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文学 > 古代言情 > 两相疑 > 20-30
    第21章


    萧铮那日在萧闵这儿碰壁之后, 回到府中,闷闷不乐,对着一众美姬宠妾都没了兴致, 脑子里总想着徐未宁。徐未宁徐未宁。到哪儿还能找第二个徐未宁。


    可徐未宁却偏偏是传闻中那位太子娈宠。太子曾为他亲手题诗,建桃花庄,准他同辇同车, 横行东宫, 极尽宠爱到人尽皆知,是绝没有可能轻易割爱送给萧铮的。


    萧铮的心情很不好。


    放在往常,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总要与姬妾们厮混一阵,在衣香云鬓包围中, 巧笑细语环绕间, 心中郁结自然迎刃而解。


    然而此刻, 他连这样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于是心情更加不好。


    甫一回府, 他就径自上了屋里去,身体一歪,倒在美人榻上。


    过了不久,只听吱呀一声门轴响,兰夫人娉娉袅袅地小步走进来,端着一壶酸枣薏仁茶, 搁在案几上。


    “王爷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她一面取出只白玉瓷杯,往里斟满了茶,一面柔声道, “听说王爷昨晚睡不很好,妾身特地给您煮了这壶茶, 您喝了,一会儿可睡得早些。”


    萧铮支起半边身子,盯着兰夫人瞧。


    兰夫人虽未抬头,却也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盯得面色微红,怀抱着一点隐秘的期待,轻轻地问:“怎么了?王爷有什么话要对妾身说?”


    她将酸枣薏仁茶吹得半凉,递到萧铮手边,萧铮只喝一口,就叫她拿开了,重又懒洋洋地倒回榻上,架起一条腿,问道:“云娘呢?”


    “……”兰夫人一时没答话,手里轻轻地摇晃着杯里的茶。


    “本王问你云娘呢?”


    “她……已经睡了。”


    “已经睡了?怎么睡得这样早。”


    “妾身也不大清楚……可能是累了罢。”


    萧铮原也是随口一问,并不多么地想见到云娘,只是他小半月前才把人带回府上,多少还有些新鲜劲儿,问到了也就算了。


    兰夫人放下茶杯,在美人榻旁坐下,两根指头力道适中地按揉着萧铮的太阳穴,让他十分舒服。他闭上眼享受了会儿,拍拍兰夫人的大腿,道:“安排侍寝的那个册子呢?拿来本王瞧瞧。今天轮到谁了?”


    “啊,那个……”


    “哦,本王想起来,好像给云娘管了是么?”


    兰夫人的表情微微变了。再开口时,语气也酸酸的:“是,也不知道被她放在了哪里去。人既已睡了,就别去打扰她了罢。不过其实也能猜到,那册子上大概多是她自己的名字。原本说好十人一月地排,均下来该有每人三天才对,她自己占了七八天去,叫其它人上哪儿去呀。”


    萧铮并不关心那册子上谁占得多,谁占得少,既然找不到那册子了,便随意地将府里众人全挑在脑海里想了一想,忽然想到个容色清秀、身材瘦削的,很合他当下的念头,便道:“那你去把晴儿叫来吧。”


    “晴儿?”兰夫人意外道,“王爷叫妾身的丫鬟来做什么?”


    “你叫来就是了。”萧铮不与她多作解释,心里已自顾地将那丫鬟与徐未宁比较。可他平常没太多注意过那丫鬟,这会儿对那丫鬟的样貌已有了几分模糊,在这模糊之中,又向着希望的样子粉饰了一番,于是愈想愈觉得她与徐未宁有许多相似之处,无端地激动起来,见兰夫人半晌不动,便催促道:“快去呀。”


    兰夫人抿起嘴,甩袖起身,沉着脸走了。


    萧铮独自在榻上等了许久,直到颇有些不耐烦起来,才等到人来的动静。他转头看去,见那丫鬟绞着双手磨蹭进来,垂着脑袋,声如蚊呐:“王爷。”


    “你抬头来。”萧铮吩咐道。


    丫鬟踌躇片刻,抬起头来。确是很清秀的一张脸,但与萧铮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令他大失所望。


    然而,她那瘦削挺秀的身材,与玉似的尖窄下巴,仍带着几分萧铮意中的影子,于是他格外地分出了一些耐心,把她打量了一番,发现她神色惨淡,眼里似乎还噙着泪水。


    萧铮蹙起眉头:“你哭什么?”


    丫鬟吃了一吓,嗫嚅道:“奴、奴婢没有……”


    “你当本王是瞎的么?怎么,你是不情愿来侍奉本王?”


    “不、不是的……”


    在萧铮的再三逼问下,丫鬟才磕磕巴巴地说出实情。原来是兰夫人扇了她一耳光。由这一耳光,又连带出了许多事来,譬如兰夫人不满云娘排的侍寝轮次,于是随意找了个由头,叫她过去请安时,在晌午后的烈日下站了许久。云娘本就身体羸弱,这一下中了暑气,便整天都起不来床了。


    萧铮听得恼怒。他收这许多姬妾回来,就是为了寻欢作乐而已,如今这些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争风吃醋,闹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反倒给他添堵!


    恼怒之余,他对侍奉自己最久的兰夫人也觉得面目可憎起来。


    “你去——”他正想使唤丫鬟把兰夫人叫来,却又戛然而止。


    一道灵光刹那间在萧铮眼前骤亮。


    对呀。


    他怎么就忘了呢。


    在他还不知道萧闵的娈宠究竟是何许人时,他就已听说过不少与之相关的传言。除了太子多么宠爱那娈宠的一类,还有一类是说那娈宠心眼极小,十分善妒,皇后曾陆陆续续送过太子十房美妾,每个在东宫里留不到一年半载的,就被那娈宠想方设法地除掉了。


    如今自己若再送许多美人过去,等皇兄看中了眼宠幸,再等徐未宁因妒忌耍小性儿,闹得两人起龃龉,他不就能见缝插针,试着将徐未宁要走了么。


    此计一出,萧铮精神大振,几乎是等不及地把府里众姬妾全带了过去。


    如此亦有另一番好处,即当徐未宁来日到了自己府上时,府中业已收拾得干净利落,他无需再要争风吃醋。


    “皇兄以为如何?”萧铮笑嘻嘻地等着萧闵作答复。


    萧闵才准备将他连着一块儿丢出东宫,听了他的话,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若怕他耍性子,也可以叫他来挑挑”?


    萧闵转头对禄公公吩咐道:“把人都带到正殿里去。”


    另一头的偏殿里,徐未宁正穿戴齐整,准备出宫一趟,因为听说坊间新开了一家赌庄,里头有许多新奇的玩法,有的玩法他是头一回听说,于是很想过去见识一下。


    结果刚出门还没两步,就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对徐未宁道:“徐公子,殿下召您到正殿去。”


    这小太监圆头圆脑,模样很讨喜,徐未宁认出这是禄公公认养的干儿子,名唤来吉。


    “虽说欲速则不达,但迟了也一样不巧……”徐未宁叹气,“下回出门可得赶快点儿……”


    他跟着来吉到了正殿里,进殿便愣了一愣,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十来个年轻漂亮的男女正列作一排,站在殿中,一副任君挑选的架势,而萧闵则坐在众人身前的主座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明郎,”他见徐未宁来了,便朝那些人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你来挑几个吧。”


    徐未宁心道,这总不会是选给他的,应该是选给萧闵充后宫的意思吧。奇也怪哉,萧承安这厮怎么忽然春心大发,想到要充后宫?难不成又是哪些烫手山芋,要借他的名声来除掉罢。


    可姬氏一派已经倒台,放眼朝前朝后,还有谁会凭这种手段来与萧闵牵连?


    莫非没有别的缘由,的确只是萧承安春心大发而已?


    徐未宁谨慎地瞅着萧闵的神色,企图从中找出些端倪,然而萧闵面上八风不动,十分沉静,只等徐未宁动作。


    “好罢,那么,呃……”徐未宁慢吞吞地走到众人身前,从左打量到右,从右打量到左,“这位瞧着十分大方,你叫什么名字?哦哦,好的,兰姑娘……这位瞧着也十分亲切,你叫什么名字?幸会幸会……”


    他揣摩了一番萧闵的喜好,从一众人中挑出了三四位来,便将剩下的都打发走了。一回头瞥眼萧闵的神色,见他似乎隐隐地黑了脸,顿时一惊,又忙把落选的众人客气请了回来,重新挑选一番,多留下了六七位。


    “殿下以为呢?”徐未宁邀功讨赏。


    萧闵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徐未宁:点兵点将


    因为后天要上新书千字榜,想要混个前排一点的位置,所以明天请假一天


    后天晚上更一章长长的


    第22章


    徐未宁既没得到嘉奖, 也没得到赏赐,眼睁睁地看着萧闵一言不发拂袖离去。这脾气真是古怪得很。


    禄公公苦笑地看他一眼,小跑几步追上萧闵, 紧跟在他身后,小声探询道:“殿下,那这是……”


    后边的话, 徐未宁没有听清, 只听见萧闵冷冷地哈了声,禄公公便顿时转了口,温顺道:“奴才明白了, 奴才这就把他们全都带走。”


    徐未宁叹服。能从萧闵那莫名其妙的“哼”“呵”“哈”一类动静里揣摩出他的意图,这禄公公真乃一条好蛔虫也。


    殿中众人很快散去, 没人搭理徐未宁, 徐未宁便也自觉地溜走了。天高气爽, 凉风习习,他决定闲逛到镜湖旁的小亭子坐一坐。


    他偶尔出门溜达时, 就喜欢溜达到镜湖的小亭子里,揣着手什么也不做,只观赏湖上成排游弋的白鹅。


    在徐未宁的印象里,这湖中不久前还布满了莲叶,像一大片碧绿的鱼鳞,密密相接, 其间冒出大朵大朵的粉白莲花。那群鹅就从这片莲丛间穿梭而过,时隐时现。有时看不见鹅了,还能从莲叶茎底的间隙里看见水面上层层泛开的波纹, 循着波纹泛开的方向,可以猜想那排大鹅将要往哪里游去。


    不过现在, 湖面上已不见多少莲花了。莲花凋谢,结了莲子。徐未宁忽然很想念莲子嚼起来的清脆口感,带了一点点涩,慢慢地剥着吃,可以吃一下午。


    于是他自行弄来只竹筏,要下水去采莲子。


    小太监们怕他落水,七八只手紧拽着竹筏子尾巴,不放它浮走:“徐公子,要么我们去采吧,您在这儿亭子里坐着等就好啦。”


    徐未宁道:“光采不吃没意思,光吃不采也没意思,何况我要边采边吃。快放开我的筏子。”


    小太监道:“这只筏子太小,要么再给您拖只船来,您只管在船上坐着,咱们来划船。您说去哪儿,咱就去哪儿,看把莲子全采光。”


    徐未宁想了想,肯定道:“好主意。”


    小太监听他松口,便放开了手,预备回头去给他找船。岂知徐未宁趁着几人松懈的空当,把竹竿一撑,竹筏子便拨开两道莲叶,荡出一条水路,晃悠悠地游远了。


    小太监们齐齐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喊道:“徐公子,您会划筏子吗?”


    徐未宁老神在在地举着竹竿,道:“实不相瞒,我以前就是在渡口划筏子的,送一个人十文钱,送两个人十八文钱。一人单去十文钱,来回十八文钱……”


    小太监奇道:“您以前竟是在渡口划筏子的?是多久以前?”


    徐未宁道:“转世投胎以前。”


    小太监们即刻就要晕倒过去。


    却听不远处有人叫道:“徐公子?”


    徐未宁打眼一看,是沈洵。


    “沈大人,”徐未宁道,“好久不见。”


    他将竹竿子插入泥中,俯身摘了几大朵莲蓬,扔在筏子上,又拔出竹竿,往下个目标地游去。一面游,一面道:“沈大人一会儿要不要到我殿上坐坐,我摘了莲子,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做薏米莲子羹、红豆银耳莲子水、莲子碎糯米糕……”


    沈洵犹豫道:“我就不去了。我这会儿有事要找殿下。”


    “那同他说完事再来就好了。”


    “我……”


    徐未宁剥了几颗莲子,一气儿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嚼了一阵,才听沈洵道:“殿下不许我再去你那儿。”


    徐未宁:“……”


    那萧承安不但脾气古怪,心眼儿也是相当之小呀。


    “那你等会儿。”徐未宁道。


    他采了许多莲蓬,在筏子上堆满了,才晃悠悠地划回岸边,给沈洵塞了几朵。


    比萧承安客气,比萧承安大方。


    剩下还有许多,就由小太监们用大网子兜起拖回去了。


    吃过晚饭,徐未宁便坐在院子里继续剥莲子,很快剥出了小半盆。看见翠云过来,顺手抓了一把给她。


    翠云接过,却没有吃,而是不住地向院外张望。


    徐未宁好奇,也跟着她莫名其妙地张望:“怎么了?”


    “殿下今晚不来吗?”


    “不晓得。”


    “他早些时候吩咐过要多备他一份晚膳的,怎么又不来啦?”


    “呃……”


    翠云踌躇片刻,看着他小心地问:“不会是生气了吧?”


    “……”


    “公子呀,这又是怎么啦?”


    “他自己无聊得很,成天做些无聊的事……啊,我想到了。你去把来吉叫来,咱们一块儿打牌吧。”


    翠云噘起嘴道:“公子又看上奴婢的钱袋子了!奴婢不来,再替你找另一个人去。”


    “不输钱就是了。”


    “那么输赢没个赌注,也不好耍呀。”


    徐未宁觉得这说得也有道理,于是认真地思索起要下什么赌注才好。正巧来吉出现了。徐未宁便招呼他道:“来,来。正要去叫你呢。”


    来吉问道:“公子叫我做什么?”


