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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底下唯有一人在王青出现后面色发白。徐未宁瞥他一眼, 问道:“韩大人,你认得他么?”


    那人坐在近门的座位上,正是礼部郎中韩疏, 与王青隔了不过六七步远,听徐未宁这么问,把头一摇, 道:“不认得。”


    徐未宁道:“你不认得他, 你的小厮可认得他。我在路过澄心湖的时候,正好撞见你的小厮要把他丢进湖里呢。而这位王先生呢,”他伸手点一点王青, “说是你指使的。你先把他狠打了一顿,本来想要打死的, 却发现我的丫头往院子里回了, 怕被她撞破, 便收手把王先生先藏了起来,待宴会将开时, 再叫小厮避着人将他偷偷丢进湖里溺死。是不是?”


    韩疏急口脱出道:“简直胡说八道!”发现萧闵冷冷地往这边看来,霎时一惊,声音低下去了几分,“我想起来了。这歹人是在下午的时候,忽然闯进了碧月馆里,要非礼明春, 我恰好撞见,一时急火攻心,才对他动了手……”讲到这里, 底气陡生,对着王青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擅闯昭芳园也就罢了, 竟还敢对齐家小姐为非作歹,没打死你算是好的,你还敢在这里出现,颠倒黑白!还望陛下明鉴!”


    “齐小姐,是这样么?”徐未宁问。


    齐明春望着他,嘴唇翕动了片刻,脸色亦有些发白。徐未宁与她隔空对视。终于,她像是受不住徐未宁的注视,垂下眼去,轻轻地点了下头。


    徐未宁遗憾道:“那我也不清楚了……还是王先生自己说罢。”


    他冲王青点一点头,王青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字字带恨:“韩疏,你敢讲什么颠倒黑白!我何曾对谁为非作歹,分明你们是一丘之貉,怕我把当年的事翻出来,这才想要杀人灭口,堵我的嘴!你说你不认得我,我可五年前就认得你!当年我进京来考试,查门第不过,你说你能替我拟户,给我一个韩家旁支的名头,我信了你的鬼!你偷我十年心血,骗我考试,到头来榜上是你的名字!”


    话音落下,满堂寂寂。


    五年以前,徐未宁还没有改取士之法时,进入科举要过三关:查姓氏、查家谱、查门户,因此许多有才而无门第的学子没有应试资格。为了能够应试,他们之中发展出了一条道路,即拜入士族门下,成为其门生,从而获得应试资格。


    所有人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去点破。这么多年以来,尚没出过什么大的问题。


    但科场舞弊可就不一样了。


    “当年的主考官,就是她爹齐璋!”王青指向齐明春,齐明春的脸色又是一白,“她爹与韩疏串通之后,将我墨卷上的名字换去,我发现榜上无名后,请调原卷,反而被韩疏在县衙门前纵马撞倒,累我母亲日夜照顾,心力交瘁,早早地病逝了!”


    “这……”齐璋站起身来,朝萧闵一拱手,“老夫早已致仕,这五年前的事,已经记不大清了……但老夫可以担保的,是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还请陛下明查。”


    萧闵平淡道:“有何难查?将他朱卷墨卷一调出来便知。”他见齐璋面色犹疑,又道,“怎么,这才过了五年,难道那卷子就已被销去了么?”


    “倒是没有,”齐璋道,“只是当年保管考卷的,是礼部左大人左文堂……”


    “左文堂?”萧闵蹙起眉。


    他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当年齐国覆灭后,一批齐国旧臣随之入周,其中分为两派,一派侍奉新朝,一派宁死不屈。宁死不屈的那一派里,以齐国太傅李绪为首,痛骂太子,自尽身亡。


    不久之后,有人在礼部司员左文堂府上搜出一封信件,信件已经残缺,但能从零碎的字迹里大致推出信中内容,是李绪曾将其子托付给左文堂照料,并提及诸如“改帝”一类的词眼。宣庆帝得知后震怒,下令彻查,在已经归顺周朝的众多官员中,以左文堂为核心,顺藤摸瓜,抓出一批其心不正的齐党,统共二十余人,在午门外一并斩首示众了。此事在当年震撼朝野,被称作“齐党血案”。


    那卷子既由左文堂保管,能否找到还未可知。萧闵沉吟片刻,问姜轸道:“姜相,当年左文堂联合齐党造反的事,似乎是你姜家中的幕僚揭发的。”


    姜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妹妹姜雁一眼,亦站起身,拱手应道:“不错。”


    “那这可难办了,”萧闵道,“也罢,先遣人到礼部去找一找。”


    他挥一挥手,正要差人回宫里去找卷子,却听王青道:“找不到的。”


    他在这时忽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像是即将出口的话使他难以忍受,然而不得不说,“因为左大人当年也是被冤枉的!”


