里是医院。”沈逾迟说，“你还想怎么样？”
程见棠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东西，沈逾迟没听清。不过最后，程见棠还是凑过来，又讨好地亲亲他，然后说：“最后一下。我不讨人厌了，你忙吧。”
沈逾迟一边打开电脑里的文档，一边随口回答：“你本来就不讨人厌。”
程见棠被他随口一句话说的，有点儿心花怒放了。
深夜的医院难得静谧下来，仪器的声音与沈逾迟敲击键盘的声响遥相呼应。程见棠一边看着病房里程平归的情况，一边又看着沈逾迟办公的模样，忙得不得了。
终于，凌晨时分，程平归从昏迷中醒来。医生护士首先过来检查情况，然后说他们可以跟老爷子聊五分钟。
程见棠立刻凑上去，刚要说话，程平归烦躁地挥挥手，声音虚弱：“谁要看你，臭小子，让小沈过来。”
程见棠撇撇嘴，故意哼了一声，然后让开位子，让沈逾迟过来汇报工作。他们短暂地交流了两分钟，决定了处理方案。程见棠知道沈逾迟终于能去睡觉了。
之后，程见棠跟程平归说了一些话。
程平归从他唠唠叨叨东拉西扯的一大堆废话中找到了零星几个重点，一时间头都大了，但好在是知道了现在的情况。
“都去休息吧。”程平归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我没事了，你们也不用守在这里。至于往后的事情……”
他没有说下去，不知不觉已经睡着了。
程见棠盯着病床上的老人，在这个时刻才意识到，那个曾经让他恐惧、甚至憎恶的父亲，现在也已经如此苍老了。
沈逾迟拉着他的手，带他出去了，并且提醒他：“把老程总醒了的事情转告你哥你姐吧。”
“哦哦，差点忘了。”程见棠一只手握着沈逾迟不放，另外一只手艰难地操作着手机，最后很不耐烦地直接选择了语音，将程平归醒了的事情转告各方。
沈逾迟看了看时间，略微无奈地说：“都快三点了……”
程见棠想邀请沈逾迟去他的大平层住一晚，但仔细一想，客房也好久没收拾了，就只能扼腕作罢。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一人一个房间，短暂地睡了几个小时。
程平归进医院导致的风暴，在第二天上午才彻底显现出来。
股价暴跌、合作伙伴惊疑不定，网上更是直接出现了热搜，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都流传了出来，还有自称是内部人员的账号出来爆料。
沈逾迟本来对互联网舆论不怎么关注，因为程氏集团现在最需要的是钞票。网民在网上发言的时候能给钱吗？
但是，程见棠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你说什么？”
程见棠夸张的语气，让沈逾迟都往他那边挪过去一眼。
电话那头似乎在说什么。程见棠挂了电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啼笑皆非地说：“网上说，是咱们两个出柜，把老爷子气进医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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