    徐未宁道:“来打牌罢。”


    来吉道:“不打啦。公子,你先跟我来吧。”


    他带着徐未宁往厨房走,边走边道:“殿下从申时起就一直在处理事情,忙到现在,连饭也没吃。您请他先吃饭去吧。”


    徐未宁弱弱道:“是么。”


    萧闵最近常在他那儿待着,下棋读书,喝茶撩闲,徐未宁可没看出他有什么要忙的。这不明摆着还不顺心么。


    “他这会儿既不肯吃,不如晚点再送消夜去……”


    “但禄公公已同殿下说,您下午摘了许多莲子回来,煮了莲子羹,问殿下要不要尝尝。殿下默许了。叫您现在送去呢。”


    徐未宁叹了口气,只好跟来吉进了小厨房,将熬好的莲子羹与几块桃酥码进食盒里。


    正扣紧盖子,徐未宁忽然感觉到来吉往自己这儿靠近一步,凑上前来,作出往食盒里打量的样子,在徐未宁手中塞了只纸团,声音压得很低,在他耳旁轻轻地说:


    “青色马面。”


    与此同时,房顶上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来吉敏锐地捕捉到这点声音,即如猫儿被踩了尾巴,顿时三两步闯出厨房去,抬头张望道:“什么人?”


    房顶上空空如也。


    “怎么了?”徐未宁提着食盒,慢吞吞地走出来,顺着他的视线,也抬头去看。


    “方才听见了点动静,还以为有人在外头。大概是我听错了罢。”


    徐未宁没说话。


    萧闵正坐在书房里批折子。


    近来没什么要紧的事,桌面上放着的奏折并不很多,其中还夹着些诸如“钱某某早朝上打呵欠太过失礼”的内容,萧闵扫一眼就丢开了。


    一个时辰前,禄公公道是用膳的时候了,便小心地问萧闵要不要摆驾偏殿。


    萧闵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把“钱某某早朝上打呵欠太过失礼”的折子拖回面前,面无表情地在底下画了个圈,又随手在圈里点了两点,“不去。”


    禄公公又道:“那么,殿下是要在书房里用膳……”


    萧闵又在那圆圈上涂了几笔,依旧冷冷道:“不用。”


    禄公公劝他不动,便只好退下了。过了不久,他又到了书房外说:“殿下若不用饭,用些点心如何?”


    萧闵已在那圆圈底下画了一条细长的竿儿,接着在那竿儿旁添上另外四条更细更短的竿儿。并不答话。


    禄公公又道:“是徐公子下午去摘的莲子,叫厨房煮了莲子羹,说是一会儿给您送来,想叫您尝尝呢。”


    萧闵仍不吭声。


    禄公公见状,心如明镜,赶快地去了。萧闵搁下毛笔,将那随笔画举在眼前打量,越打量越觉得可气。忽然窗户被人叩响,萧闵道:“进来。”小九便利落地翻身跳到书案前,把方才在小厨房外瞧见的事向萧闵说了。


    萧闵听完,沉吟片刻,“没听见说什么话,只瞧见塞了什么东西?”


    小九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萧闵手中的奏折上,迟疑道:“这是要在下去抓回来的人么?”


    萧闵“嗯?”了声,随即冷笑道:“不用。本宫一会儿就抓着他了。”


    “是谁?”


    “徐未宁。”


    小九:“……”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挂上通缉榜都找不见人的随笔画,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实在看不明白这和徐未宁究竟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徐未宁来到书房时,小九已出去了。他小心地瞧着萧闵的脸色,将食盒放在桌上,道:“殿下好忙呀,我还说怎么没来偏殿用晚膳……”


    萧闵幽幽地问道:“一直等本宫么?”


    徐未宁立刻:“嗯嗯。”


    “是么。怕不是心想着本宫去同其它美人厮混了,悄悄地松了口气罢。”


    徐未宁忙为自己辩明,保证自己绝没有这样的想法,殿下今晚没有大驾光临,实在是他心中一大憾事也,倘若得知殿下今晚不去用膳,是因为跟其它美人厮混去了,他必定会憾上加憾。


    萧闵似笑非笑道:“你今早给本宫挑美人时,可不见有什么遗憾的呀。”


    徐未宁叹道:“那个呢,毕竟是殿下的意思,殿下当然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的想法有什么重要的呢……要是惹得殿下不高兴了……”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就不说了,乌溜溜的眼睛直瞅着萧闵。


    萧闵道:“说。”


    “呃,就是……”徐未宁小声道,“要是殿下不高兴了,又不给饭吃,还踹我怎么办?”


    萧闵:“……”


    萧闵的脸上,就连那点意味不明的似笑非笑都消失了。


    他全无表情地盯着徐未宁。


    徐未宁见状一惊,又忙找补道:“不过殿下也已十分好脾气,射箭呢是把着准头的,怪我没站稳;罚跪呢也只是发了半个时辰而已,多余的要怪旁人胡说八道;就连药呢,也是太医日日送来给我煲了喝的……”


    说着,他很不幸地被唾沫呛到,别开脸咳了一阵。


    萧闵脸色铁青。


    他的双颊轻轻鼓动着,仿佛强行忍耐着什么似的,忽然向前伸出手,越过桌面去拉徐未宁。


    徐未宁向后一缩,萧闵的手便顿在半空中。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徐未宁,徐未宁咽了口唾沫,又默默地把胳膊塞进萧闵手中叫他抓着,随着萧闵的力道,绕到书案后来,坐进萧闵怀里。


    萧闵再开口时,语气十分轻柔。


    “徐未宁。”


    按照徐未宁的经验,这种轻柔的语气,往往都不太妙。


    “你若不做任何对不起本宫的事,本宫又怎么会那样对你?”萧闵轻声说着,一双手在徐未宁身上来回摸索,徐未宁被他摸得浑身发痒,寒毛倒竖,“若真的知道痛,以后还会做出一模一样的事情来么?”


    徐未宁连道不敢不敢。


    “过去的事,本宫就当它过去了,总归你如今在本宫这儿也没有秘密可言,是么。”萧闵在他耳边道,“慕容栩给你的东西,本宫同样可以给你。你要荣华富贵,本宫可以给你。你要功名爵位,本宫也可以给你。既然如此,你忠于本宫不就行了么。”


    他收回了手去。


    “本宫听说你今天本想出宫,却没出成。想上哪儿玩去?”


    又变回了闲谈似的语气,双手交叠在徐未宁的腰上,把他亲昵地搂着。


    过了会儿,徐未宁才道:“就想随便逛逛而已,看下新开的赌庄,买些东西,凑凑热闹,各种各样的……”


    萧闵笑一笑道:“哦。先前还见你总窝在屋里不出门,在你那张榻上生根发芽长蘑菇,最近倒很有兴致呀。”


    徐未宁道:“先前是太热了。现在天气正好,就想出门耍。”


    “那便好。”萧闵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本宫明日无事,就和你一同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第23章


    出乎徐未宁的意料, 临出宫前,宫外只停了一辆马车。


    虽说那车厢既宽又高,要由两匹骏马并驾齐拖, 车身是用紫檀木造的,车帘是用明黄锦缎裁成的,四角缀着镶了珍珠的长流苏, 乍一看非富即贵, 又富又贵,大富大贵,但与上辈子出宫的阵仗比起来, 也还是低调了许多。


    上辈子,萧闵还做太子的时候, 闲里带着徐未宁出宫游玩, 总要安排十几个丫鬟太监跟着, 随路伺候。等萧闵做了皇帝,少有闲时, 出宫的机会便少了,难得出宫一趟,往往要提前安排许久,把阵仗闹得更大,光是侍卫就有数十人,还要带一车衣裳、一车用度、一车吃食……浩浩荡荡, 仿佛出征。


    徐未宁还从没有和萧闵单独两人出去过。


    他问萧闵道:“殿下就同我两人出宫,不带个来福来祥……?”


    萧闵道:“本宫……”才起个头,顿一顿, 又改口道,“我今天不做太子, 你也不用喊我殿下。”


    徐未宁略显惶恐。不叫殿下,还能叫什么?他的确常在心中腹诽萧承安如何如何,但毕竟萧闵不会读心,不知他敢直呼其名,胆大包天。倘若当面叫出来,怕是万万不妥的。


    “那么殿下既然不是殿下,又是什么人呢?”


    萧闵懒懒地想了一想,道:“我就随便做个什么小京官罢。”


    徐未宁机灵道:“那我是您的——”


    “你是我的小厮。”


    “……”徐未宁默默地将“通房”二字咽回肚里,心道不错不错,这听着十分体面。


    距丰神节还有小半月,城镇里的各人已提前预备起过节的事项。


    丰神节在八月底到九月初,连着三日,是大周朝一年中用于庆祝丰收的节日,兼之祭祀告神,祈祷来年风调雨顺。每家每户需在门外吊起晒干的猪肉或鱼肉,再挂一面朱红长幡,意为“招神”。家中需备一只半丈高的大缸,装满米后封起,等过节当天开缸,意为“新粮”。还有一样特殊的糕点,名唤“四宝塔”,是将绿豆、红豆、黄豆、黑豆各自磨成粉,混入糯米粉中,叠作塔状,上笼蒸熟,一层塔有一种颜色,对应春夏秋冬,日风土雨。


    两人刚到街上,道路两侧便全是迎风起舞的红幡,卖小食的摊子上,也必得见一笼四宝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了街中,他们便下了马车步行,看见前头有许多人围在一圈空地旁,一个紫裙女人站在众目睽睽下,一手捏着只蚂蚱,一手拿着只巴掌大的空琉璃瓶,将那蚂蚱丢入瓶里,摇一摇,竟在瞬息之间凭空生出了无数只蚂蚱,争先恐后地往瓶外跳去,钻入人群脚底,纷纷不见了。


    众人齐齐发出惊叹声。


    萧闵驻足看了会儿,十分诧异:“这是什么邪术?”


    徐未宁也看着那紫裙女人,弱弱道:“她那瓶子真是神奇得很,我真想讨来研究一下……我听那瓶子叫做‘吞吐瓶’,有的东西吃进去了,它会成倍地吐出来,有的东西吃进去了,它会全部吞个精光。何时吐,何时吞,全看运气。你给她一样东西往瓶里放,放一次要十文钱,若吐出来便全归你,吞进去便算你倒霉……”


    萧闵道:“那去试试罢。”


    徐未宁道:“萧大人想放什么东西进去?”


    萧闵想了想,道:“用这吞吐瓶的人无外乎两种,一种是有真心想要得到许多,于是决定赌上一把,一种是觉得稀奇,只想随意地见识一下。”


    徐未宁接话道:“那么大人是属于哪种呢?”


    萧闵不答反问:“你既然了解它,想必是在它身上花过几十文钱的。景和呀,你是有什么真心想要的呢?”


    徐未宁十分可惜道:“我花的可不止几十文……我是叫她给我放银子进去,放了好几回,连一回都没吐出来……我看其它人多少都中过好运,什么蚂蚱呀石头呀豆子呀,一吐就是稀里哗啦一大堆——啊,我知道了。那简直就是‘吞金吐秽瓶’。你丢垃圾进去,它就送回你一大堆;你丢好东西进去,它就全扣下来送它主子了。耍人的玩意儿,走罢,走罢。”


    萧闵却没动,只是站在原地发笑。徐未宁见他对那瓶子愈发感兴趣,便叹道:“大人要见识一下的话,就随便地放点不值钱的东西进去吧。”


    萧闵道:“我不知那东西值不值钱。”


    徐未宁好奇:“是什么东西?”


    萧闵没说话,只看着他。


    过了会儿,他伸出手去,食指点了点徐未宁的胸膛。


    不远处,只见那琉璃瓶里正源源不断地冒出小蛇来,人群发出惊叫,纷纷退避三舍,唯有药铺子的几位伙计喜形于色,一人拎着麻袋,几人忙活着抓蛇。


    徐未宁看看满地乱爬的小蛇,又看看萧闵,讪笑道:“这个……应该是不值钱的……”


    萧闵道:“真的值钱,假的不值钱。”


    徐未宁闭上了嘴。


    “这么说来,那究竟是不是个值钱的东西,也可以去试一试,看那瓶子会不会成百成千倍地吐出来。你以为呢,景和?”


    “我觉得……这大有不妥之处……”


    萧闵见他一脸惶恐,更是好笑。


    “不过我今天就先随便地见识一下好了。”萧闵率先转身朝人群里走去,示意徐未宁跟上,“你去把东西给她吧。”


    徐未宁以为萧闵会掏出些什么木片纸皮之类的,谁知他从怀里摸出钱袋,顺手就塞给了徐未宁一把碎银子。徐未宁心知这银子是有去无回,无比心疼,一边劝道不可不可,一边偷摸着想往自己兜里揣,被萧闵一眼瞪住了,又哀哀怨怨地拿了出来。


    他挤过人群,给萧闵开路,站定在人群最前,招呼那紫裙女人:“阿姝姑娘。”


    阿姝听见他叫,朝他一瞥,笑道:“你又来了!怎么,这回又不怪我骗你银子了?”


    周围人见了徐未宁,也笑道:“小玉君这是不服气,怎么就他一个只吞不吐呢!”


    “我看是这琉璃瓶不识相,这样下去,小玉君就真再不肯来了。”


    “它是没长眼睛,不知小玉君是什么样。要长了双眼睛,早巴不得把银子吐出来了,就为天天见小玉君呢!”


    “哈哈哈哈……”


    所幸徐未宁脸皮够厚,恍若未闻,一派镇定。他十分小气地将一角碎银递给阿姝,道:“你放罢。”


    阿姝问:“十文钱呢?”


