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苏心婉便将手里的红盖头放到床上,起身就要离开。
谁知刚迈出一步,眼前猛地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她急忙扶住床柱子,捂住心口缓了缓,才避免了一头栽下去。
她蹙了下眉。
怎么回事。
这具身体明明心脏跳动正常,顶多有些瘦弱,怎么还会晕?
王翠兰这时候动作倒是快,一骨碌就从凳子上弹起来,将她扶住,扭头对萧岩道:“萧岩,不是叔婶不愿把茹芸嫁给你,实在是那丫头她不知好歹跑了。”
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开始打感情牌:“当年我和你娘给你俩定亲,都是盼着你们好。婶知道你日子不容易,这事确实是芸丫头不对在先。这不,我们也想着给你补偿了吗?你看婉儿,她打小抱给隔壁红旗社的董家夫妇养,你别看她瘦,但能吃苦,勤快能干,长得也清秀,只比茹芸小两岁,与你也是勘配的。”
她顿了顿,赔笑道:“只要你点这个头,婶明儿就去打证明,给你俩把证扯了。”
“你看成不?”
萧岩没回答。
他狭长的眼睑低敛着,目光晦暗不明。
不大的黄土墙屋里,满屋子人谁也没作声,只村口远远传来几声狗吠。来吃席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着瞧这场戏怎么收场。
王长贵干咳了一声,试图打破僵局:“那个,萧岩,你看这事……”
萧岩扯了下嘴角,抬手把那只陶碗往门边柜子上重重一搁,发出沉闷的“砰”一声。
“这么说,我还得对你们感恩戴德了?”他嗓音冷淡,语气里全是讽刺。
“唉……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叔婶也是为你好啊。”王翠兰不死心。
“滚。”萧岩眼神凌厉。
这一声喝得王翠兰浑身一抖,院里院外围观的村民也都噤了声。
苏心婉被王翠兰半扶半拽着,这会儿终于站稳了。她甩开王翠兰的手,退后半步,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也没看萧岩,只垂眸道:“走吧。”
王翠兰气急败坏地扯住她:“走?你走哪儿去?回董家伺候那个瘫老婆子去?”
一直蹲在墙角的许国伦狠狠吸了一口旱烟,把烟锅往鞋底一敲,站起来,沉声道:“行了,别吵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什么话。”
王翠兰被他这么一吼,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僵在那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只得转头看向王长贵,哀求道:“大队长,你给主持个公道啊。”
“公道?什么公道?”王长贵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这事儿本就是你们许家不对在先!芸丫头跑了,你们要退婚,实话实说就是,萧岩又不是不讲理的人,何必闹这么一摊子?弄得大家都难看。”
王翠兰自知理亏,低头攥着衣角不吭声。
许国伦把旱烟往腰间一别,沉沉看萧岩一眼,冲自家婆娘没好气道:“把那丫头带走,人家既然看不上,我们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说完冷哼一声,抬脚就往门外走。
“慢着。”
萧岩叫住他。
许国伦王翠兰同时回头,爬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窃喜,以为他改了主意。
却见萧岩冷冰冰开口:“婚事作废,但东西得退回来。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我娘当初送的礼金原数奉还。”
“你!你……”王翠兰气得一个仰倒,哆哆嗦嗦指着他,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她真要破口大骂了。
想当初,萧岩一家下放来榆树庄,身上背着“改造”罪名,全村老少没人搭理,也就他们许家时不时接济一把。萧岩他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城里小姐,跟她们这些村妇一起割猪草挣工分,哪回干不完的活不是她王翠兰帮的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是。今儿个是她家茹芸不对在先。可那还不是怨他萧岩自己没出息,连个工作收入都没有,在这穷苦的农村,嫁给他,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要他爹娘活着倒还好,听说最近好多改造份子都开始平反,复原职务回了城。结果他爹娘偏偏遇上车祸双双遇难了。剩他一个孤家寡人,既没回城希望,也没亲戚帮衬。就算茹芸不跑,她也是要反对这门亲事的!
