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一次打开,一张老脸出现在视线当中,看着还颇为眼熟。


    站在门外的人是王允。见到王允,陆岁几人都有几分意外,而王允在看清院内的人后,也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狭路相逢,熟人忒多。


    王允的目光浅浅掠过陆岁,对着皇甫将军拱手。


    “皇甫将军,当真是稀客。”


    王司徒还是老样子,习惯拿腔做调。陆岁本能地不喜欢这副作派,不过这里的事与他无关,陆岁全当自己是地里吃瓜的猹,安静地站在一角。


    一阵寒暄。从王允两人的对话中,陆岁确认了这位皇甫将军的身份,正是汉末三杰之一的皇甫嵩。


    王允对皇甫嵩一副热络的模样,反观皇甫嵩,客气疏离,不愿接王允的话茬。可即便皇甫嵩已展露出清楚的态度,王允仍然视而不见,像是一点也没察觉。


    他随意地瞥了陆岁一眼,将目光转回到皇甫嵩身上。


    “皇甫将军若有空,可到寒舍饮一杯酒。”


    “不必了。”


    皇甫嵩侧身回绝,看那模样,像是避之不及,随时都会甩袖离开。


    却见王允再次上前两步,低声冷语:“张温被抓,命在旦夕,将军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


    陆岁不想再听下去,他总觉得自己再留下去,麻烦事会找上门。于是,他果断开口,向荀爽提出辞请。


    “天时不早,在下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荀爽正为眼前的事感到头痛,听到这话,连忙颔首:“你二人先聊,我送送陆郎。”


    荀爽将陆岁送出院子,长舒了口气,解释道:“我不知皇甫将军与王司徒会来访……”


    陆岁从话中捕捉到一丝歉意,他笑道:“我明白,荀公不必介怀。荀公大病初愈,送到这儿便好。”


    陆岁知道,荀爽是出来躲麻烦的,他看上去也不太认同王允的作风。王允强硬而唯我的脾气现在就已有了苗头,打倒董卓之后,他更是一意孤行,处死蔡邕,对李傕等人的态度摇摆不定,他的落败绝不是偶然。


    荀爽隐约听出陆岁的言下之意,不禁有几分感慨。他没有逞强,只是诚恳地发出邀请:“陆郎以后若是有空,多来坐坐,荀某扫榻相迎。”


    ……


    申时,陆岁拎着一只竹篮,来到诏狱的最里层。


    这一排牢房原本只关了荀攸一人,如今多了伍孚与张温。


    张温被关在最东侧那一间,荀攸与伍孚则关在北边正中,两人中间隔了一间空房,透过两排木栅栏,依稀能够看到对方的身影,也能隔空喊话,彼此交流。


    当然,以荀攸的脾性,一天十二个时辰也未必能有十二句话。这隔空喊话的事,只有伍孚一个人在做。


    “荀家小子,这么难吃的饭食,你怎么吃得下去?”


    “……”


    “做饭的厨子是没有舌头吗,这么难以下咽的玩意,还拿出来丢人?”


    “……”


    伍孚不辞辛劳地喊,荀攸面不改色地听,唯独执勤的狱卒,被硬生生地磋磨了几个时辰,耳朵都快长茧了。


    见到陆岁,几近崩溃的狱卒如获大赦,小跑着过来:


    “陆廷平,你瞧这人……”


    陆岁从竹篮中取出一瓶清酒,递了过去:“辛苦了,这个给你。出去饮一杯,解解乏。”


    狱中本不该饮酒,只是这看牢房的工作枯燥而压抑,上头的官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他们适当小酌。


    狱卒拿了陆岁的好处,燥烦的情绪一扫而空,忙不迭道谢。


    他行了一礼,识趣地关上大门。


    狱卒们都以为陆岁关上大门,清退左右,是为了动用私刑,不想让旁人打扰。


    唯独深狱中的荀攸等人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


    陆岁从竹篮中取出一只切好的烧鸡,两碟爽口的小菜,四个鸡蛋,搁在房中唯一一张破木案上。


    他摘下墙上挂着的钥匙,打开里侧的三扇牢门。


    “开饭了。”