    “十文钱就在这银子里,你要么先剪点下来。”


    阿姝笑道:“哼!你连十文钱也出不起,就想着叫我给你变银子出来!”


    徐未宁道:“毕竟那个……贪财爱富之心,人皆有之……”


    话音未落,徐未宁忽然挨了下打。他回过头去,见萧闵面无表情地扔了一只二两重的金铤过来,忙用手接住,惊道:“大人,这也要拿来试吗?”


    萧闵凉凉道:“给你的,自己揣着。斤斤计较,还以为我平日短了你什么的。”


    徐未宁大喜过望,连连谢恩。阿姝看着那只金铤,面有憾色。其余人亦很吃惊,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见萧闵面容英俊,身穿锦衣,脚踩短靴,通身不凡的贵气,便拉着徐未宁,小声地问道:“小玉君,这位是……?”


    徐未宁想起萧闵说自己今日只作个小京官,但他这身瞧着可不像个小京官,而像个大贪.官,“这位是吏部萧尚书,是我府上,呃,我其实是他府上的小厮……”


    原来如此!众人点头。这做官的就是不一样,连府上小厮都是小玉君这样漂亮的人物。


    不出所料,徐未宁往瓶子里丢的那把碎银子,转眼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阿姝笑嘻嘻地叫徐未宁下回务必再来,毕竟天长日久,否极泰来,总有一天那琉璃瓶里会冒出数不尽的银子,要比徐未宁迄今为止亏去的多得多。


    徐未宁上回走的时候,倒不见阿姝这么殷勤。


    他一路上唉声叹气,为那白流出去的银子扼腕遗憾,把萧闵闹烦了,又扔给他好几只金铤子,才使他老实下去。


    徐未宁埋头往自己的钱袋里塞金子。萧闵问:“这些人,都与你很熟么?”


    “嗯?”徐未宁头也不抬道,“都是在这城里见过的,总归来去就这些地方,一面两面三面,或许讲过几句话,他们记性好得很……”


    “怎么都叫你小玉君?”


    “那个,毕竟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总要有个诨名……”


    “徐小玉?”


    “呃……”


    临近晌午,两人去酒楼里吃过饭,等日头下去一些,便又继续往前逛去。走到一彩楼外,发现其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但见一员外模样的人站在楼上栏杆后,朝底下众人拱手吆喝道:“各位,各位!小女今日择婿,多谢大家捧场,还望大家先听我说上几句!家中已有妻妾的,或是来瞧热闹的,请往八尺外站一站;其余各位便可往八尺内站一站……”


    众人一阵骚动,推推搡搡地往各处站好。那员外千金款款地从门后走出来,含羞带怯,双目流神,往底下大致扫过一眼,便将簪花绣球扬手抛了出去。


    那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长弧,无数目光追随着它,由起到落,就要落在一儒雅秀才打扮的人身上。


    那秀才见状,抬手去捞,却想不到手上打滑,明明已在半空中抓住那绣球了,又不慎叫它脱手而出,飞到了身后去。


    只听“哎呀”一声,徐未宁被它砸中了脑袋。


    他稀里糊涂地弯下腰去,把绣球捡了起来。


    “这……”员外愣住了。这绣球怎么一下砸中了两人?


    有人笑道:“老员外,令爱可一回中了两个奖!你瞧是不是从中选一个啊?”


    员外道:“说的什么话!那不只能选一个么?慧儿,你来瞧瞧,我瞧这两位公子似乎都很不错,你更喜欢哪一位啊?”


    千金看向徐未宁,抿唇一笑,轻言细语道:“那当然是谁捡起来就归谁啦。”


    徐未宁大惊,他都已站在八尺开外了,本就只是来瞧个热闹而已。尤其萧闵还在一旁幽幽地盯着他,直盯得他站立难安,如芒在背,于是将绣球递向秀才,为自己辩解道:“我捡起来,是想还给这位仁兄……”


    千金脸色骤变道:“难道他自己不会捡起来?”


    秀才方缓和了脸色,闻言,又扭过头去怒视着徐未宁。


    徐未宁冷汗直冒:“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千金道:“你已娶妻生子了么?”


    “没有……”


    “那是府上有许多妾室?”


    “这也没有……”


    “还是已有了意中人呢。”


    “……”徐未宁偷瞥萧闵好几眼,心道这位才是真佳婿,你何必抓着我不放。但听那千金道:“既然都没有,就是嫌我了!我是样子不合你的意,还是家中不入你的眼?”


    徐未宁眼见她大有一副强抢良男入府的架势,把心一横,指着萧闵道:“他不许。”


    萧闵扬眉。


    千金诧异道:“他是哪位,为何不许?”


    “他是萧尚书,我是他府上的小厮……”


    “小厮而已,我以为断袖呢!”


    徐未宁:“……”


    “慧儿!”忽然,那老员外神色慌张,满脸赔笑,把她拉过一旁,循循劝解道,“这位公子既然百般推脱,依为父看,不如就选另一位公子罢了,为父瞧那位公子也是一表人才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轻轻泄出来的,“那个穿银纹黑衣的是太子殿下……”


    据他所知,太子殿下的确是个断袖啊!


    徐未宁好险地从彩楼底下脱身了,走得飞快,余光瞥见那千金满脸不甘的神色,脚步更是快上加快。直逃得看不见那彩楼了,才大松一口气停下来。


    萧闵悠悠地跟上来,道:“徐小玉,你运气好呀。”


    徐未宁道:“其实,也并不太好……”


    “不知那员外说了什么,才叫她改变了主意,否则她向我讨你走的话,我就不得不多多考虑一下了。”


    他掰过徐未宁的脸,左右打量,哼笑一声,“可有许多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弄走呀,徐小玉。”


    “哪有许多人,不就一个五王爷,一个方才那位……只有两个而已。”


    “是么。”


    萧闵笑了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徐未宁心里惦记的新赌庄就在眼前。这赌庄分有上下四层,其中三层在地面之上,一层在地面之下,且分别立着两套规矩。地面之上的,都是寻常赌客,日常来玩一把便走,规矩也就是寻常的赌庄规矩。地面之下的,既有达官贵人,又有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于是用的江湖上一套规矩。徐未宁与萧闵各自从门童手里拿了张面具戴上,下了楼去,穿过一条点满壁灯的长廊,听骰子声、拍桌声、吵架声不绝于耳。一片昏暗间,有个粗哑的笑声格外显耳:


    “哈哈哈哈,你倒是快动手呀!怎么,是怕要砍手臂了,最后一局不敢耍了!”


    徐未宁吓了一跳,这未免太过残忍,赌点钱也就罢了,怎么还有赌别人手臂的?残肢断臂,要来只能去吓一吓人,还有什么用?


    他朝声源处看去,见那笑声是由一个戴着青色马面具的汉子发出来的。而那汉子对面,则站着个瘦长的人,哆哆嗦嗦,看起来将要站立不稳,瘫倒到地上去。


    “怎么?”萧闵见徐未宁忽然不动了,便也停下来,问了他一句。


    徐未宁道:“那人的运气,似乎比我还更差些……”


    萧闵不置可否。地下场的赌注是由对桌的两人自行敲定的,不论哪方输了什么,都没有叫屈的余地。


    然而那瘦长的人叫起屈来了:“你耍诈!你阴我!你、你怎么可能把把都出同点子来!”


    那马面冷笑道:“少说废话。你若不肯再摇,那老子现在就卸你一条手臂。”


    瘦长男人哆嗦得更厉害:“这绝对、绝对是有问题!我——”


    “有什么问题?”


    一道声音横插过来,打断了瘦长男人的话。戴着狐狸面具的青年溜溜达达地走到赌桌旁,探头往桌上看了一看,“哇”的一声:“五个三点,好厉害。”


    说着,拍一拍瘦长男人的背,鼓励道:“要想赢他,也不是全无机会,你还能出五个四点,五个五点,或者五个六点……”


    瘦长男人绝望的眼神从面具后透出来。


    徐未宁道:“这也不是甚么难事。”便自顾自地上手去拿骰盅。


    没等他碰到骰盅,马面便高声喝住了他:“做什么?”


    显而易见。徐未宁指了指瘦长男人,道:“替他玩儿一把。”


    马面冷笑道:“替他玩儿一把!这可是他最后一把了,若是输了,可要砍掉一条手臂。你说,这砍掉的手臂是算他的,还是算你的?”


    徐未宁睁大眼道:“那当然是算他的。”


    瘦长男人看着徐未宁,缓缓地向后退了两步。


    忽然,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时,他猛地一转身,拔腿便跑走了。


    徐未宁目瞪口呆:“啊。”


    马面哈哈大笑:“这下可就只能算你的了!哼,多管闲事,可不是甚么好习惯,老子这回便叫你涨涨教训!”


    旁边有人小声地在徐未宁耳旁道:“狐狸兄,你不如去将刚才那人抓回来罢……这马脸摇骰子可从来没输过……”


    徐未宁也小声地问:“真这么厉害?”


    “是呀。这里都没人愿意同他赌骰子,只刚才那人不听劝告……”


    马面不耐烦道:“还在发什么呆?不是要同老子玩儿一把么?”


    徐未宁叹了口气,抓起骰盅:“可是刚才那人,跑得实在快得很,我要上哪儿抓去……”


    他将骰子轻轻在盅内掂了两下,又晃了晃,这才盖上盖子,哗啦啦地摇了一阵,“砰”地放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只骰盅上,皆提了口气,捏了把汗。


    他们看着那只修长玉白的手缓缓揭开盅盖——


    五个四点。


    “险胜险胜,”徐未宁谦虚道,“那个,这是几局几胜来着?”


    马面眼中势在必得的神色消失了。他双手撑住桌面,上半身向前倾着,盯着那几枚骰子看了会儿,冷笑道:“好,好。你当真是运气不错。再来!”


    他随手一摇,又是同样几个五点出来。徐未宁咋舌,这非得摇出五个六点来才能赢过他了。于是他又把骰子掂一掂,晃一晃,摇一摇,啪!五个六点。


    “是三局两胜么?”徐未宁再次讨教道。


    在旁观望的人群皆已瞠目结舌。有人道:“是五局三胜……”


    “啊。”原以为自己赢了的徐未宁十分失望。


    他客气地将骰盅递给马面,马面却没伸手去拿,而是阴沉地看着徐未宁,皮笑肉不笑道:“难怪你敢上来横插一道,原来是个很会玩的。”


    徐未宁道:“过奖过奖。”


    马面冷笑道:“前面两局,既然都由我先来了,那这局就要你先来才行。”


    徐未宁道:“呃,这也有几分公平……”


    马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徐未宁摇骰子的手。紧紧地盯着,却仍没看出其中耍了什么把戏。仍然是很寻常的过程,手腕轻轻一抖,又轻轻一晃,一副全凭老天恩赐的架势,把五个六点摇了出来。


    已没有更大的数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却听马面怒喝道:“吵什么!”一拍桌子,又道,“老子也摇六点出来,不就算平局了么?”


    徐未宁叹道:“既然平局,那么咱们就不要谁的手臂了……”


    马面道:“哼!这一把平局,下一把可不一定。”


    徐未宁道:“倘若我们一直摇出六点,直摇到地老天荒,那便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了……毕竟这个,呃,也不知是哪来的骰子,每面的轻重好像不大一样,我对六点那面摇着可很顺手……”


    此话一出,满桌寂静。


    即使戴着面具,众人也能感受到马面骤变的神色。


    这地下场里虽没有正经的规矩,砍手砍脚的都很常见,但只有一条,不许出千。马面被其当众揭穿,恼而生怒,只见他二话不说地从墙边拿过自己的刀,一把抽了出来,直指徐未宁道:“你这双手既这么巧,那便没必要留着了!”


    徐未宁大惊失色,也不知这是什么说法,手巧不就应该好好用着才对么,怎么就没必要留着了?


    他眼见那刀已朝自己劈来,破空有声,立刻叫道:“救我救我!”当即转身一扑,跳进萧闵怀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努力地带来了三十个币(的三分之二)


    琉璃瓶那段剧情,参考了唐朝胡媚儿的传说。如下:唐德宗年间,扬州街头有女艺人胡媚儿,能用一个小琉璃瓶装下观众投入的海量钱币,甚至连马驴和官家车队都能装入瓶中。


    萧太子准备在老婆面前开屏了!


    第24章


    徐未宁随即感到一条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腰, 将他扣进怀里,急撤两步,避开刀锋。


    只听萧闵说了句:“一边呆去。”便将徐未宁放了下来, 轻轻往后一推。徐未宁忙往人多的地方钻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自认十分安全了, 才回头去看, 正看见赌桌被猛地掀翻——砰!一声巨响,桌上筹码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吓得他抖了三抖。


    马面一刀没砍中人, 反被那赌桌撞得后退几步,正待重整旗鼓, 萧闵已重重一脚将他踹飞出去!


    他飞摔到墙边, 胸腔里闷闷一响, 只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马面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虽没有正儿八经地练过什么招式功夫, 但也杀过人放过火,于是起先并不把面前这个黑衣男人放在眼里。谁知这黑衣男人不仅动作极快,而且下手极重,倒像是正儿八经练过的。他将马面踹飞到墙边后,三两下便拧折了他的手腕。马面顿时痛得大叫一声,长刀脱手而出, 被黑衣男人俯身捡去,而后一脚直踩在他的胸膛上,沉重得仿佛一座山, 使他一动也动不了了。


    “徐小玉。”萧闵垂眼看着马面,头也不回地道。


    徐未宁从人群中探出只脑袋, “哎。”


    “你过来。”


    徐未宁便溜了过去,看看马面哆嗦抽气的惨状,真心实意道:“大人好厉害,大人不愧是能从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的——”


    “你要他的哪条胳膊?”