    “我被韩疏纵马撞伤后,左大人亲自到家中来找我,问我为何要调原卷出来看,我便同他说了。左大人将我的卷子调出来,发现两张卷上的名字确有不同,便要往上报去,齐璋得知以后,便派人强抄了他的府,拿走了我的考卷,为将此事遮掩过去,便诬陷他勾结李绪,有谋反之心……”


    齐璋打断他话道:“当年那封信,可是明明白白给陛下过目了的,其中称谓,的确是左文堂。虽说李绪之子下落不明,最后也没有找到,但据许多人所证实,他的名字,也与信中提及的相同,何来构陷?难不成你要说那封信是伪造的么?”


    “那封信不是伪造的,”王青道,“徐大人,那封信上提到的是你罢。”


    他看向了徐未宁。


    徐未宁一动不动。


    众人的目光齐齐向徐未宁集去,半晌,徐未宁慢吞吞道:“李公的确曾是我的养父。”


    “但那封信并不是李绪写的,徐大人。那是你母亲写的。”


    徐未宁定住了。


    他望着王青,轻轻地“啊”了一声。


    “信上字迹,究竟是谁,徐大人一看便知。那信既然不是李绪写的,左大人又何曾与李绪勾结,意图不轨?!你们世家大族,彼此相护,为我科场一份考卷,冤枉三十多条人命!我王青今日便要在陛下面前洗清黑白,为其申冤!”


    他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呈到徐未宁面前。徐未宁接过了。信纸有所残缺,似乎被人不慎弄破了几处,未免彻底毁掉,便又上了蜡油,封存起来,时隔多年,仍旧保存得当。


    徐未宁低下头去,盯着信纸上端,看了许久。


    他没再往下继续看,收回视线,揣起信纸,道:“是我母亲写的信。”


    “这……这……”齐璋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目瞪口呆,“陛下……”


    “来人!”萧闵冷冷道,“朕真是没想到,原来你们在底下竟然如此嚣张,科场舞弊,冤枉贤良,朕从现在开始便要好好地查,看你们还有多少瞒着朕的事情。都给朕带走,听候发落!”


    宴厅中很快变得一片混乱,姜轸、齐璋、韩疏等人皆被拥入的侍卫拿下,押出园去。由于天色已晚,便先关在官衙中,等明日再审。


    出了这场事,宴中众宾客也只得散去。徐未宁回到徐府外,才下马车,听见身后传来了车轮辚辚的声音,心知萧闵跟着来了,佯装没发现,只往里走。等出来迎接的翠云唤道:“见过陛下。”他才顿住脚步,回过头去,道:“啊,陛下来啦。”


    装得可谓毫无诚意,但萧闵既跨过了徐府的门槛,又见小厮已将府门合上,心里满意,便不揭穿他,只把话扯开道:“传些晚膳来罢,方才什么也没吃呢。”


    朝月等人很快上了吃食来,念及将到睡觉的时间,吃撑了不舒服,便只给两人各煮了一碗鱼羹,再配一碟桃花糕。吃完以后,徐未宁先去沐浴。沐浴前在身上四处摸了摸,自言自语道:“哎呀,找不着了。”在原地站了会儿,抬脚往浴房走去。


    等他回来,却见萧闵倚在床头,问他道:“什么找不着了?”


    徐未宁道:“那个信……”顿一顿,又道,“陛下恕罪,臣不慎弄丢此等重要证据……”


    “没丢,”萧闵将手一扬,二指之间赫然夹着那封信,“朕捡着了。”


    徐未宁看着他,眨了眨眼。


    萧闵递给他道:“你读罢。”


    徐未宁道:“臣不要读。”


    他把信放在桌上,当真对它没有多的兴趣,转而将烛台搬到床头,钻上床去,吹熄了蜡烛。


    萧闵才想问他为什么不读,但见他好像没发现自己正浑水摸鱼地上了床,竟没说着什么“君臣有别”的废话将自己赶下去,意外之余,心头又开始发热,于是决定不吱声了,就这么和徐未宁挨在一起,默默地睡觉。


    然而许久也睡不着。萧闵总是一个得寸进尺的人,他听徐未宁嘀咕着挤兑他一句,便要抱着徐未宁调情,跨进了徐府的大门,便要爬上徐未宁的床,爬上了徐未宁的床,又想摸过去把人捞进怀里。但那要趁徐未宁睡着以后再做,于是他耐心地等。等了许久,听徐未宁的呼吸声平缓而绵长,料想他大概睡熟了,这才不声不响地往旁摸。没等摸到,徐未宁忽然一动,翻了个身。片刻后,萧闵只见徐未宁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来。


    徐未宁蹑手蹑脚地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封信。


    他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展开黄纸,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慢慢地读。


    信件内容有缺,但徐未宁读明白了,这是母亲写给父亲昔日的门生左文堂,说先帝残暴无度,父亲意图匡正朝纲,宁死不悔,她亦心存死志,只是独子尚且年幼,对他不住。但既闻先帝已崩,其子性命尚有转圜余地,便差狱卒将此信带给左文堂,盼他能保下徐未宁一命。


    “……吾儿明郎,年幼顽皮,虽然聪明,实无抱负,尤不爱读书。但其实心地善良,顾念感情,若有伤心,恐怕斤斤计较,还请左大人多宽慰他些,教他知世事本不圆满。我曾叫他多多用功,往后出人头地,如今对他却已别无所求,只盼他是非明辨,长久平安。”


