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告白


    这下好了, 烟花不在空中炸响了,全炸进了文森特的脑袋里——他不是没想过井弦“不再找卫东”这个选项,但他压根没把“不再找卫东”跟“离婚”联系起来。


    井弦就是为了找卫东留下的, 不找了,动机消失,人自然就该走了, 走之前势必是要离婚的。


    这么显而易见的因果关系为什么没被联系起来呢?因为他潜意识里进行了回避——这是他最害怕出现的局面。


    他更恐惧的是, 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事情的发生。


    所以, 要解决目前的困境, 就要劝说井弦继续留下来找卫东。


    “真的不找了?不然再找找吧,来都来了。”文森特假笑着劝慰道,实际上, 他欲哭无泪。


    井弦坚决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找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 即便见到他,好像也没什么意思。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找他的目的也没那么光明磊落,我就是想把自己的困境都归因到他身上, 想证明他是个人渣,是个人人得而骂之的坏人, 但现在发现, 他似乎不是我想的那样, 而且我的现状, 似乎跟他也没太大的关系。”


    井弦停顿了一下, 看向文森特继续说道:


    “你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你也没爸爸, 你就很正常, 法国人不少都没爸, 不都过得挺好,我就是太拿自己当回事儿了,因此陷入了偏执。”


    井弦尝试自我剖析。


    “我也不正常,我装的,其实我也想找我爸,不然你别走了,咱们一起找?”文森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算了,原本也就是忽然被放假了,闲的蛋疼,又好奇这个人,一冲动就来了。但渐渐地发现也就那么回事儿了,总不能把找寻一个没见过的人,变成我生命的主旋律吧?”


    “无论如何,能不能……别回国。”文森特声音越来越低,还带着点颤抖。


    “开什么玩笑,我还得回去工作呢,不工作你养我啊。”


    “我养你!”


    “你能养我一辈子啊?”


    “能。”


    “然后我就这么一辈子给你当跟班?然后寄人篱下?”


    “你可以不用工作,我现在不用还债了,我妈也嫁人了,我一个人赚的钱够咱俩花的。”


    “说得跟真的似的。”井弦笑了,“去找个律师吧,律师费算我的,咱们去办离婚手续吧,然后你就自由了。”


    我不想要自由,我想要你啊!文森特在心里呐喊。


    “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文森特急了。


    “明白什么?”


    “我不想让你走。”


    “我也挺喜欢这里的,但生活早晚要回归正轨的,目前这状况连偏轨都不算,只能算短时间内的放飞自我。人也不能一直放假……”


    “我喜欢你。”文森特打断了井弦的话。


    随着文森特突如其来的告白,一个巨大烟花炸开了,把井弦染上了彩色,但他的笑容凝固住了。


    他丝毫没有质疑文森特的话,因为他在他眼中读出了笃定。


    他相信他是认真的。


    这句告白,像是个休止符,直接按停了井弦和文森特之间所有的对话系统,从这句话后他们再无交流,直到乘夜车回到芒萨后也依然是一片无言。


    清早到了家后,井弦洗了脸刷了牙就出门了。


    文森特一个上午暴躁得跟狼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得文娜直皱眉头,不到中午就带着麦克躲了出去,生怕被牵连。


    中午,井弦回来了,他进屋后对文森特说:“我有话跟你说。”


    文森特眼睛亮了,眼巴巴走了过去。


    井弦对他说道:“我妈和外公的遗产已经清算完毕了,前几天律师跟我联系了。”


    文森特知道井弦的遗产问题还挺复杂的,因为井云舒死在了父母前面,所以她的遗产井弦是要跟外公外婆分的,但很快外公也去世了,外公的部分他又要再跟外婆分,总之不是特别清爽。


    但井弦不太在乎这些,哪怕外婆从中作梗一分钱不给他,他也不在乎,他本就是淡泊名利的人。但这次他外婆很是慷慨,不但该让的都让了,甚至直接不参与井云舒名下的两套房产的分割。


    以为老太太转性了,知道对井弦好了?并不。


    老太太会算账得要命——她现在一个月一两万的退休金,再加上老两口多年的积累,无论如何都够花,她不缺钱,只是缺个暮年床前尽孝的人,她唯一的孩子井云舒死了,老公也死了,之后能指望的,就只有井弦了。


    也算是临时抱佛脚吧。


    “我刚才去BNP开了个账户,让律师直接帮把钱帮我换成欧元打过来了。”井弦继续说道。


    井弦在法国一直没去银行开户,首先他嫌麻烦,反正早晚要走,开户之后还要销户,麻烦。其次他没钱需要银行账户。所以,文森特就是他的钱包,他赚的钱直接打给文森特,他的所有支出也都是文森特负担。


    俩人活得像一个人似的。


    “现金部分不多,但应该够还你钱了。”井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文森特:“这是支票,我填好了,你明后天去兑现,应该不会跳票。”


    文森特瞄了一眼支票,那上面写的数额远远超过假结婚的费用和中介费,明显还有生活费房租和其他的费用,比如律师费,比如去迪士尼和瑞士滑雪。


    他猜得没错,井弦把这些钱都算在内了,他是一丝一毫都不想欠他的,尤其是被他表白了,更不能仗着对方喜欢而占对方便宜。


    文森特笑了一下,把支票撕了个粉碎,随手一甩,怒不可遏地出了门。


    他在气什么?他其实自己都没想清楚,但就觉得怒火中烧。


    他找了个便利店,买了一箱啤酒,搬回了中心,一喝就是一下午。傍晚等他醉醺醺到家时,井弦已经不见了。


    “井弦呢?”