    “啊?”


    “不是赢了么。你要他的哪条胳膊?”


    徐未宁犹豫,眼珠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其实哪条胳膊也不想要。他要这人的胳膊做什么用?难不成带回去风干了挂在门外么。这既不是猪肉也不是鱼肉的,别把丰收神惹恼了,以后都不给他饭吃了吧。


    “那个……”


    他伸出食指,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纠结不定。马面已经出了浑身的冷汗,徐未宁的食指点到右边时,他的右半边身子便紧缩一下;徐未宁的手指点到左边时,他的左半边身子便紧缩一下。然而这把刀却始终没落下来,来来回回,他都要崩溃了,便忍不住冲着徐未宁喊道:“你这狗□的东西,要砍就——”


    话音未落,萧闵又抬起脚来,狠狠地踩了回去!


    于是马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喉间咕噜滚出一口气,两眼上翻,徐未宁觉得他的肋骨大概被踩断了两根。


    徐未宁怪道:“你不想要胳膊,催几句也就罢了,但你怎么能骂这位大人是狗?你连命都不想要了呀……”


    萧闵的额角跳了两下。


    “且慢,二位兄台!”忽然有人在一旁叫道。那人走上前来,俯下身去,径直揭开了那张青马面具,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道,“果然是你!”


    马脸既惊且惶:“你又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身朝萧闵二人拱手道:“在下京兆府捕头石小全,若二位不介意,可否将他交由我来处置?”


    萧闵道:“哦?”朝马面挑了挑下巴,“他做什么了?”


    石捕头道:“这厮原本是在一户人家里做马夫的,和那户人家里的少爷赌牌,赢了许多钱,后来被发现赢得其实不干净,便要被少爷赶出府去。他一怒之下,便将那少爷活活打死,然后逃走了。在下追了他许久,只知道他藏进了这座赌庄的地下,但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他伸手往地上的刀一指,“不过,他那把杀人的刀上正巧有道特别的缺口。在下现在便要把他带回衙门去,还请二位姑且放他一马。”


    萧闵道:“先断他一条胳膊,也没什么两样。”


    徐未宁却十分大度:“算了算了,你就带他走罢。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他的胳膊……”


    萧闵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石捕头道过谢,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条长长的粗麻绳,动作利落地将马面五花大绑,拖着离开了。


    “大人,我们也走么?”徐未宁小声问道。


    “这里好玩儿吗。”萧闵道。


    “不好玩儿。”


    “我看你刚才玩得可起劲儿。”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萧闵屈起手指,嗒地敲了下徐未宁的面具,冷哼道:“走罢,徐小玉。”


    回到东宫后,徐未宁的精力业已殆尽。果然人是一年不如一年。他懒洋洋地在浴桶里泡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便打着呵欠趴到榻上,开始悠闲地看书。


    这些书都是禄公公去萧闵的藏书阁里给他找来的,整整一大箱,够他打发几个月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手上这本书实在枯燥,便又在书箱里倒腾了一阵,翻出几本有趣的杂文野史,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另一头,马面被抓回衙门后,先关进了班房,等过几日升堂审理。


    班房里四面铁壁,没有窗户,狭小昏暗。马面就睡在一张薄薄的铺盖上。一条细光忽然从他脸上爬过,紧接着越来越宽,他的眼皮动了动,睁眼看去,见有人打开了房门走进来。


    来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清瘦的身材,又直又窄的一条,穿着墨绿云锦直裾袍,外披暗花缎纱罩衫,不慌不忙地走到铁门外,眨着眼打量里头的马面。


    马面这时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秀丽的脸,下巴尖窄,脸色玉白。这样的脸,但凡曾见过一次,都能叫人过目不忘。


    他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张脸,却又无端地觉得对方看起来十分眼熟。


    只听来人用抱怨的口气说道:“今天外头忽然起风,吹得好冷……这还不到九月,哪里来的妖风?”


    这声音倒是万分熟悉了。


    马面面色一变:“是你?!”


    “啊。”


    “你是那个狗□——戴狐狸面具的!”


    徐未宁奇道:“马面兄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哼!你一开口老子就晓得了。”


    “啊。马面兄的耳朵真是好使得很……”徐未宁左右看了看,没看见能供他坐下的蒲团软椅之类,只好揣手站着,样子很关心道,“马面兄在这里头待了两天、呃,好像是三天,觉得怎么样?”


    马面冷冷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觉得你应该无聊得很,来给你讲个故事,逗逗闷子。”徐未宁道,“你知道‘捉榜’么?”


    马面不知徐未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徐未宁不等他答,自顾自地往下道:“捉榜呢,就是每年春闱放榜的时候,一些大户人家派家丁去榜前守株待兔,要把状元郎抓回府上做女婿。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古往今来呢,就有许多相关的故事,我听得也都大同小异。不过其中倒有个反着来的,十分有趣,你要不要听一听?”


    “……”


    “话说曾经有个书生,这书生又有个一同长大的姑娘,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书生只等高中之后,便找媒人来说亲。谁知,那书生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高中状元,正要满面春风地回去报喜时,却发现那姑娘被捉走了——她被陛下看中,带进宫中做了皇妃。这陛下看中她的来由呢,又是另外一个故事,好像是因为一张被调换的画像还是什么的,总之,若要全讲出来,怕是要讲一晚上……”


    徐未宁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不讲那么明白了……我原以为这是个才子佳人的憾事,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想到后头还有叫人惋惜的地方。那姑娘被封作皇妃后,两年后便怀了小皇子,但不幸的是,那皇子在腹中便夭折了,娘娘受了打击,很快也跟着去了——是这样么,马面兄?”


    马面听着已很不耐烦:“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就问一问。”


    “你要问什么?”


    “问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我哪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未宁喃喃道:“我是比较愿意相信这个说法的……只不过还有另外一个说法,真是十分地骇人听闻……据说宫中有位五王爷,某日在宫宴上喝醉了,独自到映月湖旁醒酒时,碰巧撞上了那位娘娘……”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不再往下说了。


    “后来,那皇子出生不久,便被人抱走,不知所踪了。娘娘也生了心病,不治而死。而娘娘身边的一位奶娘,则被不知什么人灭了一家满门……不过,在这满门之中,却又幸运地活了个孩子,名叫许子越。


    “马面兄,你知道这孩子去哪儿了么?”


    寂静。


    一片昏暗中,马面犹疑不定地瞪着徐未宁。


    徐未宁十分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你到底要做什么?”终于,马面再次问道。


    徐未宁道:“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罢?这可是你亲侄子……”


    马面冷笑一声:“他可没把我当成亲舅舅!那个小瘪三,小王八蛋,不知好歹的死东西……”


    徐未宁心知有戏,洗耳恭听,只等从一番乱七八糟的辱骂中拣出许子越的下落。


    然而,马面话锋一转。


    “——但老子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冰凉的铁杆,眼里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面对着徐未宁期望的目光,那神色又变作了冷笑,“你有什么好处,能让我告诉你的?”


    徐未宁想了想:“这个嘛,好处可大了去……”


    “你倒是说明白些。”


    “你在别人府上打死了人,过两日升堂,一定是死路一条。我能救你的命。”


    “你要怎么救?”


    “这也不是甚么难事,我只消去同那审案的大人说几句便是了。”


    马面闻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狐疑道:“你?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编这样的瞎话,以为我会信吗。”


    “那个……”徐未宁拢了拢纱罩衫,道,“你还记得那个带着妖怪面具,又踹你又踩你的黑衣男人么?”


    “怎么。你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哼,反正老子也是死路一条,怎样也不怕你!你要想来硬的,那就永远都别想知道——”


    “误会误会,你倒让人把话讲完……”徐未宁摆摆手,面上气定神闲,八风不动,“那人呢,正是万分尊贵的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呢,恰巧又十分地喜欢我……我只消给他吹几句枕头风,有什么事,他便全依着我了,你明白么。”


    ==========作者有话说:==========


    萧闵:?


    第25章


    若换作其它人来讲这番话, 马面都只觉得大言不惭。但说这话的是徐未宁。徐未宁往这儿一站,两手一袖,就像个常给别人吹枕头风的。而且看样子, 正如他所说,一吹一个准。


    再想到那天那位银纹黑衣的男人,通身的贵气, 身手亦十分不凡, 显然是个厉害的人物。马面起先没想到会是怎样厉害的人物,但徐未宁说他是太子,马面竟真就从回忆中咂摸出了几分太子的气势来。他分明从未见过太子。


    马面心里已下意识信了徐未宁的话, 嘴上却还要多问一句:“你没骗我吧?”


    徐未宁道:“我从不骗人。”


    “好罢,那么……”马面沉吟片刻, 缓缓道, “我也有很久没见过那小王八蛋了, 不晓得他还在不在那里。就是出了城后,一直向南走, 有个镖局,姓裴的当家。那小王八蛋把老子的钱偷光以后,就投奔了他……”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如牛毛,夹在凉风里的雨丝,斜斜地飘了人满脸满身。


    徐未宁没有带伞,便穿着雨回了宫中。这种程度的细雨, 虽不至于使人浑身湿透,却也使人从头到脚泛着凉润润的湿气。徐未宁的头发上、睫毛上都凝了细小的水珠。他一跨进殿里,就叫道:“翠云, 翠云……”


    “做什么?”回应他的,却是萧闵的声音。


    在这本该待在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 萧闵大驾光临,将要批阅的奏折全搬到了偏殿里,堂而皇之地端坐中央,俨然把这里当作了第二个书房。


    他将毛笔搁在笔架上,道:“过来。”徐未宁便走了过去。萧闵一抓他的手,冰凉。


    “下雨了。”徐未宁道。


    “怎么不坐马车?”萧闵问。


    “想泡个澡。”


    萧闵在他手上捏了一把,叫人搬来浴桶烧水。徐未宁钻进热水里,泡了一会儿,觉得体内的寒气正丝丝地往外冒去。只听萧闵说:“王知府的快报送来了。今年批往鹤州的一百万石粮食,已有七十多万石到了当地各县衙,比往年高出了十多万。若无意外,鹤州今年的灾荒应该是能顺利度过的。”


    徐未宁眨了眨眼,道:“那很好呀。”


    萧闵道:“徐爱卿的功劳。”


    徐未宁忙道这实在是抬举他了,他离鹤州万里开外,不过坐在床上指点两句,动动嘴皮子的事,怎么好抢王大人的功劳?想了一想,又道:“我明日去给王大人送点东西。”


    萧闵“哦”了一声,尾音略微上扬,“要送什么?”


    “送他一块匾额,上书‘清水明镜,恩同父母’……”


    萧闵笑道:“本宫觉得不如写‘驱邪避妖,舍身取义’。”


    徐未宁好奇,问这是什么缘由,那王知府官做得好好的,又何时跑去做道士了?萧闵道:“这也是本宫听来的一个传闻,说是鹤州有座荒山,山上有只大妖,每月都要下到村子里踩坏庄稼,抢掠瓜果,有时发了狂性,还要杀许多人。村民们便有了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每月初与每月底,都务必要送一对童男童女到山脚下去,那大妖吃了这对童子,沾上人气,就不会再到村子里为非作歹了。”


    徐未宁倒抽一口凉气,问道:“那么王大人又是怎样对付这只大妖的呢?”


    萧闵道:“王知府带着一队人马,在本该送童男童女的日子里,来到山脚下,对着山中大喊三声,求见山神。于是山神出现,问他有何事状告?王知府就同山神数落那大妖的罪行,字字珠玑。山神听了,便道:‘那妖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香火气。要叫它把香火气吃进肚子里,它就完了。’于是众人便开始想法子,该如何叫那大妖吃下香火气?”


    徐未宁道:“那可以将它引进庙里,给它喂几尊神仙石像,神仙大人有大量,不会怪罪他们……”


    萧闵道:“不过那大妖是不吃死物的。”


    徐未宁道:“那怎么办呢?”


    萧闵道:“最后,山神告诉了众人一个法子。由于王知府这些年功绩卓越,很受众人的敬爱,于是可以给他造一座生祠,日夜供奉香火。王知府受了七七四十九日的香火,身上沾满了香火气,便自行进了山中,去送给那大妖吃了。”


    徐未宁微张着嘴:“那确实是舍身取义……”


    萧闵笑道:“据说那大妖将王知府吞进肚中后,顿时腹痛难忍,从山顶一路直滚到山脚下,一边滚,一边渐渐地化作青烟。最后滚到村子里时,它已彻底不见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胃袋在地上。村民们将那胃袋割开,发现王知府竟还活着,于是连忙将他救了出来。从此,鹤州那座荒山上就再没有妖怪作乱了。”


    徐未宁也笑:“王大人神仙保佑,福大命大,真是传奇传奇。”


    萧闵道:“你呢?”


    徐未宁道:“我?”


    “你以前有没有过这样的传闻?”


    “那倒没有,我从来没遇见过吃人的妖怪……”


    “本宫可听说了。”


    徐未宁大为好奇,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有了何种有了这样夸张的传闻。萧闵悠悠道:“本宫今日见了尹尚书,是他告诉本宫的。他说在许多年前,也忘记是五年前,还是六年前了,齐国有个叫安河的镇子,围湖而建,湖中有条蛟龙,原本沉睡了几百年,不知怎的苏醒了,搅起通天的水柱,要淹掉整个镇子。眼见大水难治,你便从京中出发去收服那条蛟龙……”


    徐未宁呛了一下,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又止不住地笑。于是又咳又笑,一张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喘了口气,一开口却道:“唉……”


    萧闵道:“又来了。你成天到底哪有这么多气好叹?”