    徐未宁已不大记得他娘的样子了。他爹没有给他留下遗物,他娘也没有给他留下遗物,于是他更加地不常记起他们,往后又被一路推着走,从无回头的余地。但他如今竟还能一眼认出娘的字迹,而且眼前径自浮现出她在狱中一笔一划写下这几行字的样子。隔着遥远的两辈子,数十年。他还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养过一只鸟,某日放出笼子玩时,被猫吃掉了,他为此伤心了好几个月,想到便要掉眼泪。所有人都哄他来了。府里嬷嬷劝他道:“猫要吃鸟,天经地义,那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也不听。阿庆也来劝他道:“再买只给你就是了,买只毛色更漂亮的,会说话的,你要不要?”他也不要。最后是他娘道:“这都过去多久啦,还伤心呢,要常为这样一点事计较,日子还过不过啦?”他也不理。只是为他原本养的那只鸟哭。


    他此刻想到了那只鸟,早已死了不知多久的鸟,忽然就呜呜地哭起来了。他的脑袋随即被按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徐未宁的眼泪止也不住,真是伤心得很,难过得很,要把这许多年从没流过一滴的眼泪全部流干净,上气不接下气,呜咽地说:“我想我爹,我想我娘……”


    “好,”萧闵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生平第一次感到何为手足无措,只觉得那眼泪砸在自己心上,把一颗心直砸成了八瓣,“好了,好了,不哭了,乖明郎……”


    徐未宁被他拍着哄了有半刻钟,终于渐渐地收住眼泪,抽了下气。萧闵不敢把他放开,依旧把他抱着,低头去看他的神色。过了会儿,徐未宁又道:“我的手好痛。”说罢,眼泪再止不住地掉下来。萧闵当即叫人传来大夫,拿了止痛的药,先给他的伤敷上,又将入口的喂给徐未宁喝。徐未宁喝了一口,把脸别开了,说:“苦得很。”于是继续哭。


    他哭得累了,就停下来抽会儿气,想了一想,又接着掉眼泪。断断续续,真要把这数十年的眼泪全哭干净。萧闵又拍又哄,不住地吻掉他颊上的泪:“嘘,嘘,乖明郎,乖明郎……”一直到天光微亮。


    第62章


    徐未宁哭够没哭够, 也不知道,只是两眼又酸又胀,眼皮沉重, 鼻子也不通气,呼哧呼哧地在萧闵怀中睡过去了。萧闵心怕把他弄醒了,动也不敢动一下, 就让他偎在自己怀里睡着, 有时用手指去拨一下他的发丝。连发丝也有湿漉漉的。


    萧闵想到他上一次见徐未宁流泪,是他小孩子心性,只为不给他买一碗杏仁酪。这回呢, 所为的事就有许多了。萧闵每见他停下来一会儿,心里就要打个紧, 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琢磨, 把伤心事全琢磨出来。而他没有任何办法。


    到了后来, 他也不免跟着徐未宁一同惦记起那些事,有许多都是些小事, 譬如徐未宁呜咽道:“我的海棠簪子坏了。”萧闵便想起他一怒之下曾摔坏的那支海棠白玉簪。徐未宁那时别无二话,只是样子有一点可惜,慢吞吞地捡起来戴上了。那是最后一次。过了段时间,萧闵补还了他一支相同的,他便只戴那支新的了。


    徐未宁又道:“我种的花都死了。”萧闵便想起来祥曾向自己禀报,徐未宁被禁足在偏殿里时, 每日都要趴在窗边看院子里的桂花。那花缺人照料,没有活过去年冬天。他把徐未宁接回承明殿后,又在承明殿的前院里移栽了几株梅树, 开了满树的花。徐未宁便每日都搬出椅子坐在前院里,很高兴地赏梅花去了。


    徐未宁念的, 除了他爹娘以外,没有什么天大的事了,而多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小事,一时听来,全不要紧。但那些不要紧的事,落到萧闵耳朵里,一幕一幕,竟恍如昨日。他只能不住地重复地轻轻地哄道:“乖明郎,不哭了……”


    那断断续续的三个时辰,是萧闵此生最烈火灼心的三个时辰。如此煎熬,使他觉得自己也快要上不来气了。


    他心想,虽然徐未宁曾经骗他,耍他,背叛他,但他已答应过徐未宁要饶了他的。都说君无戏言,怎么重活一世,他却食言了呢?


