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桂芳没注意到她在走神,心里记挂着她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转身掀开柜台上放着的饭盒,还不忘叮嘱她一定要想尽办法嫁进方家。
虽说现在是新社会,到处都在宣传自由平等,但实际上还不是分三六九等。
方家和季家处于上游,程家在中游,而他们许家就是下游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倒不是说谁比谁高贵,大家都是人,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本质上并无多大差别,顶多只是容貌有美丑之分。
然而日常生活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却在无形中划出一道鸿沟,这就好比她去供销社买棵白菜都得精打细算,有的家庭餐桌上却顿顿都有肉吃。
她期盼着她的女儿以后能够衣食无忧,不用像她一样为温饱发愁,若是命好混出名堂了,知道感恩反哺娘家,顺便提拔一下姊妹兄弟,一家人都能过得好,她就更知足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不想上嫁?谁不想过得好?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自己有本事固然重要,但不可否认的是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嫁得好有时候就是一种捷径。
听着余女士笑眯眯地一口一个小方,话里话外都是对她嫁进豪门的期许,许夏桃嘴角止不住地抽了抽。
闻到空气里飘荡开来的鸡汤香味,她顿了顿,猜到是邓怀素让帮工阿姨送来的,问:“现在几点了?邓阿姨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邓怀素目露回忆,头也没回:“三点多,大概半个小时前吧,等鸡汤送来就走了。”
许夏桃睁圆了眼睛,没想到邓怀素和方泽安居然在医院陪了她那么久,难怪余女士这么得意,她现在听完,也觉得这门婚事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毕竟没有谁会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她自认闹出了一场笑话,可邓阿姨和方泽安的反应,却让她多多少少有些受宠若惊。
说实话,和未来老公的第一次见面相亲,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唯独没想过会被她自己亲手搞砸,还是砸得稀巴烂的那种。
在别人家心安理得地睡觉就算了,还因为发烧昏迷不小心进了医院,最后导致和未来老公连面都没见上……
许夏桃忍不住捂脸,这简直是她人生的黑历史!
唯一有点儿安慰的是她生病了没有意识,并非有意为之,而她未来老公也是明事理的,并没有因此对她印象不好,听余桂芳的语气,看起来还对她有兴趣……
余桂芳盛好鸡汤,递给她:“等你吃完饭,吊完水,我就叫护士来给你量体温,医生说只要你烧退了,晚点儿就能出院回家了。”
单人病房安逸归安逸,可亲家母只预交了一天的钱,明天就得他们自行续上,住院花销实在太高,他们家哪里住得起?
许夏桃接过余桂芳递来的碗,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不喜欢待在医院,能回家休养自然是最好的。
余桂芳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盯着许夏桃喝汤,心里却在盘算什么时候找个时间,带她去方家亲自道谢。
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小方这个金龟婿。
*
季崇川好不容易从那群老狐狸手里脱身,到家时已近四点。
他在玄关换好拖鞋进屋,一眼看见刘姐正在收拾茶几上待客余下的杯盘。
旁边的沙发上,方淑华和邓怀素则低声说着话,断断续续能听见“发烧”“昏迷”“医院”等字眼。
季崇川脚步一顿,脑子里莫名联想到昨日的颐和园落水事件,那时,他怀里人的状态就不怎么好,该不会……
沉吟片刻,他不得已开口打断长辈闲谈,“出什么事了?”
为了今日的返校演讲,季崇川特意换上了一整套军装,衣料挺括,剪裁利落合身,宽肩平直如山,腰腹收得利落,看着清瘦,却蕴藏十足爆发力,是常年操练练出来的紧实线条。
军帽帽檐压得略低,两道浓黑的剑眉横在高隆的眉骨之上,投下浅浅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却能从他沉静从容的外表下,捕捉到一丝藏不住的关切。
方淑华惦记他忙了一天,不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和人扰他心神,刚想随便敷衍过去,却架不住旁边的邓怀素嘴快,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明白。
听到是方泽安的相亲对象昏迷被送进了医院,季崇川紧绷的薄唇微微松懈了几分,想着对方到底是舅妈的救命恩人,于是随口多问了一句:“人还好吧?”