    “他说去弗朗索瓦那里住几天,他没跟你说吗?”文娜一脸诧异。


    文森特听罢,冲进井弦的房间打开了衣柜——他给井弦买的那些衣服和东西,井弦一样没带,仅仅带走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查看完,文森特一脑袋扎回自己的房间,栽进被子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这个结局,他是知道的,井弦“预警”过,只不过,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在井弦心目中的地位。


    之前还信誓旦旦要跟着他人家回国,这下子好了,人家在法国都不乐意跟自己同处一室了。


    文森特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看着井弦一个人站在家门口,弗朗索瓦一头雾水,井弦打开手机翻译app,输入了自己的来意。


    他原本想去投靠Leo的,但毕竟人家要做生意,不方便打扰。


    弗朗索瓦一脸了然,也没问原因,就让他住了进来。弗朗索瓦想,这俩人每天形影不离,跟连体婴似的,忽然有一个单飞了,百分之百是吵架了。


    躲到弗朗索瓦家后的井弦也是混乱的,他被告白之后,仔细回想,才发现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自己太过于坚信文森特的直男属性,而且自以为是默认文森特和孔月在一起了,所以才把很多迹象都忽略了。


    他很内疚,因为他感觉伤害了文森特,同时,他很失落,无比的失落,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没了。


    但他知道自己没感情,他不能拖着文森特,不能给他一点希望,否则就是害了他。


    还好,自己快要走了,走了就好了,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了,文森特很快就能放下了。


    想到这里,他给文森特编辑了条消息,内容大致就是催他赶紧把离婚手续办了。至于被文森特撕掉的支票,井弦打算到时候直接取了现金给他,他总不能把欧元撕了吧?


    消息发出后,井弦盯着对话框,一动不动。


    良久后,对面回了个“知道了”。


    见到文森特答应,井弦松了口气,但,这隐隐的不舍又是怎么回事呢?


    都怪这个人!好好的告什么白!害得俩人现在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井弦觉得很憋闷,有种套着塑料袋呼吸的窒息感,他推开窗,在新鲜空气中依然感觉窒息。


    井弦住进弗朗索瓦家不到一周,阮佳音竟然回来了。


    这丫头是半夜到的,风尘仆仆,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很好,似乎心情也不错。


    她进屋后,第一句话就是“文森特怎么不在?”看样子她跟弗朗索瓦的看法一样,这俩人基本不会单独出现。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井弦不想提文森特的事情,迅速岔开了话题,但他确实以为阮佳音要在国内待个一年半载,陪伴阮香度过弥留时光。


    “别提了!我都服了!要不是当着你们的面我不能骂脏话,我现在能连骂法兰西垃圾的医疗十五分钟不重样!”


    阮佳音就是细致,见到井弦的御用翻译不在,说话都说两遍,一遍中文,一遍法语。


    “说重点!”弗朗索瓦急了。


    “我妈是误诊!什么癌症,根本没有!”


    “什么?”井弦惊了。


    “她那个病,连手术都不用,只要吃药,定期复查养个一年半载就能痊愈。”阮佳音抄起冰箱里的矿泉水,就开始牛饮。


    “你确定吗?”


    “我带着她去了好几个权威医院,都是这么说的,放心吧。”


    “那你妈现在人呢?”


    “我把她送去她妹妹那里了,她妹妹和妹夫在妹夫老家开了个小厂,帮人搞加工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她决定留在国内专心治病,顺便照顾妹妹一家,妹妹刚生完二胎,有点顾不过来。她打算病好后,就去妹妹的厂子里帮忙。”


    “她还回来吗?”


    “我让她安心在国内养老,可千万别回来送人头。”


    “安全吗?”


    “放心,她妹妹嫁的地方离他们村很远,都不在一个省,贾宏伟家那些垃圾亲戚找不到她们的。”


    “那我就放心了。”弗朗索瓦露出欣慰地笑。


    “话说,你怎么一个人在我家?文森特呢?”阮佳音终于想起来继续盘问井弦了。


    第62章 遇险


    “就是, 我打算回国了……”


    井弦话没说完,就被阮佳音打断了:“等等!回国?我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情节吗?”


    还真是,井弦把假卫东那段给阮佳音描述了一遍, 把阮佳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我要跟文森特离婚,提前分居应该比较像感情破裂吧。”这个借口可是井弦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他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你俩是有病吧?玩过家家上瘾啊?谁管你啥原因离婚啊?”阮佳音翻了个白眼。


    “呵呵。”井弦尬笑一声, 不再接话, 他总不能说“文森特跟我告白, 我在躲他”吧。


    阮佳音拿起手机,给文森特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问他要不要来她家, 她给他带了特产小吃,文森特在电话那端支支吾吾,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你们俩有病吧?一个不撒谎的人撒奇怪的谎, 一个不磕巴的人说话磕磕巴巴。不管啦,爱来不来, 不来我全吃了。”


    “我还要处理离婚的事情, 很忙, 就不去了。”


    “真离婚啊?我还以为你俩寡王能这么凑在一起这么搭伙过下去呢。”阮佳音说道。


    曾经, 文森特也是这么以为的。


    “不过也是, 人家井弦在国内是大音乐家, 凭什么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 在这里陪你过家家。”阮佳音对着话筒放了嘲讽。


    阮佳音是调侃文森特的, 但文森特听进去了。


    是啊, 自己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耽误人家?


    阮佳音回来的第二天,贾宏伟狗一样就上门了。


    井弦都奇了怪了,这人渣是从哪得到的风声,而且这个老毕登很是狡猾,这次还是趁弗朗索瓦上班的时候出现的。


    但老毕登也计算失误了,他没算到井弦在阮佳音家——老毕登看到井弦站在阮佳音身后时,也是一脸晦气。


    其实贾宏伟根本没什么高超的侦查技巧,答案简单得很,就是阮佳音的ins,她回法国的第一件事,就是发了ins。


    此时只能感谢这货不会翻墙,在国内无法登录ins,否则她所有的行程和藏匿阮香的地点都会被贾宏伟充分掌握和了解。


    “阮香赚的钱都是我的,你把她藏起来,你就要赚钱给我花。把阮香交出来,我就不为难你。”贾宏伟对着阮佳音叫嚣道。


    “阮香死了。”阮佳音满脸平静。


    “那正好,反正她也老了,还一身病,不中用了,以后你养我,先给我五千欧,我有急用。”


    贾宏伟听到阮香死了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问都不问,似乎阮香对于他来说只是个用坏了被丢掉的工具。


    他这次上门也不是真的惦记阮香,而是因为欠了债,专门来勒索阮佳音的。


    “我终于明白阮香干嘛不告诉我生父是谁了,原来是嫌恶心。”阮佳音嗤笑一声。


    “你个小王八蛋!敢骂你老子?”贾宏伟撸起袖子就往上蹿,被井弦一把按了回去。


    “证据呢?凡事要讲证据,你说你是我老子你就是?”阮佳音冷笑道。


    “我可以去验DNA。”


    难得贾宏伟这样的文盲嘴里,能说出DNA这样的词汇,还没说错。


    “搞笑,你在法国也这么多年了,学点法律常识吧,怎么还跟个野蛮人似的。在法国,婚内男方要求验DNA都是违法的,你个路人还想跟我验DNA,脸可很大。更何况,就算验了,证明了亲缘关系又如何,我的出生证明上只要没你的名字,你就是说破大天,咱俩也没任何法律上的关系,你算弃养。至于生物学关系,那算个屁,狗都不认!”