    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距离徐未宁兵败自杀已有半年,某日萧闵夜间忽然醒来,觉得身旁很有些空落落的。炎炎的夏日,竟空得有些发寒。他半梦半醒间心想:徐未宁上哪儿去了?一时以为他是起夜,便又自然地闭起眼睛。过了一会儿没睡着,便懒懒地想,罢了,等徐未宁回来再接着睡,徐未宁上床来以后,是一定要往他怀里钻的,每回都要把他弄醒,闹人得很。这么想着,他便怀抱着十足耐心等徐未宁蹑手蹑脚地回寝屋里来。


    然而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见人,满屋寂寂中,只能听见院里蛐蛐乱响,一直响到了后半夜。萧闵的耐心逐渐地消失了。他蹙起眉头,怪道:“这是在路上站着睡着了么?那个蠢家伙。”便坐起身,披上外袍去找徐未宁。


    走出寝殿大门,门边值夜的太监行礼道:“陛下。”萧闵点一点头,问他:“徐未宁呢?有见他往哪面去了?”太监的脸色有些奇怪。但他随即便恭敬道:“徐昭妃道,时值盛夏,陛下不喜闷热,怕挤着您,便先独自就寝啦。”


    萧闵沉着脸道:“也不同朕说一声。”抬脚要往湘灵宫去。


    太监劝道:“昭妃还道,盛夏燥人,他如今也失眠觉浅,夜间醒过一回,就再难睡着的了。不如陛下明日再找。”


    萧闵虽有不满,但冷哼一声,最终折返回去,重躺上了那张空落落的龙床。他胸中闷了股隐隐的火,于是更睡不着,待到清晨,日光铺在明黄的被褥上,他才瞪着熬红的双眼,隐隐的怒火化作了满腔恨意。他记起徐未宁犯下死罪,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


    当日罢朝。翌日上朝。萧闵照例听完各地传上来的奏报,又见姜轸往出一步,上表道:“臣有肺腑之言,关乎江山社稷,还请陛下重视。”


    萧闵道:“准奏。”


    姜轸道:“陛下如今也已过而立,却始无后宫,亦无子嗣,恐怕不妥。如此江山,若后继无人,如何可想?还盼陛下早做定夺。”


    萧闵沉吟片刻,平和道:“爱卿说的很有道理。便由你安排去罢。”随即散朝,回宫去了。


    过了两日,福公公领着一个画工进了御书房,将十来卷画轴在书案上展开,请萧闵打量。萧闵各看一眼,道:“怎么?”福公公道:“这是姜大人为陛下选的各位世家小姐,陛下瞧一瞧,看先召谁来——”话音未落,萧闵忽地暴怒起来,扬手便将那满桌画卷扫下地去,额角青筋暴起,怒道:“朕何时说过要纳妃?朕何时说过要纳妃!你们擅作主张,敢不过问朕的意见!”画工吓得当即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福公公忙作势往自己脸上扇了两耳光,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奴才僭越,奴才罪该万死。”脚下偷偷一踢画工,等萧闵喘着粗气定在那里,便收起散落一地的画卷,趁机告退下去了。


    萧闵犹不解气,再没心思端坐着批奏折,一甩袖子回了寝宫,要向徐未宁斥责这档子事儿。徐未宁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于是萧闵便开始气恼徐未宁总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总叫人好找!他这回决定翻天覆地地去找,把整个皇宫都翻过来,看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好耍的。


    才转过身,他看见徐未宁了。


    徐未宁正从门后探出半截身子,眨着眼睛瞧他。


    萧闵的怒火在这时忽然达到了顶峰,犹如一道闪电正击中他的天灵盖,他又倏地记起自己还有账没同徐未宁算清楚了。不是他时常乱跑,叫人四下都找不着这样的芝麻账,而是他胆敢怀揣异心,日夜盘算着怎么要自己性命这样的不可饶恕的账!


    他喝道:“徐未宁,你过来!”


    徐未宁慢吞吞地朝他走近几步。


    萧闵忍无可忍,已没有耐心等他磨蹭,于是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去抓徐未宁的胳膊,要将他狠狠地扯过来。


    但是没有抓着。


    徐未宁转眼不见了。


    他的手捞了个空。


    他有些回不过神地愣在那里,无法可想,难以置信,愣了许久,才猛地推门出去,衣袍猎猎生风,咬牙切齿,怒极生恨:“徐未宁!你给朕滚回来!徐未宁!!”


    徐未宁是真有一些本事,竟连闪身遁地这样的技法都学会了,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但总之是瞒着他学的。徐未宁有许多瞒着他的事,数也不清,胆大包天!


    “徐未宁!!”萧闵四处打转,仿佛困兽,“滚回来,徐未宁!!”


    他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福公公。福公公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萧闵瞪着他问:“徐未宁呢?”福公公道:“徐昭妃心知您怒火中烧,怕您罚他,所以躲起来啦。”萧闵冷笑道:“他自己做了错事,还怕朕罚他?”福公公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否则不会有许多犯了错事的人要为自己狡辩。”萧闵不说话。福公公道:“陛下若饶过他,兴许他便出来啦。”萧闵还是不说话。


    半晌,萧闵道:“要朕饶过他?”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福公公低眉顺眼。


    “那朕、朕……”萧闵在原地转了几圈,像是出不了这口恶气,又不得已硬生生地往回咽,因此使他面目狰狞,神情可怖,“朕饶他一回便是了。只饶这一回,再有下回,朕一定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停住脚步,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副重担,从喉间“哼”出一声,平静许多。他挥一挥手,道:“去,找他躲去哪里了,把朕的话告诉他听。”想了想,又添上一句道,“而且要同他说,再敢像这样躲起来,朕也要生气的。”


