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恒家里很快传来消息, 结果是一无所获,他们的藏书阁中并没有类似的记载,但他们尝试着对符文进行了复绘, 结合类似的符文记载,推断这是古时一种提升吸收仙力速度的符文。
随着回信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份报酬, 虽然还不了解这个符文的真实作用,但这无疑充实了羲和氏的藏经阁, 信中提到, 如果可以,他们希望看一看真迹,兴许能发现更多线索。
翁永同意了, 在考核结束之后。
许季平和清商对此一无所知, 木涉川得知一切的根源是许季平身上的符文之后,尝试着对其进行剥离, 无果。
“用相克的仙力可以压制, 但无法剥离。”倒真是有些棘手。
许季平:“可以破坏吗?比如从中间划个伤口,符文就断开了。”
“这符文并非浮于表面,至少……”木涉川用手指比划出约四指宽的长度,“这么深。要划伤,伤口至少也得这么深。”
居然是这样,许季平真心觉得自己倒霉, 这符文不解决,即便自己身体治好了,日后也不能修炼,和治不好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白费功夫。
清商指腹在那块略微起伏的皮肤上摩擦两下,然后用指甲划开一个小口, 鲜红的血流下来,里头肉却是金色的,与符文如出一辙。
他的手指在破开的裂口上点了一下,血沾上去,清商垂眸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吮吸。
热热的,烫烫的,血腥味不是很浓,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清商眯起眼睛仔细思考了一会儿,试图在自己并不充裕的词库里找到两个合适的形容词。
许季平和木涉川都看着他,前者盲目相信清商可能会发现什么,后者觉得清商像一只出生不久小狗,习惯用鼻子和嘴巴探索身边的事物,但由于脑袋发育不完全,很多时候都在做无用功。
许季平问:“发现什么了吗?”
清商如实道来:“热热的。”
木涉川:……
这还用说,血不热人就死了。
治疗的方向从重塑经脉转向封印符文,翁永把之前答应羲和氏要给他们看真迹的时间提前,在木涉川的引荐下,他们与许季平见了面。
“族中有秘法可以尝试剥离,但可能会对修为有所损伤。”
“不可。”翁永的声音毫不犹豫,“只作封印。”
这符文与许季平属性相合,日后突破大乘,脱凡入仙之后会是他的助力,再者,羲和氏提出这种方案,多多少少有私心在。
许季平张开的嘴巴闭上了,他其实刚刚准备说可以。
他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看这位很有气势前辈,没想到木大夫还有这样的朋友,看起来完全不是会玩到一起的人呢。
说话的时候点可怕。
许季平看了两眼,脸都没完全看清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清商则完全不会看人脸色,直勾勾地盯着翁永看个不停,许季平一开始还没发现,后来看见了就用脚尖踢了他两下,清商完全没有明白许季平的暗示,以为自己挡到了哥哥,挪远了一点,然后继续盯着翁永看。
羲和氏的人和木涉川在检查许季平,在场的闲人只有翁永和清商。
翁永平静地直视回去,在心中猜测清商盯着自己看的原因。
对视几秒过后,清商终于按捺不住,走到翁永身边,指指他的腰,小声问:“这个是哪里来的?”
翁永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对白色的玉连环:“朋友送的。”
突破太乙金仙的时候,宗门内各峰长老都送了礼物,其实宗门外的也有,不过他没要。
“为什么这个这么白?”清商之前在街上店里看见的都没有这个这么白,像羊奶一样,而且靠近了就很舒服,哥哥肯定会喜欢的。
“这个没有杂质。”
“要去哪里买?”
“拍卖行。”
许季平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趁着检查的空隙转头去看,很快又被叫回去。
羲和氏稍作准备,然后把除了许季平之外的人全部赶出了房间,家族秘法,无关人等不可旁观。
木涉川凑到两个人身边,他们刚刚说到最近的一场拍卖会在哪里。
“你想去拍卖会?我有邀请函,想要我可以给你。”许季平不在,木涉川和清商说话不用藏着掖着。
“还要邀请函?是担心卖不出去吗?”听起来好掉价,清商不是很好奇了。
“哈哈哈哈哈,确实确实,你想买什么?让他给你买。”木涉川扬起下巴指翁永,“他有钱。”
“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话题重回正轨,“那个拍卖会真的卖玉连环吗?”
木涉川:“你为什么想要这个?”
