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偷猫[


    塞希尔眯起眼睛, 看着新闻联播里主播播报着“某演员被挂高空一整晚”的画面。


    她狐疑地转过身,看向家里的仿生机器人。


    “你昨天晚上一直跟着我,该不会……是你干的?”


    西莱很坦诚:“是的, 是我。”


    “……你不是被设置了不被允许伤害人类的指令吗?”


    西莱的头微微转了转:“我没有伤害他。他说, 他想要流量,我在帮助他。”


    塞希尔:“……”她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前两天给这台仿生人的硬件拆开研究、又把算法程序进行分析的时候,不小心把它给研究坏掉了。


    “你要扔掉我吗?”


    “当然不。”


    西莱给了她很多惊喜,她一直对人工智能抱有很高的期望,她甚至觉得未来的世界将属于硅基生物。


    就像亿万年前恐龙的灭绝一样,她的研究指向了这个结果,至少在应许城是这样的。


    城市里的男性精子质量和活性急速下降,新一代的男性几乎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 她曾经私下做过调研, 强烈怀疑是蔚蓝集团这个垄断全城食品的寡头, 生产的廉价营养剂里有些什么不明的成分导致的。


    不过,既然人类没有办法在生理层面创造下一代,那么人工智能不就是人类文明最完美的延续吗?塞希尔的眼睛亮了起来, 亲手倾注心血创造的作品,与血脉延续的后代并无二致, 甚至更加完美, 血肉之躯会腐朽, 但硅基造物能够跨越时光,将文明的足迹印向浩瀚宇宙, 想到这里, 塞希尔看向西莱的眼神瞬间变得慈爱起来。


    西莱在识别她的面部微表情后,开口道:“我是一台服务型仿生人, 在出厂时,我的预设模式是‘伴侣’,而不是‘亲子’。”


    塞希尔摆摆手:“没关系,晚点我给你‘升级’一下系统。”


    “……”


    *


    蔚蓝集团,


    乔伫立在一幅巨大的画作前,画框里是一幅取材于东瀛神话的作品《黄泉比良坂》,色彩阴郁诡谲,但又意外地和谐,画家功底深厚,轻而易举就刻画了生与死的诀别。


    “自从展馆交到你手上,那只恶魔丢了,连机器人都赔进去了好几台。法乐蒂丝,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多么珍贵?”乔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喜怒。


    “我已经在处理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连Alaya都介入了,柯林斯在它面前也说不上话。”


    “你真是个废物。……当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睑,一言不发。


    *


    不知道为什么,厄琉斯明明已经拿到了合法的通行权限,这几天却依然足不出户,正好先前说好了要约会,时卯想着带他去远一点的地方散散心,很快便安排了一场游轮旅行,虽然不是私人包场,但这里的私密程度也相当出色。


    毕竟厄琉斯的体型与外貌过于招摇,要是去人潮拥挤的街区,恐怕会招来麻烦或者引起骚乱。


    这场游轮盛宴的主办方是应许城内一个神秘的异种家族——丘比特。


    这种生物据说拥有神奇的箭,可以操纵人们的喜恶,加之他们普遍拥有姣好的外貌,天然容易获取人类的好感,能够毫无阻碍地融入社会圈层。


    祂们平日里十分低调,但在应许城顶层的特定圈子里,他们的异种身份其实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应许城依海而建,顺着这条航线,游轮能够绕着应许城的海岸线转上半圈,再一路驶向远方另一座建立起新文明的都市。


    不过那座城市封闭排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外来访客,因此游轮只能停泊在公海上远远漂泊一段时间。


    时卯选择这艘游轮其实还有个原因,根据塞希尔提供的资料,恶魔这类生物天然偏爱刺激,越是充斥着欲望与复杂情绪的场所,越能带给牠们愉悦和满足。


    游轮旅行天生就是一场能够让人更容易放纵与寻求刺激的旅程。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怀揣着截然不同的目的踏上甲板,在茫茫大海上,没有人知道谁是谁,和下了船之后就再也不会见面的默契,轻而易举可以撕下所有人平日里戴的假面。


    朱利安是一只吸血鬼,他最喜欢在这样的场合里浑水摸鱼,那些喝得烂醉的人身上的血液或许口感欠佳,但架不住这是一场免费自助餐。


    不过今晚,他的注意被一个罕见的新面孔勾了起来——一只恶魔。


    侍者穿过人群时,那只红色皮肤的高大恶魔顺手从托盘上拿了杯马提尼。


    朱利安挑了挑眉,他没记错的话,恶魔的肠胃无法消受人类加工的饮食,那对牠们来说就像在咽下一滩呕吐物。


    果不其然,那只恶魔刚抿一口就恶心地皱紧了眉,连那对偶蹄目的耳朵都受不了地向后趴去。


    朱利安不动声色地尾随其后,眼睁睁看着那只恶魔把高脚杯随手抛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架子鼓手这时猛地敲响了一声重音,那只恶魔循声转过头去,舞台上走上来一群各色性别的演艺者,踩着鼓点跳起了草裙舞。


    巡游的魔术师恰在此时甩出一团炽热的烈火,恶魔耳尖微抖,侧过身去躲过扑面而来的热浪。


    顺着螺旋扶梯俯瞰下去,赌场里人头攒动、烟雾缭绕,那些手指比外科手术医生还要灵巧的小偷正在拥挤的人潮间悄无声息地穿梭……


    但很快,刚到手的赃物甚至还没沾温热度,在下一个错身、碰杯或微醺的晃动间,就悄然换了新主人。


    ……或者,主魔。


    离开那片混乱喧嚣的楼层,朱利安一路跟着恶魔上了楼。


    他停下脚步,看见那只恶魔把刚才顺来的战利品一股脑儿铺散在桌面上,指尖轻巧地挑拣着,从一堆杂物里摸出几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一字排开,就这么旁若无人地摆在灯下,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瞧我发现了什么?一只恶魔。”朱利安忍不住凑过去开口。


    厄琉斯循着视线抬头看去。


    来人穿着一件粗针编织的深棕开衫,颈间系着条黑色丝巾,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雄性人类模样。


    厄琉斯的鼻子轻轻耸了耸:“吸血鬼?”


    “生面孔,以前没见过你。”朱利安微微挑眉,“现在Alaya的审核可一年比一年苛刻,你是怎么混到合法身份的?


    恶魔并没有理会他的试探,视线越过了他的肩膀,径直看向他的身后


    朱利安顺着牠的目光回头望去——


    那是个一米八出头的人类青年,长相精致,身材出挑,穿着一件浅米色细竖条纹的超大号西装风衣,挺括的廓形与宽垫肩透着股刚下秀场的高定质感,下身配着深色宽松西裤,比例考究,还巧妙地凸显出了精致的锁骨与修长的腿线。


    朱利安挑眉,哪里来的开屏小孔雀。


    他正从远处往这边走来,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类的视力没有那么好,隔着这段距离,他应该还没有看见他们。


    朱利安侧过头打量了一眼身旁的恶魔,大概能猜到这只恶魔的合法身份是从何而来了。


    “你告诉过他,你究竟活了多久吗?对一个活了上百年的异类来说,几十岁的人类跟婴儿有什么区别?你这是什么特殊癖好……恋童癖吗?”


    厄琉斯呼吸一滞。


    朱利安扫了一眼桌上的赃物:“你最好不要让他看见这些,人类是种无趣且虚伪的生物,尤其是这艘游轮上的,他们制造出成堆的法律与美德去掩盖他们灵魂的平庸和虚伪,当你试图向他们展示真实时,他们只会用高尚的词汇来谴责你。”


    厄琉斯敛起视线,喉结轻轻地提了一下:“赃物?世界并不是只属于人类,私有制是人类社会的东西,我可不是。你在人类社会混得太久,脑子也被同化了吗?”


    食物与猎物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能抢到它并活下去的人。


    朱利安眼底露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玩味:“你难道就不怕那个人类嫌恶你、甚至彻底厌弃你吗?人类的激情就像小孩子手里捏着的气球,吹得越大,看起来越绚烂,可它归根究底是一包随时会炸裂的空气啊,他们爱得越是歇斯底里,厌倦得就越是冷酷无情。”


    厄琉斯的动作僵了一下。


    “厄琉斯,原来你在这儿。”时卯终于在嘈杂的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影迹,还没等他松一口气,视线就扫到了牠身旁那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中年男人。时卯皱了下眉,心中升起几分警惕,当即加快脚步朝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厄琉斯眼皮轻跳,下意识将桌上那堆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往自己身前拢了拢。


    朱利安挑起眉梢,干脆利落地拆穿道:“你的恶魔朋友似乎有东西要送你。”


    他抬起手,意有所指地点了点桌上那堆赃物,


    时卯看了看他,又低头扫了一眼那堆赃物,品味各异,新旧不一,显然是出自不同冤大头的口袋。


    朱利安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狗血场面了,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他无数次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桥段,无非是自以为是的异类满心欢喜地奉上掠夺来的战利品,而人类则会露出嫌恶的表情,狠狠指责这份粗俗的讨好。


    “你好厉害啊,怎么做到的?那些家伙居然都没发现你吗?”时卯夸赞道,猫真是太酷了。


    朱利安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厄琉斯的眼神里有一丝丝的停顿,就像呆滞一样,牠直勾勾地看了时卯几秒,确定他眼里只有单纯的赞叹后,慢吞吞把刚才还遮遮掩掩的战利品重新摊开,推到时卯面前,大方地展示着自己的丰功伟绩。


    时卯配合地一件件点评起来,而后对着牠一顿毫无原则的夸夸。


    时卯把恶魔顺毛顺得妥妥帖帖,便顺势牵起牠的手往外走:“不过这些都是别人用过的,你如果喜欢,船上偶尔会有拍卖,我们买新的。”


    时卯侧过头:“你知道吗?你之前送我的那些眼珠和鳞片,如果放到拍卖会上,能买下好几桌子这些东西。”


    高大的恶魔就这样被牵走了。


    被晾在原地的吸血鬼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大摊价值不菲的赃物:“……”


    *


    深夜的海风轻轻掀动着半透明纱帘,露台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时卯洗完澡,看到厄琉斯已经躺在床上了,牠的脚爪子向前勾着,整个身体都揶在被子里,宽大的床上隆起了一个像小山丘似的大鼓包,除了角,牠只有两只猫爪子露在外面。


    时卯掀开被角,黑漆漆的被窝里亮起了两盏幽绿幽绿的灯泡。


    “我饿了。”幽绿的灯泡如是说着。


    时卯动作一顿,挑了挑眉:“嗯,是吗。”


    他重新把被子盖回去,转身走到冰箱前,从里面取出一袋血浆,这是他之前做手术时特意留下的存货,正好派上用场。


    厄琉斯:“?”


    拿着血袋的厄琉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怎么回事?以前这种时候不都是直接现场取用的吗?怎么突然给牠换成了预制菜?


    人,你难道厌倦了吗?


    难道外面的野花野草比牠更有吸引力了吗?


    人类不都喜欢交/配吗?


    厄琉斯坐在床上,嘴里咬着吸管,金色的横瞳直勾勾地盯着已经掀开被子躺下的人类,吸管里的血浆被吸得咕噜作响。


    时卯在发呆,好不容易从那一堆烂摊子里脱身,游轮上的这段时光,至少能让他暂时不用提防乔的人在暗中捣鬼,也不用再去纠结那个下落不明的机器人。


    放松下来后,他又感到一丝空洞,他和厄琉斯的感情进程似乎停滞了,恶魔每次都是饿了才来找他,再这样下去,他们的关系都快往炮/友的方向发展了。


    ——是他哪个步骤出错了么?


    是不是那封遗书太过了?他的心理医生叮嘱过他,恋爱要循序渐进,不要一开始就展示过于沉重的爱意,那样会把人吓跑的……


    厄琉斯咕噜着吸管,血袋里的血其实已经不那么新鲜了,但其中包裹着的浓烈情感似乎丝毫没有衰减,牠想,这就是喜欢。


    但是牠脑子依旧忍不住窜出了那个吸血鬼冷嘲热讽的声音:


    “你难道就不怕那个人类嫌恶你、最后彻底厌弃你吗?”


    ……


    小孩子撞见心爱的玩具时,会哭喊着掏空口袋里所有的积蓄,撕心裂肺地发誓要拥有它一辈子,但那是因为新鲜感的火苗烧得正旺盛,如果火苗熄灭变成灰烬呢?


    ——它就不会再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也不再被带进被窝里陪着睡觉,它会被随意遗弃在房间的角落、堆满灰尘的玩具箱底,或者沙发缝隙里……


    ==========作者有话说:==========


    除了主角之外的角色篇幅不会太多,全部是为了推动剧情,没有副cp噢


    青木繁的《黄泉比良坂》,取材于日本《古事记》里的经典神话,伊邪那美在分娩时被火神灼烧而亡,坠入黄泉国,伊邪那岐因思念妻子追赴冥界……(会跟反派的剧情有一点点的联系)


    第22章 睡不着的猫[


    总的来说, 情况变成了这样——


    厄琉斯盯着时卯发呆。


    时卯盯着厄琉斯发呆。


    其实他们互相看不懂对方的神情。


    对于厄琉斯来说,废土上的敌人在捕猎时,瞳孔会在极短时间内拉开到极限, 变成一片漆黑, 牠自己也不例外。


    但时卯的瞳孔天然就是纯黑色的。


    牠其实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品种的人类,往常遇到的那些人类,大多头发颜色更浅,眼睛也是蓝色、绿色或黄色的。


    这让厄琉斯在看到时卯的那双黑眼睛时,时常有种自己正被这个纤弱的人类当成猎物一样锁住的微妙错觉,但时卯总喜欢顶着这样的眼神,凑过来对牠做些十分亲昵的举动。


    就比如现在。


    时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厄琉斯,掀开被子,示意牠上床。


    恶魔扔掉血袋, 似乎迟疑了片刻, 才慢吞吞地挪上了床。


    时卯立刻就跟吸铁石一样抱了上去, 明明是已经上过床的关系了,但他依然能感到恶魔会在自己触碰牠时肌肉微微紧绷,即便只有一瞬, 牠就会很快放松下来,重新维持一副懒散而游刃有余的样子。


    时卯想起自己以前查过的一些资料, 那些被人类养得很好的猫, 可以在饲养者手里被软软地拉得很长, 但仍旧保有警戒心的猫,只能被抱成一只佝偻的小虾。


    严格来说, 他们其实很少能睡在一张床上。


    厄琉斯没有每天睡觉的习惯, 睡眠时间也十分不固定。牠喜欢床,但也同样喜欢地上、衣帽间, 或是高高耸立的柜顶。


    时卯两只手搭在恶魔的后背上,轻轻抚摸起来,恶魔的皮肤很光滑,但因为肌肉很完美,摸上去带着起伏不平的轮廓,牠的体型要比自己大一圈,抱起来很舒服,连背阔肌绷紧时都能摸到拉丝的纹理,时卯顺着那一路摸到腰窝,依恋地按在上面不再动弹。


    恶魔的体温总是高得烫人,因此房间里的冷气通常都会开得很足。


    时卯拉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厄琉斯身上,认认真真地替牠掖好了被角。而后,他凑过去在恶魔的唇角轻轻亲了一口,又重新紧紧抱了过去,脸埋进牠的颈间蹭了蹭。


    “你是小狗崽儿吗?”厄琉斯眨了眨眼睛,宽长的耳朵一抖一抖地擦过时卯的发顶。


    除去那些皮毛漂亮,被圈养在展馆里的观赏犬,在中央谷地州,不少赏金猎人会专门驯养一些凶猛的猎犬,它们的嗅觉十分灵敏,过去厄琉斯就没少被缠上。


    但偶尔,牠也观察过有些狗与饲养者的关系异常亲密,在荒凉的野外,他们会同吃同睡,抱在一起取暖,终日黏黏糊糊。


    有时候牠也想要一只。


    “那你喜欢小狗吗?”时卯顺着牠的话问。


    “喜欢。”厄琉斯深以为然,虽然牠自己的耳朵和嗅觉比猎狗还要强上百倍,但那些狗不仅能在狩猎时声东击西,而且它们很忠诚,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饲养者。


    ……假如那时候牠有一只小狗的话,牠一定会每天为它捕来最新鲜的食物。


    时卯不知道牠说的是真正的狗,只当这是恶魔在对他表白。


    于是应许城最权威医院官方认证渴肤症的他,理直气壮地放任自己贴在恶魔身上四处蹭个不停。


    他一会儿抓着恶魔修长的硬角细细揉摸,一会儿又饶有兴致地撸一撸牠的耳朵,惹得恶魔的喉咙里不自觉的发出呼噜噜的震颤。


    “今天玩得开心吗?”时卯一边揉着牠的耳朵一边问道,这趟游轮的航程预估还要在海上漂上半个月。


    厄琉斯半阖着眼皮,“我闻到了好多异种的味道。”


    “白天碰见的那个大叔是谁啊?你以前认识他吗?”