“我走的时候,烧已经退下去了。”
要不是这样,邓怀素还真不放心离开。
好在经过医生及时治疗,许夏桃的情况很快就稳定下来,又有她母亲亲自照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说起许夏桃的母亲,邓怀素眸色微敛,她能看出对方的市侩精明,以及那份膨胀难抑的野心,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坏心思,毕竟身为父母,替子女谋划并没有错。
想到前不久在医院,方泽安破天荒地拉着许夏桃的母亲问东问西,恨不得把她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的架势,邓怀素心里多少有了数。
那小子一开始表现得对相亲有多抗拒,今天见到人家姑娘的长相后就有多打脸。
呵呵,她这个当妈的,还能不了解自己儿子?
说是不想结婚,其实就是没遇到喜欢的。
回来的路上,她开玩笑般问了嘴是不是能开始准备结婚的事项了,他也没立刻否认,只说要再想想,这不,刚把她送到家,就跑出去冷静去了。
季崇川对方泽安的相亲对象并不感兴趣,兴致缺缺陪着聊了两句,得知未婚妻在他到家前不久就离开去了医院,便没有在客厅多待,径自上了二楼。
他没回房间,而是转道去了卫生间。
昨晚没睡好,又连着一整天陪着领导周旋应酬,可谓是身心俱疲,一捧冷水扑向面门,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才稍稍压下眉心那阵隐隐的钝痛。
季崇川扶着洗手台,闭了闭眼,脸上未干的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淌进脖颈深处,一瞬之间,某处本该被淡忘的伤口,跟着浮上心头。
他敛了敛眼皮,抬手解开领口顶端扣得一丝不苟的纽扣,用力往下一扯。
锁骨处几道抓痕已经渐渐结痂,边缘泛着一圈淡红,在麦色的皮肉上不算显眼,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却莫名牵引着他的思绪,让他从昨天回来后,就不可控地一遍遍想起那场落水,以及落水的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抹倩影出现的频率太高,导致他昨晚还做了一场不该做的梦。
明明如往常那般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却仿佛不存在一样,连一处可以借力的支撑点都没有,将他毫无防备地推进了一个柔软温暖的怀抱。
少女细嫩白皙的两条手臂顺势攀上他的脖颈,整个人跟面团似的,软得不可思议,叫人呼吸都不敢轻易放重,生怕一不小心就碰散了。
他尝试将人推开,却发现身体早已不受掌控,任凭他拼尽全力都找不到突破口,只能一次次被动地陷入其中。
明明是他的梦,他却不是主导者,反倒被入侵者搞得全身狼狈。
这也就算了,最可恨的是梦境过后,他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记不清她的长相。
只恍惚记得那双杏眸亮如星空,眼波流转间满是动情的妩媚,却偏偏眼尾润泽绯红,要哭不哭,一派纯洁无辜,反倒衬得他成了那个坏人。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哗哗作响。
季崇川喉结滞了滞,一股燥热自胸口漫开,烧得他心绪难平,俯身掬起冷水往脸上浇。
反复几次,纷乱发胀的思绪才总算清明了几分。
是了,他就是那个坏人。
竟然对未过门的妻子产生了邪念。
除了十几岁还是毛小子那阵子,他再没如此放纵过,这么些年一心扑在事业上,清心寡欲,克己复礼,在此之前,更是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同志萌生过这种悸动。
尽管梦境不是他能控制的,但是内容着实难以启齿,以至于这一整天,他的思绪都被这件事占满。
难不成真是年纪上来了,从前克制的欲望遭到反噬,才一发不可收拾?
季崇川眼底色泽愈深,唇线绷直。
一方面懊恼自己骨子里还是逃不开男人的劣根性。
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庆幸,能让他产生这类臆想的人是他未来的妻子。
他沉沉地呼吸,余光不经意瞥向面前柜台上安置的一面镜子,里头清晰倒映出他眼底褪去理智后被无限放大的欲念。
那种原始的,陌生的,不加掩饰的冲动,都在表明他在渴望着对方。
该死的。
他垂眸往下看了一眼,当即羞愤地皱紧眉头。
结婚。
他必须要尽快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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