    阮佳音的嘴跟机关枪一样,嘣得贾宏伟脸皮生疼。


    他气急败坏地伸出手就要去扇阮佳音巴掌,再次被井弦一把挡住。井弦还顺势把他推了个踉跄,他扶着墙,冲着井弦狞笑道:


    “你个小兔崽子这么帮着这丫头,是想睡她吧?一万欧,我把她卖给……”


    他嘴里的“你”字还没说出来,整个人被井弦一拳撂翻在地,满嘴冒血。


    “我日……”贾宏伟跳了起来,就开始反扑,俩人扭打在了一起。


    贾宏伟是个老流氓,用的招式都很阴毒不要脸,这次欠了债,整个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杀意,他不但对井弦下死手,还时不时会偷袭阮佳音,导致井弦不但要反制,还要护着阮佳音,很快就落了下风。


    正当这个老垃圾准备再一次袭击分身乏术的井弦时,他的手臂被人反剪在身后,腿窝被人一脚踹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井弦抬头一看,制服老流氓的人,是文森特。


    “你终于来了!”阮佳音喊道。


    原来,贾宏伟出现的第一时间,阮佳音就通知了文森特。


    文森特没功夫理她,低着头开始对着贾宏伟疯狂物理输出,那是一副势必“不把你弄死咱俩同归于尽”的架势。


    贾宏伟根本招架不住杀红眼的文森特,到后半程别说还手了,几乎就是窝在地上生扛。


    在关键时刻,井弦拦住了打红眼的文森特——再不拦着,就出人命了。


    这次贾宏伟真的怕了,不再恋战,气急败坏一瘸一拐地跑了。


    看着贾宏伟离去的身影,井弦露出担心的神情,毕竟被无赖缠上是一件很膈应人的事情。


    文森特似乎看出的井弦的焦虑,安慰道:“别担心,我找到弄他的办法了,我保证他接下来保证没精力来骚扰你们。”


    “什么办法?”


    “你别管了,总之肯定有效。”文森特边说边拿出药箱,拉过井弦,拿出碘伏和消毒棉签,开始给他上药。


    他所有的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努力保持俩人的肢体离得很远,碰都不敢碰井弦一下,生怕他厌恶自己。


    那么大个子,却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俩人都没说话,文森特给井弦上完药后,自己随便在手上的伤口上沾了两创可贴,站起来,准备出门。


    他刚走到门口,被身后的井弦叫住了,文森特满脸期待地转过身去,小狗一样看着井弦。


    “离婚的事,你抓紧时间。”井弦说道。


    文森特应了一声,掉头就走,他到了楼下,气得差点把车砸了。


    “我说你怎么躲到这里了,明白了,你俩吵架了!因为吵架闹离婚?你们真是搞笑啊!”阮佳音还是看出了端倪,笑着对井弦说道。


    井弦这一个晚上都没睡着,自从他搬到阮佳音家后,也不知道是距离导致的,还是反思导致的,他对文森特的感觉越来越混乱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挂。


    他几乎每十五分钟,就会想起文森特一次,吃饭时,会想他吃饭了吗,睡觉时,会想他睡觉了吗,放学了,会不自觉地看向文森特平日里接自己的停车地点,在蓝岸下了班,也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看身后有没有人。


    他经常看着文森特的消息框发呆,但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样不正常,但他没经历过,根本无法判断出这是什么情绪,是依赖?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他很想念他,但不知缘何想念。


    但最终,他总会把自己的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再收拾一遍,提醒自己,该走的走会走,该忘的尽快忘,对大家都好。


    时间过得极慢,井弦明明只有半个月没见到文森特,但感觉已经过了几个春秋。


    “晚上想吃什么?”阮佳音把头伸进冰箱。


    “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井弦看了看摆在桌角的一张法国队球赛的门票,叹了口气。


    这是文森特给他的,地点是芒萨体育场,比赛时间就是今晚,确切地说,就是现在。


    他没有赴约。


    “你觉不觉得,你最近状态似乎不是很好。你俩闹完别扭没?”


    阮佳音看着异常暴躁,胡子不刮头不梳,跟个鬼一样的井弦,带着略微担心的语气问道。


    “我好得很。都说了,我们没闹别扭。”


    井弦倒是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就是失眠,健忘,焦虑,烦躁,易怒,注意力不集中而已。


    “我总觉得你这么下去会猝死。没闹别扭你天天躲在我家?”阮佳音观赏冰箱门,坐在沙发上,一脸嫌弃地看着井弦。


    “都说了,文娜和她老公在,我住在那不方便!”井弦强调。


    “你上次说的不是这个借口。”阮佳音无情地揭穿了他。


    “我上次……”


    井弦话说到一半,忽然一声巨响,炸穿了宁静的夜空,巨大的震动让窗户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怎么了?”阮佳音被吓得跳了起来。


    “不知道。”井弦也一头雾水,他走到窗户前,看着窗外不远处的漫天火光,“好像是哪里爆炸了。”


    “是连环恐怖袭击!市区和郊区都有。刚才那声响应该是地铁站被炸了。”阮佳音看着新闻惊呼道。


    “哦。”井弦语气很平静。


    “我们要不要逃?”阮佳音慌得一批,已经开始准备收拾细软跑路了。


    “逃去哪?而且,大事逃不掉,小事不用逃。”井弦坐下来继续看电视,跟没事儿人一样。


    “你怎么这么冷静?”阮佳音问道。


    井弦的淡定让阮佳音更慌了。


    “有什么可紧张的?咱们这里又不是什么要塞重地,哪个不开眼的恐怖分子会来炸居民楼,又不是打仗。”


    “那我爸那边是不是要塞?”


