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元曜阁——
“这是元曜阁的管钥。”一名内官将殿阁钥匙交给谢微,“从今天起,就正式交由你打理了。”
供奉先皇的殿阁,一般都有专人打扫与管理,唯独元曜阁十分特殊。
除太皇太后萧幼清特许之人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有时太皇太后还会亲自过来打扫。
所以内廷许多内官与宫人,都对这座殿阁充满了好奇,但皇家重地,也没有人敢私下靠近。
谢微站在殿阶下,抬头注视了片刻,“元曜阁。”
怀揣着好奇的心思,谢微打开了朱漆大门上厚重的铜锁。
一道光从缝隙照入阁内,谢微跨步走了进去,殿阁的前厅,是一排排藏书柜,里面堆满了书籍。
这或许就是萧幼清让她负责打扫元曜阁的原因,可以读书。
而且大多都是孤本,便是曾经在谢府也难以接触到的,这让谢微无比开心,“这么多书。”
从她出生后,母亲郑晏就十分重视对她的教育。
即使入了宫,也一直在教导她。
但谢微没有在这些珍藏的书籍前停下脚步。
因为这座殿阁,还有一样东西吸引着她。
再往里走,就是供奉宪宗皇帝御容之地。
谢微的好奇心被勾到了极点,可越是靠近,她的脚步反而越慢。
许是紧张,毕竟是帝王画像,还是一位充满了礼法争议,唯受女子所敬仰的帝王。
殿堂内摆满了字画,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墨香。
但在谢微所知道的事迹里,宪宗皇帝是以西征与北伐的开疆拓土之功而威震天下。
可这元曜阁里的收藏,大多都是文人之物,尤以字画最多。
谢微扫视了一眼,目光直直落在供奉台的御容画像上。
这第一眼,便让她无比震惊,“皇帝…”
“好漂亮。”
她想起了母亲与她说过的话。
以及幼时所产生的疑惑。
历朝历代那么多君王,为何只有宪宗皇帝做了这件事。
而且是顶着骂名,与满朝文武为敌。
几千年来,都没有人做过,除了那块无字碑。
可无字碑的主人,是女子。
天底下真的会有这样的男子么?
今日,她好像找到了答案,可也只是一种揣测,只敢埋藏于心底的揣测。
“难怪不许人入内。”
“难怪太皇太后…会这般念想您。”
“还有我母亲,仅是在幼时见了您一眼,便再不曾忘”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谢微连忙回头,屈膝跪伏道:“太皇太后。”
萧幼清举着一盏灯,缓缓走进内阁,将旁边的烛台点亮。
“朕年纪大了,”点完灯后,萧幼清撑着龙头杖走到画像前,“往后元曜阁,要劳你细心清扫。”
谢微跪着没敢起来,“蒙太皇太后信任,小人必当细心洒扫侍奉。”
“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你母亲也应该教了你很多。”萧幼清抬头注视着画像,“这件事,宪宗做了三十年,我又接着做了二十年。”
“整整五十年,才有今天的局面。”
“绝不能再中断。”
“不会的,”谢微抬起头,她看着萧幼清,似乎明白了母亲为何要带她入宫,“我们既抬起了头,就绝不会再低下去。”
萧幼清撑着拐杖缓缓转身,她看着谢微眼里坚毅的目光,而后又看向画像,热泪盈眶道:“你听见了吗,二十年后的声音。”
“如果你还在,一定会很高兴吧。”
“潜。”
一阵寒风从通风的口子卷入殿内,吹动着供奉台上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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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微搀扶着萧幼清从元曜阁走出,锁上大门。
“你应该听过不少宪宗皇帝的事迹吧。”风吹拂着外廊,衣袖飘飞。
“小时候常听母亲提起,”谢微走到萧幼清身侧搀扶回道,“母亲很敬仰宪宗皇帝。”
“太皇太后!”坤宁殿一名御侍快步跑了过来,“皇后殿下突感不适,恐将临盆。”
谢微遂将萧幼清扶上步辇。
“去坤宁殿。”
刚至殿口,便已有不少人守在了院子里,萧幼清带着人走进正殿。
“皇祖母。”皇帝卫晟就等在正殿内,见萧幼清入内,赶忙起身相迎。
“皇后怎么样了?”萧幼清问道。
“翰林医官院与太医局最好的产科太医都在里面。”皇帝回道。
萧幼清于是向内殿走去,门口值守的几个老宫人恐慌劝道:“太皇太后,妇人产子兴有血光,乃大凶不详之地。”
“愚蠢!”她怒呵道,“天地化生,先有孕育,才有众生,神尚且不能造人,但我们女人却可以。”
“今后这天下,该要变一变了。”
说罢,萧幼清便带着谢微走了进去。
而作为丈夫的皇帝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屋内,宫人于床榻四周搭起了防风的帷幕,几个产科太医围在榻前接生。
虽是冬天,但屋内又闷又热,靠近帷幕还能感觉到潮湿的汗气。
一开始,因为疼痛,皇后萧瑾宁叫喊的声音极大。
“太皇太后。”
“姑祖母!”听到脚步声,萧瑾宁下意识向外伸手。
“瑾宁。”萧幼清快步走到榻前。
“姑祖母...”萧瑾宁脸色涨红,汗珠不停的往外冒。
萧幼清紧握着萧瑾宁的手,一遍遍宽慰着,“姑祖母在。”
“啊!”