    最先跑出牢房的是距离最远的张温,他捏着脖后颈,吸了吸鼻子,格外积极地在缺了个角的木案前坐下。


    之前在牢里大喊大叫的伍孚,此刻反倒是收了声,看到陆岁,脸上还有一些不自在。


    刚被关进诏狱的那天,他对着槛栏一通乱骂,不但骂董卓,也骂“助纣为虐”的陆岁。陆岁任他叫喊,配着背景音下酒。还是荀攸听不下去,帮着解释,伍孚才将信将疑地消停。


    后来,经过几天的相处,伍孚确认陆岁对他们并无恶意,甚至时常带酒菜一起分享,他这心里便有些不好意思。


    他倒也爽快,干脆利落地道了歉。但对于陆岁任他叫骂的行为,他仍是不解。


    陆岁是这么解释的:“我在董卓面前夸下海口,伍将军又因为刺杀董卓而受刑,排解心中郁气,更有利于康复。”


    这话半真半假。陆岁确实理解伍孚的愤怒,也不会因为他的三两句叫骂而生气。但真正让他选择不解释的原因,是他知道,在这种充满偏见的情况下,越解释,对方只会越反感,觉得他在找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解释非但没有半点作用,还会适得其反。


    倒不如让“大儒”替他辩经——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已初步了解荀攸的脾性,知道荀攸不会袖手旁观,任由他被误解。


    何况,伍孚又不是他在意的人,不论伍孚怎么想,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不过,陆岁也没想到,事情都已经过去十天了,伍孚还在因为这件事而不自在,可见他外粗内细,道德感极强,甚至容易因此内耗。


    他故意指着桌上的鸡蛋道:“你再不坐下,这颗蛋就归我了。”


    伍孚这几日可没少念叨“改善伙食”,缺一个蛋等同于剜他一块肉。


    但他只是看了陆岁一眼,难得的没有反嘴:“你若喜欢,便拿去。”


    他大约是觉得自己理亏,把陆岁的话当了真。可陆岁不过是跟他开玩笑,这特意拿来给加餐的蛋,正好一人一个,他就算想加餐,也犯不着拿伍孚的那一份。


    站在角落的荀攸出声圆场:“诏狱人杂,随时会有人过来,伍校尉,我们得快些用饭,早日折回牢房。”


    伍孚这才闷声坐下。


    荀攸在陆岁身边入座:“敢问陆郎,从祖的身子可是好了些?”


    陆岁道:“荀侍郎安心,荀公已无大碍。”


    就在几天之前,当荀攸得知荀爽病情好转的消息,他端坐在牢房中,郑重稽首。


    稽首是极其尊崇的礼节,除了拜天地君师,再造之恩,几乎不会使用。陆岁当场被惊得跳起,抓着荀攸的胳膊,不让他拜到底。


    直到荀攸开口,陆岁才弄明白缘由。


    原来,荀攸自幼父母双亡,由祖父荀昙和叔父荀衢抚养。祖父死后,堂祖父荀爽对他多有照抚,堪比亲父。


    荀攸之所以留在京城,不曾随族人返乡,就是因为荀爽被董卓强召出仕,他无法安心。而荀攸这次被抓,其实也是为了荀爽。


    实际上,与王允私下联系,因为参与反董而被检举的人是荀爽。荀攸虽然也想除掉董卓,但他参与的是另一条线路,并没有加入王允的团队。只因为荀攸知道,荀爽年事已高,如果被关入诏狱,必死无疑,这才以身相替。


    而他为了不让荀爽歉疚,甚至隐瞒了前因,对荀爽说是自己一时不慎,才被人捉了马脚。好在董卓这头没有获得实质性的证据,暂时不会要他的性命,让荀爽不必担心。


    陆岁望着眼前苍白得发青,但仍然平静从容,淡然若素的脸孔,心中五味杂陈。


    按照时间线,荀爽多半是在荀攸入狱前后去世。这个世界的荀爽早已病入膏肓,如果他没有抽到灵草宝丹,那这个世界的荀爽,只怕也……


    主动踏入刑罚之狱,辛苦忍耐牢狱之苦,最终却一场空,无法挽救珍重的亲人的性命……这该是多么痛苦而无奈的一件事?