只是这话当着满屋子人不好说出口。
王翠兰撑着所剩无几的脸面,阴阳一句:“萧岩哪,婶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你娘当初压根没给过什么彩礼,两家的婚事不过口头一句话。今儿我们愿意让二丫头替嫁,也是可怜你。以你现在的条件,这婚要是现在不结,以后恐怕也再难找更合适的了……既然你不领情,那也别怪我们了。”
说罢拽住苏心婉胳膊就往外拖。
苏心婉冷不防被拽得一个踉跄,脚踝磕在门槛上,钝痛从骨头缝里钻上来。她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迈出门槛时,她回头看了萧岩一眼。
土墙屋里,门廊半明半暗的光线下,男人面无表情的脸显得冷漠又锋利。
可苏心婉记得很清楚——在书里,尽管萧岩极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在村中众人的劝服下接受了那个替嫁妻子。只不过两人实在没什么感情,搭伙过了两年日子,后来又和平离了。
与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遥遥对视,苏心婉心下泛起一丝解嘲涩意。
也是,像她这种麻烦,走到哪儿,都只会带给别人拖累。
他不接受她,也是应该的。
苏心婉慢慢垂下视线,被膀大腰圆的王翠兰粗鲁地拽着往萧家院外走。
直到出了院门,身后传来王长贵的声音:“都散了吧散了吧!大家伙别看了!”
萧岩才收回目光。
……
热闹看完,好戏散场,村民们也就三三两两回了。只是嘴上议论却没停,明天这事,准是榆树庄茶余饭后的头号八卦。
不大会儿功夫,屋子里就只剩王长贵、他两个儿子王兴祖和王兴业,还有萧岩。
王长贵扯过条木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了一根给萧岩。
萧岩没接。
王长贵收回来,自己叼嘴里点上,劝道:“你也别太生气,这事还有转圜余地。等把许茹芸找回来……”
“长贵叔。”萧岩抬眼看他,“许茹芸回不回来,这婚事都得作废。”
“唉……”王长贵起身,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叹口气,冲两个儿子道,“你们在这儿陪萧岩,帮着收拾收拾,我再去许家那边谈谈。”说罢便走了。
萧岩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茶水早就凉透,将方才席间那三分酒意带来的热度全都驱散了,心头只剩一片冰凉。
院子外,酒席狼藉还未撤,桌子板凳横七竖八摆着,残羹冷饭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油腥酸馊气味。
王兴业憋不住,一拍桌子愤愤道:“许茹芸这段日子,整天跟知青社那个周哲伟眉来眼去的,我早觉着不对劲!”
榆树庄一共四个知青,都是前两年城里自愿下乡来的高中生。他们和萧岩父母那种改造份子待遇不同,村里专门腾了房子给他们住,伙食也单给,平时只干些闲散农活。今年恢复高考,三个知青都报了名,就周哲伟一人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许茹芸常去知青点送饭,一来二去,跟几个知青都混得熟。有什么新政策,她也爱去打听,肯定是最先知道消息的。
“这俩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行了,少说两句。事情都出了,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兴祖在桌底下踢了弟弟一脚,转头看萧岩,“萧岩,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萧岩扫一眼院子里的十几桌残席,“把彩礼钱要回来,把酒席钱还了。”
至于许茹芸,爱去哪儿去哪儿。
从今往后,跟他没毛钱关系。
王兴业年纪小些,说话比他哥直接,替萧岩抱打不平:“许家这事做得太过分了。许茹芸逃婚就逃吧,居然还找个姑娘来替嫁!你们刚瞧见那姑娘没?瘦得跟纸片人儿似的,站起来人都在打晃,指不定有什么病。幸亏萧岩没接,换这么个媳妇儿,往后倒贴医药费!”
这两兄弟上午就帮着萧岩去许家接亲,刚才也是他俩先进来准备闹洞房,这才发现新娘子换了人。
萧岩没接话。
他想起三年前父母刚走那会儿,王翠兰来家里串门的次数就少了。以前隔三差五拎把青菜,送碗咸菜来讨好他母亲,后来变成逢年过节才露个面,再后来连萧家的门槛都不踏了。
有回在村口碰见,王翠兰老远就拐了弯,绕道走。
这些年,人心冷暖萧岩早看透了,心里都有数。
哪怕现在许茹芸悔婚跑了,他也没觉得意外。
只是他没想到,许国伦夫妇能做到这种地步,把以前抱出去的女儿找回来顶包。
话里话外,还透着股施舍意味。
真是可笑。
不过……萧岩眼前莫名闪过那女孩被王翠兰拽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下巴尖尖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平平静静,甚至带着一点超然度外的意味。
让萧岩心头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王翠兰口口声声说那女孩是她亲生的,可那女孩跟他们两口子,甚至跟许茹芸,都没半分相像。
她身上的气质,说话时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被亲娘又骂又拽也不哭不闹,那份沉静怎么看都不像是穷乡僻壤养得出来的。
萧岩皱了皱眉。
许国伦夫妇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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