    他对福公公很信得过,只当他不时就能将徐未宁揪出来了,便稍定心。这么一通怒火发泄下来,他也觉得头有些晕,脚下微微打晃,强自稳着,负手往回去了。


    ——然后他再睁开眼,竟真的看见了徐未宁。


    许多年以前的、尚未及冠的、白玉般的徐未宁,正躺在东宫的榻上,他的怀里。


    他分明答应了要饶过他的。


    萧闵的身体已开始发僵,等徐未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低下去,才把他抱去床上躺好。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夏天的清晨总是要来得早些。


    徐未宁自然地醒来,钻出被窝,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饿得很。”


    萧闵便传早膳进来。徐未宁耸耸鼻子,闻到一股酸甜味道,道:“呀。”溜达到桌边,探头看了一眼,十分意外,而且高兴,“已经有梅子啦。”


    他作完洗漱,便坐下来吃梅子糕。一气儿吃了三个。那梅子糕也不小,一个能顶巴掌大。徐未宁吃得很饱,心满意足。


    只听萧闵叫道:“明郎呀。”声音轻轻的,听得徐未宁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萧闵走过来,从身后抱住他,道:“朕那里又进了很多梅子来,你喜欢吃,一会儿便叫人全都拿来。”


    徐未宁十分乐意,连连点头道:“甚好甚好……”


    他打扮齐整后,便预备出门,奈何萧闵只把他抱住不放,问道:“上哪儿去?”徐未宁道:“姜大人他们还在官衙里听候发落,我先去官衙审了案,再去见一趟王青……”


    萧闵道:“这有好急的么?”万万不许他走,“朕今日也没有上朝,且歇一天,又有何妨。”


    话音刚落,萧闵的小腿忽地一痛。


    徐未宁踢了他一脚。


    ==========作者有话说:==========


    老萧重生初期还比较精神错乱。


    无法无天小徐正在生成中…


    第63章


    萧闵曾读过的话本《奇闻异录》中讲道, 孤魂野鬼,要听鸡啼。鸡叫一遍,天边翻出一线白, 它们便要及时地回地府里去,否则旭日东升,灰飞烟灭。


    昨夜的徐未宁就像一只孤魂野鬼, 在漫长的阴冷的回忆里茫目地游荡, 哀戚地哭诉。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往事,等到次日的清晨时,又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 了无踪迹,正如徐未宁这只孤魂野鬼的灰飞烟灭, 幻梦一场。


    第二天的徐未宁还是那个徐未宁。好像已全然不记得什么海棠簪什么桂花树的徐未宁。


    然而, 那个徐未宁一很镇定, 二有十足的忍耐功力,从来动口不动手, 更是万万不会朝着萧闵踢上一脚。


    这一脚大大出乎萧闵的意料,他入定了似的,连痛也浑然不觉,仍把徐未宁紧紧抱着,好一会儿,才低头瞧着徐未宁, 小声道:“徐明郎,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敢踢朕了。”一面说着, 一面凑去亲他。


    徐未宁咕哝道:“陛下仗着力气大,不许人走, 还不许人踢,真是没道理得很……”左挣右扭,偏不让他亲。萧闵被眼泪砸成八瓣的心,在这时逐渐地恢复了原样,而且要比原来跳得更活跃、更有力了,既很喜欢,又很欢喜,有如枯树开花,而且将要长久地繁茂下去。他道:“那是朕的本事。”为了作证,也偏要去亲徐未宁。徐未宁论力气不是他的对手,论脸皮,如今也远远不及他的厚,自知难逃魔掌,只得认命。


    萧闵得了手,将徐未宁抱到罗汉床上,道:“明郎呀。”


    徐未宁觑他。


    “你的手,拿给朕瞧瞧。还痛不痛了?”


    他捞起徐未宁的袖子,轻轻碰一下手臂上的布条。徐未宁道:“不痛。”萧闵道:“你痛得哭。”徐未宁道:“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那周大夫的止痛药好使得很……”萧闵小声道:“你哭得朕心口疼。”他抓起徐未宁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低声道,“你摸一摸,乖明郎……”徐未宁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往那处摸了一摸,道:“这是好端端的。”萧闵道:“你同朕撒娇亲近,它当然就好端端的了。”徐未宁闻言大冤,萧承安这是把好的说成坏的,把白的说成黑的,把他没做过的事情说成他做过的,好会乱讲。


    却听萧闵又道:“哼,其实朕看你的本事要比朕大多了。那么多话,朕以前从没听你说过,成天便听你说什么‘倒霉倒霉’、‘可惜可惜’,有这工夫,怎么不同朕老老实实地说?”


    徐未宁问:“说什么?”