    “你放心,港区那么大,而且安保严格,一般人进不去,不会有事的。”


    “卧槽,炸的地方除了我家附近的地铁站,还有芒萨体育场哎,那可完蛋了,今晚法国队的球赛,那得死伤多少人啊?”看着新闻的阮佳音忽然惊呼道。


    “你说哪?”井弦感觉脑子一空,呼吸一滞。


    “芒萨体育场啊。”阮佳音又确认了一遍被袭击的地点。


    文森特在那。


    第63章 失踪


    井弦听完, 浑身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他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剧烈颤抖着的手, 在网上查询了一下相关新闻——


    由于事发突然,目前没有任何详细报道,只有一些模糊的现场视频, 但他分明在视频中看到了人间炼狱般的体育场。


    哭喊, 尖叫, 推搡, 踩踏……惊恐的人们不断涌向出口,死亡围绕着每个人盘旋。


    他抄起手机,开始疯狂给文森特打电话, 可电话那端一直没人接。


    随着时间的流逝和那边始终不断的嘟嘟声, 井弦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的呼吸也随之越来越沉重。


    在他连续拨打了10分钟后,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那一瞬间,井弦差点哭出来。


    “你怎么样?你人在哪?”他对着电话那端焦急地询问, 嗓子都是抖的。


    “我不是电话的主人,这电话我是在一个躺在地上的人手里……”电话那端的话没讲完, 通讯就中断了。


    井弦听懂了“躺在地上”, 而且, 接电话的不是文森特。


    他肯定出事了。


    井弦感觉自己血都凉了, 从头凉到尾, 凉到让他眼前发黑。


    此时井弦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慌乱地接了起来。


    “井弦, 文森特跟你在一起吗?他去体育场了, 到现在都联系不上。”电话那端传来文娜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去找他, 你等我消息。”井弦挂掉电话,浑身发着抖,开始到处找外套。


    那外套明明就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可他就是没看见。


    “怎么了?”听到动静的阮佳音从自己房间探头过来问道。


    “没什么,我出一下门,你好好在家待着。”井弦终于“找到”了外套,慌乱地把衣服套好了,夺门而出。


    “你去哪啊?外面那么乱,你找死啊?”阮佳音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吼道。


    可她的话井弦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见,他的头脑已经陷入了真空,没有声音,没有影像,一片漆黑,虚无中只飘着三个字——文森特。


    井弦下楼的过程中,心口钝痛不断,上不来气,腿始终是软的,好几次差点跌倒,他边下楼边咬牙切齿道:


    “姓文的,咱们婚还没离呢,你死了我就是丧偶!我可不想早早就当鳏夫。”


    “姓文的,你要是死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文森特,你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文森特,别有事,我求你。”


    ……


    当井弦跌跌撞撞跑到楼下,推开单元门时,他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扶着膝盖喘粗气的文森特。


    文森特此时也看到了井弦,他站直了身,笑了笑。


    俩人都没再移动,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彼此,之间隔着惊惶失措四散逃窜的人流。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在加速流淌。


    井弦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男人,心底升上一层止不住的酸涩,紧紧裹住因为之前的过度恐惧仍在疯狂跳动的心房。他想上去拥抱他,但又不知道该用姿态和身份,把挪出的半只脚又收了回来。


    他现在无比地想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心口跟决堤了似的,泪海翻腾。


    但他哭不出来,恐惧依然在支配着他所有的感官。


    但那又不单单是恐惧,还有后悔,后怕和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绪。


    这些情绪没有出口,在他的体内四处乱撞,没有章法,无休无止。


    “你怎么吓成那样?不会袭击这里的。”文森特上前两步,看着井弦依然面无血色的脸,笑盈盈地说道。


    “我是担心你!”


    “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一个陌生人接的,他说你躺在地上,我以为……”井弦有点语无伦次,到最后几个字,几乎说不出话了。


    “我刚到体育场,还没进去,就发现手机被偷了。我担心你找不到我,就出来去车上拿备用电话,想办法联系你,我刚离开体育场,袭击就发生了。”文森特简单解释了一下刚才的情况。


    看样子,那个倒地不起的仁兄,应该是偷手机的小偷。


    文森特继续说道:“袭击发生后,体育场那边乱了套了,停车场被封锁了,进不去,后来我想了想,干脆直接来这里找你。你这是还没出发?有事耽搁了?还好你迟到了……”


    “我……没去体育场……”井弦有点难堪。


    “没去?什么意思?”文森特满脸不解。


    “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井弦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没想好怎么面对我,但是买了球票给我,约我去看球,然后自己不去?”文森特露出逻辑混乱的表情。


    “我给你的球票?我没给你啊,不是你寄给我的吗?”井弦懵了。


    “不是啊,我收到了你给我的球票和约我看球的纸条。”文森特仔细回忆了一下细节。


    两人同时百思不得其解起来。


    井弦很快想到了文娜给自己打的电话内容,瞬间找到了“头号嫌疑人”。


    “你出门前告诉你妈你的行踪了吗?”


    “没。”


    “那就是她干的。”


    井弦笑了起来,文娜干出这种事他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全天下都看出他俩闹矛盾了,文娜只不过想了个办法,想让他俩和好。


    文森特听罢,立刻拿过井弦的手机就开始拨号。


    “你有病吧?”电话一接通,文森特就吼了起来。


    “谢天谢地,宝贝,你可算联系我了!我都吓死了!你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跟麦克也不知道该去哪找你们,你跟井弦没事吧?”电话那端传来文娜焦急的声音。


    “我们没事,在阮佳音家楼下。”文森特这才意识到,他完全忘了跟家里报平安。


    “对了,你干吗一上来就骂我?”电话那端的文娜一腔委屈。


    “球票是不是你搞的鬼?”文森特对着电话张牙舞爪,“差点把我俩害死你知不知道?”


    他虽然嘴上呵斥,但内心全是感激之词,感激文娜给他们牵线——通过此事,他们至少能说上话了,他也看到了井弦对自己是在乎的。


    “宝贝,你今天别回来了,外面不太平,你们都早点休息,晚安!”文娜机智地快速挂掉了电话。


    文娜的自作主张,差点搞到两人共谱血与火之歌;井弦的逃避,又竟然莫名其妙让两人避开了一劫。


    也不知道该唏嘘还是该庆幸。


    事情都搞清楚了,但忽然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两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你要留下吗?”井弦看了看远处奔袭而过的消防车,救护车和防暴队,对着文森特指了指楼上。


    “不,我得回去。我不放心我妈,麦克语言不通,我妈又没有自救的能力。”


    “哦……”


    “你跟我一起回去,我更不放心你。”


    “阮佳音呢?”