    徐未宁道:“事实上没见到那条蛟龙,我非常遗憾……”


    浴桶里的水已经泡冷了,徐未宁即便再犯懒,也得起身了。才跨出浴桶,萧闵就将他捞了过去,草草地擦干了水,敞开外衣把他包住了。


    屋顶上,小九本来百无聊赖地盘膝坐着,望着远处将要落山的夕阳。一场雨过后,天空现出一片澄澈的灰蓝色。那轮夕阳挂在当中,像破开了一个口子。


    直到听见屋内的谈话声停歇下去,过了一会儿,变成了非礼勿听的轻喘声。


    小九的耳朵动了一动,利落地翻身起来,踩着屋瓦往远处跑去了。


    寝房门外,宫女们排成一列,捧着暖炉,端着晚膳,听着里头不大不小的动静,面面相觑。这东西究竟是送还是不送呢?


    徐未宁原定次日便去镖局找许子越,但被萧闵按在怀里胡来了许多轮后,腰酸腿痛,精力不济,于是又歇了一日才出门。


    他循着马面说的地方找去,果然见到一家镖局,厚重的黑漆木门两旁,杏黄色大旗迎风招展。


    宽阔的前院里人来人往,托镖的,搬货的,擦兵器的……一辆镖车滚着泥进来,打眼显得十分拥挤。两名镖师正在门后比划招式,见徐未宁独身走进来,浑身上下空无一物,手里也未牵着马绳,于是停下动作,齐齐望着他。


    徐未宁客气地笑道:“我来找个人。”


    镖师问:“找谁?”


    “姓许,名叫子越的。”


    “没有许子越,只有个裴子越,是我们少当家的!”


    徐未宁心道,许子越既投奔了这位裴当家,那确实应当改姓作裴了,于是转口道:“对,我要找的就是裴子越,只是他以前姓许……”


    两个镖师对视一眼,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他舅舅在外头犯事儿了,这会儿正押在县衙里,可他先前同我赌骰子时出千,欠我的钱还没还……”


    镖师道:“少当家的舅舅,就是我们当家的!我们当家的正在厅堂里,什么时候犯事儿到县衙去了?”


    徐未宁道:“呃,这个——”


    话音未落,只见镖师对着他身后道:“少当家。”徐未宁回过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信步走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窄袖长衫,容姿清俊,口气温和:“找我么?在下裴子越,请问阁下是……?”


    “我姓徐,字小玉,是你舅舅的……呃,同他赌骰子的……”


    裴子越仍和气地笑道:“我舅舅在厅堂里,大概正练他的字,没听过他与谁赌过骰子。”顿一顿,又道,“你大概是记错人了,小玉兄。来罢,我送你出去。”


    他看了徐未宁一眼,率先走出门外,徐未宁正要跟上,“嗒!”只见一道残影从空中急飞而过,深深地陷入了木门之中!


    裴子越反应极快地一抽身,躲开那道残影,定睛看去时,发现那竟是一块石子,棱角并不算锋利,能打入门中,想必丢出石子的人用了十成的力气。


    随即,一个玄色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刀光银亮,朝着裴子越直劈而去!


    裴子越急退几步,躲过这刀,同时伸脚一勾,将门边竖着的长枪勾进手中,与他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不相上下,最后刀枪相撞,翁然争鸣,停在半空。


    院中众人听见打斗声,纷纷跑出门外,惊喊道:“少当家!”


    裴子越却仿佛定住了。


    他的目光从刀枪相抵的间隙里穿去,落在对方的脸上。许久,眼珠略微一转,道:


    “师兄?”


    小九并不吭声,当胸一脚将裴子越踹开。裴子越与他一路斗进院里,长枪被他斩作两截后,便丢了长枪,又顺手从兵器架上抽出只缠满布条的铁棍。


    “有人闯进来了!”“快!保护少当家的!”


    镖局众人各自拿起兵器上前,小九这头刚震开裴子越的铁棍,那头又是一剑刺来,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得且战且退,眼见被逼进了院子的角落里,便回身跳上房顶,听见身后响起刺耳的风声,反手一斩,削断了一支破空袭来的箭。


    “小九!”徐未宁见长箭如雨,逼得小九在屋顶上东躲西藏,大惊,“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那个,裴少当家,君子动口不动手……”


    裴子越站在一旁,并不应声。


    终于,小九扬手挥开一支箭,深深地看了裴子越一眼,转身跑了。


    “要追么?”有人问道。


    “不追了。”裴子越收回视线,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淡淡道,“收拾吧。”


    徐未宁循着小九离开的方向找去,进了城里,在一家医馆外发现了小九的踪迹。


    他正坐在地上,嘴里咬着半截布条,一条胳膊抬着,另一只手拽着布条往上缠。


    “怎么不进去?”徐未宁朝医馆抬了抬下巴。


    小九不说话。半晌,才道:“忘记带钱了。”


    “好巧,我带了不少。”徐未宁推开医馆的门,道,“进来罢,那地上脏得很……”


    小九坐在床上,医馆的大夫将他刚缠好的布条重取下来,给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药。徐未宁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小九还没怎么,徐未宁倒先龇牙咧嘴,嘶嘶地抽气。


    小九总算忍不住问:“你哪里也疼么?”


    徐未宁道:“我看见你这些伤,心里发毛……”


    “蹭掉点皮而已,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很怕疼……”


    徐未宁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扭头吹了口气。


    小九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又看他一眼。


    徐未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小九摇摇头。


    他在等徐未宁问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要是问起,该怎么说呢?他因为看见了裴子越,一时血热,便忘了自己正在监视徐未宁的动向,不管不顾地提刀去杀裴子越了。


    直到这时,他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萧闵吩咐过他绝不能被徐未宁发现的。


    第26章


    但徐未宁从始至终什么也没问, 好像小九忽然从天而降是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在他的心里,会武功的人神出鬼没, 来去无踪,也是应当的。他只是惋惜地盯着小九缠上白布的手臂,道:“你也真是的。刚才那么多人对付你一个, 怎么也不知道跑?”


    小九低声道:“我跑了。”


    徐未宁道:“我可是在下面看着的。你跳上屋顶以后, 底下万箭齐发,你就在那儿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 得了空就要恶狠狠地瞪那裴少当家……”


    小九垂下眼不作声。


    徐未宁道:“那个,我的意思是, 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 首先你得活着……”


    小九道:“若能报仇,豁出命去又如何。”


    徐未宁道:“还有的人, 虽然豁出了命去,也没能报什么仇。呃,或许那人甚至还不知道有什么仇可报,这种就算想要豁出命去,也不容易……”


    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小九的背, 眼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像个错觉。小九还待细看,徐未宁就已站起身来, 出了堂屋,对着柜台前算账的学徒道:“劳驾, 我还想要二两黑附子,一两蛇蜕,一两人参片……都包起来。”


    前去班房提马面受审的差役推开门后,僵在原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奇异难闻的酸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直冲到眼睛里,像是放置了很久以后腐烂的食物。可如今天气凉了,这班房里四面铁壁,密不透风,更是阴阴地冷,无论什么食物放在这里,短短的两三天内,也不至于酸臭成这样吧?


    随即,差役定睛一看,更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升上天灵盖,手脚都虚虚地发麻。只见地上、壁上、门上全布满了喷溅的黑血,而马面四肢扭曲地倒在血迹上,面目狰狞,大瞪双眼,脸色煞白,早已气绝。


    仵作前来调查之后,得知马面是中毒死的,而毒药就混在每日送去的饭中。


    消息传到萧闵耳朵里时,萧闵正在院里逗鸟。那鸟是徐未宁从外头带回来的,通体漆黑,羽毛油亮,而且据说十分聪明,小时能听懂人言,长大能口吐人言。徐未宁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到了成年之时,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在笼杆儿上,一看见萧闵,便吐字清晰地叫道:“啊,啊,好相公,慢一点儿。”


    萧闵失语。徐未宁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得不为自己辩白:“这可不是我教的,这鸟笼子平常就挂在青楼外边,它耳濡目染,学有所成……”


    徐未宁对这只八哥的成才抱了很大期望,于是时时教它一些之乎者也,只待秋冬过去,放它参加春闱。然而此举成效甚微,徐未宁辛辛苦苦教了它三四天,它也不会讲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徐未宁在屋里收拾东西时,反而听见它在外头大叫:“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徐小玉!”


    徐未宁:“……”


    他打帘走进院里,果然看见鸟笼正在萧闵手里。


    萧闵捻了撮谷子伸进笼里,让八哥吃了,才挂起鸟笼,转头对徐未宁道:“马面死了。”


    徐未宁“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死了?”


    萧闵微笑道:“怎么,你好像很惊讶。”


    “我当然不如殿下那么从容不迫……那马面是自尽的,还是别人把他杀死的?”


    “他为何要自尽?”


    “因为他杀了人,一定是要偿命的,又怕会在公堂上挨板子浸水缸,于是就先自尽了。”


    “你很明白呀。”


    徐未宁想说,毕竟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十分明白,死到临头时,能死得痛快些才是第一要紧之事。但萧闵又接着道:“他是被毒死的。”


    既然是被毒死的,那么就不会是自尽了。吊死、撞死、摔了饭碗抹脖子,都比毒死要痛快些。而且马面独自待在班房里,又是从哪里弄到的毒药呢?


    “可是也很奇怪,”徐未宁自言自语,“他本来也是死罪难逃,谁又何必提前去给他下毒?”


    “或许是有的人找到他,说了些不能同外人说的秘密,又怕他到时走漏口风,于是杀人灭口呢。”


    “殿下说的,也有道理……”


    萧闵眼睛不眨地盯着徐未宁,目光沉沉,半晌,笑了一笑,拇指轻轻擦过徐未宁的唇角,忽然道:“明郎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漂亮。是要去见谁?”


    徐未宁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嫌风大,特地叫翠云将预备入冬的衣服都翻出来了,挑挑拣拣,披了件海棠红织金鹤氅,里头就搭了件寻常的月白窄袖中衣,“没有见谁,只是觉得有点冷。”


    “是么?”萧闵扬眉,手背贴在徐未宁脸上,确实有些凉,“这还不到冬天,怎么就觉得冷?”


    “我当然不如殿下强壮……”


    萧闵将他抱回屋里,放在床上。


    他低下头去咬徐未宁的嘴唇,同时伸手去脱他的鹤氅,“明郎既然觉得冷,就同本宫做些暖和的事吧。”


    “呃,等等,殿下……”


    徐未宁被他按着亲了一阵,好不容易别过脸去,得以喘息,一边喘息,一边讨饶道:“今天不做了吧,殿下,昨晚才做了一晚上……”


    说话间,萧闵已将他浑身扒了个精光,手指在他微微陷下去的小腹上摩挲,“本宫听说你这段时间不怎么吃东西,特地给你做的杏仁酪也不吃了。”


    徐未宁的小腿绷紧了,“不是说不能吃多么……”


    “那也没让你什么都不吃。你瞧瞧,都瘦成这样了,这里就薄薄的一层皮,不会被顶破罢。”


    “呃……”


    徐未宁顿时冷汗直冒,张嘴却叫不出声,因为被萧闵按住了手臂,想要翻身蜷缩起来也做不到。


    他从头到脚都细微地发着抖。


    “痛,痛,殿下……”


    “痛?”萧闵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地撑起身子,撩开徐未宁汗湿的头发,见他脸色发白,确是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痛?”


    明明昨晚还一切如常,方才也没做什么多余的花样。说要顶破的话,也是玩笑而已。


    萧闵一放开徐未宁,徐未宁便缩了起来。萧闵给他穿回衣裳,急召太医过来,等一众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到床边,徐未宁才缓过劲儿来,小声地说:“肚子痛。”


    太医:“……”


    他们刚才见禄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进太医院,叫所有人即刻出动,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发了什么急病,或是受了什么重伤,一刻也不敢耽搁,抄起医箱顶着脑袋就赶来了。


    如此兴师动众,结果是太子身边那娈宠肚子疼而已。


    萧闵一眼看中了人群中的王太医:“王太医,上回是你诊的,这回你再来。”


    王太医应喏,在床边坐下,给徐未宁搭脉。搭了许久,面色愈发凝重。


    萧闵见状,声音冷了下来:“怎么?”


    “臣看这脉象,是有些奇怪……”


    “是什么就说什么,再磨蹭就滚出去。”


    王太医不敢再卖关子,但也不太拿得准,于是沉吟片刻,道:“脉象整体看来没有大问题,但比上次看的,还要更虚一些,而且胸有淤气,导致内气紊乱……”


    萧闵问:“严重么?”


    “严重倒不严重,就是有些奇怪而已,按理说,要是定期喝了药,不应该会这样。”


    萧闵看向徐未宁。徐未宁这时已捱过了那阵腹痛,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放松感。他眨了眨眼,小声道:“我都定期喝了的。”


    “是么?”


    “殿下不是看着我喝过几次药……”


    “其它时候呢?”


    “翠云看着的。”


    “……你给本宫滚下去,”萧闵将那姓王的庸医赶开,换了另一位年高望重的过来,“你,再来看。”


    另一位老太医小心翼翼地摸着徐未宁的脉,“啊,依臣来看……”


    萧闵很不耐烦,“怎么?”