    “说你其实伤心得很。”萧闵道。顿了一顿,又压低声音,“伤心得想哭了。说你其实很在乎,说朕不是一厢情愿……”


    他用拇指轻刮徐未宁的脸,仿佛那上面还残留了泪痕。


    然而触手之处,柔软干凉。


    “朕是恨过你。从你上辈子不在了,到醒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朕从来没那样恨过一个人。朕已经是五内俱焚,还见你不当一回事的,你要朕怎么咽下那口气。朕要知道你原来那么伤心,朕……”


    这回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萧闵才继续说下去。


    “朕哪里还会让你伤心呢。”


    他们之间,孰是孰非,是根本说不清的,从头到尾,由始至终,只能怪天意使然,命中注定,恰好在那从未有所预料的一天里引起了注意。要论对错,彼此都各有道理,没法分说。能说清的,只有爱不爱、恨不恨、放下不放下。


    恨过,还爱,放不下。


    萧闵如此,徐未宁亦如是。


    他曾瞒过萧闵许多事情,如今也几乎尽被萧闵得知了,只有一件,萧闵还是半点不知道的,便是在金銮殿祸乱的前夕,负责向徐未宁传话的小太监找到他,对他道:“陛下已起了疑心,恐怕夜长梦多,若有良机,不如今晚动手。”并交给他一支锋利的金簪。


    萧闵回到寝宫时,见徐未宁正坐在铜镜前发呆。他问道:“发什么呆?”徐未宁又开始叹气。萧闵笑道:“回过魂了就叹气,成天哪有那么多气好叹!不会是为了你那把扇子罢?好啦,朕再送你一百把、一千把,给你题一百次字、一千次字,那也不成么?再不成,朕就叫人把那坏你扇子的小畜生抓来打板子。明郎呀,”他走上前去,捏了把徐未宁的脸,“小气得很。”


    徐未宁在那时浑身一颤,忽然无端地害怕起来,竟至于怕到微微发抖的地步。


    那支锋利的金簪,若对不准萧闵的心口,便只能对准他的咽喉。


    而他心知自己是死路一条了。


    徐未宁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我也只有陛下能说啦。”他喃喃道。


    片刻的寂静。


    随即徐未宁眼前一黑,被萧闵掰着下巴扭过脸去亲吻眼皮,后又向下亲吻他的鼻尖,亲吻他的嘴唇。难怪从古至今,总有君王不早朝,萧闵这时已彻底地体会明白了。他真想天地不管了,万事不管了,就和徐未宁一同待在这张罗汉床上,然后十年百年地消磨下去。


    徐未宁发觉萧闵身上越来越热,且吻得愈发没有章法,忙道:“陛下陛下,白日宣淫,不妥不妥……”


    萧闵道:“把帘子全拉上,屋里一暗,是白天还是晚上,有什么分别?”


    徐未宁道:“月亮没有出来,那能叫晚上么?”


    萧闵道:“朕叫人把月亮摘下来。”见徐未宁并不接他这茬,又蹭着他的耳朵改口道,“乖明郎,朕有多久没同你好好亲热了……”


    徐未宁傍晚出门前,站定在门口,回头一指萧闵道:“大淫贼。”才钻上马车去了。


    他令差役将五年前的卷宗翻找出来,一份份地看去,核对之后,将其中牵涉的人名誊录下来,预备明日提审;至于姜轸一行人,在萧陛下的作弄下,只得再多住一晚班房。


    出了官衙,徐未宁撞见一道倩影呆立在衙门外。


    他刚跨出门槛,那道倩影便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正是齐明春。她张开嘴,千言万语却一时堵在喉口,只叫道:“徐大人……”


    徐未宁道:“齐小姐,好巧。”


    “不巧,我在等您。”齐明春三两步迎上前来,脸上神色是难得一见的恳切哀伤,“徐大人,我、我想求您一事……”


    未尽之言,心知肚明。徐未宁道:“这个……”


    齐明春道:“我爹当年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他也早已知罪,每想到那件事,往往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最后自请还乡,再不做官……徐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便饶他一命吧。若我爹不在了,我,我……”


    过了许久,徐未宁才道:“此事还需陛下定夺。”


    齐明春急切道:“我听说陛下最信赖的便是您了,若您可以替家父……”


    徐未宁道:“陛下信赖,我不敢辜负……”


    齐明春无论如何恳求,徐未宁始终岿然不动,情急之下,她睁大了眼睛,眼中逐渐地盈满了泪水,“连说几句好话也不成么?您明明晓得……徐大人,你、你好无情……”


    徐未宁不敢吱声。


    他站在那里,身旁是哀哀哭泣的齐明春,那哭声不住地传进他耳朵里,使他又想要叹气了。


    第64章


    五年前的冤案, 所幸昭雪。徐未宁这一查,查出其中许多牵连,令人瞠目结舌, 上报御前后,萧闵当堂下令处死主考官齐璋、礼部郎中韩疏,并流放姜家十余人, 抄没家产。


    与此同时, 授徐未宁为新任宰相。


    姜轸跪在朝堂上,沉默地听完宣判,先磕头谢罪, 再磕头谢恩。他站起身来,脱下头顶乌纱帽, 放在身旁属官手里端的托盘中, 被押了下去。


    临行前, 徐未宁去给他送别。姜轸穿一件薄薄的长衫,眯了眼毒辣的日头, 对徐未宁道:“夏天就来了。”徐未宁道:“快得很。”姜轸也道:“快得很。”这便是他们最后的一段对话。姜轸其后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频频地看了徐未宁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跨上囚车去了。