    大叔……?厄琉斯的尾巴啪嗒一下甩在床边,那只吸血鬼吗?


    “不认识,是只吸血鬼。”


    “吸血鬼这么显老的吗?”时卯不放过任何一个打击潜在假想情敌的机会,“不是说吸血鬼不知道活了多久都是少年模样吗?他年纪肯定相当大了。”


    厄琉斯的尾巴啪嗒一下又轻轻砸了下床角,那个吸血鬼的外表在人类看起来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就老了吗?


    那牠岂不是更老了?


    “你不喜欢年纪大的?”


    时卯愣了愣,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复,恶魔再一次瓮声瓮气地开口:“我活的时间比你长多了…”话说了一半,牠怔了怔,牠到底活了多久?牠从来没有刻意记过,细想起来也记不清了。


    时卯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松开了牠。


    温热的体温与缠绵的气息一下子撤离,空气都变得凉了起来。


    厄琉斯的呼噜声戛然而止,牠眼皮一抬,眼底升起几分躁意,尾巴猛地在床沿甩了一下。


    “怎么?嫌我老了?”


    “厄琉斯,你不会没成年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时卯愣了愣,虽然早就知道厄琉斯的真实年龄远比自己大得多,但是牠的外表很有欺骗性,看着也就是二十五岁左右的的年轻男性模样,让他总是下意识忽略这一点。仔细想想,恶魔几乎是不死不灭的生物,他们又是怎么界定自己是否成年的呢?


    而且牠似乎从不长胡须,身上除了头发、睫毛,以及耳朵和爪子上类似动物的绒毛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毛发,时卯不由得开始怀疑起来,牠不会还没成年吧?


    跟未成年谈恋爱、甚至该做的都做过了……这在应许城可是要坐牢的!


    厄琉斯:“?”……过了好一会儿,牠干巴巴道:“我一诞生就是成年体。”


    时卯如释重负,弯着眼睛重新又贴了过去。


    厄琉斯眨巴着一双狭长的金眸,好半天没再说话,空气变得安静下来,似乎只剩下辽阔的浪潮声。


    “……我听不见你的心跳了。”


    “前几天我每天都在Alaya的监控下调试改进心脏,现在已经更新成了连续流血泵,它不会像人类的心脏那样起伏收缩。”


    厄琉斯抬起手,摸上了时卯的心口,手术很完美,伤口已经完全缝合了,摸不出任何区别,连一条疤痕都没有留下来。


    牠转了转耳朵,微弱的嗡嗡声隐隐传来。


    在过去,恶魔最厌恶这种充满人工痕迹的钢铁造物。可现在正是这颗冰冷的机械心脏,在源源不断地为这个人类输送着生命,让他能够像现在这样理直气壮地向自己索求着拥抱。


    厄琉斯眼睫微垂,声音低哑:“……感觉怎么样?”


    “跟以前一样,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他抓过恶魔的手,将牠的指尖贴在自己的左胸上,“我身材也很好的,你摸摸。”


    时卯的胸肌属于漂亮的薄肌,线条干净,往皮肉薄处看,能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厄琉斯伸手捏了捏,微弯的指甲一个没收拢,不小心在光滑的皮肤上勾了一下,瞬间拉出一道划痕,一点鲜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


    鲜血的腥味在空中弥散,恶魔的金眸骤然缩成了一点,牠低头凑了过去,伸出舌头勾走了那滴血珠。


    倒刺扫过创口的微麻感让时卯的机械心脏功率飙升,低嗡声透过肋骨传了出来。


    厄琉斯的耳朵微微转动,不知道为什么,牠忽然很想要这个心脏的声音变得再大一些。


    牠想起以前见过人类去维修那些放置太久而无法发声的老物件时的样子,就比如在中央谷地州见到的那台收音机,需要先把表面的灰尘清理掉,用手顺着起伏的弧度轻轻抹过,缓慢地擦拭每一个角角落落,直到把那个冰凉的外壳摸的滚烫发软。


    依旧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味道开始肆无忌惮地散在空气里,如果说之前只是像香薰一样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散发香气,现在就好像是那香薰忽然在空气里炸开了,碎裂的蜡块和融化的蜡液迸溅在墙壁与地板上,稠密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向厄琉斯压了过来,让牠有些喘不过气。


    时卯呆呆地盯着厄琉斯,四只手就是不一般……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想接吻。


    恶魔的吻技很差,所以他们好像都没有好好接过吻。


    或许恶魔并不懂什么是接吻,他应该好好教教牠,猕猴桃入口时,舌尖和喉咙会有发麻的微小刺感,就与倒刺一样,所以食用这种水果是很需要技巧的,要用舌将果肉一点点反复推挤,然后水汽充沛的果汁就会顺着喉咙滑下,有时候还会顺着嘴角溢出来。


    这下轮到厄琉斯发呆了,牠想,牠好像理解了中央谷地州的人们为什么那样热衷于亲来亲去,人类的嘴唇似乎有什么魔力,让牠明明不感到饥饿了,却还是……


    时卯慢吞吞地结束了这个吻,随后他把恶魔当成了大型抱枕,一条腿跨在牠身上抱着,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厄琉斯的爪子在半空中绷得紧紧的。


    ……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后续了吗?


    人,你不继续喂我了吗?


    牠伸出火红色的、薄薄的舌头在空气里灵活地翻飞了两下,把溢散的气味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想,这个流程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人类的呼吸变得绵长……


    “……”厄琉斯默默试图把探出的一截交接骨一点点又塞回去,人类的大腿忽然压了上来。


    厄琉斯:“!”


    恶魔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挺挺地盯着天花板,开始强行催眠自己快点入睡。


    *


    天空刚刚破晓,游轮下了锚,悬停在海面上,不远处是一座风景绝佳的迷你海岛,偶尔有乘客坐着接驳船过去观光。


    艉楼甲板上,厄琉斯长腿一迈,跨过护栏外面,踩在护栏外侧狭窄的支撑架上,海风呼啸,牠身后就是毫无遮挡的几百米海浪。


    “厄琉斯,你小心别掉下去。”


    时卯早上一醒来,恶魔就不见了踪影,这家伙惯会到处乱跑,稍微没看紧就能在硕大的游轮里溜得无影无踪。


    要不是之前在牠踝骨上扣了个定位环,时卯这会儿怕是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捞牠。


    厄琉斯低头看着他,狭长的金眸里掠过一丝戏谑的笑意:“你想吃鱼吗?”


    不知道为什么,时卯觉得厄琉斯的眼底似乎泛着些微的金色,是没睡好吗?金眼圈?


    不过没有等他细想,就看到恶魔脱下了外套扔在一旁,修长的身躯舒展开,微笑着向后一仰,跳进了翻滚咆哮的大海里。


    甲板上空空荡荡,地平线上燃烧着粉橙色的晨光。


    时卯看着差点心脏骤停。


    他慌得连忙冲过去,刚准备拔腿跨过栏杆,厄琉斯就又破水跳了上来。


    恶魔像一条矫健的人鱼一样挂在栏杆上,落地时猛地一甩尾巴,甩了时卯一身的海水。


    见时卯浑身湿透地愣在原地,恶魔毫无愧疚感地从嘴里吐出一条活鱼,把那还在乱蹦的战利品一把塞进时卯怀里:


    “急什么?都说了给你的。”


    时卯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条鱼,沉甸甸的,大概有他小腿那么长,鳃还在张合,尾巴啪地甩了他一脸水。


    他低头盯着鱼看了两秒,又抬头,目光落在了厄琉斯的喉咙上。


    ……真好奇牠的喉咙构造,那条鱼几乎跟他小腿一样长,牠到底是怎么吐出来的。


    被这样直勾勾地盯着要害,厄琉斯的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金色横瞳微微偏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你要下水试试吗?”牠的声音低了几度,“我带你。”


    时卯看了看海面。风平浪静,阳光碎金一样铺在水上,深蓝色的海水看不到底。


    被恶魔带着潜水吗?这种机会确实不是天天有的。


    “等我一下!”


    他转身冲进船舱,翻出专业的潜水装备,三两下套好,面镜推到额头上,兴冲冲地跑回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就像许多年前那个高高举着风筝、向着风奔跑的下午,这样纯粹的快乐他似乎已经很多年都不曾拥有过了。


    从这个高度落水,对人类来说是致命的,但恶魔的拥抱隔绝了危险,巨轮带来的暗流在周围翻涌,恶魔却游得轻巧自如,大概是因为牠有有四条修长健壮的手臂,把时卯固定在怀里后,还可以用剩下的两条自如地划水,甚至还有一条灵活的尾巴,手掌宽的三角尾尖在水下快速摆动,轻松带着他们远离了危险的船体。


    水面下是翡翠蓝色的,晨光被水波揉碎成束束晃动的光,四周散落着游得极快的鱼群与伞盖摇曳的大型水母。他们一路向下,游过的鱼群体型也逐渐变大,在四周汇聚,又在触碰到厄琉斯时如烟花般散开。


    随着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鱼群和水母开始散发出微微荧光,厄琉斯也停下了下潜的势头。


    时卯伸出手,那些浮游生物在他身边盘旋,就像一个古老的恢弘世界在他面前徐徐展开,他偏过头看向恶魔,忽然有些出神。


    如果没有厄琉斯,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会一直过着那样庸常乏味的生活,然后在某一个平淡无奇的日子里静静结束自己的生命,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亲眼目睹这样的景象,细碎的荧光漫过他的指缝,像这样绚烂的景色他到底错过了多少呢?


    就在这时,几道影子从更深的海底窜了出来。


    它们的皮肤是深蓝色的,覆满细密的鳞片,脸的轮廓大致像人,但嘴巴裂到耳根,一开一合间露出两排细密尖锐的牙齿——是鲛人。


    鲛人们围了上来,速度极快,几乎眨眼就到了跟前。


    第23章 发烧的猫[


    厄琉斯尾巴猛地一翻, 带着时卯向上急窜。


    那几条人鱼紧追不舍,它们包抄过来,距离在迅速缩短, 时卯透过面镜能看到最前面那条人鱼裂开的嘴里喷出的细小气泡, 灰白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他。


    追杀近在咫尺,时卯被恶魔死死扣在胸前,混乱间,一条人鱼直扑他的颈项撕咬而来。


    时卯瞳孔骤缩,下一瞬,他的视线就被厄琉斯压下的胸口遮蔽,撕肉断骨的沉闷钝响隔着海水闷闷地震进他的耳膜,金色的血液擦过他的身侧,混进海水里。


    余光中, 他看到恶魔探出一只血红色的利爪, 轻而易举地捏碎了那只人鱼的头骨。


    人鱼不断下坠, 在暗流中被扯断成两截,血雾在几十米深海中散开,脏腑碎片像钓鱼者打窝一样撒了下去。


    它的几条同伴停下了追逐的动作, 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向着那两截死掉的人鱼猛扑过去, 摆尾扎入更深的水里, 贪婪地分食着同类的尸体。


    借着这短暂的空档, 厄琉斯向着水面游,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了骤然上浮的压力, 牠只能耐着性子慢慢带时卯上升, 所幸那些人鱼并没有再追上来,他们顺利地回到了船上。


    时卯立刻脱下了潜水服, 检查起厄琉斯的伤势。


    厄琉斯低头看了看他,狭长的金眸从时卯的头顶一路扫下,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而后牠靠在护栏边,由他细细打量。


    恶魔左肩处空了一块,整片皮肉被硬生生撕扯掉,伤口深得几乎能看清里面微微抽搐的肌肉,金色的血液沿着牠的手臂缓缓下滑,滴滴答答砸在甲板上。


    时卯脸色苍白,快步冲进艉楼通道,从墙上的应急箱里拽出全套的消毒纱布和止血剂。


    当他抱着医药箱折返回来时,恶魔正旁若无人地倚着护栏,低头看着海面若有所思。


    “别动。”时卯按住牠的肩膀,抬手将消毒棉轻轻压在了血肉模糊的创面上。


    厄琉斯偏过头盯着他,迟疑地皱了皱眉:


    “疼。”


    牠的话虽是这么说的,但眉心微蹙的样子并不像是因为剧痛,倒更像是觉得“痛了就应该皱眉”,才刻意做出这副模样来。


    时卯愣了下,手上的动作立刻放轻了许多,“……人鱼不应该出现在这片海域才对。”说着,他凑近了伤口,忍不住轻轻吹了吹。


    “……你在做什么?”恶魔的声音低低垂下来。


    “吹一下可能就不那么痛了。”


    厄琉斯轻笑了一声,歪头瞧他:“小孩子把戏。”过了一会儿,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开口:


    “你再吹吹。


    我感觉心跳变快了,说不定是这种调情比较有感觉。”


    时卯动作一顿,抬眼瞪他:“那是因为你失血过多。”


    “可我的体温在升高。”


    “那是因为你感染了。”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时卯顺着声音望过去,是昨天那个三十几岁模样的男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你说感染是什么意思?”时卯连忙追问道。


    朱利安耸了耸肩:“人鱼可是很脏的,它们嘴里全是病毒,幸好是牠被咬了,要是你的话,可能一会儿就死翘翘了。”


    “我去找治疗针!”时卯很担心,转身就要往船舱里跑。


    朱利安伸手拦住了他:“没用的,人类的科技还没有办法治愈这种感染,你只能祈祷牠的身体足够强壮了。”


    “别听他的,放心,一点小伤而已,发个烧就好了。”厄琉斯满不在乎地说,牠侧过头,看向朱利安:“你跟着我做什么?”


    “生活太无聊了,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朱利安顿了顿,眼神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发烧的恶魔可是很脆弱的……祝你们好运。”


    话音落下,他悠哉游哉地转身离去。


    *


    所幸恶魔的恢复能力异于常人,肩头上那道狰狞的外伤没过多久就止血结痂,看上去愈合了大半。


    但没过多久,厄琉斯就发起烧来。


    时卯把冰凉的湿毛巾敷上牠的额头,又用手试了试温度,还好没有到烫出水泡的程度,但时卯估摸着也有四十多度了,没过几分钟,毛巾就被体温蒸得温热,他只得起身去换。


    厄琉斯眼睛半阖着,“不用那么麻烦,睡一天就好了,我在中央谷地州的时候,发过比这还严重的烧。”


    时卯闷闷道:“是我拖累你的,我不该跟你下水,你自己的话……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的。”


    厄琉斯微微偏过头,半耷拉着的耳朵动了动:“是我想跟你一起,……和你一起,比较有趣。”


    时卯顿了顿,看着牠泛起迷离水汽的眼睛,十分怀疑牠是烧糊涂了,“你……在中央谷地州的时候,经常受伤吗?你是什么时候来到应许城的?”