“哥哥身上疼,晚上睡不着觉。”
许季平没有说,但清商感觉到了,他时常整个晚上都在翻身,有时候甚至会疼得跑到外面去掉眼泪。
清商买了止疼药,偷偷混在许季平平常喝的药里,希望让哥哥觉得自己在慢慢变好。
身上疼,哥哥心情就会不好,有时候会朝自己发火,发完火过一会儿,又会很伤心地向自己道歉,这没关系,清商不在意这些,哥哥只是不太舒服。
但不知道是因为药吃得太多,还是许季平的情况变糟,最近吃不怎么管用了。
翁永指尖动了一下。
封印过程虽有波折,但总体称得上顺利,许季平很高兴,自己从房间里小跑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对着木涉川和那个严肃的前辈千恩万谢。
清商胳膊垂在身侧,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捏着一个玉连环。
“哥哥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借给你,不算拿。用完了,我自会来取。”
是借,不算拿。清商对自己说。
或许是因为符文被封印了,或许是玉连环起了作用,又或是二者兼有,许季平当晚一觉睡到大天亮。
封印了符文,接下来就好办了。
木涉川花了两天时间准备,三天时间重塑经脉,五日之后,许季平就完全恢复了。
他试着修炼了一下,完全正常,没有任何影响!
“太好了!”
许季平激动地给了木涉川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真是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怎么放了,简直像梦一样。
清商等许季平离开后偷偷把玉连环塞到木涉川手里,想让他还回去。
木涉川没接:“等过段时间,你亲自还吧,那样比较有诚意。”
清商点点头,觉得挺有道理,就收回去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圣地考核。
从传送阵走出来,许季平和清商就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整个悬浮在空中,地面毫无拼接痕迹,浑然一体,色如白玉,容纳数千人也是轻轻松松,正是衔日崖的演武场之一。
往下看,绿浪翻涌,鸟雀齐鸣,中有曲径,顺着起伏的山峦蔓延,一路上亭台楼阁,宫殿宝塔错落分布,气象万千。
许季平环顾四周,不由得心潮澎湃起来。、
他一开始报名只是为了陪清商一起,那时候身体还没好,自然不做他想,但现在他好了,何不碰碰运气呢?
他的运气应该还算不错。
如果说之前许季平还对清商心怀一丝疑虑,经过这次波折,他已经毫不怀疑这位天选之子的真实性了。
每个圣地的考核地点都定在圣地内,而且报名费很便宜,一个人只要三十个仙石,因此,报名的人里,有一部分的目的并非考核,而是游玩。
只花几十个仙石,就能在圣地进行一番畅游,堪称一本万利。
许季平对此自然喜闻乐见。
考核开始前一刻钟,九位考官进入演武场,原本还在兴奋讨论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演武场中间升起一道圆形屏障,开拓出一片空地,八位考官分别立于八方阵眼,一位站在整个演武场中间,准备开启阵法。
问心关通过阵法实现。
所有身处阵法的人都会经历多重叠加幻境,
没错,财富,恐惧,情欲,执念,本我,这五重考验并不是分开的,而是同时发生。
可能其中两三个,也可能是全部,这取决于被试炼者的心绪。
许季平觉得清商在问心关应该没有问题,不是他的心性有多么坚定,而是他还没有成长到能深入思考某些东西的程度。
一刻钟之后,阵法正式开启,所有到场之人进入幻境。
“季平。”轻松又熟悉的嗓音伴随着一下轻拍肩膀唤醒了许季平的记忆,他惊喜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金照野胳膊,“我好久没有见你了,你过得好吗?”
金照野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曲指敲敲许季平光洁的额头:“说什么胡话?我们何曾分开过?不是说好了要去我家吃饭,都做好了,你还愣在家里。”
许季平神情恍惚,左顾右盼,他身后是一张床上,被褥是暖黄色,这个房间很大,摆设精致,连窗户上都是漂亮的雕花,床头还有一个小猫布偶。
他、他不是在……在家里。
对啊,他不是在家吗。
许季平拍拍脑袋,对金照野说:“我可能睡糊涂了。”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依赖。
金照野把外套拿过来,许季平自己穿上,然后坐到镜子前,等金照野给他梳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金照野自己每次都随便一扎,但在梳头方面却意外地技巧高超,每次都梳得许季平很舒服。
礼尚往来,许季平有时候也会给他梳头。
昭明殿,各位长老分坐上首,面前是密密麻麻的水镜,每一面都对应着一个试炼者。
对于这些修为高深的长老来说,同时观察多面水镜并不是什么难事。因此,金照野的面孔就显得格外突出,众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坐在掌门身边的紫微星君。
第22章
“真好吃。”
“好吃你准备怎么谢谢我?难道就光靠嘴巴。”金照野单手撑着下巴, 笑吟吟地看向许季平。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你亲手雕的簪子。”
许季平:“我不是给你一个了吗?”
“就一个,我想再要一个,换着用。”
“那好吧, 这次我肯定雕得比上次好!”
一个形态流畅的木簪逐渐在许季平手里成型,翁永第一次见金照野的时候, 他就戴着那个簪子,去世的时候跟着尸首一起消失了, 另一只翁永把它和几件衣物一起埋在金照野的衣冠冢里。
许季平完全沉浸在幻境中, 金照野白天带他游山玩水,夜晚观星赏月,生活惬意潇洒又快乐。
许季平和金照野跑到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草丛高高立起, 随着风的节奏摇摆,两个人一躺倒下去, 身影就隐没在了这片碧绿的天地, 像两只寻到完美建家地的野兔。
“这里的月亮好亮啊。”许季平仰躺着,眼中倒映出圆圆的月亮,“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月色这样好,让他想到……想到……
什么?