    自此以后,萧闵又下令重修氏族谱牒, 曾因祖上光辉而显赫数代的士族,如姜氏、韩氏等,一律都降了数等, 并赐左文堂谥号文正,为其平反。徐未宁来到王青家中, 一眼便见正堂立柜的中央摆着“明公左文正”的牌位,牌位前的铜炉里插着三支刚点燃的香。王青道:“徐大人请坐吧。”徐未宁道:“好。”却没坐下,而是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从里屋走出一个穿粗布衫的女人,端上一只整炖的鸡,笑道:“杀了只鸡。”


    王青问:“去年剩的腊肉呢?”


    女人道:“等一等,俺这就切去。”


    王青道:“再把坛里的酒开封了罢。”


    女人问:“打多少呢?”


    王青道:“全打来。”


    女人笑道:“好呀。”放下鸡肉,又回里屋去了。


    徐未宁要想插话,却没插上,只好道:“真是多谢多谢,劳烦你们……”


    王青道:“不劳烦,只可惜左大人当年造访鄙舍时,没能拿出好酒好菜招待。徐大人,你对我的恩情不浅,我实在无以为报。”


    徐未宁道:“分内之事,做了是应该,不做是不该,有什么无以为报的呢……”


    夫妻二人留徐未宁用过午饭,又想留徐未宁过夜再走,盛情难却,徐未宁只得多留一晚。第二天上值去,在丹阳门外遇见董鹄。董鹄对他行礼道:“徐大人。”徐未宁道:“董大人,客气客气。”董鹄道:“不知徐大人晓不晓得,陛下今早在朝上似乎心情不佳呢。”徐未宁道:“啊。那是怎么地?”董鹄道:“原来徐大人不晓得?”便讲给徐未宁听,是北胡派了使臣入周,送来贺礼,打的是庆贺萧闵称帝的由头,其实是为与周朝止戈交好。


    萧闵也早有如此念头,便打算顺水推舟,重开关口,与北胡恢复通商。孰料朝中有人反对,道北胡与大周已数次大动干戈,两方交恶,绝没有轻易翻篇的道理;有人赞同,道如今正是大周繁荣之景,百姓安定,和比战贵。争论不休,不欢而散。


    董鹄道:“徐大人,你以为如何?”


    徐未宁道:“陛下主和,很有他的道理。我当然和陛下一个道理啦。”告别董鹄,去御书房找萧闵了。


    守在御书房外的福公公见徐未宁来了,笑道:“陛下在里头小憩,说是不许旁人打搅,徐大人不妨稍后再来,等陛下醒了,奴才替您先通报去。”


    徐未宁道:“不用通报,你放我进去就是了。”随即拿出一块令牌给福公公瞧。福公公见那令牌上刻字“与万岁齐”,顿时一惊,毕恭毕敬地让开身子,道:“徐大人,请进罢。”


    徐未宁轻手轻脚地溜进房中,没发出一点儿动静,绕过屏风,在袅袅升起的熏香紫烟后,看见萧闵正仰靠在便榻上阖目养神。他走到榻边,俯下身去,一动不动地盯着萧闵瞧。瞧了一会儿,萧闵把眼睛睁开了。


    “徐未宁?”萧闵问。


    徐未宁道:“徐未宁不在不在。”


    萧闵点他的鼻尖问:“那这是谁?”


    徐未宁道:“这是徐明郎。”


    “哦,徐明郎。”萧闵道。话音才落,他便伸手按住徐未宁的后脑,仰起上半身去亲他。亲了半晌,徐未宁冷不丁地咬他一口,他尝到舌尖一点血腥味,舔了下唇,退了出来,蹙眉问:“做什么咬朕?”


    徐未宁道:“徐明郎方才走啦。”


    萧闵指他道:“那这是谁?”


    徐未宁道:“这是徐未宁。”


    他毫不客气地把萧闵往便榻里推了一段儿,腾出座位,十分自如地坐了,道:“臣明日便去馆中接见使臣,对谈一二,看他们如何拿出诚意。若能与北胡化敌为友,其实对我们大有益处,毕竟他们上边还有个狄戎,是没想与咱们交好的。臣听说狄戎王有二子近来正夺王位,是内乱之时,咱们同北胡结交以后,军队便能从其境内的马廉山越过,打它狄戎一个措手不及。没了狄戎,北胡往后再想与咱们反目,那也是难事一桩……”


    萧闵笑道:“好罢,那么就由你去办,徐爱卿。明日上朝,你再替朕把那些反对的蠢货全骂一遍。没有你在,朕可怎么办?”


