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从门外吹进来,把昏黄的灯影吹得晃了晃。
苏心婉听到许国伦说要把她关起来,脸色蓦地一紧:“你们凭什么关我?”
她本想说,“你们只是我的血缘父母,生下来从未养过我一天,有什么权力决定我的婚姻大事?”但话到嘴边,看着许国伦那张被旱烟熏得发黄的脸,又忽然意识到,跟许国伦王翠兰这种人讲这种道理,是没有用的。
他们粗鄙、市侩、又精明,在自己的利益面前,哪怕亲生女儿也能舍出去。
跟他们讲法理,还不如跟他们分析利弊。
苏心婉顿了顿,看向王翠兰:“你自己不也跟王长贵大队长说了,我养父母都已经那样了,我巴不得替许茹芸嫁过去,怎么还会跑呢?”
“你们不关我,我未必会跑。可你们关我,我就未必愿意配合你们了。到时候萧岩上门退彩礼,我直接把这事抖出来,村里人再一议论,公社那边听到风声,王长贵想替你们压都压不住。”
说完,她又侧过下巴,扫一眼许国伦,“再说了,我又不是许茹芸,没有城里的知青相好。我一没钱二没介绍信,跑出去连路都认不得,能跑哪儿去?”
屋子里静了片刻。
许国伦缓缓把烟锅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眯着眼看了苏心婉一会儿,像是头一回正眼看他这个从小就被抱养出去的二女儿。
苏心婉不躲不闪,由着他看。
煤油灯的火苗在她黑亮的瞳孔里跳了跳。她将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逼自己冷静镇定。同时胃里空得发慌,低血糖让她整个人没力气,刚才被王翠兰拧过的胳膊还在突突地疼着。
可她不能露怯。
这两口子,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只要她露了怯,就会被他们拿捏。
“你倒是想得明白。”许国伦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想不明白,我还会跟你们回来么。”苏心婉淡淡道。
王翠兰本来已经准备去收拾许茹芸留下来那间屋子了,闻言转身,脸上犹豫片刻,瞅一眼许国伦,又瞅瞅苏心婉,哼道:“不关也行,但你给我老实待着,别想着出这个院门!”
“我出得了吗?”苏心婉撩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淤青,“我还没跑呢,就被你掐成这样。要真跑了,腿还不得被你打断?”
王翠兰一噎,转头看向许国伦。
许国伦沉默了一会儿,冲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让她跟茹娣睡一屋。那丫头警醒,夜里有什么动静她能听见。”
王翠兰便没好气冲里屋喊了一声:“茹娣!收拾收拾你那屋,今晚让她跟你睡!”
许茹娣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一脸不情愿:“凭啥呀?我床那么小……”
“让你收拾就收拾,哪那么多废话!”王翠兰又把火撒在另一个女儿头上。
许茹娣噘嘴,敌意地瞪了苏心婉一样,跺着脚回屋去了。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摔摔打打的声响,显然是在发泄不满。
苏心婉站在堂屋中央,听着那些声响,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紧。
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又漫上来了……就像有一张浸了水的手帕捂在口鼻,让她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来。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指尖触到瘦骨嶙峋的肋骨,这具身体没有心脏病,可那种被别人操控命运的窒息感,比起她真正发病时的感受,也不遑多让。
她垂下眼,慢慢吸了一口气,才把那股窒息感压回身体最深处。
……
许国伦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掀帘子进了里屋,没再出来。
王翠兰哼一声,也跟着进了屋,经过苏心婉时警告了她一眼:“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苏心婉默了片刻,走到偏屋,掀帘进去。
许茹娣正背对着她在铺床,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地甩过来一句:“你睡外边,我睡里边。晚上别乱翻身啊,也不许打鼾!我睡觉浅,要是被吵醒了可是要骂人的!”
苏心婉没接话,默默在床沿坐下。
这床板比萧家那张硬床板还要窄些,两个纤细的姑娘并排躺下都几乎要贴着,更不要说那床褥底下铺的全是稻草。上辈子苏心婉哪住过这样的环境,一时有些怅然,穿越后哪哪都不适应。
许茹娣铺好被褥,一扭头,看见苏心婉像个等着人伺候的大小姐一般端坐在那儿,嘴角一撇:“咋地,还要我伺候你更衣啊?赶紧歇了吹灯!”