下身收缩的剧痛袭遍全身,让她咬破了下唇。
萧幼清看着萧瑾宁痛苦的模样,心也连同着揪在了一块。
谢微递来一条拧干的热巾,萧幼清颤抖着手替萧瑾宁擦拭汗珠,“宁儿,姑祖母在呢。”
然而半日过去,房中却始终没有进展,萧瑾宁的叫喊声也越来越弱,连脸色都开始发白。
阵痛一波接着一波,就像是有东西在自己的腹腔内生生撕扯,每一次扯动,都好似在拆卸身上的骨与肉,剧痛从腹部顺着脊骨窜上头顶。
“我好疼…姑祖母。”
这样的疼痛,折磨了萧瑾宁整整一天,“姑祖母...”
气力耗尽,整个人都虚弱了下来,泪水混合着汗水从她眼角留下,“孙儿不孝...”
“说什么胡话!”萧幼清轻呵一声。
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前,也曾面对过这样一幕。
“相信姑祖母,”萧幼清紧紧握着萧瑾宁的手,俯身在她耳畔,“我的好孩子,姑祖母绝不会让你有事。”
威严的目光望向几位忙碌太医。
太医当即意会,“快,照这个方子去抓药。”开了药方差人取药,准备催产。
谢微就站在一旁,将房中整个生产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妇人产子,九死一生,所有人都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让谢微觉得生命神奇的同时,也对生产的凶险有了真切的敬畏之心。
听着皇后歇斯底里的叫喊声,那是何等的痛楚。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有外祖母。
母亲用了整整两个日夜,拼了命才将她生下来。
所以祖母与母亲都格外的疼爱她,视若珍宝。
此刻谢微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活下去,自由的活着。
“还是不行!”一名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最开始是因为胎位不正,通过手法拨正后,胎儿似乎仍然不愿出来。
至入夜时分,萧瑾宁已经挣扎了整整一日,几番发力,腹中孩儿依旧不出。
“小皇子...似乎不想离开母亲。”太医抬头,急切的看向萧幼清。
“尚未脱离母体的胎儿,知道什么!”萧幼清斥道,“尽一切办法,保皇后平安。”
“哪怕只有皇后。”
“是。”
萧瑾宁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头发湿乱,气息也开始衰减。
察觉异样,萧幼清俯身喊道:“瑾宁。”
“别睡。”
“太皇太后。”谢微走了过来,在萧幼清跟前跪伏喊道,“小人知道一首童谣,或许可以助皇子降世。”
“荒唐,妇人生子九死一生,岂会因一首歌谣而变。”太医已急得焦头烂额,听见这种歪门邪道,便忍不住怒斥了几句。
“小人的母亲在生小人时,也受小人折腾了一日,是外祖母唱了这首歌谣,小人才肯降世。”谢微叩首道,这些时日她常与皇后相处,皇后温柔和善,如姊妹一般待她,所以她才冒死开口。
“太皇太后,人命关天。”太医看着萧幼清,害怕担责,便不敢拿主意。
“姑祖母。”但萧瑾宁却抓着萧幼清,目光瞥向跪在地上的谢微,“让她...试试。”
萧幼清于是喊道:“上前来。”
谢微跪爬上前,萧幼清腾开位置。
“皇后殿下。”谢微俯首一拜,而后清了清嗓子。
紧张严肃的产房内,忽然响起了极为温柔的歌声。
就像母亲哼唱的眠儿歌,温柔安详,也一下将殿内众人带进了思乡的情绪中。
“月光光,照寒窗。”
“一帘夜色把人藏。”
“风儿软,露儿凉。”
“吾儿莫恋旧时房。”
“来观人间千万色。”
“同承晓日沐清光。”
在这阵歌声中,腹中的撕扯渐渐止住,萧瑾宁也得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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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徽。”
“母亲。”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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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句落幕,谢微一把攥住萧瑾宁的手,在她耳畔含泪道:“殿下,没有哪个孩子,是不想念自己母亲的。”
在这句话的刺激之下,原本已经卸力的萧瑾宁,忽然生出一股力量。
紧接着一声洪亮的啼哭响彻产房,太医与稳婆面露喜色,“生了,生了!”
“恭喜太皇太后,恭喜皇后殿下,喜得皇子。”
萧幼清俯身上前,心疼的看着萧瑾宁,热泪盈眶道:“今日,苦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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