许季平手撑在地面上,压倒一片草,直起上半身, 在这片辽阔的草地上东张西望。
金照野还躺在那里,嘴角叼着一根甜草:“在看什么?你也想吃甜草吗?”
“……”许季平一听见金照野的声音,心中突兀又怪异的感觉就消失了。
他弯着上半身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摹金照野的眉眼,金照野变戏法儿似的一翻手腕, 变出来一根甜草,掐掉沾着土的根系, 塞到许季平嘴里。
“刚刚好奇怪,我总觉得,总觉得见过什么人……”
这样好的月色,他似乎也和别人看过。
“这里只有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你说得对。”许季平在距离金照野更近的地方重新躺下去,胳膊搭在金照野胸口,感受着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夜深了,月色愈发明亮,天空掠过鸟的剪影,没有留下一丝声音,许季平沉沉睡过去,金照野还睁着眼睛,他坐起来,把身边人放到背上,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风从无尽深远的天地交界之处传来,裹挟着自远古时期就呜咽不止的哭泣,吹过这狭窄天地之间唯二的一对生灵。
天地寂寥。
许季平中途醒了一次,看见金照野的侧脸,就又伏在他的肩头睡了过去。
似乎很久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迷迷糊糊,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们分开了,许季平孤身一人四处寻人,直到梦醒也没找到金照野的身影。
他们还没有走出草地。
许季平还有点困,脑袋搁在金照野肩头,闭着眼睛慢慢把梦说给金照野听。
“怎么做这样的梦?”金照野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了,“我们为什么会分开?”
“你去了一个很厉害的地方拜师学艺。”
“我没有带你一起?”
“没有。”
金照野笑了:“梦果然是假的,我怎么会不带你一起呢。”
许季平觉得不对:“万一那个地方不要我,只要你呢?你知道的,我的天赋不是很好。”
“那我就不去了。”
“那怎么行。”许季平提出解决方案,“等你学成归来,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金照野执拗地摇头,声音愈发微弱飘渺:“除非,除非我死了……”
“呸呸呸。”许季平一下就清醒了,抬手拍拍金照野的嘴巴,“不吉利,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了。”
“季平,梦中的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好像不是不辞而别,我记不太清,可能你告别过,只是我忘记了。”
“假如,就假如我不辞而别,你恨吗?”
“不,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你错了。”金照野说,“你要恨我,恨我为了前程抛下你,忘记我这样的伪君子。”
“可你不会啊……”许季平觉得现在的金照野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永远忘记我,也不要去找我,就当生命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许季平从金照野背上下来,有点害怕:“照野,我们回家吧,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这里的草怎么这么高?我们来的时候不是才到小腿吗?怎么现在已经有腰那么高了,但我还记得回家的路,就是……”
“没有家。”金照野突然打断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转而变成一种僵硬的冷漠,“这里只有草地,说,你恨我。”
许季平磕磕绊绊,已经隐约发觉了什么,但他还是坚持:“我,我不……”
金照野突然扣住许季平的肩膀,加重语气:“说!你恨我!恨我不辞而别!再也不要见到我!快说,你说了,我就放你走。”
“我不说!”许季平猛得挣扎一下,没有挣脱,转而握拳捶在金照野胸口,也生气起来,“你对我发什么疯!”
“你不说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再也别想出去。”
许季平大声又笃定地反驳:“就算我什么都不说,你也肯定会让我出去。”
距离问心结束的时间还有半炷香,昭明殿众长老都有意无意地关注着那面氛围僵化的水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堪破幻境的人又多了几个。
而许季平和金照野,还沉默地僵持着。
殿内开始出现窃窃私语,而翁永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那面水镜。
线香燃尽的前一刻,那片辽阔静谧的草原化作无边星光,消散在许季平眼前。
最后一位堪破幻境之人。
许季平。
考核结束,长老们讨论着自己看好的弟子。
掌门看翁永一直一言不发,和其他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同门截然相反,想说两句缓和一下氛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虽然金照野拜入翁永门下时间很短,但翁永是很看重他的,收徒仪式准备得很正式,结果到最后还没办起来金照野就去了。
许季平一出来,就听见清商在激动鼓掌。
“我还以为你出不来了。”
“……嗯。”
清商:“你心情不好吗?”
许季平没回答,问:“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早就出来了。”清商想起幻境,状似无意地提议,“我在幻境里看见你了,你衣服穿得很少,比睡觉的时候还少,然后把嘴巴贴在我脸上和身上,很舒服,我们回家也玩这个吧。”
“以后在外面不准说这种话。”许季平心中残存的那点惆怅一下就被清商搅没了,从脸颊耳朵一直红到衣领下面,厉声斥责,“真是荒唐!”
也是他疏忽了,只知道清商化形不久,一直把他当孩子看,却忘了妖修精怪这类生灵开智很快。
以后不能再和他睡一起了。
清商被骂得一懵,而后开始为自己愤愤不平,他并没有说错什么,等回家他一定要加倍贴贴回来.