    他起身走到书案后,从一旁的屉子里拿出个东西,招手叫徐未宁过去。徐未宁十分好奇,便凑上去看,发现萧闵手里拿的是一根簪子,而且十分眼熟。


    “这是你原来那支,说很喜欢的。朕给你修好了。”萧闵道。


    他散开徐未宁的头发,双手绕到他脑后去,认真地、仔细地,给他把那支海棠白玉簪别上了。


    徐未宁许久没说话。


    他呆呆地看了萧闵一会儿,伸手到后面去摸那支簪子,御书房里没有铜镜,他只得原地转了两圈,小声地问:“陛下怎么修的?好厉害。”


    萧闵道:“把碎白玉补回去就是了。昨晚你不见人影,留朕独守空房,寂寞得很,只能给你补簪子了。”


    徐未宁眯眼一笑。


    萧闵又伸出食指,点着他的额头问:“现在这是谁?”


    徐未宁道:“这是徐明郎。”


    “哦,徐明郎这就回来了?”


    “他是来去匆匆,神出鬼没,我也很没有办法——呃,等等,陛下……”


    前日还面色不虞的萧陛下,次日神清气爽地来上朝了,而且摆出一副耐心十足的样子,相当愿意听众爱卿们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要上奏。


    “陛下,臣有肺腑之言,关乎江山社稷,还望陛下重视。”礼部侍郎许敦仁向旁走出一步,拱手道。


    此话甚为熟悉,萧闵总觉得似乎何时听过。


    他挥一挥手:“准奏。”


    许敦仁道:“陛下如今也已近而立,却始无后宫,亦无子嗣,恐怕不妥。如此江山,若后继无人,如何可想?还盼陛下早做定夺。”


    萧闵:“……”


    许敦仁这厮,怎么还在他面前的?他早该把这家伙贬到十万八千里开外,成天净会给他添堵。


    萧闵道:“此事不急,往后再议。”


    许敦仁道:“此事愈往后延,愈不得好,要落子嗣,需趁年富力强……”


    萧闵脸色铁青。


    他双颊鼓动片刻,瞥了徐未宁一眼,却见徐未宁眼观鼻鼻观心,并无反应。


    萧闵冷冷道:“许敦仁,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这话也敢说得出口!”许敦仁见势不对,忙跪地请罪。又有人道:“陛下恕罪,许侍郎言失,但其心是好的。陛下还是要早为国事做打算呀。”还有人道:“按大周惯例,每年小暑前后,要叫人进宫选秀,这也快到日子了,陛下看何时将名册送到宫中呢?”


    七嘴八舌地劝谏了一阵,萧闵道:“滚。”于是这日的朝堂也不欢而散了。


    过了小半月,萧闵正留徐未宁在宫中用晚膳,听门外尚寝女官禀报道:“陛下,画工来啦。”


    萧闵怪道:“什么画工?”


    女官笑道:“秀女的画工,来给您排侍寝名册的,统共有二十人,一月最少五日,最多三十日,您瞧一瞧。”


    萧闵半点儿也不想瞧,随即便要叫人滚蛋了,但听徐未宁小声道:“瞧一瞧,瞧一瞧。”便把话生生咽了回去,斜睨了徐未宁一眼,很没好气道:“进来。”


    女官领着画工进入殿中,将画卷摊在书案上。画中女人,姿态各异,环肥燕瘦。徐未宁挨个儿打量一番,道:“漂亮得很。”萧闵冷冷道:“哼。”徐未宁道:“臣以为,这位贺家小姐,与这位符家小姐,气质最为拔萃,形容最为大方……”萧闵道:“是么?”徐未宁连连点头,又道:“不过呢,其它小姐也是各有妙处,全看陛下喜欢如何的,总不能一个也不合眼缘。”将手一拍,“陛下要有嫔妃啦。”萧闵怒道:“朕何时——”


    话才出口,他忽地停住了,斜眼看了徐未宁一会儿,若有所思。


    “好罢,”萧闵的语气恢复寻常,“朕一向很信赖徐爱卿的眼光,徐爱卿说哪个好,那便是哪个好。徐爱卿替朕挑便是了。”


    徐未宁道:“不好不好,哪有臣子替陛下挑嫔妃的道理……”


    萧闵道:“无妨,朕专给你这样的本事。”


    徐未宁瞅着他。


    “啊,徐爱卿,你说罢。”萧闵道。二人对视半晌,他笑出声来,若非当着女官的面,他真要把徐未宁捉来亲热亲热,“真是怪得很,朕却闻到不知哪里一股酸味……”


    话音未落,徐未宁抱起卷轴,一把全塞进女官怀里。


    “全都要。从上到下,一天一个罢。”他道。


    说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萧闵愣在原地。


    “徐未宁!”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十分恼怒地大步往外追去。走到门口,又快步地折返回来,站在茫然呆立的女官身前,伸手将那些卷轴全扫落在地,又拔腿追去,“徐未宁!你给朕站住!!”


    ==========作者有话说:==========


    依旧三角恋中。


    准备完结了?!(检查主线坑中(好像都差不多填完了(其它的番外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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