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安喊他，这道有些低沉的嗓音闯入诺兰耳膜，把诺兰从虚幻中拉回现实。
密密麻麻的复眼消失了，只留下眼前再正常不过的画面，一只陌生却虚伪的雄虫。
剧烈的心跳难以平复，诺兰冒了一身冷汗，他耳畔又传来一声呐喊，伴随着黏糊糊的“咕叽咕叽”粘液声，像一只才破卵的幼虫挣扎着要爬出卵鞘声音。
接着又是“咔哒咔哒”的口器摩擦声。
是他在说话吗？
他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诺兰看向卡西安。
卡西安还在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那双眼睛实在显眼。
黄斑蜘蛛一族也有着和他一样的黄金瞳。
这一脉在蜘蛛里名声远扬，是与金环胡蜂、红爪雨林蝎等另外几族能够分庭抗衡的血脉，他们以温暖著称。
曾经的虫母被他们的温暖诱惑，给予过他们极大的荣誉——七卫中，曾有四卫来自黄斑蜘蛛，这是虫族史上闻所未闻的奇迹。
他们喜欢诱惑猎物到地穴中，用细长嶙峋的肢节将其剖杀，这一族的蜘蛛毒液剧毒，还是致幻类毒素，他们自称从不给予猎物痛苦的死亡。
自认为是最仁慈的种族。
滚烫的手掌不知何时又搭上了诺兰的手腕，诺兰骨架小巧，整只手都快被对方完全遮住，卡西安安抚似的抚摸着诺兰的手背：“没事的，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告诉我，我十分乐意为您效劳。”
这是一只奇怪的雄虫。
诺兰和他对视了会，这是诺兰来到学校以后遇到的，少见的善意。
而这份善意却是违背虫子本性的。
虫族作为恶名昭彰的星际蝗虫，热爱扩张与征伐，他们拥有联盟最多的星球，并且还在持续不断地征战，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虫母。
为了虫母帝国的荣耀。
在虫子口中，你不可能听到为了虫族四个字，一切都是为了虫母。
就好像他们的一生都只为了虫母而奉献，这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这也是虫族最可怕的地方，他们近乎愚蠢地对虫母效忠，执行母亲的每一个命令，哪怕这命令有违常理——这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因此，虫子天性残暴，排斥所有雄虫。
每一只雄虫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接近虫母的绊脚石。
诺兰缩回了手，重新拿起勺子：“不，没事，我只是……在发呆。”
卡西安收回了手道：“是我唐突了。”
“真的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吗？”
诺兰抬起眼扫了他一下，这是对方第二次问相同的问题。
诺兰轻轻摇了摇头，干瘪道：“不了，谢谢，我还在吃饭。”
任何一只虫来看他们两虫相处的场景，都会感到卡西安扑面而来的狎昵。
诺兰的特征实在太符合伪虫了，体格瘦小，攻击性弱，皮肤白皙而细腻，连身体上都散发着一股甜气，就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寻找金主。
被误会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是这样么？”他站起身走到诺兰身边，居高临下的视线笼罩诺兰全身。
卡西安没说话，诺兰浑身僵硬，直到对方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他才又活过来：“那就收起你的味道，伪虫。”
这才是高级虫族会有的姿态，高傲，不屑甚至是恶意。
以等级维护社会运转的虫族，即使包裹上一层人类的外皮，也脱不掉内里野蛮的血肉。
卡西安是其中的一员。
不知过了多久，卡西安还是站在诺兰身边，他用手拍了拍诺兰的脸颊：“听不到我说的话么？”
随着最后一下轻拍动作的结束，那只比诺兰脸还大的手掌掐住了他的脸颊，诺兰瘦削的脸上没多少肉，嘴唇因为对方过于用力的动作而合不拢。
卡西安掐着诺兰的脑袋把他的脸移到自己视线正下方，诺兰挣扎推拒无果，脸上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箍得他动弹不得，合不拢的嘴唇流出涎水，顺着唇角落到卡西安虎口，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亮色。
高级雄虫审视的目光扫过诺兰，他眼睛眯起：“这也是你的手段。”
陈述句。