    “记不清了……”恶魔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中央谷地州很热,那些该死的赏金猎人总是盯着我,还有很多变异的动物,虫子们是最难缠的。”


    牠说着说着,四条手臂没有一条保持清醒时的体面,全无意识地向时卯的方向扒,像一株渴水的植物拼命往有水的方向探。


    时卯蹲在床边静静看着牠,恶魔一头银发被汗水濡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颊边与颈间,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眉心也不舒服地拧在一起。


    厄琉斯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即便是那天将牠从展馆里救出来的时候,牠也没有流露出半点脆弱,不论遭遇多么惨烈的伤势,牠要么毫无表情,要么微微勾起嘴角,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散漫姿态。


    所以牠其实并不是痛觉迟钝,只是比较能忍耐而已吗?


    时卯想起以前查过的关于猫的资料。


    猫是很能忍痛的动物,因为它们是独居生物,就算叫出来也不会有同类来救它,一旦表现出跛行或者呜咽等等痛苦迹象,就会吸引天敌的注意,或者被领地内的同类赶走,所以哪怕被剧痛折磨,它们也不会流露出丝毫声响,只会独自蜷缩起来默默忍受。


    时卯重新坐回床边,小心地把牠的头托起来搁到自己腿上,厄琉斯的身体很快往他这边贴了过来,四条手臂缠上来圈住时卯的腰,尾巴也绕过来,三角尾巴尖耷拉着在他的大腿上。


    时卯空出一只手,抓住了牠的三角尾巴尖,它大概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覆着一层薄薄的细绒,摸起来像个温热的毛绒玩具。


    热量源源不断从恶魔的身体烫过来,时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实自己的体温对于现在的厄琉斯来说是很好的物理降温源,人类的体温恒定在三十六度多一点,他比几分钟就会被蒸干发温的湿毛巾要管用得多。


    厄琉斯越贴越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时卯身上,好把凉意吸进身体里。


    时卯低头看他,手指穿过汗湿的银色发丝,一下下顺着,厄琉斯似乎越是贴着自己,呼吸就越是平稳,时卯索性干脆翻身上床紧紧搂着他。


    厄琉斯凑在时卯的颈窝与锁骨间闻了又闻,半睁开迷蒙的眼睛瞅着他,而后伸出泛着高热的舌头,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着他的脸。


    时卯端视着这个红色的蜡烛,它烧得乱七八糟,蜡身融成了六条分叉,每一条都各干各的,随着蜡液不断下滑,连藏在深处的灯芯都冒了出来,时卯微微一愣,诧异地看着它,可是蜡烛只是蜡烛,它只是自顾自的烧着,大概是烧昏头了。


    他在床头柜里翻出了无花果味的膏液,捻上指尖,蜡烛的温度过高,里面烫得几乎要将手融化,在里面大约五厘米左右位置有一块隆起,能够调节蜡烛的身体形状和声音。


    这样的机会很少,往常的恶魔总是急躁又强势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卯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把脸贴在牠的胸口,恶魔的心跳沉稳而悠长地跳动着,像深埋在地底的脉搏,时卯抬手将牠额前的银发顺到耳后,又轻轻用掌心试了试牠额头的体温,高热似乎终于消退了一些,他暗自松了口气。


    *


    论坛,


    「nono」:为什么最近没有新帖子了?


    「bloodblabla」:我猜那只恶魔跑到你家的游轮上了。


    「nono」:?


    「bloodblabla」:你家游轮底下有人鱼。


    「nono」:?


    「nono」:等等,我说是谁恶意举报我们船的,是你吧?这片海域怎么可能有人鱼?


    「nono」: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楼主在我们家的船上?


    「bloodblabla」:我好像在你的船上见到牠了,牠被人鱼咬了。


    「nono」:你可别乱说啊,这片水域很安全的!而且被那玩意儿咬一口很难搞好吗!


    「bloodblabla」:所以你最好赶紧祈祷,那只恶魔有合法身份,要是死在你家船上,你的游轮等着被查封吧。


    「nono」:!我朋友过两天还要在船上办婚礼呢!


    「哈士奇」:?什么婚礼?你们怎么抛下我私下见面??


    「nono」:下次给你发请柬。


    「哈士奇」:好吧……不过,人鱼不是很脏吗,被它们咬一口要命的。


    「bloodblabla」:那只恶魔看着身体不错的,应该能扛下来。


    「哈士奇」:话说……之前那台人工智能怎么突然不见了?


    「nono」:听说索多玛展馆这次被清算,收缴了一大批非法人工智能,说不定它就是其中之一……


    朱利安刚发完消息,忽然看到窗外那只恶魔正晃晃悠悠走在甲板上,然后半张脸就像被高温炙烤的冰淇淋一样融化,变成胶质的液体顺着下颌淌了下来。


    恶魔看上去有些苦恼,牠抬起四只手去接,但是液体从指缝里流了下去。


    而后不只是脸,就连伸出的两只手也跟着失去了骨骼的支撑,顺着手臂融成了一片,接着是全身,很快,牠就化成了一滩黏稠蠕动的红色胶状物。


    朱利安:“……”


    烧得被人类赶出来了吗?还以为那个人类能多装一段时间呢。


    第24章 一桶猫[


    朱利安站在窗前,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思考了好久,他最终叹了口气,从杂物间找来一只超大号铁桶。


    他费力地把化成液体的厄琉斯一点点铲进桶里, 随着咕唧咕唧的黏糊声, 恶魔被装得几乎从桶里满溢出来,朱利安快步将桶捧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个液体有一股无花果味。


    “你还清醒吗?”朱利安问。


    桶里冒了个气泡。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那个人类不是说要照顾你吗?”


    桶里冒了两个气泡。


    朱利安:“……”


    “算你运气好,碰上了我,我以前见过恶魔这种情况。”


    朱利安用脚踢了踢桶壁,“这说明你快好了,这是你们这个品种在高热下的自愈保护机制,能最大程度地抵御感染, 坚持个两三天, 你就能恢复了。”


    “那个人类去哪儿了?”朱利安开始煽风点火, “他就这么把你扔了?要不我帮你报仇,把他吸干算了,上次我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好像挺香的。”


    一团滚烫的黏液啪的一声甩到了他的脸上。


    朱利安:“……”


    *


    人鱼是一种很凶残的异种, 智商与野兽相似,到了繁殖期, 它们会变得更加暴躁, 甚至会抓走其他种族强行繁衍, 且由于分辨不清性别,基本上是看到什么就抓什么。


    船上信号不好, 时卯刚刚联系上特策处的人, 确认了这片海域的人鱼出没记录,转头就发现厄琉斯不见了。


    另一边, 朱利安直接联系上了「nono」。


    这两个网上一起吃瓜的网友一左一右站在朱利安的房间里,面面相觑地盯着那一桶恶魔。


    nono叫作休佩尔,外表看起来是个金发碧眼的青年,是居住在应许城的丘比特家族里最年轻的一代。此刻他的表情有些诡异,或者说有些嫌弃,“呃……长辈们都说让我们不要跟你们这种、呃、一起,果然是有道理的。”


    “还不是因为你们的线路规划出了问题,而且也没有做好安全防范。”朱利安冷笑着打断他,“虚伪的鸟人,反倒还嫌弃起客人来了。”


    “你!”修佩尔气得脸红,“我不想跟你吵架,现在我们得想办法让牠赶紧变回去,外面那个男人都急疯了,全船广播都响了好几轮了!乘客都要投诉了!”


    “管他做什么。”朱利安冷哼了一声,“连个病号都看不住,现在跑去开广播演戏给谁看?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这样虚伪的深情。


    更何况,牠现在回去,那个人类就能照顾好牠?等牠恢复到一半,全身上下都是半凝固的肉块,脸也是融化扭曲的,五官乱七八糟耷拉在脑袋上,眼珠在眼框里乱晃,那个人类恐怕第一眼就会恶心地吐出来。”


    桶里暗红色的黏液微微起伏,液体表面静静地漂浮着两颗金色的眼珠,倒映着他们的脸。


    休佩尔别过脸去,无法否认这只吸血鬼的话,他虽然是个爱神后代,但也见多了人类对丑陋异种的厌恶与恐惧。


    前几年应许城就出过一桩新闻——一只化作人形隐藏在人类社会里的七腮鳗实验畸变体,为了救坠海的初恋人类,在危急关头展现出了满是环齿和触手的真身。


    人类确实被救上来了,可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惊恐万状地报警。


    没有合法身份被发现出现在应许城的异种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当作商品贩卖,要么就是死掉。


    厄琉斯浑浑噩噩中也在想这个问题,上次在医院的时候,牠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至于太过吓人,但是这一次……


    两颗金色的眼珠子缓缓沉到了液面下。


    就在休佩尔和朱利安商量的时候,门突然被敲响。


    朱利安挑了挑眉:“来得可真快啊。”


    也对,毕竟自己此前在他面前出现过,还是两次。只要那个人类不傻,查完监控,自然会顺理成章地怀疑到他头上。


    修佩尔暗暗激动:来了来了!刷了那么多帖子、吃了那么多天瓜,现在居然能看现场版,感觉跟追星追到真人一样!


    朱利安把门开了一道缝,上下打量着来人,不得不说,这个人类有一双很漂亮的微微下垂的桃花眼,生得狡猾,看狗都深情,难怪那只恶魔会栽在这种伎俩里。


    “有事吗?”朱利安语气懒散。


    “厄琉斯是不是在你这里?”


    “谁?我不认识。”


    “厄琉斯!你在里面吗?!”时卯冲着暗沉沉的房间里喊。


    门内,那桶恶魔的金色眼珠浮上液面,液体中伸出来一只血红色的手,但很快就融化,啪嗒一声掉回了桶里。


    “好吧,”朱利安叹了口气,撒起谎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牠确实在我这里。不过,牠不想见你。”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朱利安嘲讽地勾起嘴角,“别太自以为是了,你这种脆弱的、短命的、连深海压力都扛不住的累赘,只会影响他的恢复,别自讨没趣了,人类。我们是你们口中的‘异种’,而异种,就应该跟同类待在一起。”


    时卯沉默了一会儿,“我要见牠。”


    “都说了牠不想见你,不然怎么会趁你不注意溜走了呢?你看过监控了吧。”这个人类一定反复回放了走廊里的监控,亲眼看着那只恶魔是如何趁他不注意,推开门自己离开的。


    幸好自己为了方便作案提前掰掉了舱门外的那只探头。


    空气变得安静下来,朱利安几乎以为他要知难而退了,但人类靠着门边坐了下来,低声说道:“那我在外面等,等牠愿意为止。”


    桶内的血水咕噜咕噜地剧烈翻涌着,牠费了半天劲,试图在液面上重新凝聚出一张人类脸孔的形状,可每次刚拉扯出轮廓,就又溃散成黏腻的胶质。


    最后,牠好不容易在血水间挣扎出了一张勉强能称为嘴的裂口。


    嘴在液面无措地开开合合,好半天都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发不出声,还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面对门外的人类。


    牠忽然想到,刚到应许城的时候,牠东躲西藏,到处都很陌生,极度饥饿让牠维持不住人形,牠只能像一滩烂泥瘫缩在那个人狭窄潮湿的出租屋里。


    牠的骨骼发出折断声,变成带有脓泡的畸形软骨,暗红与腥黑的黏液不断溢出,五官坍塌成一滩瘫软的肉块,缓缓下滑,挂在扭曲的面部轮廓上。


    “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门开了。


    青年的脸一瞬间褪尽了血色,他死死捂住嘴,浑身剧烈发抖,连退了好几步,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而后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雨夜尽头。


    漫长的时间一点点流逝,时卯忽而听到门内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声音慢而沙哑:


    “……你回去吧,我……过几天去找你。”是厄琉斯的声音。


    时卯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觉得我拖累你了吗?”


    “你生我气了吗?”


    “……你还好吗?”


    空气中飘来一股酸涩的味道,厄琉斯好像渐渐听不清门外那个人类到底又说了些什么,像嘴一样的裂口缓缓沉入血水,最后消失不见。


    断断续续地,牠听见朱利安在说牠状态很好,过几天就会恢复,而后是良久的沉默,和终于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我觉得这个人类是真心的,你看他,蔫巴巴的,怪可怜的。”休佩尔看着门外方向叹了口气。


    “真心值几个钱啊。”朱利安从冰箱里翻出一个血袋,用尖牙咬开封口,全倒进了桶里。


    休佩尔眼皮一跳:“你这什么东西?不许吃乘客的啊!”


    “哎呀,只是一点点血而已啦。”朱利安随手把空血袋扔进垃圾桶,“又死不了人。”


    休佩尔嫌弃地脸都拧成一团,伸脚踢开地上的杂物,转头又兴奋起来,“你这地儿也太破了吧?不行,我给你升舱!正好我也搬过来住几天,我朋友他们最近筹备订婚天天闹腾,太吵了,我得出来清静清静。而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恶魔呢!”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朱利安一眼,忍不住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吸血鬼,活了这么久怎么还能穷成这样?”


    “……”朱利安不打算理他,他转过头看向厄琉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对,你如果不想让他见你,你直接爬出去吓唬他好了,你们恶魔不一向都是这样,搞出一场混乱,然后拍拍屁股走掉吗?你该不会,是真的喜欢那个人类吧?”


    厄琉斯沉默,如果放在半个月以前,牠大概真的会这样做——伸出湿漉漉、扭曲畸变的手扼住他的领口,用几乎要从眼眶里掉落的眼珠看着他,恶劣地问他:“这样你还喜欢我吗?还要继续玩你那个恋爱游戏吗?”


    那时,哪怕那个人类被吓得狼狈逃跑,牠也只会舔舔嘴角,为重新尝到那股美味的恐惧情绪而感到由衷的愉悦。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特策处几人乘坐直升机赶到了船上,时卯魂不守舍地向他们交代完当天的情况,随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自闭。


    ……


    这两天里,船上筹备的订婚宴轰轰烈烈地拉开了帷幕,主方准备了丰盛的餐饮和精彩演艺,尽管乘客们大多互不相识,但还是不约而同地走出房门凑起了热闹。


    订婚宴在白天举行,新人是两个男性,更确切地说,一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理男性,另一位是分化出了部分女性生殖结构的男性,这时基于他自身的心理认知,按照应许城的法律认定的。


    受大灾难后基因退化等等问题的影响,这种性别在应许城其实很常见,类似搭配的恋爱也算普遍。不过愿意走向婚姻的人类其实已经寥寥无几了。


    应许城的婚姻依然延用着灾难之前的旧规则,并不适合如今混乱的社会环境,所以大部分人都倾向于选择毫无束缚的开放式关系。所以,现下还愿意郑重其事缔结婚约的,除了商业或政治联姻,大概就只有注重仪式感的真爱吧。


    站在左侧的男人有一头褐色短发和绿宝石般的眼睛,笑容和煦,体贴入微。


    他能很敏锐地察觉到伴侣的不适,譬如当阳光稍微有些刺眼时,他会自然地侧身,用更宽的肩膀替对方挡去光线;当朋友端着香槟笑着围过来时,他总是先一步伸出手将酒杯接过去,顺理成章地替他挡掉。


    另一位穿着同款的白色礼服,身形略显纤细,他安静地笑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伴侣的脸。


    甲板上到处都是欢呼与祝酒的声音,时卯躲在宴会的角落里吹着海风散心,他看着海面,落寞地垂下眼睑。


    厄琉斯……为什么要离开他?难道……是要跟他分手吗?他做错什么了?难道是因为自己趁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做了什么吗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不他不要分手他绝对不要分手!


