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柳翠翠打着哈欠,招呼几句就先阖目睡了。至于其他卧铺上的人,也全都没再说话,不过大部分都没那么快入眠。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的前进,伴随着这样的节奏,寨柳翠翠居然一梦就睡到了天亮。
而远在四九城,柳奶奶和柳妈妈,却是已经连续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了。腊月初九这天晚上,柳妈妈再次从睡梦中惊醒。
原来不想哭的,当柳奶奶闻讯撩起门帘进屋的时候,柳妈妈‘哇’的一声,嚎嚎大哭起来。
在寂静的夜里,哭声压抑却又清晰。大杂院由于房屋老旧,哪怕住户多有改建,但窗户用的玻璃,一般都是二手的。有的还用的传统木窗,就是木质结构,糊了层白纸。
挺透光的,就是隔音吧。如果大白天的在屋里办事儿,屋外大婶子小媳妇聊天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妈妈一哭,哎呦我的妈,电灯一二三四五的接着亮起,不只是中院这边,就连前院后院,隔了有一段距离的街坊邻居,都扯亮了电灯。
这时候的电灯,还是拉绳式的。只要轻轻一拉,灯泡就亮,再一拉灯泡熄灭。
还挺方便的,就是吧,大家节省惯了,夜间起身摸不到手电筒才会使用拉绳电灯,但现在......
尿急摸不到手电筒,都没关心邻居重要,大不了就统一尿裤子。
“肯定是赛金花那娘们。”赵大娘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大晚上的哭,不会她家柳卫国真牺牲了吧。”
赵大娘今儿跟带着孩子睡,赵老大今儿值班住集体宿舍,老大媳妇因着娘家有事,回了娘家帮忙处理,还为此请了两天假。如今家里,就只剩下老二两口子和老四两口子。
至于老三两口子,带着女儿去走亲戚了,明儿回来。
赵老五则和对象约会,等等,这王八犊子好像夜不归宿。
想起夜不归宿的赵老五,赵大娘脸一阵扭曲,刚想将赵老二、赵老三喊醒,赵老五就悄咪咪的推开房门,溜了进来。
“小点声,我先前去上厕所了,回来的时候听到柳婶子哭得可伤心了。”
赵大娘:“柳卫国真没了?”
“八成是这样。”
“那他们老柳家可要绝后咯。”
赵大娘那叫一个幸灾乐祸,声音不自觉变高的时候,就被赵老二媳妇谢二妮捂住了嘴巴。
她可怕死自家姑姑这张破嘴了,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那不是讨打嘛。
这大杂院又不隔音,西厢房距离正房可没几步路,自己这姑姑兼婆婆嗓子有多大,自个儿不清楚?
就怕一时激情,调子拉上来嚎得整个47号院都听得到。
“放手,你给老娘放手,你这妮子倒反天罡。”
赵大娘挣扎,本来谢二妮就没捂得严实,一挣扎就摆脱了谢二妮的臭手。不过说话声,自己都压低了不少。
其实大杂院的其他住户,也在小小声的嘀咕,柳妈妈到底在哭啥?难道真是柳卫国出意外没了?
可政府好像没有派人来通知啊?
一进倒座房那边住的王铁头、刘小花两口子也在和独子王建业嘀嘀咕咕,猜测柳妈妈哭得那么凄惨,肯定不止柳卫国死了那么简单。
“柳卫国好像娶了媳妇?是他当兵那儿的当地人?”刘小花压低声音道。
“咦,不是说苗女嘛,咋又变成当地人了?”
“柳卫国是在黔省当兵,黔省那边好像少数民族比较多,柳卫国那媳妇是苗女,也是当地人。”
“那柳嫂子哭什么?”王铁头道:“总不能是柳卫国和他媳妇儿一并出了意外吧。”
王建业也醒了,不过他没有胡乱插话,这时候才忍不住开口道:“会不会是柳姐姐也一并儿出事了?”
此言一出,王铁头和刘小花面面相觑,下一刻,刘小花直接一巴掌拍到王建业的背。
“这些话儿别乱说,你柳奶奶、柳婶子这一辈子够苦了,真要卫红和卫国一并儿出事,这不是挖他们的肉,活生生的把人疼死嘛。”
王铁头点头,还压低声音道。“解放前,俺和你娘就住进了这院子,不过俺和你娘,都是有钱人家买来伺候外室夫人的下人。”
“那时候,柳嫂子就嫁进来了,当时家里没个男人,却没怎么受欺负,和柳嫂子那泼辣的性格分不开。”
“后来解放了,柳大哥呢,才在家里待了不到一年,就去了那边...”
王铁头指了指北边的方向,继续说:“听说那个地方冷哦,能把人直接冻成冰疙瘩。柳大哥在那边牺牲了,也没个遗体送回来。”
说起往事,王铁头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
在王铁头看来,不光柳妈妈,柳奶奶这一辈子也够苦的。好不容易将柳卫红、柳卫国拉扯大,眼看着柳卫红、柳卫国各自成家,日子逐渐好起来,结果...苦尽甘来没有,吃了丧夫/丧子的痛,现在又...白发人送黑发人。
真要是柳卫红、柳卫国一并儿出了事,岂不是要让柳奶奶、柳妈妈的命?