问心关筛下去一大半人。
剩下的一小半去考官那里抽取斗法任务,一个时辰之后斗法正式开始,考核时间两个时辰,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天黑之前。
地点就是以演武台正下方为中心的一片山林。
许季平抽到了采摘三个蛇果,清商抽到捕捉十只蓝斑绢蝶。
蛇果呈弯曲的长条形,生长在半山腰,一些吃素的蛇族会将巢穴建在蛇果周围,这些大都蛇性情温和,不去招惹就不会主动攻击,但要动它们赖以生存的口粮,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蓝斑绢蝶则生活在地面覆雪的寒冷山脉上,数目稀少,呈半透明,有蓝色斑纹,如同绢花,非常漂亮。
许季平和清商决定先去摘蛇果,蛇果在储物戒里放一会儿没什么事,但蝴蝶挪了新地方,时间一久可能就要死了。
抽签结束,人们在演武场四处寻找合适的队友。
许季平和清商不想强求,能找到合适的最好,没有就他们两个一起,有时候人多未必是好事。
有几个人过来询打听,主要是冲着清商去的,他从幻境中脱身的时间很早,而许季平是最后一个,修为也不高,自然没人注意他。
结果显而易见,都没有达成共识。
时间一到,众人作鸟兽散入山林。
许季平和清商降落在一个山沟沟里,一条崎岖的小溪顺着凹地一路淌下去,地上是潮湿的泥巴,一落地就沾了满脚。
溪水很清澈,一眼望得到底。
清商像是过来郊游,对树上的果子,地上的小花都非常感兴趣,得益于当初在山林里寻找草药的经历,许季平能分辨出一些常见的无毒果子和花,清商摘了一大兜子,然后许季平挑挑拣拣,扔掉了三分之二。
他们一路向上,清商问起许季平的幻境。
“我,我见到金照野了。”
清商立刻就不高兴了:“怎么是他!你们干什么了?”
“我们在一起吃饭,玩耍,从白天到黑夜,然后睡在草地里。”许季平娓娓道来那段故事,眼神中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怀念——这都是他以前和金照野做过的事。
清商看出来了,把兜里的花啊果的往地上一丢,朝着闹着要背许季平,许季平拗不过他,只好趴在他的背上。
又往上走了一截,清商闷声闷气地说:“等你找到他,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人可以有很多朋友,我和他是朋友,和你也是,这不冲突。”
“不一样。”对人类感情懵懵懂懂的清商,在这件事上出乎预料的敏锐,“你和小易大夫,月兰姨,还有很多村子里的人都是朋友,但你说的最多的,从来都是金照野,他是你最好的朋友,有了他,我就不是最好了。”
“你只是见过的人太少了,等以后你长大了,会有自己的朋友,乃至恋人,那时候,你就会明白,生命中重要的人很多。”
“我不会。”清商有点儿生气了,“我和你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结束,下周四见
祈祷
好榜
第23章
许季平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孩子小时候总以为自己会永远和父母在一起,等长大了,他们就会慢慢发现, 离开父母独立生活也很快乐。
差不多到山腰上。他拍拍清商的肩膀,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周围笼罩着一层雾气, 轻薄如纱,到半山腰了。
许季平:“蛇群数目多, 建巢的地方不会太差。”基于这个判断, 二人开始沿往仙气浓郁的地方走。
这山不小,二人转了两刻钟才发现蛇果的影子。
那是一处极大的蛇巢。
藤蔓沿着树干枝杈攀爬,不分彼此地纠缠在一起, 几乎覆盖了这一整片区域, 一些低矮的植株因为长久地被藤蔓遮盖阳光,已经枯萎死去, 然而干枯的躯体上, 仍然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它们几乎要把附近所有分立的植株都联结在一起,无论生死地纠缠成一个巨大的天然网巢。
那些与周围环境有着极相近颜色花纹的蛇族就生活在这样环境里,堪称得天独厚。
周围安静极了,许季平和清商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前进。
乍一看,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可疑的身影,然而仔细一瞧,就能从交错的缝隙中窥见某些森冷的瞳孔,它们缠绕在藤蔓上不动的时候, 几乎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许季平不确定蛇的数目,往后退两步, 保证是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然后才瞄准最近的一个蛇果,弹指打出灵力,试图卷走。
然而灵力还没到蛇果跟前,只堪堪抵达巢穴外沿,就被蛇群打散了。
令人汗毛倒竖的嘶嘶声几乎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交织成一股细密震颤的弦音,无数蛇头从藤蔓缝隙之间抬起,朝着灵力袭来的方向绷出危险的弧度。
这些蛇修为不算高,但蚁多咬死象,更何况许季平还算不上象。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思索该怎么办。
清商眨眨眼睛,意识到一个绝佳的机会正摆在自己面前。
哥哥总是惦记金照野,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识了很久,另一方面是因为金照野修为高,很厉害。
试想,如果他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群蛇,让哥哥顺利进入衔日崖,那在哥哥心中,自己的地位会不会上升一个台阶,甚至与金照野相提并论呢?