    “叫她下来,跟我们走。给弗朗索瓦发个消息,告诉他阮佳音在我家,让他下班后来我家接她。”


    阮佳音被叫了下来,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俩回了文家。


    一路上,文森特左边护着井弦,右边扯着阮佳音,一脸的坚定。


    三人到家后,文娜看到儿子平安无事,安慰了两句,迅速带着麦克回了房间,她知道自己的多管闲事差点酿下大祸,生怕被事后清算;阮佳音觉得氛围不对,也快速钻进了自己的专属客房;井弦无处可去,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你跟我进来。”文森特对他说。


    井弦忐忐忑忑地跟着文森特进了屋,关上了门。


    两人一个人坐在床上,一个人站在床边,又陷入一片沉默。


    屋里没开灯,窗户上闪烁着外面警察的警灯,那光再反射到二人的脸上,变换不断。


    “你说,现任总统会不会因为这次恐怖袭击提前下台?难民政策会不会因此收紧?”井弦想找个话题缓解尴尬,毕竟这种时候,不说话才是最尴尬的。


    “你真的要现在跟我讨论这个?政治?”文森特震惊了。


    “那不然你想说什么?”井弦可算把找话题这个任务丢了出去。


    “当然是我们的问题啊!”文森特豁出去了,必须把话说清楚,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井弦对自己的关心不是朋友那么简单。


    “我们啊……”井弦往后缩了缩脚,眼神飘忽游离起来。


    井弦到现在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觉得自己对文森特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毕竟,在以为文森特出事那一刻,他是真真切切地慌了。


    但他没有经验来确认自己对文森特是什么感觉,没有被爱过的人,是判断不出什么是爱的。


    所以,很多人会把激情当成爱情,会把痴缠当成爱情,也会把控制和榨取当成爱情,但这些都不是,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对,我们。”文森特无比坚定。


    “关于我们啊……”井弦依然不敢注视文森特的眼镜。


    “说。”文森特搬正了他的脸,逼着他看着自己。


    “那什么,就是……”井弦总觉得那个答案呼之欲出,但那个答案像是充满恐惧的小兽,你越是想召唤它出来,它后退得越厉害。


    “是什么?”文森特注视着井弦的眼睛,眼神底全是波涛汹涌。


    之前文森特觉得法国离婚慢这件事很愚蠢,现在他每天感恩法国离婚慢这件事,给了他最大程度上的掩护,因为他根本没有去提交离婚材料,竟然真的给他拖到了事情出现转机。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没空!”文森特对着外面的大喊,同时心里不断咒骂阮佳音不上道。


    敲门声停了下来,门被打开了,莫罗带着几名移民警察站在门外,微笑着说道:


    “文先生,我们怀疑你参与组织外国人偷越国境,以及以结婚的名义协助外国人获得法国国籍并高额牟利,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64章 生离


    文森特被莫罗带走了。


    井弦反应过来, 追到楼下时,他们已经押着文森特的头上了警车。


    他看着呼啸而去的警车,看着副驾上满脸得意的莫罗, 他看着文娜哭到昏厥,看着阮佳音和麦克在一旁安抚文娜,他就那么看着, 一动不动地看着。


    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只是一场实验戏剧。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井弦大脑一片空白。


    也不能说是空白, 而是一片似雾非雾, 似云非云的空间,无限宽,无限长, 他看不到尽头, 也走不出边界,像是他之前那层“塑料布”被放大般,把他困于其中。


    他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也看不见外界的影像, 唯一环绕他的,是自己厚重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


    ……


    “你还好吗?井弦?喂!”


    “你别吓唬我!跟我说句话!”


    “井哥!井哥!你听得到吗?”


    众人的声音终于唤醒了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 连忙去追赶抓捕文森特的警车。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追, 他的理智告诉自己, 这样的追逐毫无意义, 但他的肢体似乎并不太听从理智的意见。


    当他跌跌撞撞跑到街口时, 那辆警车早已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的夜色中, 但他分明还是看到了文森特回头看着自己的眼神。


    这一夜, 注定无眠。


    四个人中, 一个中国人,一个脱离社会良久的家庭主妇,一个美国人,这三个人一点主意也没有,他们对法国社会的运行尤其是司法方面,毫无了解。


    唯一有点用的反而是阮佳音这个未成年,她说:“先找律师。”


    可是去哪找律师呢?这些资源都在文森特手里,他们但凡能见到文森特,也不会如此惊惶失措。


    “我有办法了!”井弦惊呼起来,“你们等我消息。”


    说罢,他就往门外冲,但被阮佳音一把拉住:“现在才早晨五点,你去哪?”


    井弦这才看了看表,又回到了客厅里。


    “你准备去哪?什么办法?”文娜问道。


    “去找孔月啊,她是文森特的朋友,家世显赫,肯定认识厉害的律师什么的。”井弦跟文娜解释。


    “等到早晨,咱们一起去,你不能开车,不方便。”文娜说道。


    井弦点了点头。


    文娜给大家煮了咖啡,四个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挨到了早晨。


    跟孔月联系完,井弦带着阮佳音和文娜就出了门,文娜负责开车,他们一路风驰电掣,仅仅用了平日里一半的时间就到了孔月的办公室大楼楼下。


    跟他们约好的孔月已经在楼下等他们了,她也一脸焦虑,连妆都没化。


    阮佳音没见过孔月,她十分好奇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文森特竟然有了个女性朋友,还是超级富二代。但此时对文森特的担忧完全掩盖了对孔月的好奇,小丫头丝毫没有八卦的意愿。