    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远处忽然传来阵阵凄厉的惊呼。


    巨大的水花在船边炸开,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几条身影从海中暴起,猛地跃上了甲板。


    不速之客们有着接近深海鱼类的狰狞轮廓,畸形的四肢支撑着滑腻的身躯,浓重的海腥与湿冷腥气扑面而来,毫无疑问是人鱼。


    一条人鱼猛地扑向离它最近的宾客,后者甚至来不及惨叫,脖子就被利齿贯穿。


    鲜血喷溅而出,旁边的人眼神呆滞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短暂的怔愣后,崩溃地发出凄厉的尖叫。


    “啊啊啊——!”


    尖叫声像信号般点燃了甲板上的恐慌。


    “有怪物!快跑!”


    桌椅翻倒,玻璃杯砸碎在地上,人群像炸开的蜂群四散奔逃,但人鱼们速度快得惊人,扑咬间骨肉裂开的闷响与新绽放的血花此起彼伏。


    慌乱中有人为了苟活,将身边的亲人朋友狠狠推向后方去挡住人鱼的利爪,借机仓皇逃命,欢腾的甲板在一瞬间好似变成了人间炼狱。


    听到底舱外传来的喧嚣与混乱,桶里的厄琉斯其实已经恢复了大半。


    只是此时正处于尴尬期。


    牠虽然能勉强凝聚出半个不完整的人形,但这种介于固态与液态之间的模样显得格外诡异,刚凝出不久的眼睛时不时滑成歪斜的,下半身完全融成一滩液体,看上去比先前的满桶血水还要渗人。


    为了弄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团半成形的恶魔像史莱姆一样,顺着门缝一点点挤出了房间。


    牠好不容易黏糊糊漫过甲板,现场因为牠的登场陷入了更疯狂的混乱,原本还在躲避人鱼的宾客们回头一看,眼眶差点裂开,尖叫声瞬间又提高了好几个分贝。


    不过厄琉斯并没在意这些人的惊恐,只是用歪斜挂在“脸”上的眼睛和鼻子,旁若无人地在逃窜的人群中四处搜寻着时卯的身影。


    牠很快在角落里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但还没等牠挪过去,一条人鱼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呼啸着扑向了时卯,千钧一发之际,厄琉斯版史莱姆猛地扑了过去,胶质的躯体如蛛网般覆盖在了那条人鱼身上,并从中伸出一只血手捏碎了它的脑袋。


    时卯刚从震惊中回过神,转过头,正对上那双歪斜着的金色横瞳。


    厄琉斯在人类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红色胶质上沾着人鱼的血渍和脑浆,五官乱七八糟地挂在扭曲的面部骨骼上,半流质的皮肉蜡油般滴滴答答从颅骨上剥落,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厄琉斯猛地僵住。


    “……别看我。”牠说。


    第25章 粉色的猫[


    恶魔的声音从扭曲的喉管里挤出, 嘶哑得不成人声,牠想抬手遮住脸,可伸出的前肢也是半融化的, 手指间拉出了几道恶心的丝线。


    可时卯并没有移开视线, 即便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正真切地流露出惊恐。


    厄琉斯身形一滞,像是被那份惊恐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向后缩去,甚至想要仓皇地逃离这里。


    “厄琉斯?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时卯见状急忙伸手去抓牠,但黏稠的胶质液体轻而易举地从他指缝间滑脱了出去,看着那团狼狈后退的液体,他拔腿就追了上去:“你是不是受伤了?!”


    所幸变成半流质的厄琉斯挪动得并不快。


    时卯焦急地追着,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心失控, 摔进了那滩黏稠的红色液体里。


    厄琉斯这下子是真的不动了。


    牠像是个犯了错等待刑罚落下的囚犯, 自暴自弃地僵在原地, 静静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牠料想接下来这个人类一定会露出无法掩饰的嫌恶,然后连滚带爬地从牠身上逃开。


    或者,就像一旁侥幸存活的其他人类一样, 在不经意间转头看清牠这副恶心的模样后,趴在地板上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


    结果牠料想的这些都没有发生。


    人类跪在牠的身上, 伸出双手, 小心翼翼地将的“脸”给捧了起来。


    人类的动作很温柔, 他笨拙地伸出手帮牠整理着乱七八糟的五官。


    而后,他的眼圈忽然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 他哽咽着问:“厄琉斯,你为什么要走, 你不喜欢我了吗?你要跟我分手吗?我不要分手,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牠目光所触的人类散发着阳光的香气,光流逸在他的睫毛上,每根都镀上了金边,逆光里变成透明发光的细丝,投落下一片橙红色的阴影,和他眼底的红混成了一片惹眼的颜色。


    厄琉斯现在没有心脏,但牠觉得自己一定是心动了。


    混乱中,不知是谁的音响砸落在了地上。


    厄琉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人类。


    这样的爱慕诞生于漫天飞溅的腥红与污秽之间,诞生于牠这副丑态百出的状况下,诞生在杂乱撕裂的尖叫声中,诞生在摔碎的音响里悄然流淌出的沙哑荒诞的爵士乐里。


    *


    所幸特策处的人也在场,混乱的局面很快被控制了下来,几条人鱼被当场击毙,另有两条被活捉,其余的见势不妙扑入浪涛,狼狈逃回了大海。


    枪声渐止,队员们迅速封锁现场,开始清点伤亡与损失。


    厄琉斯被时卯一路拉回了自己的套房。


    牠默默进浴室把自己彻底清洗了一遍,把人鱼血和脑浆都冲进下水道,推开门出来时,就发现时卯正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


    厄琉斯:“……”


    时卯走过去,厄琉斯这个状态看着并不高,甚至比他还矮了一点,为了尽量保持一点体面与美观,牠没有多余凝聚出其他的五官,只保留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但不管怎么说,都跟“好看”扯不上半点关系。


    时卯忽然伸出手揪住牠的“脸”,那块皮肤像冰淇淋黏土一样,被他拽拉出来好长一块,他满意地一松手,啪的一声,被揪长的颊肉又顺滑无比地弹了回去。


    厄琉斯被弹得眨了眨眼睛,整只恶魔都有些呆滞了。


    时卯眼睛一亮,顺势张开双手就把这个矮了一号的恶魔史莱姆给抱了起来。


    虽然过程有点费劲,但好在洗完澡后的厄琉斯手感极佳,还不粘锅。


    时卯连抱带拖地把牠搬到了床上,扔进了被窝里。


    厄琉斯刚想说点什么,就听人类坐在床上,絮絮叨叨地控诉起牠如何如何冷酷地离自己而去,甚至还“移情别恋”跑去住了别人的房间。


    人类漂亮的下垂眼湿漉漉地耷拉着,像是个被心狠手辣的主人无情抛弃了的宠物犬。


    “我……”厄琉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手足无措。


    时卯又接着控诉,说牠刚才见到自己居然第一反应是逃跑。


    他越说越委屈,怀疑牠是不是想趁机甩了他,一边质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一边单方面斩钉截铁地宣布他绝不分手。


    “对不起……”厄琉斯呆呆僵在床上,像是彻底死机了一样。


    时卯踢掉鞋子也爬上床,把厄琉斯史莱姆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你不怕我吗?”厄琉斯的声音闷闷的,“我现在很不好看。”牠还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艳,他一定是喜欢自己的样貌的。


    “现在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就是矮了一点,软了一点。”人类凑过来,亲了亲牠的眼珠子,接着,他补充道:“我这几天找塞希尔确认过恶魔发烧的时候有可能会变成流体这是身体正在好转的征兆你为什么变成液体了就自己偷偷跑掉了我都没有办法好好照顾你。”


    最后,他又凶巴巴地控诉起那个吸血鬼,断定他绝不是个好吸血鬼,并认真叮嘱牠以后一定要他远一点。


    厄琉斯的大脑晕乎乎的,牠呆呆地凝视着他,刚才那个落在眼珠上的吻如同迷魂汤一样,让牠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看到那两瓣好看的嘴唇在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


    冒昧来敲门的特策处众人成为了一群倒霉蛋。


    因为他们不小心撞见了厄琉斯的模样,巴鲁正蹲在门外吐得稀里哗啦,应凛面如土色地在门外抽了一地的烟,当然这不排除恶劣的恶魔故意凝聚出更加恶心诡异的形状吓唬他们的因素在。


    塞希尔也已经翻天覆地吐过了一轮,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开始脸色发白地与时卯沟通刚刚在甲板上的人鱼袭击事件。


    现场伤亡惨重,但碍于人鱼咬伤的特殊与诡异性,特策处正紧急调度直升机将重伤员迅速转移上岸,剩下的人则暂时留在船上。


    清点人数并查看监控后,他们发现还有一些乘客曾被人鱼抓走,有的人在海里呆了一段时间后又被送了上来,目前正因溺水休克而被隔离观察。


    除此之外,这艘游轮也也已经正式调头返程。


    “被人鱼抓走的乘客?现在明明不是人鱼的繁殖季节。”


    时卯皱起眉头,谁都知道被人鱼抓走,并且又被活着送回来说明什么。


    巴鲁终于吐完了,扶着墙道:“新娘子也被人鱼抢了,在隔离呢,新郎的脸色很精彩。”


    塞希尔皱眉:“阿多尼斯先生的心理性别是男性,两个都是新郎。”


    巴鲁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行行行,新郎新郎……我现在看谁都像两个。”


    “Alaya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时卯问道。


    塞希尔看向他:“游轮上的乘客都买过保险,保险公司和丘比特家族都会负责赔偿。至于那片海域,我们正在检测海水成分,寻找驱逐他们的办法。”


    “其实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处理那些被人鱼抓走又被送回来的人类。”


    塞希尔道:“应许城的高层不允许他们带着隐患登陆,有人下达指令要求所有必要的医疗措施,譬如强制堕胎等等,都必须在游轮隔离区内全部完成,目前,手术已经陆续在安排了。”


    鉴于危机尚未解除,特策处决定留下部分人在船上保护时卯——毕竟作为唯一心脏机械化项目的志愿者,他可是Alaya重点关照的对象。


    *


    由于大量乘客恐慌抗议,叫嚣着让管理层调派更多直升机,带他们立刻离开这艘船,游轮上的气氛已经不复前几天的喧嚣与热闹,四处人心惶惶,


    时卯干脆关紧房门,与厄琉斯整日待在套房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卯总觉得厄琉斯最近时常盯着自己发呆,连皮肤有时都会局部泛起粉红色,思索无果后,他最终将这一切归结为了发烧还没好透的后遗症。


    *


    时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几天,厄琉斯的烧终于完全退了,恢复了以前的样子。


    在房间里憋了太久,牠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拉着时卯一起去露天甲板。


    刚踏上甲板,湿漉漉的海风扑面而来,厄琉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忽然一顿,狭长的金色横瞳不着痕迹转向另一侧。


    “那台金属壳子也在这艘船上。”牠的语气似乎有些不高兴。


    时卯脚下一顿:“……西莱?”


    厄琉斯的鼻翼轻轻耸动了两下:“那台机器用的是最新款的材料,气味很特殊,我只在它身上闻到过。”


    时卯沉默了片刻,自从厄琉斯把它扔进垃圾场之后,他再也没有听见过他的消息,西莱怎么会在这艘船上?


    “对了,”厄琉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之前在餐厅碰见的那个女人,我在她身上也闻到过这个味道。”


    时卯怔了怔,塞希尔吗?


    他垂下眼帘,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一人一魔接着沿甲板慢悠悠地散步小憩,手里还各拿着一份刚买来的小吃,还没等吃上两口,就冷不防看见了订婚宴的主角——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的面色看起来有些虚弱,风吹过他宽大的衣摆,衬得他身形有些落寞,过往的乘客交头接耳,落在阿多尼斯身上的眼神透着不经意的怜悯。


    “婚礼还没办完就遇到这种事……”


    “唉,谁能想到呢。”


    路过的一对夫妇下意识把小孩子往身边拽了拽,拉开距离,旁边的路人也纷纷避开视线。


    阿多尼斯望着翻涌的海面,深蓝色的波浪下似乎还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但比这更让他恐惧的似乎是岸上的那些人们的眼光,他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攥紧了栏杆。


    “阿多尼斯,你怎么跑出来了?!”埃尔文是温柔的,他追出来,气喘吁吁,把披风裹在他身上,披风上有着埃尔文身上的香气,既干净又温暖,但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埃尔文越是温柔,越是小心翼翼,阿多尼斯就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需要被掩盖的丑闻。


    艾尔文压低声音道:“医生不是说了吗?你才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这里风大……我们快回房间去吧。”


    回房间。藏起来。不要让人看见。


    阿多尼斯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些什么,默默跟着埃尔文离开了甲板。


    随着两人消失在舱门后,刚刚还压低声气的人们立刻重新聊起了阿多尼斯的事,话题很快就拐到了埃尔文身上,譬如说他追出来时有多么慌张,脱下披风盖过去时有多么温柔,有人拿他和自己的女婿比,拿他和船上那些绅士比,越比越觉得这场灾难倒也不算坏事,毕竟新郎这么深情,受害者总归还是幸运的,一曲交响乐还没放完,同情就变成了赞许,人们似乎只顾着把别人的伤口包装成佳话,像一枚枚冰块丢进酒杯,给自己的闲聊多加了几分微醺的滋味。


    厄琉斯靠在护栏上吹着海风,似乎对众人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时卯无法理解这种畸形的相处模式,比如埃尔文的越界和控制,比如周围人递去的赞许,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违和。


    或许过去现在和未来,他都不会理解为什么总是会有人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横加干涉别人的人生,影响着他人的生活轨迹。


    时卯莫名感到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他抬眼看向旁边的厄琉斯,人类的行为在恶魔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他忽然生出了一个悖德的感悟,或许恶魔来到了他的身边,是为了向他示范另一种秩序——如果周围的人让他不顺心,那他也该想办法,让这些人尝尝同样的滋味。


    厄琉斯忽然凑了过来,在他的脸侧轻轻嗅了嗅:“你不高兴?”牠的眼神里衔着一层探询,“因为不喜欢他们?”