答案是一定的。
于是他转头看许季平,胸有成竹地扬起下巴:“我可以解决他们,你好好待在这里,等着摘蛇果。”
“真的?”许季平又惊又喜,“怎么解决?”
清商卖了个关子,自信满满地大步走上前去:“你且看着吧。”
很简单,只要抽出它们的灵魂就好了。
清商眼皮一开一合,眼前的世界不再是由□□,树木,还有泥土组成,而是一片游荡着无数透明灵体的世界。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世人难以跨越的生死界限,于清商而言,只是一个眨眼的距离。
他一步步往前,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缓慢,生灵浮荡在自己的巢穴中,世界如琥珀凝固。
清商伸出手,五指蔓延出荧光闪闪的丝线,精准卷走了一条蛇的灵魂,紧接着是下一条,又一条,那些无比神秘,难以触及的魂灵,此时此刻,都只是清商手中任意摆弄的柔软丝带。
他当然可以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切,但那样许季平就看不见了,那他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蛇的数目远比许季平想的更多,他原以为自己已经离得足够远,然而有几条丝线绕到了许季平背后。
他回头看,那蛇已经安静地停在原地。
与此同时,成批成批的蛇从树上跌落,没了任何声息。
生死只在一眨眼。
蛇魂在清商手中缩小,堆成一座半透明的小山。
许季平难以抑制自己的惊讶,低头仔细观察:“这是……灵魂吗?”
清商满心欢喜地着夸奖,许季平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你,你为什么会这个?我怎么从来没见你用过?”
“我一直都会。”许季平不夸他,他耐不住,主动向许季平讨要,“我厉不厉害?”
“……它们,就这样死了吗?”
“把灵魂放回去就能活了。”
这话让许季平稍微放松了一点,能活,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生抽魂魄,居然是生抽魂魄……”
昭明殿内骤然掀起一阵讨论,观点不尽相同。
一位白胡子摇头:“此举未免过于阴狠了,非正道所为。”
另一位斜挽发女子面露难色,摇摇头。
“旁门左道,邪修之举。魂灵来去自有阴间管束,此举简直是在亵渎霜轮大神!”说话的是一个抱剑男子,气质刚正。
“比起其他的,我倒是更好奇,他这手段是哪里学来的。”
“当今仙界,只有佛门对阴间了解最深。”
“若是佛门法术,便称不上邪修了。”
“可有人有佛道好友,快快传信仔细询问一番。”.
蛇群大量死亡,山林中飞禽走兽顿时嗅到生机断绝的危险气味,不约而同地朝着四面八方逃窜。
这一举动引起分布在周围的试炼者的注意,修为偏低的人自觉远离,艺高人胆大就抄起法宝,往这边探查。
许季平穿过藤蔓,动作迅速地摘取蛇果,试炼只要三个,为保万无一失,他摘了六个。
鲜活的灵魂不约而同向清商讨饶,说愿意献上世代守护的宝物,但求饶它们一命。
许季平快步走到清商身边:“有人来了。”
清商放开手心的魂魄,让它们自动回归□□,许季平看见蛇群复活,才勉强放下心。
蛇群复活后立刻把掩埋在土里的宝物挖出来拱到二人面前。
是一朵阴阳并蒂花,阴花黑,阳花白,暴露在空气的一瞬间,磅礴仙气扑面压来。
清商:“它们说在这花旁边修炼,吸纳仙气的速度会更快。”
许季平心道难怪,此地仙气浓郁,恐怕也有此花从中调和汇聚的功劳。
他正要伸手要摸,却同时看见一道攻击朝自己飞来,速度极快,尽管许季平有所察觉,及时躲避,仍然险之又险地被擦伤了手背。
清商眉毛一压,大声斥问:“谁!”
许季平捂着手,知道是有人动了夺宝的心思,圣地大气,除了必须上交的考核内容,其余拿到的宝物都是可以带走的。
他在心中迅速斟酌了一下,依旧决定伸手摘花,这是他们的东西,那人想要当黄雀,也得看有没有这个本事。
现在是在考核,长老们的水镜都看着,想来那人也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
清商抓着许季平的手,把那条鲜红的痕迹看了又看,不管不顾地往攻击飞出来的方向冲,他的阅历太少了,战斗经验也不够多,最多只在某个晚上,许季平教他读书的时候听过“声东击西”这四个字。
在相反的方向,一个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冲出来,许季平看不穿他的修为,抬手格挡,被轻而易举地击飞出去,沿着坡滚了好几圈,咳出一口血来。
清商闻声要回,却被那边的人一时绊住了手脚。
蒙面人拿到花,朝清商的方向打个手势就准备撤退。
清商盯着那摊血,好像眼珠也被染红了,只一瞬间,靠近他的那个人身体就如一滩烂泥倒下去,蒙面人见势不对,加快脚步要跑,刚刚抬脚,整个人也仿佛被抽去骨头,直直扑倒在地。
其他埋伏在周围准备捡漏的人心中大骇,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从冲突发生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
许季平倒在地上,然后清商就毫不犹豫地连续夺走了两个人的性命。
这让方才昭明殿反对抽魂的举动的白胡子长老顿时吹起胡子:“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杀人了。”
“确实……”
木涉川隐蔽地瞥了一眼翁永,翁永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已经有人在问掌门:“出了人命还不阻止吗?考核过程中可不允许下杀手。”.