    “王太医说得不错,这确实没什么大问题……若是腹痛,可能只是着凉了而已……”


    徐未宁道:“我也觉得是着凉……”


    萧闵黑着脸,把一众太医全遣散了。徐未宁叹道:“小病小痛,过会儿就好了,殿下何必兴师动众。我见他们来去匆匆,实在很抱歉……”


    萧闵冷笑道:“谁晓得你呢?又活一趟回来,倒变得弱不禁风了。”


    徐未宁又自言自语道:“大病大痛呢,无论过多久也不会好,也没必要兴师动众……”


    他爬起来,捡起床头的鹤氅穿上,精神回来了,俨然又是一条好汉。


    徐未宁每回出宫,都必得带点什么东西回来。上上回带了只牵丝木偶,吊着玩了几次,奈何他的手上功夫实在差劲,总使那丝线把自己的手指缠成蛛网,而木偶一动不动,于是后来就将它扔进箱子里吃灰了。


    上回带了只鸟。便是那只在青楼外长大,除了“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徐小玉!”这四个词以外,满□□.秽下流话的八哥。


    而这回,他竟带了个男孩回来。


    男孩约莫五岁的年纪,穿着身朴素的青布长褂,相貌乖巧,而且不怕生人,见了萧闵,还主动从徐未宁身后探出脑袋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徐未宁摸了摸他的脑袋,道:“这是太子殿下,你要行礼。”


    男孩抱拳作揖:“见过殿下。”


    徐未宁觉得他十分可爱,竟对着太子作揖行礼,笑了一会儿,也有模有样地学他对萧闵作了一揖。


    萧闵问道:“这是哪来的?”


    徐未宁道:“殿下要先问这是谁,再问他是哪来的。他是青楼一个姑娘的孩子,那姑娘被人赎了身,但赎她的那人不要这个孩子,于是这孩子就留在青楼了。殿下您宅心仁厚,不如暂且收留他一段时间吧。”


    ==========作者有话说:==========


    这里的痛是肚子痛啊后文有解释审核大大放过我


    小徐: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


    第27章


    萧闵勾唇笑道:“本宫看你三天两头地往城外的镖局跑, 还以为这是你从镖局带回来的孩子。”


    徐未宁叹道:“只是小九之前在那儿与众人切磋了一番,不小心打坏了许多货物,又不小心砸坏了一辆镖车, 再不小心伤了几个镖师,我为了不叫他们报官,只能去赔钱慰问……”


    “原来是这样。”


    萧闵又将那孩子上下打量一番, 孩子不知他想做什么, 便仰头看向徐未宁,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本宫瞧他,有些面熟。”


    徐未宁好奇:“殿下几时去逛的青楼?”


    他的脑门儿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哎呦一声。萧闵冷冷道:“贼喊捉贼?”


    徐未宁忙辩解道:“我是同他娘认识,但不是在青楼里认识的。只是有一天, 我在摊子上买枣糕时, 他娘也在摊子上买枣糕;那摊主为谢我常去光顾, 给我减免了一只枣糕的钱,于是他娘便叉着腰问凭什么不给她减免……话说回来, 殿下怎么觉得他面熟?”


    萧闵道:“眉毛眼睛,像本宫的五弟。”


    徐未宁恍然拍掌道:“那也没准儿呢?因为我听说这孩子的爹叫作什么冯五爷冯五郎的,很像是五王爷出门在外的诨名,而且他也是那青楼里的常客……”


    徐未宁将冯锦安置在了偏殿后院的东厢房里,由于没有预备合适他穿的衣裳,只能叫人快马加鞭地送成衣进来。此外, 徐未宁还翻出了自己平常玩儿的东西,譬如连环扣、牵丝木偶、竹蜻蜓等,送给冯锦玩儿。不过冯锦对这些并无多少兴趣, 拿起来摆弄一阵就丢开了。他对偌大的院子更加新奇,得到自由后, 便满院子地跑,不慎撞在徐未宁千辛万苦种活的金桂上,撞掉了许多桂花,叫徐未宁十分心疼。


    在后院玩腻了,冯锦又跑到其它地方玩儿,索性有太监跟着,也不担心他迷路,或是脚滑掉进湖里去。


    太监回来同徐未宁诉苦:“徐公子,那冯小少爷,精力未免太旺盛了些,咱们几个人,真是追也追不上,喊也喊不住……”


    徐未宁正探臂去剪案几上铜灯的灯芯,闻言便道:“白天精力旺盛,跑得累了,晚上就睡得好些,倒也不错。”


    一旁的萧闵听了,哼道:“胡天胡地,没点规矩,你也惯他。”


    徐未宁讪讪道:“五岁的孩子,能懂点什么。”


    萧闵道:“五岁是该学规矩的时候了,不但要学规矩,还要识字念书。过两日就给他找先生来。”


    徐未宁一想,确也是这个理,他当年进学堂时,还不到四岁呢。于是点头应下,又问太监道:“他回来,吃饭了没?沐浴了没?”


    太监道:“已经吃过了,也沐浴过了,叫着困了,已躺到床上去了。”


    徐未宁道:“好罢。”想一想,又问道,“他有嫌冷么?要不要烧个炭盆去。”


    太监道:“应该是不冷的,今晚不见有风。”


    徐未宁道:“那么——”


    忽然,门外响起了哒哒的脚步声,打断了徐未宁的话。只见一个小身影推开房门,跑了进来,正是冯锦。他在太监身旁站定,攥着小拳头,怯怯不安地叫道:“小玉叔。”


    徐未宁站起身来:“怎么了?”


    “我、我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我害怕。”


    徐未宁牵着他的手回到东厢房,点起床头烛,在床边坐下。冯锦慢慢地爬回被窝里,将被子拉到下巴,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颗圆圆的脑袋。


    “害怕什么?”徐未宁问他。


    冯锦小声道:“好黑,好安静,旁边没有人。”


    徐未宁想起他在青楼里是睡大通铺的,一间通铺二三十人,挨挨挤挤,那确实热闹得很,倘若有人打鼾或梦话,就更热闹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冯锦的头。


    “其实这屋子里也很热闹,”徐未宁想了想,道,“除了你和我外,还有小狗、小鸡、小鸭、小兔……”


    冯锦顿时被转走了注意,到处张望一番:“在哪里呢?”


    “你瞧那面墙上。”


    冯锦顺着徐未宁的指示看去,只见布满烛光的墙面正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小狗的黑影,耳朵一动一动的。过了会儿,那小狗变成了一只小鸭子,嘴巴一张一合。再过一会儿,变成兔子……


    徐未宁俯身一吹,呼,烛火灭了,整间屋子又陷入了昏暗。


    那些烛光中生出来的小狗、小鸭、小兔之类,也全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


    “不见了。”冯锦说。


    “它们都挤在一起了。”徐未宁点了点那面墙,“全都挤在那里,分不出谁是谁了。”


    冯锦睁大眼睛,努力地盯着那面墙,企图从一色的昏灰中辨认出哪一块是小狗,哪一块是小鸭。他虽然始终没能辨认出来,但心知那有许多陪着睡觉的小家伙,于是安心了许多。


    没多久,床上就传来轻轻的平稳的鼾声。


    徐未宁一时没动。


    他看着冯锦安然的睡脸,安静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银月高升,一地流雪。月光从徐未宁膝头爬过,徐未宁顺着月光爬来的方向,扭头望向窗户。正如太监所说,今晚不见有风,于是窗纸一声不吭地回望着他。漫长的寂静里,只有墙角的蝈蝈“曲、曲”地叫秋,不知疲倦,不眠不休。


    更漏一滴、一滴、一滴。


    许多年了。


    直到门口传来两下清脆的叩击声,徐未宁才如梦初醒,见萧闵正抱着胳膊,斜倚在门边,压低声音道:“坐着也睡着了?”


    徐未宁带上门,同萧闵一起走回寝宫,边走边问道:“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萧闵道:“在你哄那家伙睡觉的时候。”


    徐未宁竟一点儿也没发觉,失算失算。


    萧闵嫌炭盆太热,于是不要在寝宫里烧炭盆,但记着徐未宁怕凉,睡觉时便叫徐未宁睡在里头,靠墙的地方额外卷一床褥子垫着,他再从身后搂住徐未宁,徐未宁一觉下来便汗津津的。


    徐未宁已经昏昏欲睡,眼看就要与周公会面,忽觉身后的人动了一动,贴着他的耳朵道:“徐未宁。”


    徐未宁迷迷糊糊,并不想理。


    “徐未宁?”


    然而,要是不理,身后那人会不停地叫下去,实在烦人得很。徐未宁只得从鼻腔里轻轻地哼出一声:“嗯?”


    “本宫有话问你。”


    “什么?”


    “倘若你不在东宫,就是寻常的一个官员,几品不论,你会做什么呢。”


    徐未宁困意朦胧间,还顺着这话认真地想了想。


    “上朝,下朝,写奏章……”


    “还有呢?”


    “还有……要在城外置办一座宅子,院里种些花……”


    “不会娶妻生子么?”


    “啊。那当然是要的……”


    萧闵支起上半身,把徐未宁翻了个面儿,脸色不大好看。


    徐未宁的眼皮本已黏上了,因觉察到萧闵灼灼的视线,又不得不勉强撑开条缝。


    “本宫也觉得是这样,”萧闵冷冷道,“本宫看你相当喜欢那小家伙,可毕竟不是亲生的,未免有些遗憾,要不要纳两个宫女,给你多生几个孩子呀?”


    徐未宁长叹一声:“唉……”


    “叹什么气?”


    “想睡觉了。”


    他又默默地翻回身去,抱起褥子。萧闵绷着脸颊,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翻着眼睛扑通躺下去,重新把徐未宁搂进怀里。


    “你最好盼着本宫能让你生。”


    冯锦的快活日子没过多久,就迎来噩耗——他要去学堂了,要从早坐到晚,还要背书写字,背不出来便打手板!


    冯锦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萧闵此意坚决,态度严肃,于是他不敢去向萧闵求饶,只能抱着徐未宁的胳膊,十分可怜:“我不想念书。”


    徐未宁道:“不念书,你以后就成个笨蛋。”


    冯锦甘愿做个笨蛋:“念书太难了。”


    徐未宁道:“我以前比你还小时就去念书了,没甚么难的。”


    徐未宁此意亦十分坚决,冯锦求饶无用,只好提心吊胆地收拣好书本,上学堂去了。


    这时他又发现了叫他惊喜的事情:学堂里还有十来个年纪相仿的同窗,与他一同摇头晃脑,咿咿呀呀。他坐在长桌中间,很方便地东戳一下,西戳一下,戳出好几个伙伴,趁着夫子不注意,溜到后山摸鱼去了。


    夫子把这群小混账挨个儿抓了回来,气得吹胡子瞪眼,怒而训道:“真是顽劣不堪、顽劣不堪!在老夫眼皮子底下也敢溜走,老夫倒要看你们把今天的功课背熟了没有!”


    冯锦本就不识几个大字,遑论背书,紧张之余,更是磕磕巴巴,“人、人、人”地鬼打墙了半晌,两手各挨了三下板子。


    他把通红的手藏在衣袖里,十分委屈地回了东宫,看见徐未宁,扁起嘴道:“小玉叔。”


    徐未宁问:“怎么?”


    “我挨板子了。”


    徐未宁早已从夫子那里听了状告,知道是冯锦犯事儿了,便道:“你功课都不做完,怎么还溜出去玩儿?你要把功课做完了再摸鱼,谁也不敢说你。”


    冯锦道:“可是要背的好多,我半天怎么能背得完?”


    徐未宁问:“要背多少?”


    冯锦道:“《三字经》要背两章,人、人、人……”


    徐未宁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


    严父慈母。


    徐未宁:怎么会这么笨?(回忆起自己曾经两分钟背完的光辉往事


    第28章


    教冯锦背《三字经》, 与教八哥背《三字经》的难度不相上下。八哥如今也会扯着嗓子“人、人、人”地叫魂了。徐未宁原先给冯锦立了规矩,做不完功课便不许出去玩,但看冯锦垂头丧气, 愁云惨淡,还是心软,叫他收拾收拾, 下午同自己上街去。


    徐未宁亦回房里换了身衣裳, 打开妆台盒,要从里面挑支簪子来束发。


    他有许多支簪子,款式各异, 点缀各异,平时随手拿一支便罢了, 但这会儿却忽然有心要找一支特定的簪子, 于是在妆台盒里挑挑拣拣, 翻来覆去,却怎样也找不到。


    “真是怪事……”徐未宁喃喃自语, “我那支簪子呢?”


    “小玉叔!”冯锦风风火火地推门闯进来,围着徐未宁打转,“还要等多久呀?我已经收拾好了!——咦,小玉叔,你的鼻子底下怎么了?”


    秋雨连绵。


    天气愈发地冷了,风把檐下灯笼打得摇摇晃晃。


    浣花楼的天字三号房里来了个贵客, 据说样貌十分俊美,出手十分阔绰,一下子径直要了二十几人去。楼内众妓, 除了已有陪客的,全都进了天字三号房中。


    那贵客穿一身鸦青色环玉云纹袍, 曲起条腿坐在床边,专心地把玩手里的酒杯。他花了大价钱请这许多娇娥过来,却不急着搂进怀里亲热,而是叫她们在门前站作几排,首先问了个问题:“你们这儿原来有个孩子,叫作冯锦,是不是?”


    众女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纷纷点头。


    “他的爹娘是谁?”


    “不晓得他爹是谁,他娘是晚香……”


    “晚香,”贵客的视线扫过众人,问,“哪个是晚香?”


    “晚香不在这里。她前段时间被人赎身走啦。”


    “被谁赎走的?”


    “好像是个姓钱的,听说在京里做大官呢。怎么啦,萧公子,您是要找晚香,还是要找小锦呀?可小锦前段时间也被个俊俏的年轻公子带走啦……”


    只见贵客沉默片刻,挥一挥手,叫众人退下。众人皆一头雾水,不知这位萧公子究竟什么打算,叫她们这许多人一齐过来,就为了问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但也不好多问,只得各自往外走去。


    萧闵放下酒杯,也预备起身离开。


    却见有一年纪稍长的女人磨磨蹭蹭地落在众人后边,等人都走光了,她便停下脚步,把门又重关上了,回身走到萧闵旁边坐下,提起银壶给他斟酒。


    “做什么?”萧闵蹙起眉头。


    女人将酒杯递给萧闵:“公子怎么特地来问小锦那孩子的身世?”