    孔月对之前的假结婚的事情是有所了解的,听完井弦对昨晚事情的描述后,就开始到处打电话,不到中午,那边就回了消息。


    然而罪魁祸首,竟然是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人——贾宏伟。


    这货算是跟老台一直有合作,他负责在国内招揽人假结婚来法国,赚中介费。


    前段时间贾宏伟欠了债,盯上了阮佳音,打算逼迫阮佳音跟人假结婚,自己从中赚一笔,他当即就把阮佳音的资料给了老台。


    老台一看未成年,表示拒绝,贾宏伟表示资料先挂着,过几个月就成年了。老台问他哪找的小姑娘,贾宏伟笑而不语。


    老台一直觉得这件事很膈应,就联系了文森特,因为他人脉广,什么都知道,想跟他打听打听这个姑娘什么来路。


    文森特一看阮佳音的相亲资料,火冒三丈,与此同时,阮佳音正好发给他求救短信,说贾宏伟又来骚扰自己了,还把井弦打了。


    文森特打完贾宏伟后,又回到了老台那里,把贾宏伟的事情和盘托出。


    老台这个人,虽然做生意虽然偏门,但江湖气重,讲规矩,尤其看不得这种欺男霸女连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的垃圾,他听完贾宏伟的丰功伟绩,直接要跟他停止合作。


    这就是当时他跟井弦神秘兮兮的说“找到弄他的办法了”的办法。


    文森特本想着断了贾宏伟的财路,让他疲于奔命去谋生计,没精力骚扰阮佳音和井弦,没想到贾宏伟急眼了。


    贾宏伟四处打听,知道是文森特从中作梗,还打听到了文森特跟老台也有业务往来,于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举报了文森特。罪名是组织外国人偷越国境,以及组织人假结婚骗取合法居留。


    莫罗一听被举报的人是老熟人文森特,立刻来了兴致,亲自披挂上阵。


    但警察那边查来查去,并没有查出这方面的证据,反而把老台的网站查了出来,老台被牵连,也被调查了。


    终于,通过老台那边的账目,警察查出文森特跟老台有过一笔业务往来,就是他帮井弦介绍奇形怪状假结婚对象那次。


    算是坐实了文森特牵扯其中,于是,警察怀疑文森特是共犯,对其进行了逮捕。


    那个人渣贾宏伟也算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跟老台的合作也都被查了出来,他自己也被抓了。


    听完孔月那边的叙述,井弦和阮佳音同时陷入了自责。


    阮佳音懊悔自己的事情牵扯到了文森特。


    井弦则是懊悔当时就该把文森特要怎么对付贾宏伟问清楚,不该由着他赶尽杀绝;懊悔不该跟文森特结婚,导致莫罗盯上他;更加懊悔自己不该来法国,如果不来法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你们无能为力,只能等着。”孔月低沉地说道,“他涉及的这个案子有点大,也很复杂,陷害他的人咬死他不放,这让他很麻烦,抱歉,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你能告诉我们这些,就已经是帮了天大的忙了,不然我们一无所知干等着,更崩溃。”井弦对孔月道谢连连。


    “我把律师的电话推给你,他是芒萨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不用你们出钱。”


    “那不行。”井弦坚决道。


    “你放心,他是我们集团的法律顾问,我给他的钱足够多了。”孔月笑了笑。


    三个人对着孔月千恩万谢后,离开了孔月的办公室。


    回到家,只见弗朗索瓦在沙发上坐着,他见到三个人回来,满脸焦急地站了起来:“怎么样?”


    他本是来接阮佳音的,到了以后发现家里只有麦克一个人,麦克用翻译软件给他大概描述了一下文森特被抓的事情。


    文娜带着哭腔把从孔月那里打听到的事情,给弗朗索瓦描述了一遍。


    井弦则是站在阳台上抽烟,一支接一支,企图用烟草来缓解自己极度焦虑的神经。


    “喝杯水吧。”文娜倒了杯水给井弦。


    “对不起。”井弦转过身接过水杯,对文娜说道。


    文娜安慰他道:“不是你的错,你干吗跟我道歉?”


    “因为我不知道该跟谁道歉。”井弦哭了出来。


    一周后,律师通知井弦,可以保释了。


    井弦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的钱,再加上文娜和麦克不多的积蓄,弗朗索瓦和Leo的钱,还是不够,最终,是孔月把剩下的缺口帮他们补上了。


    交完保释金,一群人站在门外等着文森特。


    看到文森特从里面出来的那一瞬间,井弦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景物开始模糊,失焦,唯独文森特一人,带着光,矗立其中。


    井弦冲着那道光走去,套着他的塑料布被一把划开,那口子越撕越大,文森特的脸此刻在眼前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夺目。


    井弦所有的感官都通透了,脑子也跟着明朗了起来——他是如此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以至于所有的恐惧都被震得粉碎,所有的防备都形同虚设,他感觉自己跨了过去。


    井弦穿过桎梏,穿过恐惧,走到文森特的面前,狠狠拥住了眼前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对文森特的感情已经被点燃了,这种趋势一旦有了苗头,就如同干燥山林间的火苗,见风就烧,把牢不可破的保护壳烧得灰飞烟灭。


    这一刻,井弦的理智死了。


    文森特在经历短暂的震惊后,伸手抱住了死死搂住自己的井弦,他低下头,开始吻他,他的吻凶猛又霸道,热烈又急切,纠缠不休,带着自己所有的情绪。


    文森特压根没有理智。


    关在里面的日子,他满脑子都是这个男人,他只想拥抱他,亲吻他,求他别走。


    井弦开始回吻。


    他的回吻,让文森特原本积压多日的糟糕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想到“双向奔赴”四个字,他就满心酸胀,情不能自已。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之一,可能就是你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你。


    两股气息轰然相撞,炸碎了两人的所有迷茫和恐惧,所有混乱和不安。


    伴随着理智的轰然崩塌,在废墟一样的残骸上,情感涅槃而出。


    文娜和阮佳音包括弗朗索瓦,都被眼前的状况震惊到说不出话,唯独早知内情的孔月老神在在,一脸悠然。


    “你真的没事了?”井弦依然不安。


    “放心,我从来没做过这个业务,只是配合调查而已,不会有事的。”文森特安慰他道。


    “你当初跟我说你经常帮人假结婚的。”


    “当初,那是为了让你信任我,痛快付款,吹牛的。”文森特尴尬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真的犯法了,你吓死我了!你确定真的没事了吗?”井弦又问了一遍。


    “没事了,人都出来了,还能有什么事?”