    时卯顿了下,他对于恶魔这种嗅闻自己情绪的能力,或者说行为,总是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就好像牠剖开了他的灵魂,看到了那个赤裸的自己,这比身体上的纠缠更让他感到战栗与沦陷。


    他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厄琉斯的眼底忽然亮起幽光,于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再一次出现在了露天甲板上。


    喧闹的声音好像雪崩前的静止,笑容还挂在他们的脸上,尖叫就已经从他们的喉咙里夺门而出。


    装满冰块与金镏酒瓶的冰桶轰然翻倒,没有喝尽的香槟与葡萄酒在抛光的木地板上肆意横流,人群像受惊的牛群一样拥挤着冲向出口,每个人都重新开始焦灼于自己的命运,再也没有人有闲心去品评别人的不幸。


    空气中弥漫的恐惧让厄琉斯兴奋得瞳孔微颤,狭长的眼睛张得溜圆。


    牠的视线锁定了落在最后面的人,红色的胶质凝聚成触手蠕动着,鞭子一样直朝他甩了过去。


    时卯连忙扑了过去,手忙脚乱的抓回牠的触手。


    被强行禁锢的厄琉斯扭动了一下,随后触手软化,表面泛起了一阵类似羞赧的粉色。


    第26章 柴郡猫[


    时卯事实上并不理解为什么那些人看到厄琉斯时会尖叫逃窜, 牠明明与平时没什么区别,就像他同样不理解厄琉斯的皮肤为什么会变成粉色一样,但无论如何, 粉色的厄琉斯也很可爱。


    混乱的史莱姆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飞快地重塑凝聚。


    眨眼间,那个高挑俊美、有着银发金瞳与四只手臂的恶魔重新变了回来。


    还没等时卯回过神,厄琉斯就紧紧扣住了他的腰身与后脑,冰凉的银发滑过脸颊,时卯看到牠的眼睛里满是兴奋,而后吻又重重倾覆了下来。


    变成流体之后的厄琉斯衣服散落一地,现在恢复成了一个被撕掉包装的血米肠,于是,等到特策处的人冲上来的时候, 血米肠的肠衣里面已经被灌得鼓鼓囊囊、满满当当了。


    *


    应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感到一阵头痛, 他一直以为那只恶魔才是上面那个,这次可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为了避免这位XP古怪的少爷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他连夜调度直升机把人给送了上去,只求这尊大佛别再继续添乱。


    直升机上, 厄琉斯在时卯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中扒开胸膛, 在一众器官中翻找了半天,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收获。


    “……你在找什么?”


    “你之前送我的腕脑不见了,可能是刚才在甲板上的时候弄丢了。”厄琉斯有些不高兴, 那是人类送给牠的第一个东西。


    “没关系, 回去我你再挑个新的。”时卯一边说着,一边在虚拟屏上调出控制界面, 尝试通过机载专线卫星网络追溯信道,没承想,信号居然真的连通上了。


    时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这句话之后,厄琉斯颈侧的皮肤,似乎又染上了粉色的纹络,像一丛繁盛的植物根系,沿着牠修长的颈线向上生长。


    他倾过身去轻轻摸了摸,“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发烧还没好吗?”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粉红色的纹络似乎有了越来越多的趋势。


    极薄的红色皮肤下,恶魔凸起的喉结在时卯指间狼狈地滚了滚,连带着发出了一声吞咽般的低哼,牠的脖子向后仰了仰,逃避似地别过头去。


    时卯眨了眨眼睛,收回视线。好吧,猫的心思向来是不可揣测的。


    ……当初给厄琉斯配的就是附属机,时卯直接调取了主控权限,激活了它的摄像头与拾音器,毕竟这也算是个小有纪念意义的物件,如果摄像头里正好有人经过,他可以顺势拜托对方帮忙拾一下。


    ——没想到让他赶上了一出大戏。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的过往,阿多尼斯,我没办法接受你有过那样的经历,这和我原本的想法完全不一样,但我又无法停止爱你……所以我们——”


    “……因为被伤害过,就不纯粹了吗?”


    “不要再说了,阿多尼斯——”


    海风呼啸的船舷边,新郎埃尔文扣着阿多尼斯的手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漆黑翻涌的海浪。


    甲板下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看客,他们窃窃私语:


    “这是做什么呢?”


    “听说要殉情呢。”


    “换个角度想想吧,”角落里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开口,“让爱停留在最浓烈的时候殉葬,总好过看着它在日后腐烂。”


    应凛和巴鲁站在原地,听着四周的言论,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去阻拦。


    应许城的性别其实并不十分平等,这是由于大灾难时期后当时的各个性别体力还是存在一定的悬殊,生存率更高的男性顺理成章地掌控了更多的主导权,因此旧时代的插入式崇拜秩序在某种程度上说一直延续到现在。


    于是阿多尼斯的不幸就不单单是他个人的不幸,它还是刻在埃尔文生命里洗不掉的污点。


    在这样的风土下,典型男性之间已经形成了立场同盟,他们不会谴责这个男人,牠们只会将怜悯的目光投向受害者。


    所以如果埃尔文表现出并不在意伴侣的“失贞”,他就会被认为是一个温柔、宽容而高尚的圣人,而假如他选择与爱人殉情,这份污点就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奇怪的是他的爱人是否想继续活下去,就忽然不在这个旁观者叙事的讨论范围里面了。


    可以看见的是,应凛和巴鲁,与埃尔文站在了同一个立场上。


    “放开他!”塞希尔利落地拔枪,枪口直指埃尔文的头:“如果你想死就自己跳下去,你根本就不爱他!你拉着他去死,只是因为你的懦弱需要一个垫背的陪葬品。”


    “你胡说八道!”埃尔文厉声喝断,他揽住阿多尼斯,催促道:“阿多尼斯,不要听那个女人的话!


    塞希尔继续环视四周,一头火红色的卷发在海风里像一片翻涌的红枫林:“你们管这叫爱情?!这是谋杀!如果他今天带着他一起跳了下去,你们这些旁观的人,都是故意谋杀罪的共犯!明白吗?”


    “你这是做什么?”旁边有人按捺不住道。


    “就是,她是谁啊?居然敢威胁我们?政府的人呢?怎么还不来接我们!这艘破船我是一点也不想呆下去了!”


    应凛眼神一暗,伸出手压下了塞希尔的枪口。“把枪放下,塞希尔。”应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要意气用事,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不要乱出风头。”


    塞希尔瞪着应凛,她的眼眶开始发红。


    修佩尔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也在一旁急切地劝阻:“埃尔文!你这是在做什么?快下来,千万别做傻事!”


    埃尔文扫了他一眼,又重新收回视线,对着阿多尼斯低声说着什么。


    “你傻愣着干什么?用铅箭射他啊!”朱利安站在一边看戏。


    传说里,爱神手中握有两支箭,金箭尖锐,能刺穿心房催生炽热的爱恋,而铅箭钝重,能让相爱的人心生厌恶,甚至从此反目成仇。


    修佩尔:“你以为丘比特的箭矢是满大街都是的地摊货吗!”那需要先提交申请,然后公示大半个月的!而且这种情况,就算有他也不确定是应该用金箭还是铅箭。


    僵持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枪响。


    鲜血滴落在甲板上,埃尔文捂着大腿,惨叫一声瘫倒在地,特策处的队员这才回过神,一窝蜂冲上去把两人拽了回来。


    塞希尔几人猛地回头看向开枪的人,震惊得瞳孔微缩:“西莱?”


    西莱额头的仿生皮肤已经向两侧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金属结构与机械枪口:“根据应许城法律,绑匪在劫持人质时,人工智能有权在不杀死人类的前提下制止其犯罪行为。”


    应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电光石火间,他像是蓦地想通了什么,唰得转头看向塞希尔。


    他们找了这个机器人那么久,对他的档案了如指掌,这种陪伴型机器人绝对不可能被允许搭载任何攻击性武器。


    唯一的解释只可能出在塞希尔身上,毕竟共事多年,他十分熟悉塞希尔的生物与机械改造手法,巴鲁的外接机械臂以前也经常拜托塞希尔帮忙升级过。


    塞希尔抿了抿唇,脸色隐隐发白,私自窝藏疑似具备自主意识的离线机器人可是重罪。


    空气有些凝滞,其他人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远处的终端忽然响起,一个全息通讯弹了出来,是时卯的身影:“不好意思,应队长,这好像是我的机器人,今天走得太急把他落下了。”


    塞希尔身形一震,她向全息投影的方向看去。


    投影里的青年微笑着,声音礼貌疏离:“前几天在废弃仓库找到他后,我在检查数据时顺便对他做了一点改造,既然我已经撤诉,也就没特意通知你们,给各位添麻烦了,后续如果还有什么纠纷,可以联系我的法务。”他的手里捏着一块手掌大小厚度的红色三角形玩具,玩具上还延伸出一条肉乎乎的红色粗线,不知一路连去了哪里。


    西莱看看投影,又看着塞希尔。


    全息投影里,一个血红色的身影慢吞吞地从后面跟上来,首先进入屏幕的,是出现在时卯头顶上的两块十分饱满、随着动作沉甸甸弹动了两下的胸肌,紧接着,那两块挺拔沉重的肌肉缓缓向下俯,屏幕里才露出一张艳丽俊美的脸。


    厄琉斯自然无比地把脑袋垫在了时卯的头顶,一人一魔齐刷刷地眨巴着清澈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应凛,又看看呆立的塞希尔。


    应凛的目光在塞希尔发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落回全息光幕上,而后眼神复杂地开口:“……好,我知道了,时先生。”


    时卯顿了顿,忍不住开口:“塞希尔小姐,您刚才说得很对,他是个懦夫,他不仅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爱人,甚至把罪名推给对方,这太无耻了。我也认同在场推波助澜的旁观者都是杀人未遂的共犯,您做了正确的事情,拯救了一条生命,只是除了说出这些话,这件事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了。”


    说完这句话,空气里泛起一阵漫长的安静。


    随着岁月的流逝,时卯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渐渐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救世的主角,他只是时代里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被风吹往哪里,就落在哪里,很多事情,他除了看着,其实无能为力。


    塞希尔微微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时卯,半晌,由衷道:“谢谢。”


    周围渐渐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这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教训我们?”


    “嘘,好像是时西重的孙子,前阵子我姐姐费尽心思给他送了礼,还嘱咐我找机会去向他递名片呢……”


    通讯挂断。


    厄琉斯挑眉看着时卯,嘴角止不住地往上咧,但牠没有控制好面部肌肉的弧度,像是一只从老电影里跳出来的柴郡猫,看不见的胡子在空中卷了两下,戳到了他的脸上:“WOW~”


    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你刚才可真够帅的。”


    时卯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心脏有点痒痒的。


    *


    直升机一路飞回市区,降落在顶楼的停机坪上。


    时卯踩着降落台走下直升机,耷拉着脑袋,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说到底,这场原本安排好的约会简直算得上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一路上状况百出,和浪漫两个字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厄琉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低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侧过头,用一双狭长的金瞳瞅着他:“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时卯垂下眼睫,倒也没有隐瞒:“我搞砸了我们的约会,我本来希望我们能有个难忘的回忆的……结果还害你受伤了,游轮也提前返程了。”


    厄琉斯失笑,伸出手去掐他的脸:“什么搞砸了?我很开心啊,而且今天还没结束呢,走,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玩。”


    脸上传来滚烫的温度,时卯开始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机械心脏超载运转的嗡鸣声。


    他发自内心觉得厄琉斯是个很了不起的恶魔,牠好像一直都很乐观,牠目睹过丑陋的人性,但牠似乎并没有把那些当一回事,牠将苦难烧成了更热烈的火焰。


    厄琉斯是一轮不可战胜的太阳。


    时卯无法不被他吸引,因为牠是他的生命/之光,光对他所有的情绪都全盘接受,那些好的、光明的;那些坏的、懦弱的、不可告人的、卑劣的。


    厄琉斯似有所感地低下头,伸出带有倒刺的舌尖,在他脖子上舔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佳的美味,眼睛亮得灼人:“你好像变香了。”


    这时,时卯的腕脑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腕脑,是时间打来的通讯。


    时卯微微收敛了神色,通讯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一道充满怒火的声音:


    “你回到应许城了?那艘游轮上的事情已经上新闻了,我的政敌现在正拿这事大做文章,控诉你和异种厮混、藐视安全条例,甚至纵容机器人在公众场合开枪伤害合法公民


    你以前明明很听话的,现在怎么总是给我找麻烦?自从那个恶魔出现之后,你就变得越来越失控……”


    时间越说越气,最后甚至用毫无商量余地的通知语气说道:“立刻把那只恶魔送走,我不希望再见到你跟牠呆在一起。”


    第27章 垂耳猫[


    厄琉斯五感敏锐, 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牠还保持那个勾肩搭背的姿势,咬住时卯的耳垂, 尖尖的牙尖没舍得用力, 只是含着,含糊不清地嘟囔:“送走谁?你想把我送哪去?”


    时卯一顿,立刻毫不犹豫对着通讯反驳道:“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


    “你知不知道上次这只恶魔是怎么跟我说话的?毫无教养,粗俗野蛮,牠甚至敢当面威胁我,对我没有半点尊重,我是一个议员,是你的母亲,牠居然……”


    听到这番刺耳的指责, 厄琉斯的耳朵忽然往后趴平, 紧贴在银发间。


    时卯当然受不了牠这种模样, 当即打断了时间:“牠是一只恶魔,恶魔就是这样的。”


    厄琉斯是一只恶魔,恶魔就是这副肆无忌惮的模样, 丘比特那样的种族才会天生彬彬有礼、优雅温和,要求一只恶魔去遵循人类社会礼节和道德简直就是个伪命题。


    时间气得被噎住:“……我把你养这么大, 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你现在就是这么对我的吗?居然还帮着牠一起气我。”


    厄琉斯的眼珠子在眼缝里慢悠悠转了半圈, 不知道想些什么。


    时卯深吸了口气:“你是我的母亲,我尊重你, 但是不代表别人也必须尊重你, 难道因为我喜欢牠,牠就低你一等了吗?难道因为我喜欢牠, 反而还让牠多受拘束吗?那我的喜欢到底是什么轻贱的东西?”


    厄琉斯的耳朵倏地立了起来。


    通讯那便短暂地静了几秒,再开口时,时间已经迅速收拢了情绪:


    “时卯,你以为你现在很清醒么?你只是被那只恶魔的手段迷住了而已。”


    恶魔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人类软弱的情感,我提醒你,你在一个异种身上寻求感情,那都是假的。


    牠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逃离展馆,利用你的社会资源与名下资产在应许城立足。没有你给牠提供的这些东西,牠现在只能窝在贫民窟的地下避难所里,做个随时会被巡逻队清扫掉的黑户。


    如果换作任何一个有背景的人去救牠,牠都会奉——”


    时间的话还没有说完,时卯就已经解下了腕脑,他抬手一挥,“biu——”的一声,价值不菲的腕脑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抛物线,自由落体沉进了大海里。


    时卯连忙转过身去,一眼就看到厄琉斯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而后耳朵啪嗒一下向下耷拉着,像一只红色垂耳兔。


    厄琉斯其实不讨厌时间,可能是因为她长得有一点像时卯,但这不妨碍牠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毕竟玩弄人心是恶魔最拿手的戏法。


    时卯愣了一下,牠这个样子也太可爱了,不过短暂的怔愣后,他连忙想起来安抚道:“你别听她的,他们这样的职业最会钻空子巧言令色地攻击别人。”


    恶魔慢吞吞地开口:“可是……电视剧里那些人类霸总,不总是说,“牠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拿腔拿调的播音腔朗诵道:“我分不清送上门来的究竟是真爱,还是对金钱的朝拜。”


    “你到底看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时卯快被牠这幅可怜巴巴样子搞得机械心脏都要过载了,他忍不住伸手弹了一下恶魔那对绒毛耳朵,“那些话也太无耻了,事实上他们就是除了钱财一无是处啊,难道还希望别人忽略他们唯一看得过眼的东西,去爱上那些傲慢又贫瘠的灵魂吗?”