    “和你有什么干系。”


    “妾身不敢欺骗公子,但妾身与晚香认识得最久,应当算是这所有人里面最清楚的一个。”


    说到这里,她却又不说了,只笑意盈盈地把酒杯往萧闵手里推。


    萧闵接过了那杯酒。他听见自己缓缓地开口道:“你说罢。”


    女人笑道:“实不相瞒,小锦虽是由晚香抚养长大的,但他的亲娘可不一定是晚香。我与晚香七八年前就已相识,从来没听说她怀过孩子,但突然某天,她就抱着个孩子出现啦。萧公子,您说,这奇怪不奇怪?难不成那孩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但因为这是在来到浣花楼以前的事情,所以其它人都不晓得,还以为小锦就是晚香的亲孩子呢。”


    房间里分明没有第三人在场,她却凑近了萧闵,压低声音,很神秘地说:“但小锦的爹可有很大来头呢。”


    “说。”


    “妾身也不敢笃定,但思来想去,总觉得是那样的事。小锦的爹,很可能是某位王爷呢。”


    “……”


    萧闵转过头去,一声不吭,黑黢黢的眼睛直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


    “妾身如今虽已年长色衰,但放眼当年,什么达官贵人没有见过?小锦的脖子上挂着个麒麟锁,若是妾身没看错,那锁底下还刻着王府名号呢。”


    萧闵沉默。


    他并未在冯锦身上看见过所谓的麒麟锁。


    是被徐未宁摘下来了?藏起来了?


    “萧公子——”那女人自觉有了身价,正欲讨赏,却看见萧闵举着酒杯的手正止不住地发着抖。


    他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嘴唇翕动,只碰了一下杯沿,便又将酒杯移开了。


    声音压抑的平静。


    “出去。”


    “妾身……”


    “我叫你出去。”


    等那女人带上门离开,萧闵终于将酒杯狠狠地摔了出去,啪嚓!


    清脆爆裂的一声响,酒杯在门板上撞得粉碎,酒水飞溅一地!


    “徐未宁。”萧闵一字一字地说道。


    小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见他双眼赤红,胸膛急促地一起一伏着,小臂上青筋浮起,唇角反而扭曲出一个异样的笑容。


    “本宫方才还道是自己多疑了,谁知他真是好会装。本宫告诉他马面死的时候,他还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本宫有意地同他提那冯锦长得像五弟,他竟还能坦然自若地附和本宫……”


    萧闵伸出手去桌上摸索,似乎想要摸酒杯。但唯一的酒杯已经被他摔碎了。


    他像是在对小九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本宫当年,在映月湖旁,偶然撞见了五弟和陛下的妃子苟合。后来据说那妃子怀胎,胎死腹中,本宫也无意深究。事到如今,本宫才知那孩子原来还活着,而且就好端端地活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


    “你说,倘若本宫的五弟知道了会怎么办?陛下如今疑神疑鬼,暴怒无常,要让他知道五王爷曾和自己的妃子私通,还有了孩子,一定会当场、当即就将他活活地砍死。五王爷即便再蠢,也明白这个道理。他虽然胸无大志,对于宫中的事并不关心,可一旦威胁到性命就不一样了。徐未宁只需要抖露出这孩子的存在,再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几句,五王爷情急之下,未必不会造反,彼时宫中大乱,可很方便他浑水摸鱼呀……”


    小九静静地听他说完,问道:“要不要直接处理了那孩子?”


    “……”


    “在下这就去将那孩子处理掉。”


    小九当机立断,就要翻窗而出,却听萧闵倏地喝道:“站住!”


    小九回头。


    “先……等一等,”萧闵并没有看他,“徐未宁可很喜欢那孩子……”


    最后这一句话,已经说得咬牙切齿。


    冯锦上街,就像老鼠出洞,沿街看了什么都想要,徐未宁给他买了一只陶响球、几个小泥人、一个铜弹弓;又买了一碟四宝塔、一碗奶皮子、一串糖葫芦、一包桂花酥……冯锦一路走一路吃,吃得肚儿滚圆,不忘问徐未宁:“小玉叔,你不吃呀?”


    徐未宁道:“我吃饱啦。”


    冯锦道:“是么?我都没见着。”


    徐未宁道:“因为你一直在埋头苦吃,其实没有看我。”


    冯锦想了想,好像确是如此,十分腼腆地笑一笑,又去啃手上的糖葫芦了。他跟在徐未宁脚后走了一阵,没留意徐未宁忽然停下了,险些撞上去,抬起头来,才发现面前多了个男人,身材瘦长,穿着青衫,书生模样,正上下打量着他。


    那样的目光使冯锦心里有些不舒服,于是往徐未宁身后躲了躲,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道:“小玉叔,我想回去啦。”


    徐未宁却没动,任由他拉着,而对这个书生模样的男人道:“兄长。”


    李允章收回目光。


    “这就是我叫你去找的那孩子么?”


    “啊……”


    徐未宁从怀中掏出钱袋打开,翻了一阵,将一枚麒麟锁递给李允章。


    “王爷真是风流成性,胆略过人,而且出手也很大方……这麒麟锁用的玉可是上品中的上品,底下刻的王府名号更是贵重中的贵重……”


    李允章接过那麒麟锁,道:“即便不用这麒麟锁,光从模样看,这孩子也确实与王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徐未宁道:“但有了这麒麟锁呢,王爷才会更明白地记起这究竟是他的哪一笔风流债……”


    李允章笑笑,“明郎,你做得很好。”


    他弯下腰去,摸了摸冯锦的脑袋,冯锦瑟缩了一下。


    “我已把那药交给来吉,你等来吉拿给你罢。”李允章直起身子,和气地对徐未宁道,“这是你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其余的,交给我便好。”


    萧闵从青楼回到东宫的路上,盘算着要如何对付徐未宁才好。他的脑子里一时想法颇多,于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既想要直接质问徐未宁,但问出来的未必是真话,平白浪费口舌。又想直接将徐未宁关起来禁足,要徐未宁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日日等着他回来,奉承他,讨好他,一如既往,天下太平。


    亏他曾费尽心思地想让徐未宁改忠于自己,以为他在上辈子那样惨败的结局下,能清楚地意识到,扶持慕容栩那样的废物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厢情愿,全无用处,荣华富贵功成名就,从今往后只有他能给。


    可他明知徐未宁生有二心,却还是决定既往不咎,盼着他与自己太平度日,又何尝不是一厢情愿。


    徐未宁要是个傻子就好了。


    傻子才会别无二心,百依百顺。


    萧闵想了许久,直到马车在承明殿外停下,也仍没有想出应当的对策来。


    而就在这时,他看见来吉正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萧闵想起来吉曾悄悄地给徐未宁塞过纸片,虽不知道纸片上究竟写了什么,但徐未宁不久后便去了赌庄,结识了马面——啊,回想起来,原来连这也是早有预谋。他还以为徐未宁是觉得断手的赌注太过残酷,善心大发,才过去横插一道。哈,善心大发!那马面被毒死的时候可是万分地凄惨,见惯了行刑场面的差役也在班房门外吐得昏天黑地。


    偏殿无人,来吉探头往里看了一看,也不通报,便自行进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压在了床褥一角底下,正要转身离开,便被一只大掌狠狠地掐住脖子,骤然窒息,还来不及挣扎,整个人就猛地飞摔出去,砰地撞翻了案几!


    他惊惶地翻身起来,迎面撞见萧闵阴沉的脸色,骇人的气场,让他毫不怀疑萧闵即刻就会掐死自己。


    “殿、殿下……”


    萧闵从褥子底下拿出那枚瓷瓶,“这是什么?”


    “这……这是……”


    “本宫问你,这是什么?”


    萧闵重重一脚踩上来吉的脑袋,把他踩得口鼻喷血,随即又扯着衣襟将人提起来,狠狠掼回地上去!


    “说呀,”他的语气十分轻柔,“你再不说,本宫就先拔了你的牙齿,然后割了你的舌头——”


    “我、我说,我说我说,”来吉扒着萧闵卡在喉间的手,惊惧之下,本能地口齿不清地求饶道,“这是,这是寒石散……”


    “寒石散?”


    “是、是……”


    寒石散无色无味,掺入食物中吃下,不出半柱香的时间就会毙命,而且绝无可救的余地,是古往今来的宫女太监们暗害皇家子弟的常用毒物。


    萧闵盯着来吉看了片刻,站起身来,拖着他出了偏殿。


    徐未宁回来时,但见案几翻倒在地,地上似有隐隐血迹。他蹲下身去,定睛一看,正是血迹,于是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怎么弄到这里来了?”


    徐未宁把冯锦支回东厢房自己玩去,得了许多新玩意儿,想必他可以消停许久。徐未宁先把翻倒的案几搬了起来,又拉开屉子,找出条手帕,浸了水开始吭哧吭哧地擦地。


    没等擦完,一道人影覆盖过来,徐未宁仰起头,见萧闵正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自己。


    “在做什么?”萧闵问。


    “殿下,”徐未宁蹲得腿软,不能立刻站起身来,但蹲着与萧闵讲话实在大不敬也,于是顺势跪下了,真是万分恭敬,“那个,呃,显而易见,我在擦地……”


    擦干净地面后,徐未宁将帕子对折两道,预备稍后再洗。正要起身,萧闵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扔到徐未宁面前,骨碌碌地滚了两圈。


    徐未宁的目光跟着那瓷瓶游去。


    他虚心讨教道:“这是什么?”


    “本宫还想问你呢,”萧闵微微一笑,“这是本宫从来吉手上讨来的,他说是要给你的。本宫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好物归原主了。”


    徐未宁“啊”了一声。


    “所以是什么呀,明郎?本宫看这里头的东西,好像是什么药末。明明太医已给你开了许多种药,怎么你一天三副的也喝不够,还额外叫人送药过来?”


    “那个……太医开的药是治一方面,这个药又是治另一方面……”


    “哦?听明郎的意思,这原来是给你治病的药呀。”


    萧闵点了点头,亲自俯身去捡起那个瓷瓶,拉过徐未宁的手,将它放进徐未宁的掌心里,而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叫他捏住了。


    “既然如此,明郎现在就把它吃了吧,以免久病难医,夜长梦多,白白受罪,叫本宫心疼。”


    ==========作者有话说:==========


    这已经…是我……全部的大脑褶皱了…(流下愚蠢的泪水(真的很烧脑吗


    第29章


    徐未宁捏着那只瓷瓶, 半天不动,乌溜溜的眼睛一转,瞅着萧闵。


    萧闵只觉一团郁气堵在心口, 上不去下不来,简直要把他活活地怄死。徐未宁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他想到若自己没有恰巧撞见来吉,只怕徐未宁已将这毒下在饭菜里了——而他们平常都是一同用膳的。想到这里, 他便觉得徐未宁十分可恨。既然已有了要他性命的打算, 在他面前又怎能那么地若无其事!就和上辈子一样,头天晚上还窝在他怀里睡得满脸通红,谁知第二天就把叛军引进宫中来了!


    甚至到了现在, 一切东窗事发,他手里正握着那铁板钉钉的罪证, 都还能面不改色地同他扯谎。


    真真假假, 当真是一点揣摩不透, 除非把他胸膛剖开,挖出那颗心看看是真是假。


    徐未宁迟疑得越久, 萧闵心口的那团气就越郁结,恨不得抢过寒石散再掰开徐未宁的嘴,看他到那时会不会求饶,向自己吐露哪怕半句实话,说自己知错了,不敢了, 求殿下放过他这次。


    “快呀,明郎。在磨蹭什么?”


    “……”


    “不会是要本宫喂你吃罢。”


    “呃,不劳烦殿下……”


    徐未宁的嘴唇动了动,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拔开瓶塞。


    萧闵两眼不眨地盯着他。


    徐未宁将药倒进嘴里。


    电光石火之间, 萧闵猛地挥开徐未宁的手,将那药瓶用力打飞出去!


    他随手抄起床头凉掉的茶水,强硬地灌进徐未宁的嘴里,又捏住徐未宁的后颈,迫使他弯下腰去,把零星药末混着茶水全都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徐未宁被呛得不住咳嗽,跌跌撞撞地被萧闵拖到床边,丢上床去。


    萧闵再也压抑不下声音里的愤怒与颤抖:


    “徐未宁!你宁死也不肯跟我讲一句实话!!!”


    “殿下明鉴,我从来没想过要死……呃,和殿下讲的也都是实话……”


    “你真当本宫什么也不知道?!那药分明是寒石散,说什么给你治病的药——你眼都不眨地糊弄本宫胡说八道!!”


    徐未宁轻轻地“啊”了声,喃喃道:“寒石散。”


    萧闵急促地呼吸着:“本宫可从没听过寒石散是用来治什么病的,徐未宁,你拿它来是要本宫的命……”


    “我没想要殿下的命……”


    “那难不成是你自己要毒死自己?!”


    “那当然也不是……”


    “那是什么?你倒同本宫说明白你究竟是要做什么!!难道你现在又要说你其实不知它是毒药而真以为是什么补药!”


    “殿下好聪明,事实如此……”


    徐未宁话音未落,见萧闵朝自己逼近,来势汹汹,于是缩了下脑袋。


    萧闵见徐未宁这副样子,愈发感到可恨,但将要伸出去抓他的手却定住了,不动了。


    他立在原地,深深地吸气,又深深地吐出来。再吸,再吐。如此反复,才将胸中盛怒暂且压了下去。


    再一再二不再三。


    他给徐未宁最后一次机会。


    “本宫问你。冯锦的爹究竟是谁。”


    “那个,正如殿下所猜,他与五王爷长得很像,那便应该是五王爷的种了……”


    “他的娘呢?”