    “这保释单子上写的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官方的废话。”文森特把那张纸揉吧揉吧,塞进了口袋。


    井弦再次紧紧抱住了文森特,为明了真心,也为失而复得。


    “不用演戏了,你们的婚姻已经被宣布无效了,影帝先生们。”阴魂不散的莫罗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虽然文森特那边没事了,但他们的假结婚却被坐实了。


    井弦低声跟文森特调侃道:“这下连离婚律师费都不用花了,一键恢复初始状态。”


    他其实内心十分郁闷,想离的时候离不了,不想离的时候瞬间恢复了单身。


    “没事,我们可以再结。又不麻烦。”文森特安慰他道。


    明明很麻烦好嘛!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哦对了,井先生,这是你的OQTF,请收好。”莫罗继续说道。


    井弦看着被塞到手中的纸,一脸茫然。


    “需要我跟你解释一下吗?OQTF全称是obligation de quitter le territoire francais也就是「强制离境法国令」,收到OQTF后,请务必在30天内离开法国。祝你归国旅途愉快。”


    井弦先是一愣,然后拉着文森特就走。


    “你俩去哪?不回家啊?”文娜在他俩身后喊道。


    “给他们点独处时间吧。”孔月对文娜说道。


    “怎么了?”文森特也不明白井弦的举动。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从晦气的地方出来,要先去别的地方待一段时间再回家,洗个澡。”


    “去哪?”


    “酒店。”


    到了酒店,进了房间,井弦二话不说,直接一把推倒了文森特,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第65章 对不起,爱我你


    “你确定吗?”文森特看着井弦的举动, 有点慌,又有点期待。


    井弦低声头开始轻吻文森特:“没听莫罗说吗,我们只有一个月了, 没时间浪费了,我想要你。”


    他这句话一下子点燃了文森特,他翻过身, 把井弦压在了身下……


    都是第一次, 都不熟练, 开始简直就是边研究边进行, 但文森特也算天赋异禀,很快就渐入佳境。


    俩人从上午折腾到下午,文森特才肯让井弦休息一会儿。他穿好衣服, 下楼给井弦和自己买了午饭, 带回了房间。


    刚进屋,就听到井弦对他说:


    “我想留下,有没有什么漏洞可以钻?合法途径的。”井弦长记性了,犯法这种事, 必被反噬,早晚而已。


    “咱们去找移民律师咨询一下。”


    文森特摆好餐食, 立刻给自己相熟的移民律师打了电话。


    “哎哟, 好久不联系了, 还以为你不干了呢。”律师在电话那头说道。


    “今天是来帮我丈夫咨询的。”


    “你结婚了?”


    “结了, 但被离婚了。”


    “……”律师一头雾水。


    听完文森特的表述, 律师那边思考了片刻, 表示道:


    目前法律规定, 以下情况不能执行驱逐令——-


    当事人是未成年人-


    当事人在法国合法居住超过20年-


    当事人在法国合法居住超过10年(期间一直持有有效学生签证)-


    当事人可证明满14周岁前就经常居住在法国-


    当事人和法籍人士结婚3年以上-


    当事人在法国合法居住超过10年, 并与自13岁即在法国居住的外国人结婚至少3年-


    当事人是法国籍未成年子女的父亲或母亲, 而且从孩子出生起或至少2年以来一直抚养法籍子女-


    当事人在法国领取工伤事故或职业病补贴,永久残疾率达到20%-


    当事人因健康问题常居法国接受治疗,被遣返后将无法获得治疗


    俩人一听,看样子合法渠道这是毫无希望啊。


    “如果我死赖着不走。他们会拿我如何?”井弦对着电话那端问道。


    “如在限期内不离境,会被关到CRA,也就是法国行政拘留中心,那里是负责关押无合法居留身份的外国人的场所。”律师解释。


    “一直关着吗?”


    “当然不是,毕竟这都是要花纳税人的钱的,一般根本就不怎么抓人。法国每年发出来约12万个OQTF,但执行率不到10%。”


    “也就是说,我赖着不走,他们拿我没办法,也根本不会遣返。我可以黑在这啊。”井弦满脸兴奋,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按理说,是这样的。”律师回答道。


    “你不是很排斥黑在这吗?”文森特插嘴问道。


    他深知当时井弦花了大价钱假结婚,就是为了有个合法身份,如果井弦乐意非法滞留,根本不会发生这一切。


    井弦转过身,握住文森特的手,说道:“之前确实排斥,因为我觉得找卫东这件事不值得我做出这种牺牲,但你值得。”


    俩人挂掉律师的电话后,文森特去了阳台,点了支烟,一言不发,但他脑袋里可一点也不平静。


    他知道,如果井弦留下,他的未来就会跟杨林凡的前半生一样,成为一个黑户,再也不能站在真正的舞台上演奏,再也不能回国,会活得像只老鼠,听到警车都要下意识回避,那他的一切都毁了。


    井弦说他不在乎,但文森特在乎,爱一个人怎么能让他这样过一辈子呢?


    文森特猛吸两口,把整支烟抽尽,蹍灭烟头,转头对井弦说道:“你其实不用黑下来的。”


    “我已经决定了。”井弦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你是不是傻?我可以跟你回国啊。”文森特走过去,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对哦!我怎么把这个选项忘记了。”井弦脸上全是惊喜,“但是,你舍得离开吗?你的事业什么的?回国就要重新开始了。”


    “我那叫个屁事业,不就是不违法的坑蒙拐骗。”文森特一把捞过井弦,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到那边你准备做什么?”说到这个,井弦明显担忧了起来。


    “干什么不是干?这些到时候再说,教英语,教法语,不然你养我也行,我不怕吃软饭。”文森特用手刮了刮井弦的鼻子。


    “好,我养你。”井弦喜笑颜开。


    “我可算能光明正大实现我的理想,吃软饭咯!”


    “哦对了,梵高怎么办?”


    “我们先过去,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再回来搬行李和接它。”文森特规划道。


    “行,那咱们走之前去旅行吧,至少让我在欧盟玩个够本,我那个护照基本是废了,有了驱逐出境的记录,申根签证估计以后都没戏了。”井弦建议道。


    文森特听罢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说道:“应该不行,咱们只能在法国境内活动,出了法国,你的护照就回不来了。”


    “这么严格吗?咱们上次去瑞士也没查护照啊。”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法国也行。走!去哪?”