    一时间,陆岁想起母校的同学与老师,想起与自己一块死于爆炸的老哥。他用干净全新的竹筷夹了一只鸡腿,放到荀攸碗中。


    “得荀公托嘱,让侍郎多吃一些好的,免得坏了身子。”


    眼角瞥到呆坐的伍孚,他想了想,给他夹了一块鸡腿。


    “伍校尉前些日子在董卓那受了刑,也该补补。”


    说完,陆岁给自己也夹了个鸡翅。


    莫名遇到灾祸,被炸成灰不说,还要跑来东汉末年做任务,他也怜惜自己,该多吃点肉安慰一下。


    陆岁正啃着喷香的鸡翅,忽然感到左前方有一道无法忽略的视线,探照灯般地投向自己。


    他抬头,发现张温仍摆着那副宿醉未醒的酒鬼脸,幽幽而望,“那我呢?”


    陆岁面无表情,很是冷酷:“你吃鸡屁股。”


    说完,一只偌大肥圆的鸡臀部落在张温碗里。


    张温:“……”


    最终,张温还是如愿以偿地抢到了最后一只鸡翅。


    几人吃完正餐,陆岁表示自己有话要与张温私聊,荀攸与伍孚各自放好碗筷,主动踏入槛栏内,锁上牢门。


    张温坐在原位,嘴巴随着舌头挑动,看起来很想拿根竹签剔牙的样子。


    陆岁决定先礼后兵:“这几天的饭味道还算不错?”


    “尚可。”


    咚的一声,一枚刻着文字的铜片被丢在破桌子上。铜片一路滑行,滑到张温面前才缓缓停下。


    “陆廷平,你这是?”


    “听闻张将军曾受‘费亭侯’提拔,与曹家私交甚笃?”


    陆岁口中的费亭侯,正是曹操的祖父,曹腾。


    刚穿越那两天,陆岁绞尽脑汁地想着三国里所有姓张,且和曹操有关系的人物。他首先想到的是张邈。不过张邈这时候应该和袁绍在一起,共同组建关东义军,不在长安。


    后来,他在住所梳理历史事件,正巧碰上张温被抓,陆岁想起前几次张温那些古怪的行径,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


    董卓的前任上司张温,和曹家是有关系的。他曾受曹腾的举荐,可以算是曹腾的门生。


    这么一想,倒是对上了。张温那日,或许是因为看到他手上的信物,以为曹操有难,才冒险进入长安。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温一直在他面前装傻充愣,不肯主动认领信物,哪怕被董卓的人抓了,他也要继续做锯嘴葫芦。


    张温像是听不明白陆岁的话。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见张温还想装傻,陆岁直接道:“明天连鸡屁股也没得吃。”


    “……”


    张温的面颊紧绷了半晌,忽然,他背脊一松,往身后的墙上一靠。


    “恐怕要让陆郎失望了。我如今只是一个废人,既没有兵权,也没有能耐,帮不了你。”


    他箕坐着,不修边幅的脸显出几分颓然,说出的话不像搪塞,更像是真心实意的自嘲。


    陆岁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后汉书》中,张温失去兵权,被董卓困在长安。董卓对张温怀恨已久,随意找了个罪名,把他拖到街上当众打死。


    就客观情况而言,张温自身难保,确实很难为他提供便利。


    不过……


    陆岁正色:“凡事无绝对,即便是微小的火苗,亦可焚毁旷野。将军有七尺之才,何必自轻?”


    张温稍有动容。


    然而张温没有注意到,陆岁的视线始终凝聚在腕上一点,嘴角以极其细微的频率,轻轻抽动着。


    凡事无绝对,不必自轻,话虽这么说——


    但是,什么叫“恭喜破解主公曹操留下的谜题,找到信物的所有者,奖励经验值10点”,这位名叫张温的将军,你知道你就价值10点经验吗?


    张温对陆岁心中的汹涌吐槽一无所觉。他有感于陆岁的豁达,总算是松了口。


    “陆郎说得对,我虽没有兵权,但在长安还有一些相熟的人,还有几十个部曲……”


    张温正要坦白,却见陆岁忽然肃了神色,抬手示意他停下。


    两人大眼对小眼,安静了小半刻,门外响起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外头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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