卡西安冷笑一声，“你该庆幸是在学校遇到了我，至少我不会直接把你赶出校园。”他收回手，将手掌在诺兰衣服上擦了擦，诺兰被他的力道推得后倒，对方不留情面的声音传来，“祈祷你以后也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伪虫，卡西安最恶心的生物，他恨不得亲手掐断所有伪虫的脖颈，还有那些被蛊惑的雄虫，让这些胆敢背叛母亲的虫子全都去死。
能考上第一中学的虫子都有着自己的骄傲，即使是特困生也从不低下头颅，而诺兰则是卡西安入学以来看到的第一只伪虫，还偏偏遇到了自己巡查的时候。
他要亲手把诺兰碾死，就在虫母的雕像面前，让他谢罪。
学生会深蓝色的勋章挂在卡西安的胳膊上，他离开时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脆响。
被掐过的脸颊像是被烧铁烙过，嘴唇还残留着肿胀感，诺兰掏出纸用力擦了擦下巴和嘴唇。
下午的课程是机甲课，诺兰最讨厌的课程。
足有三米多高的机甲，对平均身高两米多的雄虫是小菜一碟，但对只有一米八多一点的诺兰却是灾难。
即使是最小的机甲型号，诺兰上去后脑袋也够不到目视区，腿也空荡荡的吊在机甲里，触不到地。
诺兰或许是第一中学接收过的最娇小的学生，整个学校都没有合适的机甲，幼虫用的陪伴型机甲功能太简单，也难以用作教具，只能委屈诺兰自己适应了。
诺兰蠕动着挪进教室，站在虫群的最后，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着，他希望这门课的老师能把他忘了。
但几乎是诺兰进来的一瞬间，离他稍近一些的雄虫都能闻到那股伴随着他一起飘进来的味道，不过没虫子吱声。虫子们崇尚武力，崇尚强大，爱慕虫母，嫌恶弱小，但诺兰似乎不包括在那些弱小里，他们讨厌诺兰，却也不讨厌诺兰，这种矛盾的心态难以言喻。
“诺兰？”老师在前面点名，正好点到他。
诺兰以为没虫察觉到他的到来，正准备从旁边绕到跑过去，而站在他前面的那几只雄虫居然自发地空出了一条道让他过去。
虫堆里逼仄的小道让他没有了挤过去的欲望，如果要过去，就势必要肉贴肉的他们身体擦着走，特别是在卡西安对他动手动脚之后诺兰更不想靠近这些自诩上等的纯种们。
于是诺兰从另一边跑到老师身边，回答道：“老师，我在这。”
“操，又这样。”
“真贱。”
雄虫们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诺兰屏蔽了那些动静，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老师。
“既然都到齐了，那就开始训练！去到我分配给你们数字对应的机甲上，等待下一步指令。今天的课程是格斗训练，所有虫，去到格斗台旁排好队，等我过去！”
老师扫视一圈周围雄虫，厉声道，话毕，他看向诺兰，这只瘦弱的小虫子让他格外头疼。
“诺兰，你确定要自愿放弃机甲课课程平时分吗？这关乎你50%的期末成绩。”老师劝他，“我也知道你的家庭情况，但助学资金只能囊括你的学费与住宿费，少了这部分的分数，你恐怕很难获得奖学金。”
“你的其他情况我也会和教学主任汇报，如果你如常参加机甲课，即使不参加期末考，期末也能够获得平时课程分。”
诺兰没有回话，他比老师矮，此刻昂着头，眨着眼睛看对方，就像一只仓鼠。他脸小，显得眼睛格外大，搭配上尖削的下巴和抿起的嘴唇，是那么的可怜而无助。
自从他第一节课发现老师上课的时候会悄悄用终端看星网上的猫咪时，他就发现这个老师是个会心软的雄虫。
这在高级虫子里可不多见，甚至可以说是稀缺。
于是他在宿舍对着镜子练习过不少次怎么样让自己看起来很可怜。虽然目前还没对其他雄虫试过，不过对这个老师百试百灵。
——希望以后也不要有用上的机会。
老师叹了口气，“好吧，这节课你可以独自试练机甲，不参加格斗。”
虽然诺兰不喜欢机甲课，但机甲课老师是他最喜欢的老师，对方特别心软，总会对他网开一面。
“不过你可不能独自驾驶。”老师走出了训练场，去隔壁训练场喊了个虫子过来，“他是卡西安，另一个班的班长，让他先带你练习。”
卡西安走在老师身后，老师介绍道：“卡西安已经提前完成了格斗训练，诺兰，你这节课的教学就先交给他了。”
格斗台旁的雄虫们已经不安分起来了，有甚者已经跳上台子，机甲挥动着手臂开始耀武扬威。
完蛋了。
诺兰望着老师离去的背影。
卡西安像一座山，他比老师还要高半个头，面对面的压迫感比在餐厅相遇时强得多，简直是一只发育过剩的雄虫。
冲锋衣的校服外套轻飘飘地挂在他身上，漏出里面烟灰色衬衣，底下紧绷着明显的肌肉轮廓，属于星际霸主的虫族侵略感在他身上凸显得淋漓尽致。
周围是熙攘的学生，作为学校里的异类，诺兰上课时总能感觉到其他虫子的视线，现在也不例外。
不知道有多少虫子正在看着他。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来教你吧，诺兰。”
“需要我扶你上机甲吗？”
卡西安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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