苏心婉蹙眉,看了看身上:“我还没洗漱。”
“哈!”许茹娣像看神经病一样上下睇着她,白眼翻上了天,“你可真娇贵啊!那缸里有水,自己没长手吗?!”
苏心婉:“……”
她抿了抿唇,起身朝外屋走去。
她对许家房子的布局不熟,出了堂屋摸索好半天,才找到一只看起来没那么脏的木盆,到灶房的水缸打了盆水。
北方四月的夜晚,乍暖还寒,苏心婉没有毛巾,就这么捧着水洗了把脸,见旁边架子上有一块用得还剩拇指大点的肥皂心,便又用肥皂把手指甲缝里的色渍仔细清洗干净,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至于洗澡,看来是不用想了。
先将就吧。
忽然又想到什么。
她低头,借着木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现在的脸。
水中涟漪一圈圈荡漾,只能大概看清一个削瘦的下巴轮廓,根本看不清五官。
她又打量自己的手。很奇怪,这明明这不是她的身体,却总是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她本来就该长这样。
苏心婉对着水面出了会儿神。
……不知道爸妈此刻在做什么,他们发现她已经不在那个世界了吗……
好一会儿她才把水倒了,转身回屋。
许茹娣已经脱了衣裳钻进床铺里侧,把被子大半都裹在自己身上,听到苏心婉回来,扭头斜瞟她:“去这么半天,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苏心婉没搭茬,吹了灯,在黑暗里脱了鞋,侧身躺下。
许茹娣见她不理自己,又白她一眼,突然翻身坐起来,对躺在外侧的苏心婉说:“让开,我要去茅厕。”
苏心婉往外让了让。
许茹娣趿着鞋出去了,苏心婉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会儿,饥肠辘辘的胃里又开始痉挛起来。
不多时,许茹娣提着煤灯回来了,把鞋子一踢,就跨过外侧的苏心婉钻回了被窝,还顺手又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
不到两分钟,鼾声就响了起来。
苏心婉:“……”
被褥本就被许茹娣霸占去大半,她进屋时还没把门关严,那冷风飕飕地直往门缝里钻。
苏心婉看了一眼,索性起身。
身后,许茹娣双眼悄悄掀开一条缝,见苏心婉果然出去了,连忙也起身穿上鞋,兴奋地跟在了后面。
……
苏心婉再次来到灶房。
她记得刚才那小男孩喊饿,就是跑厨房来找了两个窝窝头,不知道还有没有剩的。
她这阵实在是饿得头眼发昏,随便什么东西,能垫垫肚子就行。
她在厨房灶台四下寻找,蒸笼里除了一块布,什么也没有。正当她失望时,忽然发现蒸笼背后的缝隙里还有一个窝头,八成是那小男孩翻找时不小心弄掉的。
有总比没有好,苏心婉把窝窝头拿起来,转身坐到凳子上,斯斯文文咬了一口。
到底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哪儿吃过这么粗糙的食物,那窝头又冷又硬,咬进嘴里简直跟一团碎砂石似的,又噎又干。苏心婉一张小脸顿时就皱了起来,根本咽不下去。
她强迫自己嚼了两口,实在忍不住捂着嗓子眼干咳起来。
“咳,咳咳……”
就在这时,鬼鬼祟祟躲在灶房外偷看的许茹娣发现苏心婉在啃窝头,眼睛一瞪,立马大声叫喊起来:“爸妈!你们快来,她偷东西!”
尖锐的嗓音在寂静的土墙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心婉抬头,视线平静地看向告状的许茹娣。后者却用一副“你给我等着”的表情得意地挑衅了回来。
不一会儿,王翠兰和许国伦就点了灯出来。
看见苏心婉拿了个窝窝头在手里,还咬了几口,王翠兰上前就一把给她打掉了,劈头盖脸骂道:“坏了家里的大事,你竟然还有脸偷东西吃,给我饿着!”
苏心婉看着那个她只吃了几口,已经滚到地上的窝窝头,抬起眼,冷冷地盯着王翠兰。
王翠兰却叉腰骂她:“看什么,再看给我滚去睡柴房!”