刘小花坐不住了,“我瞧瞧去。”起身就准备往外走,没曾想还没打开房门,就听到柳妈妈愤怒的声音,从中院那边清晰的传来。
“谢金花,你这不要脸的老货,你一天到晚的,眼睛长在俺家门窗上了吧。老娘哭,关你球事,你再诅咒我家卫国卫红,信不信俺拉着你一块儿去死。”
听到这儿,刘小花直接把门推开,几乎快步冲了出去,并很快的就从前院跑来中院。
“谢金花你真是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一张破嘴。”刘小花只差骂赵大娘是不是吃屎了,怎么嘴巴那么臭,出口就是一股屎味。
赵大娘被骂得灰头土脸,偏偏她在家的两个儿媳,看到她吃亏,居然不出来帮忙。
没见刘小花这老八婆,都能帮着柳妈妈,偏偏......
“俺只是心直口快,可别往俺头上泼脏水。”赵大娘辩解道:“再说了,要真不是柳卫红、柳卫国出事儿,你干嘛半夜三更的哇哇大哭?”
不止刘小花,后院前院的住户,都跑来了。幸好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也不太看得清。要是白天,准从互通前后院的院门处,看到一排排脑袋。
一个个的精神百倍儿,活像明天不上班似的。然而明天星期六,这个时期的工人,采取的休假模式是上六休一。
休假的话,是轮流来休,一般要吗休周六,要吗休周日。恰好呢,他们这47号院的住户,都休周日。不管在哪个厂子上班的,都是如此。
明天还要上班,偏偏精神奕奕,摸黑都要守着看戏,可真是......
柳奶奶察觉到了,但她不想管,甚至要不是实力和身体不允许,她会选择代替儿媳妇,将赵大娘撕了。
是,她和柳妈妈隐隐有预感,柳卫红和柳卫国怕都没了。
可她们有预感归有预感,只要一天没有证实,她们婆媳俩就能哄骗自己,觉得孩子没有出事。
什么时候轮到赵大娘这尖酸刻薄的玩意儿,跑来他们面前幸灾乐祸?
柳妈妈怎么不可能暴怒,对于她们婆媳来说,赵大娘无疑是触碰了逆鳞。
要不是法治社会,打死人要判刑,柳奶奶和柳妈妈非得联手将赵大娘打死,还要把她的嘴巴用线缝上。
“你就嘴贱。”刘小花帮忙骂道:“别人嘴毒好歹心是好的,你呢,谢金花,从年轻时候开始,就那张破嘴,无理都要搅上三分。”
“刘小花,关你什么事儿,你要在这儿出头。”赵大娘没法将炮|口继续对准柳妈妈,转而就逮着刘小花开骂。
“俺直言不讳,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愿意听,就把耳朵堵上,现在可好,咋地,觉得俺说对了,所以才恼羞成怒。”
“谢金花,你给我闭嘴。”柳奶奶黑着脸,整个人都在哆嗦。“我老柳家哪里招惹你了,你时时刻刻都盯着我老柳家。这大晚上的,我儿媳妇在自己家哭,你倒好,直接跑过来趴我家门口听,怎么,趴自家门口听儿子儿媳妇的墙角已经满足不了你那颗骚气熏天的心了?”
柳奶奶骂得那叫一个狠,柳妈妈还觉得不过瘾,紧随其后的补上。“想你就去嫁人啊,咱们新政府,又不像过去,不让人改嫁。”
“还能为什么,惦记着小叔子呗。”
董老太太翘着小脚,兴冲冲的道:“谁不知道赵老五是他小叔子的种,说是老赵头的种,谁家好人怀孕能怀13个月哦,还遗腹子,呸,有脸说我们可没脸听。”
“就是就是。”
黑暗中还有一群捧哏的。那嘲讽味儿,真的是震耳欲聋。
“咦,她变脸了,谢金花同志脸变黑了。”
“你说错了,那分明是青。”
“青黑青黑的,倒也合适。”
一时间七嘴八舌,别说还真别说,还带回音的。而那回音,感觉是从四面八方来的。
要是这时候往墙头的方向看,光线好的话,能看到一颗颗脑袋出现在上面。
可惜天真黑,月亮没有,就几颗星星点缀其间。
看热闹的,不管是47号院的住户,还是隔壁院子的住户,都为了看热闹豁出去。
睡觉?
那是不可能睡觉的,不把戏看好,怕是明天上班都没有精神。
董老太太住前院二进的西厢房。她呢,和柳奶奶一样,也是个小脚老太。
不过比柳奶奶有福气的是,她的老头子61年走的。目前董家呢,除却董老太太外,就董宝柱一个儿子留在身边。
董老太太生了二儿二女。其中大儿子,死在解放前,留下一个孙子,养在膝下,大儿媳妇改嫁了。至于两女嫁了出去,都嫁在四九城,一般一个月回来一次。
小儿子呢,是个克妻的,前前后后娶了四任妻子,三任妻子都在生产的时候死了,把孩子留下来了。
到这第四任妻子,嫁给董宝柱的时候,直截了当的表示自己不生了。第四任妻子本身也有孩子,她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嫁给了董宝柱。
至于先头和柳奶奶讨论用白菜帮子做泡菜的董家嫂子,其实是董向东,也就是董老大的儿子的妻子......
如今董家嫂子和董向东生了一个女儿,董向南和董向西也结婚了,分别有一个儿子,董婶子带来的两女儿,目前一个15岁,一个10岁,还在读书,且是住校,也就一周回来一次。
前院二进西厢房住的董家,和中院三进西厢房住的赵家相比,都算是人丁兴旺的家。
但董家比赵家好的是,前院二进这边的西厢房,可全是董家人住,而赵家这边......
几天前还因为半拉间房属于柳家,想要强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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