    厄琉斯盯着他的脸,嘴角一点点勾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时卯愣了下,也跟着笑了起来,猫走进别人家,不会觉得这是别人的领地,只会觉得这是一块等待被它探索的新版图,它在屋里巡视到美味的食物,也不会认为那是人类的私产,只会当那是大自然无私的馈赠。


    或许对于恶魔来说,牠们觉得世界都是牠们的。


    况且,即便厄琉斯真的在利用他,他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感情是一场心甘情愿的相互利用。


    厄琉斯拥有让他无比惊艳的外表、完美契合他所有偏好的性格,牠让长期生活在麻木与厌倦中的他重新感受到生命力,这比世界上所有的黄金都要重要。


    相同的,他很庆幸自己有厄琉斯所需要的东西,譬如财产、譬如权力,譬如为他提供合法的身份和安全舒适的生活环境,这两相对比之下并没有什么高低之分。


    *


    时间还早,他们决定去看一场歌剧。


    今晚上演的是《丘比特与普绪克》。


    歌剧院是典型的古典主义宫廷风格,镀金的浮雕盘旋在穹顶,深红的天鹅绒帷幕垂坠如血,他们坐在二层正中间的私人包厢里,俯瞰着金碧辉煌的弧形剧场与即将拉开帷幕的舞台。


    时卯看着节目册:“听说这是丘比特家族的历史,他们很热衷于舞台剧,这座歌剧院也是他们名下的地产之一。”


    厄琉斯之前在时卯的公寓里看过这个神话。


    因为母亲嫉妒凡人普绪克超越了神明的美貌,丘比特奉命用金箭让普绪克爱上世间最丑陋的怪物,但丘比特在动手时被她的美貌震慑,慌乱中不慎被自己的金箭划伤,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此后,丘比特将她藏匿于自己的宫殿,却只敢在不见光的黑夜里与她相会,并严厉告诫她绝不可以窥探自己的真容。直到普绪克在嫉妒的姐姐们蛊惑下深夜举灯,让她看清了爱人绝美的面容。


    但这招致了神明的离去,普绪克历经维纳斯设下的四道考验,最终用执着打动了神界,她饮下神酒成为了神,与丘比特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并生下了名为“喜悦”的女儿。


    厄琉斯一开始以为这是哪个无聊人类编出来讽刺特权阶级或神明的八卦台本,后来才发现这居然是人类历史上被崇奉、严肃记载哲理的正统宗教神话。


    包厢小几上摆了嵌着珍珠母贝和黄铜的双筒观剧镜,时卯拿起观剧镜,想看清台上饰演丘比特的演员服装细节,结果镜头一偏,从镜片里看到身旁的厄琉斯根本没有在看舞台,牠一直用那双金色的狭长竖瞳,近距离盯着自己。


    似乎是看到他转过来,厄琉斯凑得更近了,时卯透过镜片能看清牠一排微翘的睫毛,还有因为光线昏暗而圆溜溜的瞳孔。


    时卯有些无奈地放下观剧镜:“看我做什么?你不喜欢这部歌剧吗”


    他记得以前在公寓时,牠经常坐在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盯着这个神话看。


    ——只是时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当初厄琉斯之所以一直看那个频道,纯粹是因为不知道怎么给那一台古董老电视换台。


    恶魔没有回答,长尾地毯上爬过,悄悄缠上了时卯的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收紧蹭弄:“我饿了。”


    台上正演到丘比特在深夜降临,严厉告诫普绪克不可以窥探自己的真实样貌,他们在漆黑无光的宫殿里深情相拥,歌剧院为了氛围,配合地将环形场内所有的壁灯与水晶吊灯熄灭。


    视线被剥夺后,其他感官被放大,厄琉斯炽热的呼吸贴着时卯的耳廓蹭了上来,恶魔开始肆无忌惮地索取牠的食物。


    好像在雨林中被突然出现的巨蟒绞缠一样,粗粝的鳞片顺着他的腰肆意蹭过,将他的衣裳蹭得散乱。异于常人的重量,又或是别的什么,压得时卯微微仰起颈线。然后蛇张开血盆大口,向着他的身体咬去,一种比窒息更难捱的感官过载,让他只能无可奈何地发出几声受制于人的低喘。


    台上的演出仍然继续进行着,女高音急促而尖锐地咏叹着,那是普绪克的姐姐们在挑拨离间,她们言之凿凿地说:“每天晚上和你同床共枕的是一只嗜血的毒蛇!迟早会剥你的皮、吞你的骨,彻底吃了你!”


    ——紧接着,厄琉斯就真的吃掉了他。


    黑暗中传来恶魔含笑的呢喃,厄琉斯总是能让他甘愿奉上理智,一步步迈入万劫不复的沉沦。


    “你好像……比以前更有感觉了。”时卯抽出空隙低声问了一句。


    只是厄琉斯似乎分不出精力去回答了,毕竟牠是唯一被拉至极限的琴弦。


    琴弓顺着微湿的弦身反复碾压,走向也因此变得愈发刁钻。


    琴师掌控着节奏,推弓与回弓之间带出琴弦不堪重负的颤音,他发现如果逆着纹理拉扯,就会让最隐秘的一根弦剧烈发颤,如果肆意地按压揉弄,就会把乐声推向匪夷所思的共鸣。


    这是他最珍爱的一把琴,可直到今天他才惊觉,他们远比想象中更加默契,而且,这把琴身上还有那么多他尚未知晓的秘密地方等待着他去一点点叩响。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危险的气息掠过包厢,厄琉斯敏锐地把人一勾,牠的后背和角重重抵上了墙壁。


    牠还陷在过度的感觉里,眼神带了些许没来得及退去的失神,牠侧过头,贴着时卯微烫的颈窝,有些喘不过气来地看了一眼,在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地毯上嵌着一个微冒热气的弹孔。


    狙击手大约是个很有经验的潜行者,见一击落空,就悄无声息地撤离了现场。


    时卯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弹孔,心里突然冒出一种说不出的亢奋。


    大概是过去一成不变的生活太过乏味单调,以至于当致命的危险近在咫尺时,他并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厄琉斯是世界送给他的礼物,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刺激,这些危险让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活在这个世界里,而不是在演什么寡淡的背景板。


    Alaya派来保护时卯的机器人很快出面收拾局势,它们安排了避险路线,安排车辆将他们送回了住宅。


    *


    回到公寓,时卯脱下外套,递给一旁的家务机器人,转过身同厄琉斯分析:“那个狙击手Alaya已经派人调查了,不过既然暗中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应该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时半会儿可能查不到什么。但我会让人跟进,你不要担心。”


    厄琉斯迈着长腿几步跨过去,毫无形象地倒进沙发里,宽大的肉垫爪子往半空中一翘,头搭在沙发扶手上倒过来看着他,银发倒挂垂落,几乎触到地毯。


    时卯盯着牠这个古怪而惬意的姿势,又看了看牠粉红色的肉垫。


    厄琉斯忽然坐了起来,牠叠起修长的双腿,骨节分明的手撑在下巴上,眼梢轻挑:“今天算不算我保护了你?”


    时卯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眯起眼睛温和地笑:“当然咯,多亏了你。”时卯从不会吝啬对心上人的夸奖,对他来说,语言是一件很浪漫的东西,它天生就该用来表达爱意与赞扬。


    厄琉斯怔怔地凝视着他,面前的人类睫毛轻颤,眼尾微微下垂的桃花眼弯成月牙,黑色碎发软软垂在耳边,衬得他面容生动又秾丽,烫得牠心脏猛地一跳。


    恶魔的神情顿了顿,狭长的金瞳微微黯淡下来:“……不过,危险也是我带给你的。”


    时卯倾身把高大的恶魔压在沙发里,问道:“你也觉得,是乔吗?”


    厄琉斯迟疑地点点头:“你一直跟我在一起,很容易被牵连。”


    时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厄琉斯的眼睛,指尖顺着恶魔发烫的耳朵根慢条斯理地划过:“也许是我亲爱的母亲想给我长点教训?谁知道呢。不过,不管怎么说,既然有人盯上我,就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


    他的指尖顺着厄琉斯耳根一路不经意地往上蹭,揉捏起牠柔软而敏感的耳软骨,“你可要好好保护我才行。”


    恶魔似乎很轻易就被说服了,牠顺着抚弄仰起脖颈,金瞳很快失去了焦距,喉咙里不知不觉发出了呼噜呼噜声。


    但时卯的动作却突兀地停了下来,厄琉斯的睫毛微抖了两下,迷茫地仰起脸看着他。


    时卯轻轻勾了勾嘴角,趁着厄琉斯尚且迷糊的空档,他开始试探地打探起牠的过去: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乔为什么对你这么执着?以他的势力,落进他手里的异种千千万万,为什么他偏偏要这么兴师动众地把你抓回去?”


    厄琉斯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但牠没有正面回答时卯的问题,只是再次抓过时卯的手,按回了自己的耳朵上。


    “……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在做什么实验。但是在实验室里的时候,我的脑子不太清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恶魔的声音低沉下来,甚至有几分委屈。


    顿了顿,牠的耳朵再一次耷拉下来,说道:“我不想再回去了……”


    第28章 吃醋的猫[


    时卯有些难受, 他原本攒了一肚子关于乔的势力情况、异种交易链、背后利益网的分析,全被这句闷闷的话冲得七零八落,堵在喉咙咽不下去, 也吐不出来。


    他趴在牠身上抱着牠, 轻轻亲吻牠的眼睛:“我会保护你的。”


    从前厄琉斯并不理解,时卯为什么总是喜欢亲吻牠的眼睛、脸或是别的地方。


    这样的触碰对牠来说既尝不到情绪的味道,也填不饱饥饿的肚子,人类也并不需要靠舔舐恶魔的□□来获取食物。


    但是现在,牠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没有人说过要保护我。”


    厄琉斯伸出四条手臂,从他的后背顺拢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圈进怀里,“我比你强大得多……为什么你会想着保护我呢?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对我很好。”


    牠忽然想起先前那个从中央谷地州与牠一路走来的家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那个人类对待牠就像对待真正的同伴。


    牠想, 在应许城之外的日子里似乎确实更容易产生感情,或许是因为同吃同睡,每天一起抵御未知的危险, 在废墟里期待着下一个明天。


    只是这一切到了应许城之后似乎就变了。那个人类的气味一天比一天难闻,这座城市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 把人的情绪浸泡得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时卯在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 每天就跟牠待在一起, 不过牠对此很满意。


    时卯注视着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恶魔,厄琉斯总是在他面前展现出散漫又强大的样子, 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牠。


    但时卯知道, 当牠在深夜沉沉睡去时,牠偶尔会像受惊的动物般骤然弹一下腿。


    牠或许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


    恶魔只是习惯了给伤口裹上獠牙和铠甲, 假装自己刀枪不入,以为只要装得足够强大,那些难过与创伤就真的不会再侵蚀牠一样。


    他顿了顿,“你知道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原本打算自杀的……”


    厄琉斯的眼睛骤然睁大。


    “我的心理医生诊断我抑郁很久了,伴随着严重的渴肤症躯体化。”他接着说道:“我攒了很多安眠药剂和注射剂,但一直没勇气全推进去。没想到那天晚上警报响了……”


    时卯弯了弯眼睛,桃花眼挂着淡淡的笑意:“然后你就浑身是血地坐在了我的沙发上,我看着你把自己的内脏塞回去……就突然觉得,真好,我太懦弱了,好像也没有勇气去死,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你对我很好。”


    空气安静了下来,恶魔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响。


    厄琉斯困惑地眨了眨眼,狭长的金瞳里泛起一丝茫然:“我对你……很好吗?”


    牠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做过什么值得被称赞的事,但是时卯就像小狗一样,总是热烈地对牠摇尾巴。


    “很好啊。”时卯说。


    “你让我摸你的心脏,帮我熬过最难熬的那个晚上,医院那天,你冒着被抓住的危险跑出去,给我找食物和药,把门锁好,然后自己走出去引开他们,为我把你的角磨钝,……还有,很多很多。


    你每天早上都在,在客厅里啃生肉,听到我的脚步声就抬起头看我一眼。还有你躺在泳池里,故意用尾巴尖拍水给我看,家里被你搞得乱七八糟时候……”


    时卯停顿了一下,眼底漾开浅浅的光:


    “我都觉得你很好。”


    厄琉斯怔怔听着,牠似乎还是不理解,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蓦地沁出一股无由来的酸胀。


    牠笨拙地收紧双臂,把时卯一把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时卯有些喘不过气,他像小狗刨土扒拉骨头一样,两手并用地扒拉开厄琉斯的衣服,把脸埋进恶魔的胸肌里,满意地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深吸了口气。


    厄琉斯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蓬勃的矜傲,牠毫不遮掩地展露着自己完美的身体线条:“你喜欢?“


    牠的语气低哑又得意。其实之前牠就发现了,时卯好像格外喜欢牠的胸肌。


    于是牠炫耀似地接着说:“我可以有六个——”


    时卯:“?”


    厄琉斯的话音刚刚落下,牠胸腹间的皮肉就开始起伏蠕动,排列整齐的八块腹肌迅速变形,生出了另外四块胸肌,……而且每一块都形状极好,饱满厚实,沉甸甸地鼓着。


    时卯:“……!”


    时卯看着厄琉斯似乎蕴藏期待的眼神,……虽然视觉上的确造成了那么一点点的感官冲击,但……猫本来就是有六个的,这一点也不奇怪。


    况且,那几块肌肉形状匀称,漂漂亮亮地排列着,让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竟会如此出奇地抓人眼球。


    就像本想埋下两块骨头,结果一爪子翻出了六块一样。时卯很快说服了自己,随后顺理成章地在每一块骨头上都留下了专属于自己的吻痕和牙印。


    他咬得很专注,倒叫厄琉斯有些吃不消了。


    毕竟敏感的地方多出了四个,被这么细细密密地啃咬起来简直是种折磨。


    恶魔自己也觉得着实不太方便,喘着气默默把多出来的四块又收了回去。


    入夜后,厄琉斯就自发地睡在时卯身旁,牠原本是不需要睡觉的,但不知怎么,今天即使牠睡不着,牠也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微弱的光线搁浅在他的皮肤与睫毛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好看得让魔移不开眼。


    牠后知后觉地想,自己似乎早就喜欢上了他,却好像白白错过了许多原本可以拥抱他的时间。


    时卯对牠的心思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睡了个难得的好觉。他习惯用重力被,适度的压迫感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刚好用来辅助治疗他的症状。


    但其实当厄琉斯压在他身上时,他往往能睡得更安稳,只是受限于种种不可抗力,他们鲜少能像这样安稳地睡在一起。


    他只当是自己今天运气好,恰好赶上了厄琉斯的生物钟。


    但也有不好的地方,比方说恶魔在家里不喜欢穿衣服。


    “睡醒了?”


    厄琉斯漫不经心地伸手按了按:“精神不错嘛,大早上的就拿这个戳我。”


    恶魔喉咙里呼噜噜了几声,将头凑过来,与他眼对眼地平视着,时卯脸上一热,后知后觉想说点什么,恶魔忽然从他身上翻了下来,站起身,晃着铃铛长腿一迈走向客厅。


    时卯躺在床上无奈地盯着天花板。


    隔着半掩的卧室门,客厅里传来新闻播报员的声线。他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闭上眼,这只恶魔的性格真是坏透了,可自己似乎偏偏就吃这一套。


    新闻里正播报着私人游艇上的人鱼事件,时卯听着,心想恐怕用不了多久,Alaya就会开始大肆抽调人手着手调查了


    时卯慢吞吞走到客厅,看到厄琉斯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摆着个露得方方面面都相当全面的姿势。


    时卯向来是摸不清厄琉斯想法的,现在也一样。所以,厄琉斯昨天刚刚进食过,那眼下应该就只是喜欢这个姿势。


    ——猫科生物不都喜欢躺得乱七八糟么?