    “他娘是青楼里的——”


    萧闵心中的最后一丝火苗彻底熄灭了。


    他听徐未宁承认了冯锦是萧铮的孩子,还在那瞬间隐隐地抱了期待,等徐未宁将一切和盘托出。不论他是为了此时脱困的权宜之计,还是真的知错了不敢了,都等以后再议。


    但徐未宁仍要骗他。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同本宫说实话。”


    萧闵从怀中掏出一支海棠白玉簪,摔在墙上,啪的一声,弹回徐未宁面前。


    徐未宁看见它,闭上了嘴。


    “这是你同江允出去喝酒那天,喝醉以后,掉在外面,被本宫找回来的。你知道它掉在哪里了么?”


    “……”


    “城东郊头的荒地,李绪的坟旁边。你是在给他磕头的时候弄掉的吧?你与他真是好一条心!本宫当年赏识他的才能,亲自请他归顺,他却宁愿活活撞死在监牢里,也不肯受本宫的禄!本宫从知道你去见过李绪以后,又给过你多少回机会!你们一个二个,全都甘愿为慕容栩那废物卖命!你,徐未宁,你替慕容栩执政许多年,你不如自己把他反了做齐国的皇帝你给慕容栩做什么蠢货忠臣!!本宫当年只率不到三万兵马就能踏平你齐国的土地叫你齐国溃不成军本宫究竟哪里比不上慕容栩!!!”


    沉默。


    徐未宁听了这一番话,却只是沉默。或许是不知该说什么,或许是无话可说。


    他垂下眼,默默地捡起那支海棠白玉簪,嘀咕道:“原来在殿下这里,我今早找了好久。”


    簪子上的海棠被撞坏了,原本细致的五瓣粉白小花只剩三瓣,而这三瓣之中亦出现了不平的缺口,所幸簪身没坏,但仍是十分可惜。这是徐未宁最喜欢的一支簪子,以为比其余的都好看些。


    他取下自己正别着的发簪,低下头去,换上了这支摔坏的海棠白玉簪。


    萧闵瞪着他。


    目光之中,是徐未宁微弯的一折即断的后颈,长发从耳侧滑下,勾勒出那张越来越消瘦的脸颊。他故技重施。他讲不出理,于是故意要叫自己可怜他。他把换下来的金簪握在手里,仿佛上辈子跪在金銮殿的殿阶之下时,因为走投无路,因为怕受折磨,所以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痛快地死了,留自己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团团打转,不知要如何才能一泄心头之恨,只能一口红血直吐出来,头晕目眩。


    徐未宁!


    萧闵一把夺走徐未宁手中的金簪,扬手扔出房外,随即大步走向案几,抓起茶壶便摔了个粉碎!他又抬脚踹翻了案几,摇晃两步,走到书案旁边,摔了香炉,摔了笔架,摔了徐未宁放在外头的,他曾经给徐未宁的许多赏赐,什么玉佩什么金锭什么如意,全摔了个一干二净!


    在这一阵乒乒乓乓摔东西的动静里,徐未宁呐呐地说:“我对殿下,一片真心……”


    萧闵倏地转回身来:“你到现在还敢拿这种话来骗我!”


    “我万万没有欺瞒殿下……”


    恰在这时,房门开了,翠云捧着半碗热腾腾的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公子呀,您带小锦上街去玩儿,怎么连药都忘了喝——”


    一抬头,看见满地狼藉,吓了一跳,差点没端稳碗。


    ==========作者有话说:==========


    绝望的怨夫。


    吵急眼儿了,太子歇歇,明天再吵


    第30章


    屋内如有狂风过境, 碎瓷烂片飞了一地,案几倒下,屏风散架, 几乎没处落脚,而徐未宁正缩在床的一角,难得可以免受这狂风波及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瞟了翠云一眼。


    整个屋子里, 一切完好的东西都已被摔完,实在摔无可摔,徐未宁心疼得很。但萧闵眼下正勃然大怒, 气得仿佛失了神智,他也万万不敢吱声, 只想翠云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 既不早也不晚, 恰巧能撞刀口上,真是倒霉倒霉。


    不过萧闵尚未觉察到身后的动静, 翠云要能机灵点儿,趁现在偷溜出去就好了。


    然而翠云不但不机灵,脑子里也只搭了那一根筋,生根似的僵在原地,颤声叫道:“殿、殿下……”


    唉。徐未宁叹了口气。


    萧闵缓缓地转过身去,赤红的双眼盯着贸然闯入的翠云。翠云在他骇人的气场下, 更是两股战战,跪在地上,仍旧颤声道:“奴婢, 奴婢来给徐公子送药……”


    “什么药。”


    “太医今早煲了送来的,这、这碗本来要午膳后喝, 但是公子他,他带冯少爷出门去了……”


    萧闵顿住片刻,点了点头。


    方才的一通打砸,似乎使他发泄了许多,失去的神智也稍稍回笼,于是账还要接着算。他又回过头来,看向徐未宁,话却是对翠云说的,“去把冯锦叫来。”


    不一会儿,冯锦一手抱着自己的陶响球,一手由翠云牵着,叮叮当当地进来了。他跨过门槛时,先很高兴地大叫了一声:“小玉叔!”走进屋里后,才后知后觉地有哪里不对,忐忑地捉紧了翠云的手,站在一地狼藉中,看看萧闵,再看看徐未宁,小声道,“小玉叔?”


    徐未宁没有作声,反倒是萧闵叫他道:“冯锦。”


    “啊?”


    “本宫问你,你身上原先是不是有只麒麟锁。”


    冯锦诚实地点头:“嗯。”


    “在哪儿。”


    “我给小玉叔了。”


    萧闵问徐未宁:“在哪儿。”


    徐未宁道:“呃,那个……”


    萧闵环视四周,目光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找过去,没在其间发现任何一样长得像麒麟锁的东西,“在哪儿?”


    徐未宁弱弱道:“它如今也不在我手里了……”


    冯锦笃定地为徐未宁作证:“对,今天下午,小玉叔把它送给另一位伯伯了。”


    “啊,原来是这样。”萧闵弯了弯唇角,但绝不是在笑。他又问徐未宁,“那人呢。”


    “不知道……”


    “不知道?那真是好巧呀。那么大的京城,你们就好巧地在路上遇到了,而你身上又好巧揣着那枚麒麟玉,于是便很大方地送给他做巧合的见面礼,是不是?”


    “呃,说巧也不巧……”


    “哦。既然不巧,那就是他有意地在那里等你了,而你又有意地去赴了约,那确实很不巧。徐未宁,你对本宫,真是好一片真心,好不敢欺瞒呀。”


    “……”


    萧闵转过头去,还问冯锦:“你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冯锦心里虽隐隐地不安,但见萧闵面无表情,听萧闵语气平静,即便不安,也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我忘记了,我只记得那人夸小玉叔很好,然后说要交给小玉叔一个药,他还摸了我的头……”


    “确实好得很。”萧闵柔柔道,“徐未宁,这便是你同本宫说的,你不知他要给你的是毒药,而以为他要给你的是什么解药,是不是?”


    徐未宁忙点头道:“正如殿下所说……”


    “好罢,那再让本宫猜猜。你是不是还将告诉本宫,你所做一切都是被那人胁迫的,你只为了从他手里拿到解药,其实心不甘情不愿,对不对?”


    徐未宁继续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萧闵道:“好,好。”接着一颔首,微笑着说,“可以。本宫便信你这样的理由罢。本宫信你的一片真心,不敢欺瞒。”


    他去外间端来那半碗放凉的药,凑到面前闻了闻,没有异味,便走到床边,递给徐未宁:“喝罢。”


    徐未宁低下头去,慢慢地喝药。


    在这期间,萧闵让翠云带着冯锦回东厢房去,随后又叫来许多宫人,将屋子收拾干净了,连床底也清扫了个遍。徐未宁只听一侧床脚响起丁零当啷的声音,以为是床脚也给萧闵砸出了裂纹,怕要在夜里塌方,于是用铁皮暂且修补一下。谁知那其实是条一丈长的铁链子,一头锁死在了床脚,另一头被萧闵牵了过来,捉住徐未宁的脚,扣在了他的脚踝上。


    徐未宁瞠目结舌。


    “你既怕冷,又体弱多病,就好好待在屋里养身体吧。”萧闵扯过被子,披在徐未宁的身上,不紧不慢道,“以后你也可以多睡些,像以前那样,早睡午睡,吃饭的时候,便会有人来叫你。”


    从那之后,萧闵便不来偏殿了。


    翠云也被调去了内务府当差,且再不能随意靠近偏殿,于是在偏殿里伺候徐未宁的,便成了个没见过面的小太监。


    小太监平日待在外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仿佛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他这个人。徐未宁找他做事时,他才会静悄悄地出现,连走路都不带声音,动作却又很快,若送到什么江湖门派里去培养,假以时日,必成当世一侠。


    脚踝上扣着的铁链只许徐未宁在寝屋里打转,他百无聊赖,又只能搬出他的宝物箱子,在里头掏啊掏啊掏,掏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消磨时间。


    还有的时候,他便坐到窗台边去,透过一面并不很大的窗户,观赏院中一隅。


    窗台的正下方,是他在春天时午睡的地方,他会搬张小木床放在那里,不远处的柳絮便跟着风飘飘扬扬落到他身上。


    然而此刻,那里并没有一张熟悉的小木床,不远处也并没有柳絮飞扬。那几株柳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枝条变成灰褐色,缄默地蜷缩在那里。


    徐未宁种的几株金桂,倒是繁盛地开过一次花,缀满枝头的金黄小花比绿叶还多出好几倍来,挤挤挨挨,显得空荡的后院格外明亮。徐未宁闲暇之时,便专注地观赏这几株金桂。他一整天有大半时间闲暇,于是大半时间都在观赏它们。他亲眼看着它们的黄花压过绿叶,再看着它们的绿叶压过黄花,最后一点花也没有了。


    窗户上结了霜,徐未宁懒得去擦,于是再也不到窗台边坐着看院子了。


    天寒地冻,屋内明明没有进风,却也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每隔两个时辰,小太监就会送烧得通红的炭盆进来,一只放在门边,一只放在床底。床榻暖融融的,徐未宁觉得十分舒服,干脆连地都不下了,就如同萧闵说的那样,早睡午睡,一睡便是大半天。


    然而,在某天夜里,他又忽然地醒来,醒来之后,只觉得脑子里有些糊涂。


    徐未宁在昏暗中睁着眼,眼珠一转,看见门边的炭盆亮着红红的光,而且那光芒十分耀眼,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呆呆地盯着那盆炭看了很久,竟忘了自己还要睡觉。一直到那红光逐渐地黯淡下去,天光逐渐地泛白,他才迷迷糊糊地歪在床头,坐着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雪了。


    徐未宁听见雪粒扑簌簌拍在窗上的声音。都说瑞雪兆丰年,但他却提不起什么兴趣去看,而且很庆幸窗上蒙着层厚厚的白雾,把风雪全隔绝在外。


    他懒懒地心想:自己以前好像很喜欢在雪地里玩儿。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了呢?一时没有想到答案,于是很高兴,便决定用剩下的大半天慢慢去想。


    然而始终没有想起来。


    那层厚厚的白雾同样蒙在了他的脑子里,他隔雾观花,什么都看不分明。忽然觉得鼻子底下隐隐发痒,伸手一摸,满掌的血,便赶快地跑了出去,叫道:“来祥,来祥。”


    小太监即刻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没看清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帮我叫太医来。”


    来祥有求必应,而且凭他的脚速,不出半刻钟时间,就把气喘吁吁的王太医带到了。徐未宁十分佩服。


    王太医问道:“公子是哪儿不舒服?”


    徐未宁道:“我流鼻血了。”


    他缩进被子里,把自己紧紧地裹住,只探出一小截手腕出去,叫王太医给自己把脉。


    王太医的脸色变了又变。


    徐未宁期待地问:“如何?”


    “不对,不对呀……”


    王太医并不回答他的话,只是自言自语。


    徐未宁觉得这王太医未免太没用处,想叫他换个同僚过来,或是问问他有没有尚未告老的师父。但听王太医问:“你这些天,吃过什么?”


    “昨天吃了两碗杏仁酪,前天忘记了,呃……之前的也不记得了……”


    王太医的视线落在炉架托着的药煲上,走过去,揭开盖子闻了闻。


    他又开始自言自语:“不对呀……这是什么味道?”


    徐未宁道:“好像是……”他仔细地想了想,有些犹豫,“有黑附子,蛇蜕,呃……”


    王太医闻言一惊:“这是谁给你开的?臣可不记得有开过这样的药方给你!”


    “是我叫来祥去买的。”


    “你买这个回来做什么?”


    徐未宁便慢吞吞地爬起来,在床头的屉子里摸出张纸片,递给王太医。王太医举起纸片,左看右看,惊上加惊:“胡闹!这几味药混在一起,可是有毒的!”


    “啊。”


    “你吃多久了?”


    “吃很久了。”


    王太医瞪着他。徐未宁十分无辜地回视着他。


    “这药混在一起,吃过五回人就要倒,你怎么吃很久?”


    “那个,说来话长。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齐国曾经有个叫作……叫什么来着……忘记了。总之,也是太医院的。那时候,他……呃,好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这会儿记不得了……”


    徐未宁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通,说到后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张口结舌好半晌,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不记得了。”他茫然地说。


    ==========作者有话说:==========


    徐未宁:你这是信我的样子吗。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