许季平看见两个人倒在地上,他吓坏了,心猛地一揪,抓着清商的手问:“你杀人了?他们还能活吗?”
那两个人的灵魂被清商攥在手里,他没回答,而是盯着那一小片鲜红的土壤,眼珠一动不动:“他们打伤了你。”
“他们能不能活?”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能。”然后立刻又强调:“他们打你。”
这是清商最不能容忍的事。
第一次见血,是许季平被老李养的大块头野兽抓伤,清商杀掉了那个畜生,第二次见血,是符文发作,烧伤许季平浑身的经脉,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姜庆云,陆秉文,可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就离开了。
这是第三次。
因为规则,清商不能杀掉他们,这让他烦躁地拧着眉毛。
另一边的人边跑边喊:“有邪修!有邪修!我亲眼看见他把那两个人的灵魂抽出来了!尸体都还在那边!”
消息很快扩散开来。
人们迅速开始朝许季平和清商聚集。
许季平:“快把魂魄放回去,快!”
清商低头看手心瑟瑟发抖的两个灵魂,他们正在疯狂地向清商讨饶,说都是他们鬼迷心窍,一时贪心,脑子坏掉了才做出这种事,只要让他们活过来,他们什么事都愿意做,愿意赔很多钱,今天的事完全是他们的错。
态度非常卑微,清商听完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点,也只有一点点。
在许季平的催促下,他把两个人的魂魄放回各自带身体里。
讨伐邪修的大部队也恰好抵达了。
他们亲眼看见那两个据说已经是死尸的人毫发无损地站起来,一时也不清楚方才听见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第24章
两个人踏着阴界的边缘走了一遭, 活过来后万分惊喜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这场死而复生不是幻觉。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跑到大部队后面躲起来, 身影被人群遮掩,声音却十分高亢:“这两个人就是邪修, 他们放过我们,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 想让我们替他说谎!”
清商生平第一次遇到这样出尔反尔的人, 一时气急,又抬起手来,许季平抓住他, 用尽量镇定的声音解释:“考核过程中长老们都看着, 如果我们是邪修,难道没有执法长老过来制止吗?怎么会等到现在。”
这话非常有力度, 如果他们是邪修, 执法长老没来,那就是衔日崖的失职,如果他们不是邪修,执法长老就不会来,所谓的围剿,也就师出无名。
众人面面相觑, 一时僵在原地。
许季平继续说:“这两个人全身上下毫发无损,反倒是我身上有伤,大家怎么能偏信他们一面之词。”
就在众人即将被许季平说动的档口,执法长老从天而降, 声音威严:“许季平,清商, 束手就擒。”
这个人的到来,这句话,将许季平之前的辩解全部狠狠打碎。
霎时间,群情激奋:“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就是邪修!”恶毒的诅咒与唾骂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许季平眼前天旋地转,胸腔一片冰凉,还是来了,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抽魂,绝非普遍意义上的正道之举,如果今天被认定为邪修,不仅仅是圣地会驱赶他们,日后,天下人都会对他们冷眼相待,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呢?
清商仰头看,执法长老悬停在一棵树的最顶端,单脚踩着一片叶子,看起来轻飘飘的,很有所谓的仙家风范。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居高临下俯视,高高在上审判的感觉。
他是邪修吗?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这里除了哥哥,一个受伤的人都没有。
清商当真是疑惑极了,这种疑惑强烈到甚至压过了生气,他忍不住发问:“为什么说我是邪修?”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就是狂妄,狡辩,不肯认错。
人们更激动了。
“你生抽魂魄是事实,这不是邪修是什么!哪里有正道会修炼此等阴毒的法门。”
“人死魂归阴界,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你违背了霜轮大神定下的规矩!”
“若人人都像你一样肆意抽魂,轮回岂不乱了套!”
许季平试图辩解:“我们并没有伤人,他们都好好……”
执法长老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在这里争辩:“这些话你留着去照明殿与长老们说吧。”
“抽魂就是邪修吗?那霜轮大神不也是邪修?”
“你你你!简直是歪理!”
“清商,不要继续说了。”
清商:“哥哥,你受伤了,这里没有人问你为什么受伤,也没有人责怪那个打伤你的人。”
“这不是个好地方。”
长老见清商没有配合的意思,挥手落下一张捕仙网,准备将二人强行带走。
捕仙网的稀疏阴影笼罩着他们的身躯,还没真正落下,许季平就预先感到一股被捆束的窒息。
他突然也很想像清商那样发问。
为什么在仙界的生活这样艰难,这是他偷渡到仙界的报应吗?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过来。
被驱逐之后要如何离开仙界呢?