苏心婉盯着她看了两秒,平静地说:“地上的东西我不要了。”说完越过她回屋去。
“呵!你以为你谁啊!公主啊?还掉在地上就不要了?老娘惯得你!”王翠兰又冲她背影骂。
苏心婉走到偏屋门口,脚步顿了下,什么也没说,掀帘进去了。
许茹娣在一旁见她妈只是骂了苏心婉几句,居然没打她,不由有点遗憾。
王翠兰一扭头,见外头院门半掩着,又骂过来:“让你看着她,门都不锁,万一她半夜趁我们不注意跑了咋办?还不快去把门锁上!”
许茹娣不情不愿去锁了门,回来时许国伦和王翠兰已经回屋睡了。她瞧见那个掉在地上的窝头还在,脸上一喜,跑过去捡起来吹了吹灰,三两口囫囵吃了,心满意足。
苏心婉却躺在那张狭窄的床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辗转反侧睡不着。
许家,不是久留之地。
……
一晚上鼾声震耳,吵得苏心婉根本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
她是被饿醒的。
许家的早饭就是一人一碗玉米面粥,几张黑糊的烙饼,再加一碟咸菜腌萝卜,就没了。
苏心婉从小到大受的家教,吃饭一向得优雅保持礼仪。等她梳洗完,过来饭桌坐下时,许家四口已经一人端了碗粥埋头呼哧呼哧开吃了,谁也没空理她。
苏心婉坐下来,端起粥,慢条斯理吹了口气,先浅尝了一口。
也不知道是她昨晚饿过头了,还是这个时代的粮食都是纯天然有机的,农残物少,这玉米粥吃起来竟然还有几分甜香。
她细嚼慢咽吃了几口,正准备伸筷子去夹烙饼时,却发现桌上已经只剩下一个空盘子了。
就连那碟咸菜,都被那小男孩端起来刨干净了。
苏心婉看着他。
小男孩满嘴塞着食物,却还要对她做鬼脸:“略。”
“吃你的饭!”王翠兰打了他一下,转头见苏心婉盯着她儿子,不悦道,“看什么?虎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
刚才盘子里一共六张烙饼。加上她,许家现在一共五口人。也就是说,原本就给那小男孩多准备了一张饼。但现在他连她那份也扒拉到自己碗里了,一人吃了三张饼。
苏心婉抿唇半晌,默默把那碗粥喝了。
“我吃饱了!”那小胖墩放下碗筷,一抹嘴,就溜出去撒欢了。
王翠兰又开始骂起来:“臭小子又跑哪儿疯去!早点回来!”
……
许小虎一路小跑。他昨儿就跟几个小伙伴约好了,今天去村口的沙地滚铁环。
初春的日头刚升起,路两旁的耕地里,几户村民正弯腰翻地,远远传来锄头翻土的声响。许小虎用铁钩套着铁环搭在肩上,一路蹦蹦跳跳往村外走。
走到那棵老榆树下,他步子忽然顿住。
老榆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抱得过来。往常这树底下是孩童玩耍老人唠嗑的地方,这会儿却静悄悄的,树影里站着个人。
那人身量颀长,穿着半旧的藏色劳工服,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抱臂半倚着树干,嘴里叼着根草茎,眉眼掩在树影下看不真切,只余一个冷硬锋利的轮廓。
许小虎却像耗子见了猫,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过来。”萧岩缓缓走出来,朝他勾勾手指。
许小虎瞪圆了眼,他知道这几天家里吵翻了天,全是因为这个萧岩。这人不好惹,让他爹妈都焦头烂额。
他扭头就要跑,奈何吃得太胖,腿又太短,没跑出两步,后领子就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萧岩直接拽着他后脖领把人提溜了回来,往树根底下一放。
许小虎脚一沾地就想跑,被萧岩一只脚踩住他铁环上的钩子,铁环“哐当”一声倒土里,滚了两圈,撞树上不动了。
许小虎也一屁股跌到地上,身上肉抖了抖。
“跑什么?”萧岩漫不经心把嘴里那根草吐了,低头瞥他,“老实点。”
“你、你要干嘛……”许小虎缩着脖子,仰起头看他,手还试图偷偷去够铁环。
萧岩脚尖一挑,把铁环往脚下一踩,蹲下来,跟小胖子平视。
日头从榆树叶隙斜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抹阴影,浓眉压着狭长漆黑的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透出股压迫感。
“我问你。”他声线散漫,像是随口一问,“那个替你姐嫁过来的姑娘,真是你爹娘亲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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