    “旅游太耽误时间了,也耗费精力,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参观,跟你独处的时间太少了,而且逛一天下来,体力不够通宵那什么。”文森特说话时,不断用鼻尖蹭着井弦的脸。


    “你是不是傻?你都要跟我回国了,到时候天天跟我腻在一起,我都怕你烦我。”井弦笑了。


    “那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拥有你,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文森特坚持道,“不然咱们找个度假酒店住上一段时间。”


    “好。”井弦亲了亲他的嘴唇。


    文森特明显松了口气。


    “折腾那么久了,你还不够啊?”看着文森特又不断试探的手,井弦笑了。


    “远远不够……”


    话音未落,文森特又把井弦按到了床上……


    当晚,井弦就去蓝岸跟老板娘辞了职,阿lin说要帮他办个离职派对,被他拒绝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文森特,只想跟他耳鬓厮磨,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回家后,文森特和井弦就收拾好了东西,连夜搬进了他们在尼斯定好的一个海滨度假酒店,然后早早买好了两个人的机票。


    看着手机里的机票确认页,井弦露出向往的神情,但文森特的笑中,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从那之后,文森特完全不工作了,除了每周固定时间要去中心转转,看一下有没有爆水管着火什么的,剩下时间就全天候跟井弦腻在一起。


    “你真的不用工作吗?”井弦有点担心自己妨碍文森特赚钱,爱一个人就要支持他的爱好。


    “你不知道法国八月没人工作吗?”


    “还真不知道。”


    整个八月,法国都是处于半瘫痪状态的,因为整个国家都在度假。


    度假对法国人来说有多重要呢?重要到哪怕这时候仗打到一半,都必须休战一个月,度假回来再接着打。


    数据显示,法国八月的犯罪率是全年最低的,因为坏人也都去度假了。


    当然,特殊时间段除外,比如在巴黎夏季奥运会期间,全法国以及邻国的小偷都不休假了,齐聚巴黎,共襄盛举,跟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似的。如果此时你莅临巴黎,你将会在海量小偷中间看到个别游客。


    法国人度假的主要内容就是晒太阳,巨富去海外晒,小富去南部晒,穷逼在屋顶晒。


    为了满足全民晒太阳这个癖好,从2002年开始,巴黎市政府竟然推出了“巴黎沙滩节”这种匪夷所思的玩意儿——市政人员用沙子把塞纳河边铺成人造沙滩,然后放上棕榈树,折椅,吊床和遮阳伞之类的东西,愣是把塞纳河畔伪装出了热带海滩风情。


    完美诠释“只要心中有海,哪里都是马尔代夫”。


    假期前,最繁荣的行业是护肤,卖得最好的是助晒剂和太阳油。假期后,最繁荣的行业是美妆,卖得最好的就是底妆,因为整个法国都深了三个色号,必须换粉底液了。


    文森特和井弦,白天挤在一群法国度假人中间,晒着太阳喝着鸡尾酒,晚上就在房间里到处开辟新战场。


    一个酒店住腻了就换一个酒店继续。


    “咱们以后是不过日子了吗?这么花钱如流水的?”井弦看着挥金如土的文森特,十分不习惯。


    “难得一次嘛,钱没了可以再赚,享受当下!”文森特安慰他道。


    美好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眨眼,井弦离境的限期到了。


    他们走那天,没一个人来送机。


    井弦觉得奇怪,但文森特告诉他,他不喜欢离别,有点伤感,就没让他们来。


    过了边检前,文森特忽然拉住井弦,用尽所有的力气,吻了下去。


    他们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吻得旁若无人,天崩地裂。


    井弦挣脱开他,笑嘻嘻说道:“别闹了,赶紧走吧!到家再亲。”


    此时此刻,他整个人都闪烁着对未来的期许。


    “嗯。”文森特宠溺地点了点头。


    过境的队伍,井弦排在前面,他看着越来越近的海关边检,开始有点紧张,因为这一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说不舍吗?也没有,因为让他最不舍的,是个人,还跟在自己身后。


    只能说多多少少有点唏嘘。


    过了边检后,井弦在口岸外看着文森特过边检。


    他看着他,笑着。


    文森特也看向他,也笑了笑,但井弦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文森特的表情,带着一丝眷恋。


    他琢磨着,等他过来了一定要好好安慰他——也许是他对回国的生活感到迷茫,也许是他不舍得法国的一切,但他相信自己能帮文森特渡过难关。


    他幻想着他们回国后的生活,幻想着一切,在粉红色的泡泡中,他眼睁睁地,看着文森特被人带走了。


    是边境警察。


    几个人荷枪实弹地上前,拿着文森特的护照反复核对后,给文森特铐上了手铐,带走了。


    这一刻,万籁俱寂,熙熙攘攘的机场像是瞬间被静了音。


    井弦不顾一切冲着边检冲过去,但被保安按住了。


    文森特回了头,他笑着冲井弦摆了摆手,似乎是在安抚,又似乎在告别,他不断笑着,但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他拿出手机,按下了发送,把提前编辑好的内容发了出去。


    井弦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眼泪瞬间涌出,洒满屏幕。


    ——对不起,我骗了你,案子并没结束,我得接受调查和等待排期上庭,保释期间是不能离法国境的。因为你不懂法语,我利用这点,对你隐瞒了真相。你不能黑在这里,你得回去,你是天才,你有大好的前程,我不能毁了你的未来。


    井弦终于明白了文森特为什么不带他去欧洲别的国家旅行,不是他不行,而是文森特不行。


    他明白了文森特为什么每周都要回中心看看,不是回中心,而是去警察局报到。


    他也明白文森特为什么跟没有明天似的花钱,因为对他来说,就是没有明天。


    他更加明白为什么没人送机了,因为文森特压根没告诉他们自己的计划,他怕走漏风声。


    他做了那么大一个局,就是为了把自己骗走啊!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未来!”井弦冲着文森特那边哭喊道,“我的未来就是你啊!”


    井弦跪在大厅中央,哭到不能自已。


    文森特被押着走远了,他背影消失的那一霎那,井弦收到了第二条信息,只有一排字,中文的:


    ——对不起,爱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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