他有点想家了,爹娘在下界还好吗?他们会为自己这个年少飞升的孩子骄傲吗?
许季平身上突兀地疼起来,叫他几乎站不住,网落下来,他也跪下去。
清商伸手扶他,手落在许季平身上,惊觉热意灼人。
网落在两个人头上,抓住了这两只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鸟儿。
许季平靠在清商怀里,清晰地听见体内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周围的唾骂,欢呼,在这一瞬间都远去了。
以二人为中心,周围掀起巨大的仙力漩涡,几乎到了凝成实质的地步,围在周围的人惊惶后退,许季平腰侧被压抑的黯淡太阳纹冲破封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近乎疯狂地将仙力倒灌进许季平的身体。
刚刚重塑不久的经脉顷刻间焚烧殆尽,与此同时,全新的经脉随着仙力倒灌迅速生长,蔓延,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疼痛被压缩到一瞬间。
地下仙脉存储的仙力几乎要被抽干。
许季平喉中溢出悠长的痛呼,身上溢出金色焰火。
捕仙网烧起来了。
地上的草也烧起来了,火势飞速蔓延,周围的人奔命一般地飞到半空,飞到半空还不够,热气一浪一浪地向上卷,上面也热,他们不得不逃得更远。
两个人埋在火里,看不清踪影。
执法长老正要动手,一道声音伴随着沉重的仙力扩散至全场,沸腾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仰面向上看,来者负手而立,神情称不上肃厉,却自带威慑。
他左手五指张开,轻轻向下一压,凶猛的火势立刻停滞,往回收缩,最后挣扎着熄灭了。
执法长老看见翁永,正要行礼,刚说出一个“紫”字,就见翁永挥手示意退下:“我奉掌门之命带他们回去。”
清商两只手环绕着许季平,抱得很紧,视线只在翁永身上停留一瞬间,然后就重新低下头,用脸颊去贴许季平紧闭的双目。
他们离开家,来到这个人人口中都很美好的“圣地”。
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没关系,他不会抛下哥哥的,如果真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就是做两个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不好。
空间转换,三人抵达昭明殿。
清商跪坐在地,长长的黑发顺背而下,凌乱散落在地,几缕发丝从胸前落下,蜷曲在胸口与许季平身体组成的缝隙中。
上方众人交头接耳,不多时,掌门开口了:“紫微,你把禁制解开。”
“是。”
炽热的金焰顿时暴涨到半空,众人无不感受到那股剧烈的热意。
“他弟弟没事,此火当真灵性十足。”
“似有异火的雏形,只是不知是哪一种?”
“陶长老可能看出什么?”
被称作陶长老的,是一位云鬓高挽的女长老,单火灵根,以千变万化的火术法而著称,现在天下修士所修法术,多有她改进的痕迹。
陶千易掸掸衣袖,从位置上站起来:“让我凑近了仔细看看。”
陶千易刚走两步,另外一位男长老也跟着站起来:“我也看看。”
清商把许季平抱得更紧,浑身肌肉紧绷,目露凶光。
金焰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凶狠地扑过去。
陶千易手腕翻动,金焰便被取出一缕,悬浮在掌心,她眼神微敛,仔细端详片刻,下了结论:“此火阳气极盛。”
男长老:“活了这么久,这样好的异火,倒是少见得很,可惜了。”
陶千易将金焰放回,转身看向上首的掌门,问:“掌门以为该如何处置他们?”
掌门面上带笑,一团和气:“不急,总要先询问一番。清商,我且问你,你这抽魂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清商:“……”
翁永:“你想好了,是自己说,还是用真言术。你不为自己想,总也要为你哥哥想?”
清商眼珠动了一下,半晌,开口:“……天生就会。”
一容貌粗犷的男长老直言:“小子,你打量着蒙我们呢。”
掌门又问了一遍:“这抽魂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清商心中有火:“我说了,天生……”
话音未落,掌门打出一道真言术:“回答我。”
清商感觉嘴巴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天生就会。”
“你用这法子杀过多少人?”
“没有。”
掌门点点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种族?”
“幽月水母。”哥哥是这么说的,那就是真的。
众长老交头接耳。
“既没有杀过人,那便算不得酿成大错。”
“但此法诡异,我认为还需严加看管,不能放任在外。”
“幽月水母应该没有这种能力。”
“异变了吗?”