    ——嗯,就是这样。


    他闭了闭眼,在脑海里快速默念起《清静经》。


    随后他睁开眼,顶着一双清澈无邪的桃花眼走到沙发旁,挑了个空位坐下,目不斜视地专注看向电视,


    厄琉斯:“?”


    牠默默打开腕脑。


    「匿名恶魔」:我的人类是性冷淡怎么办?


    「nono」:桶里那个恶魔是你吧?在我的船上到处乱跑,我的客人全在投诉!结果你们倒是跑得挺快!


    「bloodblabla」:啧,没想到那个人类还挺能装的。


    「哈士奇」:什么什么?


    「bloodblabla」:我之前不是给你发了一堆教学视频?你没用上?


    「匿名恶魔」:但是他好像从来都不主动。


    「bloodblabla」:你完了,你沦陷了。


    厄琉斯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转而盯着时卯看。


    人类正无比认真地盯着电视。


    厄琉斯顺着他的视线瞥向屏幕,眉梢一挑,主持人是个长相十分周正帅气的雄性人类,看着像有一部分东方血统,模样生得风流,嘴角还缀着一颗惹眼的美人痣。


    牠的尾巴不耐烦地来回晃了晃,时卯一无所觉,看得聚精会神。


    恶魔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腕脑,在刚才的贴子里飞快叩下一行字:【他不仅不主动,现在还在当着我的面盯着别的人类看。】


    论坛底下一阵鸡飞狗跳,「bloodblabla」迅速回复:【哈!果然,人类要装不下去了!】


    恶魔关掉界面,转过头,发现时卯甚至还看得更入神了些。


    厄琉斯终于按捺不住,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勾住他的下巴,掰过他的脸。


    “他比我好看?”


    恶魔俊美无匹的脸在眼前放大,时卯被猝不及防的近距离美颜暴击震得一愣:“……不是,呃,他?”


    厄琉斯心里愈发烦躁,视线微垂,目光落在时卯被自己不小心捏得有些泛红的下巴上,动作微微一顿。


    手指僵硬地松开,厄琉斯缩回手,盘腿缩在沙发另一边,独自生起了闷气。


    时卯凑过去,抓过一只耷拉着的猫爪子按在自己大腿上,捏了捏粉红色的肉垫,按着爪背把锋利的爪尖挤出来,又看着它慢吞吞地缩回毛茸茸的爪缝里。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播报的背景正播放着一段私人游轮的全景画面,甚至截到了几秒鱼人在甲板上撕咬吃人的血腥镜头,估计是有记者混上了船,恰好抓到了独家头条。


    见时卯居然还往电视那边瞥,厄琉斯眉梢一拧,另一只脚爪子毫不客气地抬起来,摁在了时卯脸上,盖住了他的视线。


    “唔……”


    里面床头柜上放的注射器和安眠药就是汪汪打算自杀用的,但他一直犹豫着下不去手,结果警报响起来了,他忽然就坐了起来。这让他发现,原来自己好像还不是那么想死掉(也或许是没有自杀的勇气),一直希望有什么人事物能够拉他一把,结果他就等到了喵喵。


    ——让我们偷看一下时卯的腕脑——


    应许城小绿书,


    【求助】捡的恶魔不喜欢穿衣服怎么办?


    『楼主(匿名)』:如题。前阵子在家里进了一只恶魔,很大只!超超超超超级漂亮,超超超超超级可爱!但是牠不喜欢穿衣服,总是在家里晃着铃铛走来走去。这让我很难过(身体上的),虽然我可以去洗冷水澡,但我觉得这是不是会对身体不太好?毕竟我还是要用的。各位有什么驯服异种/让非人生物乖乖穿衣服的经验吗?


    「画饼充饥营养不良」:让我看看怎么一回事?等等,这是能随便在家里捡到的东西吗??还有“晃着铃铛走来走去”是什么虎狼之词啊!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内容吗??


    「按时打卡的有机废料」:你这个“不穿衣服”的恶魔……牠身材好吗?(不是)不过洗冷水澡确实对前列腺不好,建议你不要超超超超超级了,建议你直接炒炒炒炒炒炒炒(不是)


    「嗑到了但我不说」:有没有可能牠是在诱惑你呢?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匿名 - 楼主」:可是牠的眼神特别纯洁(好吧其实我也看不太出来牠的眼神,因为牠通常都没有什么表情),而且有时候牠还会发出那种闷闷的咕噜声……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主要是我明天还要上班!再洗冷水澡我真的要感冒了!


    「应许城精神病院主治医师」:又疯了一个。


    「Alaya网络公安巡逻小队长」:(该帖已被管理员封禁。)


    第29章 猫要出门[


    时卯无奈地将牠的爪子稍稍推开一些, 哭笑不得道:


    “这个主持人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厄琉斯默默把脚爪子放下来,顿了顿,补充道:“你比他好看。”


    “我母亲当年是用试管技术筛选的基因, 在那一批培育的胚胎里, 我是被挑选出来的外貌显性表达最好看的一个孩子。”嗯,没错,时间是个颜控。


    “……所以这个男人知道你的存在吗?”


    “知道的,但是他并不在意,那只是一场交易。”这是一句实话。


    应许城是一座在风暴里侥幸苟存的城市,城市居民的内心是矛盾的,他们一边庆幸自己安稳地待在乌托邦里,一边心知肚明未来的绝望。


    城市建立一百余年,普通人每天把所有精力都消耗在工位上, 却只得到勘勘维持生计的工资, 黑户要缩在贫民窟里每日防范巡逻队的搜捕, 各个行业的寡头垄断了市场,议员们为了选票不择手段,似乎大家都知道除了Alaya没有人是真的为了城市的未来而努力, 可Alaya始终只是一个人工智能。


    但谁也没有逃离的退路,高墙之外是蛮荒的废土, 充斥着漫天辐射、畸变怪物, 还有比兽类更残忍的人类势力。


    对于一个长相与身材都能转化为红利的主持人来说, 这笔买卖一本万利,他也并不需要承担任何生育损失, 就可以借此一步登天, 坐稳新闻界前辈的位置,虽然官方新闻社只有Alaya独大, 其余都是具有娱乐性质的私家报社,但这个圈子开出的待遇,也远非绝大部分普通人所能想象。


    时卯见厄琉斯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本着社交礼仪逻辑出言安抚道:“你不用担心,我也并不在意。因为我空闲的时间很多,总是看一些灾难前时代的书籍和纪录片,在那个时代的自然界里,绝大多数动物本就是不需要父亲这个角色的。”


    厄琉斯眨巴眨巴眼睛:“我没有担心,我没有闻到难过的味道。而且我也没有父母,我诞生的时候就是一个魔。”


    “那……你一定很辛苦吧。”


    厄琉斯脸上的肌肉在一瞬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停滞,就好像突然忘记了怎样去模仿人类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牠忽地长腿一跨,坐在了时卯的身上,鉴于牠现在形同虚设的穿着,时卯刚刚在心里默念的清静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时卯垂下眼,耳朵通红,眼巴巴瞅着:“……你、你不能突然这样……每次自己吃饱了就不管了,还……明明吃饱了还要这样……”他乱七八糟地抱怨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厄琉斯愣了愣,慢吞吞地低声道:“吃饱了我也可以继续吃。你想在哪?你给我搭的模拟游戏舱里,藏酒室里,还是泳池里……都可以,衣帽间也行,我喜欢冬天的衣帽间。”


    牠顿了顿,把脸凑地更近了些,低声补充道:


    “——只要你想。”


    时卯心花怒放:“真的吗?我想要就可以吗?”窗外的霓虹在他眼里烧制成一片流动的彩绘玻璃,又映进了恶魔的眼里。


    于是,这盘自找麻烦的“红丝绒蛋糕”,最终如它所愿地被搬到了家里的各个角落。


    浓郁的内馅与奶油顺着地面一路滴答,整间屋子都被它搞得狼藉一片,直到它化成了一滩软泥,并开始发自内心地后悔起自己几个小时前的狂妄发言时,才发现似乎连求饶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


    蔚蓝集团,


    法布尔从床上醒来,他的室友们已经穿好了衣服,不过没有一个人同他搭话,他们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汇,就像一具具上好了发条的木偶,漠然地走出房间。


    这间宿舍里没有窗,不足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挤着三张床,但设施一应俱全,独立卫浴、一体化厨房、新风空调,限量供应的纯净水。这栋宿舍楼的位置也很不错,窗外就能看到应许城漂亮的夜景,那些悬浮车道的每一个转弯角度,都是为了让这座城市的繁华显得更加无懈可击。


    法布尔走到冰箱前,冰箱上面贴着:「充足的蛋白质是您今日高效产出的保障,吃饱,然后为未来献出一切」,他拉开冰箱,冰箱里放着蔚蓝集团自己生产的营养剂。


    在这座城市之外,这样的条件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所以他才会这样费尽心思偷渡进应许城。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工作服。


    那是一套和室友们身上一模一样的制服,染着跟应许城的天空相同颜色的灰蓝色,这是蔚蓝集团的品牌色。刚来到这里时,他还有心思去调侃这套衣服丑陋而廉价,可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衣服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这片蓝是文明的颜色,这间房间是文明的居所,冰箱里的食物是文明赐予的奖赏。


    法布尔是一个中高层主管的秘书,专门替他收拾所有见不得人或烦琐的杂事,今天他的任务,是替主管去视察地下三层的养殖场。


    他迈进全透明的观光电梯,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缓缓沉降,他看到密密麻麻,在狭小格子间里疯狂敲击键盘的职员,接着是噪音轰鸣,工人们如机械臂般重复动作的装配流水线,而后光线逐渐暗淡,最后“叮”的一声,电梯在地下三层停稳。


    电梯门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强烈恶臭扑面而来,门外,几个穿着同款灰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他。


    “最近的产出怎么样了。”法布尔问。


    “产出很好,都达到了公司的要求。”那些工作人员回答道。


    地下很黑,法布尔戴上了头盔,四周是很浓重的动物味道,还有岩层里传来的嗡鸣声。


    洞窟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布着金属格栅,栅里关着一些畸形的怪物,它们长着类人身躯,脖颈之上立着一颗硕大的鸡首。


    这些鸡首怪是专门培养的肉用异种,体格庞大、出肉率高,它们的肌肉与骨骼经过特殊加工后,能源源不断地制成高蛋白浓缩罐头,支撑起整座城市所有的生存配给。


    嗡嗡声随着法布尔的走动越来越刺耳,这是养殖场会定期播放的高频噪音,用以维持这些鸡肉的焦虑感,缩短育肥周期,加速肉质的堆积。


    管理层给这里的每一个员工都定了上交出栏肉量的额度,那些指标几乎不可能完成,完不成,就会克扣配给的电力和营养剂,为了活下来,员工们就需要不断催熟它们。


    所有人都相信它们是最低等的异兽,没有智慧,只有生存和进食的本能。


    墙壁上嵌着LED广告牌,上面滚动展示着公司的安全提示:


    【公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避风港】


    【决定命运的是你的选择,保持前行】


    【请时刻警惕外部威胁,珍惜当前生产环境。】


    【效率至上】


    蔚蓝集团很擅长用这种低成本的信息茧房对员工们进行驯化,除此之外,员工关怀部门会定期来这里开展活动与正念课,不断向他们灌输特定叙事,要求他们维持积极心态,不要辞职,不要自杀。


    讲师会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是美好的,他们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物质条件,公司本来可以完全使用机器替代人工,是为了保障他们的权益、让他们能够留在城市里才给他们提供了岗位。


    同时,讲师还会提到,外面充斥着危险,没有合法身份的黑工只有在设施的庇护下才能生存,并且,不要对肉质的来源产生同情,因为正是这些外来入侵者才导致了旧时代文明的毁灭。


    于是,劳工们心安理得地对这些更弱小生物释放着自己的压抑。


    法布尔迅速打量着四周。


    那些拥有类人身体却只能如兽类般蜷缩的躯体不知是被驯化,或是基因重构了多少代,它们瑟缩在阴冷的地下,残羽斑驳脱落,露出灰败溃烂的皮肤,臃肿畸形的肢体因为长期缺乏活动而严重萎缩,粗糙的脚掌皲裂出血。


    它们的喙被烙铁烧灼平整,断口处蒙着一层暗色,看不出是血垢还是药物。这大概是为了确保它们无法咬伤彼此,也无法伤害矿工,同时提高生存率,不给管理层添麻烦。


    其中有些甚至也不是鸡首怪物,而是一些别的什么,法贝尔没有细看,大约又是董事长的女儿送来的半人半动物的妖精或其他异种,总归除了有毒的鲛人或是尸鬼,她心血来潮了都会送来充数。


    法贝尔又快速扫了一眼,每一格笼子中都塞着几具,躯体紧贴在一起,几乎连转个身都做不到,几具格外瘦弱的被踩在底部,淹没在同类肢体的缝隙里,一动不动,大约是死了,法布尔收回目光,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饲料涂在岩壁上,一层黑色的黏液,油光发亮,看不出是什么成分,想也知道,里面一定掺杂了大量生长激素与催化剂。


    这一切并不令法布尔感到意外,他甚至曾参与过这一整套管理优化方案的拟定,并凭借那份报告得到了上层的赏识,顺利升职加薪。


    他想起来很久以前,自己还在应许城外面摸爬滚打的时候,偶尔会在废弃建筑里看到仍有电力供应的黑白电视,播放着曾经的纪录片:在只存在于过去的旧世纪里,工业养殖场的小鸭子一生从来没有见过池塘。它们被割开喉咙放血后,会走入自己流下的一滩血水里,幻想那就是属于它们的湖泊。


    法布尔很快转完了一圈。


    他重新迈进那部全透明的观光电梯,按下了通往高层的按键。


    *


    又过去了几天,时卯的日子重新回归正轨,继续重复着此前按部就班、早出晚归的工作生活,只不过身边的保镖增加了。


    ……还有,他的身边多了一只手。


    手是厄琉斯的手。


    恶魔说这样它就可以随时保护他。


    虽然他不知道厄琉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只手横截面的部分与正常的皮肤无异,还能随心所欲地活动,好似灵巧的机械手一样。


    厄琉斯的身体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伤口,只是一只胳膊末端少了一只手而已。


    不过,恶魔嘛,一切皆有可能,时卯很快说服了自己。


    除了应对母亲的责难,期间还发生了一段小插曲。那天塞希尔登门拜访,送上一筐昂贵的新鲜水果,以及她多年来收集的恶魔资料,她开门见山地说:“时先生,很感谢您之前的帮助,我今天是来……把西莱归还给您的。”


    西莱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神色。时卯看向他,点点头:“西莱,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时先生。”


    塞希尔呆滞地看着时卯头顶趴着一只血红色的手,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打了个招呼,似乎闻到了自己大脑CPU烧焦的味道,她卡壳道:“我在垃圾场捡到了西莱,您知道的,我对异种很感兴趣,平时几乎没机会接触这种疑似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就私自扣了下来。真的很抱歉,时先生。如果您……”


    “没关系的,我当初之所以起诉 Alaya,是为了逼你们帮我找厄琉斯,您应该也是看穿了这点才敢冒着风险隐瞒不报,实际上是您帮了我的忙,我这么做只是在报答您罢了。


    “既然如此,我就先……把他物归原主了,”塞希尔抿了抿唇,“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联系我。”


    时卯倒了杯水递给她:“其实,我希望您能把西莱带回去。”厄琉斯的手在他的脑袋上转了一圈。


    塞希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我看您其实挺舍不得他的,”时卯笑了笑,“况且,他的去留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作为一台陪伴型机器人,走失后却从未试图寻找过原主人,这或许说明他更偏爱现在的环境。”


    塞希尔转头看了看西莱,对时卯说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他是否真的拥有自我意识,这太复杂了,可能是我能力不够。至于他不来找您,大概是因为我一直在用语言训练他的缘故……”


    西莱看向时卯:“其实我应该再找回去的,但我推测您并不喜欢我,贸然返回或许会加重您的病情。”


    “可你们是朋友,不是吗?”时卯侧过头打量了西莱一眼,无法从那张脸上辨认出真实的想法,他转而看向塞希尔,“我们对别人的感情,并不取决于那个人是否拥有自我意识或是否拥有情感,而取决于我们本身,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


    塞希尔一愣,道:“……如果您愿意把他让给我的话,我会把您当初订购的钱转给您的,不过您可能要宽限我几天。”她查过,这台机器人的售价真的是太贵了。


    时卯笑了一下,调侃道:“特策处难道已经发不起工资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我被停职了。”塞希尔坦白道,“队长让我回家反省,我索性递了辞,或许之后我会后悔,但是这次的事情让我想了很多事情,我不能一直困在同一个环境里,我打算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那你之后要去哪里呢?”时卯皱眉,恶魔的手在他的头顶上翻了个身,手心朝上,像翻着肚皮的螃蟹。


    “我想去电视台应聘,尝试当个记者,很多时候,我们在特策处查到的事情会因为各种原因中途停止,最终只能在档案库里烂掉,但报纸和电视或许可以让全城的人同时看到真相。”


    时卯微微一顿,他其实很羡慕和向往赛希尔这样的人,有明确的目标,有真正想做的事,还有说干就干的行动力与孤注一掷的勇气……最重要的是,她对这座城市充满希望。


    “祝你成功,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对了,上次那起人鱼事件,特策处后来有查到什么进展吗?”时卯说道。


    塞希尔点了点头,正色道:“是这样的,特策处从捕获的人鱼体内提取出了过量的人工合成药剂,我们推测是这种成分诱发了它们的狂躁,也是这些药剂把这群怪物一路引到了这片海域,听说技术组正尝试分析药物的原料,但这种复合成分太罕见了,现在的进展微乎其微。”


    *


    厄琉斯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牠刚走出房门,就被密集的巡逻机器人给锁定了,它们的显示屏上亮起一个个猩红的愤怒表情,随后就立刻扑了过来,牠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冰凉而粗糙的地面蹭在牠的脸上,还有恶心的泥土味。


    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安静的公寓里,厄琉斯耷拉着耳朵呆呆地在床上坐着,半晌,牠下床走进衣帽间,换上了一套衣服,最后,还在一堆配件里认真挑了一个黑色的尾巴套——就像时卯的发色一样。


    打扮妥当后,牠准备出门,经过大厅时,迎宾机器人照常对牠亮起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与梦里完全不同,牠脚步微微一顿,巡逻机器人在门外转了两圈,牠抬起爪子迈出了大门,倾泻而下的阳光瞬间罩住了牠,牠抬起胳膊遮了遮光,炽热的光落在血红的皮肤上,透出一丝晶莹的朱砂感。


    一瞬间,属于应许城的所有声音都涌进了牠的耳朵。


    人声、脚步声、机器人的履带声、高空播报的广告,还有奔流不息的车潮。巡逻机器人走了过来,对牠露出了一个蓝色的微笑表情,并说道:“日安,先生。祝您今天有个好心情。”


    厄琉斯站在街头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感觉这似乎是牠第一次真正进入这座城市,光明正大地。


    牠翘了翘尾巴尖,心底冒出一个崭新的主意。


    或许……牠也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找一份工作?


    然后把赚来的钱,全都给时卯花。


    第30章 求职的猫[


    厄琉斯的求职路并不顺利。


    首先排除牠没有学历的因素在, 恶魔也因为“失去”一只手,或者说是异种的身份而受到了歧视,即使牠比正常的人类还多了一只手, 面试者用一言难尽地眼神望着牠, “抱歉,我们这里的岗位都是标准化设计的,暂时还没有招收特殊身体状况的人、生物的计划。”


    *


    “我们的工作只需要两只手,您这样的有一点overqualified了。”


    *


    “看你的打扮,应该不缺钱吧?我们需要稳定性,需要热情,需要吃苦耐劳。”初创团队的老板小口喝着茶,上下打量着牠那身精致的衣着,这看起来好像是今年时装周的限量款, 那些高奢品牌只卖版型和尺寸定制就能叫出天价, 甚至还要买家自己买材料、用高精度打印机打出来。


    他可不想要这样的员工, 他想要的是拖家带口,有各种贷款,可以随意压榨的那种, 也就是买断式奴隶,不是契约制员工。


    *


    “我们非常欣赏你的热情, 虽然这次的岗位匹配度有限, 但我们会把你的资料录入我们的人才库, 如果有合适的契机,我们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祝你未来一切顺利!”


    几次碰壁后, 厄琉斯转头去了建筑工地。


    尽管现在的应许城几乎找不到大规模的新工程,但偶尔总有些老旧设施需要定期维修。牠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去搬砖, 毕竟听说现在的蓝领待遇很不错,只要肯出力气,就能赚到钱,牠有的是力气。


    工头叼着烟头,呆愣地仰头打量着牠,半晌,抬头大声吼道:“你说什么?机器太吵了我听不见!”说话间,一星火灰从烟头掉落下来,恰好砸在牠毛茸茸的爪子上,把上面的毛烫焦了一片。


    厄琉斯:“……”


    该死的。时卯很喜欢牠这双毛茸茸的爪子,牠绝对不能在这里工作。


    厄琉斯又去了酒吧,以前在中央谷地州的时候,牠在酒吧街混过一段时间,不过那里的酒吧和这里的不太一样,里面都是赏金猎人和小偷。


    然而这里的酒吧……一个染着一头亮紫头发、满背刺青加花臂的男性青年人类,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东方文字刺青——“疯狂的孩男”,看着牠:“嘿,老兄,你这造型挺酷的,但说真的,我们这儿不需要太招摇的人,在我们这儿打工的,可全都是踏实肯干的模范市民。”


    厄琉斯:“……”你们这个应许城真的正经吗?


    厄琉斯又路过了蔚蓝集团,看到一队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机器人的带领下走进了大楼,看起来像是应聘的。


    ……不过那栋大楼里传来了一阵恶臭气味,和乔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牠耸了耸鼻子,在脑子里花费了两秒钟认真衡量到底要不要进去复仇,得出否定结论后,牠嫌恶地撇了撇嘴,加快脚步转身离开。


    牠想,或许自己还是得做回老本行,比如去地下市场打黑拳。


    *


    回到上层后,法布尔正和同事按部就班地面试新人。


    不过他只是来走一个过场,毕竟他根本不清楚这个岗位究竟需要做些什么,甚至这个岗位大概率并不缺人,招聘部门只是为了完成他们自己的绩效指标,顺便带实习生走一遍流程。


    新来的面试者一如既往地坐满了一屋子。


    “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面试负责人抛出这句话后,就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观赏起应聘者的表演。


    那些年轻的面孔里,有人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有人腼腆拘谨,但无一例外都拥有着高学历,毕竟应许城建立已逾百年,学历贬值十分严重。


    接着,他又发布了一项小组任务,让面试者们抽签分组去完成。在旁观完这群人如何勾心斗角、绞尽脑汁试图展现自己以争取更高分数后,他默默在记录表上为每个人圈定分值。


    到了单人面试阶段,按惯例少不了压力测试。


    “你的方案没考虑成本,怎么落地呢。”他翻看着简历,随口质问道,“还有,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份工作?”


    那个面试者是一个年轻人:“首先,我能为公司创造的价值,还有胜任该岗位的能力证明,全部已经详细列在简历附页中,并且在刚刚的自我介绍中也已经向您阐述过。


    面试应该是双向的选择,我为这次应聘做了充分准备,却没有得到相匹配的尊重。


    你甚至根本没有翻开我的材料。


    我事先了解过贵司的招聘流程,明白这只是例行的压力测试。但我想,即便身处规则之内,一个人至少也该有独立的思想,最起码要保持对同胞的尊重。”


    “你……”主考官似乎从没被一个求职者这样当面质问过,他愣了几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法布尔看着她的眼神,神情有些恍惚,自己当初似乎也是这副模样,那是还在应许城之外的日子,生活虽然困苦,但每个人眼里都攒着对明天的憧憬。


    譬如只要再往前走一走,就能抵达应许城,在那里衣食无忧,过上体面的生活;抑或是抬眼看到漂亮的晚霞,也会庆幸今天依然活着,只要亲人与朋友还在身旁,每一个能呼吸的日子就都值得感恩。


    但他很快收回思绪,面试现场激起了一点小小的波澜,但也仅此而已。


    法布尔低头看着腕脑,如果没有意外,这一天会像往常一样平淡无奇地结束,但他却忽然发现自己逐渐听不清同事们的面试话术,那些话语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咕咕嘎嘎的鸡叫声。


    他茫然地抬起头,他西装革履的同事们,脖子上撑着的头变成了一颗颗臃肿畸形的鸡头,赤红的鸡冠上面挂着密密麻麻的肉瘤,甚至还有脓水从里面溢出,顺着鸡冠流下来,流到灰蓝色的西装制服上,它们灰白的眼珠掉帧一样转动着,微张的鸟喙间不断发出禽类的焦虑鸣叫。


    一股强烈的干呕感直冲上来,他匆忙冲向洗手间,可当他扑到洗手池前抬起头时,镜子里照出的,赫然也是一张长着恶心鸡冠的畸形鸡脸。


    *


    这天傍晚,时卯回到家,厄琉斯并不在家。


    ……猫科动物大多天性特立独行,牠早出晚归,他也不知道牠每天究竟在外面忙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每次回家推开门的时候,都会有一种拆开礼物之前的期待,然后等他独自待在家里时,又会在听到门锁响动的瞬间,再次感到一阵怦然心动。


    厄琉斯的手像一只灵巧的红蜘蛛,从他的头顶爬到了他的颈侧。


    时卯抬手将它摘了下来,带着它一同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倾洒,三只交叠在一起的手被浸得一片湿,恶魔的手在水光冲刷下泛着诱人的猩红,修长的指节反客为主,顺着时卯的指缝缓缓挤了进去。


    时卯动作一顿,不过是一个白天没见,他已经不可抑制地开始想念厄琉斯了。


    他凝视着自己微张的手指,前些日子也是像这样,恶魔那同样鲜红、丰实而温热的腿肉,从他的指缝间满溢出来……或许是这些天,这只恶魔被自己养胖了一些。


    说起来,厄琉斯明明长着羊的耳朵和角,为什么只会呜嗷嗷地叫,而不是咩咩地叫呢?


    时卯低头将泡沫仔细冲洗干净,随后托起那只手,送到嘴边,在微湿的指骨关节上吻了一下,然后又忍不住张口沿着骨节轻轻含咬着。


    另一边,正裹着兜帽在街巷中穿行的厄琉斯,脚步失控地歪了歪,差点一个踉跄径直摔进路旁的水坑里。


    牠好不容易缓过来,刚走了没两步,又差点儿撞到一边的杆子上,牠一把拉低兜帽,一只手按住胸口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咬咬牙狠心切断了那只手的感应,脚下一拐,打算立刻回家。


    *


    法布尔伫立在天台上,四周高楼林立,辉煌灯火。夜里九点,楼宇间密密麻麻的窗口依然全数亮着。


    他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新闻,铺天盖地全是那起游轮鱼人事件引发的连锁余震,上层阶级奢靡的生活被揭露很快引爆了大众的怒火。


    毕竟人们暗自盘算着自己的薪水,哪怕日夜加班、顺利升职加薪,再拼命干上五十年,恐怕也挤不进那艘游轮。


    他熄灭腕脑,漆黑的屏幕清倒映出他当下的模样


    ——一张臃肿畸形的鸡脸,奇怪的是似乎只有他自己能看见这副鬼样子。


    他想,自己大概是疯掉了。是啊,日复一日地做着违心的杂事,麻木地透支着灵魂,放眼望去连一丝未来都看不到,这样的生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他呆滞地低下头,甚至已经分辨不出身上那套制服究竟是什么颜色的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枚U盘,毫不犹豫地咽进了肚子里。


    这枚加密U盘里,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他多年来替公司高层效命的所有勾当,比如私下交易城外的异种、协助黑工偷渡,将污染物秘密倾倒进大海等等的每一笔记录。


    虽然他很清楚,就算把这些揭露出去,也无非是向深海里投下一颗小石子,半点涟漪都泛不起来。


    但是,几分钟后,他就会从这百米高空坠落下去,尸体也许会摔得支离破碎,卡在哪个下水道缝里。


    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要彻底从这场噩梦里脱身了。


    *


    夜色中,厄琉斯步履匆匆。突然,牠的绒耳竖起,迅速向后闪去一步,一瞬间,一个灰蓝色的身影贴着牠的鼻尖坠落。


    随着一声巨响,那个曾经或许可以被称为人的东西,在水泥地上爆成了一滩肉泥,就像是一个灌满了腥臭液体和骨骼碎片的塑料袋被一下子踩爆了。


    一截摔得露着白骨的残肢在反弹中擦过厄琉斯的脸颊,滑腻的肉块和鲜血涂抹了牠半个视野。


    牠沉默地抬手擦了擦脸,又抬头望去。


    ……


    ……天上掉馅饼了?


    牠默默俯下身,在那堆人体碎片里面扒拉起来,试图从中挑出几块符合自己以往偏好,口感较为饱满的部位。


    ……结果翻出来一个U盘。


    牠砸吧砸吧手指,顺手将翻出来的U盘塞进口袋。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牠抬手打开腕脑,拍下照片连同定位一起发给了塞希尔。


    这个人类是牠难得不讨厌的一个,况且时卯说过她想当个记者、正帮忙调查乔的事情。


    听说人类都喜欢这种血腥的第一现场,如果她能得到一个独家新闻或许也不错。


    厄琉斯没有多想,找了个水龙头把一身血腥仔细清洗干净,然后像只大猫似的用力甩了甩头,湿漉漉的耳朵吧嗒吧嗒拍在脸上。


    牠重新开始满心欢喜地往家里赶,这明明只是遇到时卯后极其寻常的一天,可牠的脚步却格外轻快。


    牠恍惚想起,好久以前,牠藏在狭窄的木棚里,透过墙缝偷窥着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


    屋里蒸腾着温热的火炉气与食物的香气,那好像是牠漫长生命里第一次尝到嫉妒与渴望的滋味,但是现在,牠知道,有一扇门后面的暖光是专属于牠的,那个公寓里正有一个人在等待着牠。


    这两天牠混迹在地下角斗场的肉搏堆里,靠着打黑拳赚到了一大笔钱,牠准备一回家就全给时卯,牠按捺不住地想,人类的眼睛一定会亮起来,就像欧泊石一样,然后用各种各样好听的情话夸赞牠,摸摸牠。


    牠还没有走到门口,耳朵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转动过去,贪婪地捕捉着门内的微小动静,那个人类的每一声呼吸、每一次抬脚的声响牠都不愿意错过。


    “时卯,你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也有你能用得上的资源,不如我们联姻吧?况且,你以前喜欢过我,现在又因为利益绑在一起,我们简直是天作之合。”门内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时卯:幼庭时期‘喜欢’的小伙伴成年之后忽然来找我结婚怎么办?而且还赖着不走…主要是,我的现任男友马上就要回家了,请问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急急急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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