“兴许不是幽月水母,我看他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可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不无可能,精怪中此等现象并不非常少见。”
众人多有猜测,翁永提及一桩往事:“我年少时游历四海,曾有幸得见长在极西之地冬海度朔山的神木。树下生活着许多能介于阴阳两界之间的生灵,我离开时带出了一只蝴蝶,虽然离开阴阳边界之后,通灵之能大大减弱,但仍然有所保留。”
他看了眼清商:“兴许,他也有相似的际遇。”
度朔山神木,常称大桃树,是为隔绝阴阳两界的神木,树身极大,盘曲绵延三千里。
掌门视线在众长老身上转过一圈,好脾气地问:“诸位长老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
“得先派人给今日被抽魂的人与蛇群检查可有暗伤,再做打算。”
“即便是无伤,他们今日耗干了一条仙脉,烧毁山林,这些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有些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赔得起。”
“赔不起就做苦役,以工代付,总有法子的。”
清商听这些人商量,说来说去,都没有人关注是别人先动的手,许季平手上的伤口已经干了,血凝固在伤口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凝结在破开的皮肉上。
他很想和他们好好争论一下,可嘴巴被封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还好,还好哥哥仍然在自己怀里,没有被人抢走。
翁永叫了一声“掌门”,说:“今日之事,抽魂者并非许季平,永以为,他最多只能算帮凶,况且这件事旁人先动的手,而清商虽抽人魂魄,却也是为了维护兄长,法术的好坏,终究要看人如何用。”
掌门点头:“不无道理,那紫微星君认为该如何处置?”
翁永:“实不相瞒,金照野死前曾留下一封遗书,希望我能好好安置他的挚友许季平,今日在水镜之中,大家也都看见了,他们确实关系匪浅。所以,今日造成的损失,永愿一力承担,希望掌门同意,二人日后入我太微境内接受教化,若是再出祸事,就是我管教不力。”
第25章
许季平再次清醒过来是在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里, 或许应该称之为宫殿。
房间既高又空旷,支撑房屋的圆柱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抱住,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琉璃窗, 轻纱垂落,掀开就能看见窗外的错落盘曲的山石流水, 景致极佳。
许季平不知道这是哪里,但看起来不像牢狱。
清商也不在身边。
他从床上起来, 发现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很轻薄简单的白衣, 手腕脚腕上各多了一个细细的碧玉环,挂在细伶伶的手腕还有不少余量,举手投足晃晃荡荡, 给人一种随时要脱落的感觉。
许季平试了一下, 取不下来。
床头还有一套衣服,他捏着肩膀处提起来, 并没有从中发现什么端倪, 只看出来是男款。
“就当是给我的吧。”这里也没有别的衣服可以穿。
他穿上之后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有一个大门,一个小门,小门里面是净室,所以他从大门出去了。
许季平小心翼翼地一边左右观望,一边扶着墙壁挪动。看得出来这里挺大的, 但好在从房间出去只有一条路,没有分叉路口,不至于迷路。
前面有一个弯,许季平放慢脚步慢慢挪过去, 有点担心那边突然冒出一个人,说出什么坏消息。
“哥哥!”
清商从转折的另一边跑过来, 扑了个满怀:“你终于醒了。”
“清商!”许季平又惊又喜,回抱住清商,吐出一连串的问题,“发生了什么事?这是在哪里啊?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身上多了这些环?你也有!”清商手腕脚腕上也多出几个环,是红玉环,样式和许季平身上的很相似。
清商简单陈述发生的事:“圣地已经对外解释我们不是邪修了,但是我们也不能离开圣地,要在水云殿接受教化,玉环是压制法力的。”
许季平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比他想的要好得多:“难怪我没感受到灵力。”
“这个不是因为玉环,是符文改造了你的身体,连带着原来的修为也不在了,日后要重修。”清商生怕许季平接受不了,立刻解释,“翁长老说是好事,你不用担心,他让我等你醒了叫你过去。”
短暂沉默过后,许季平轻轻“嗯”了一声,阳光正好,长长铺在走廊上,如同金色地毯。
他的修为是金照野用天材地宝堆上来的,飞升也并不靠自己,兴许正是频走捷径,所以才一路坎坷,落到今日的地步,也不过是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还回去罢了。
“我们走吧,你这些天都在干什么?”
清商带路:“在练字,翁长老要我写大字修身养性。”
“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尊性情和善,否则也不会救下你们。”姬恒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待二人走到面前,抬手递给清商,“朱笔划过的字要重写。”
清商毫无羞耻之心地拿过来,数了一下,对许季平说:“我昨天重写了八个,今天只要重写六个!”
许季平立刻捧场鼓掌:“真厉害。”手腕的碧玉环拍得叮铃乱晃。
姬恒向许季平颔首:“翁永长老座下大弟子姬恒。”
许季平:“我没想到是你,真是太巧了”
“随我去见师尊吧。”
“好的。”许季平乖乖跟上去。
姬恒卷曲如海藻的头发披在背后,往前走了一截,他放缓脚步,落到许季平身边,问:“身体还好吗?”
许季平反应了一下,立刻回答:“好的。”他小心观察姬恒的表情,道:“这些天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没什么麻烦的,师尊自愿接过教化你们的担子,这些事都是应该的。”
“哦。”许季平心里还是惦记金照野,问,“那,那翁长老知道金照野吗?就是,紫微星君的弟子,我和他是朋友,他现在还好吗?”
姬恒沉默地往前走。
许季平觉得他可能是没听见,或者自己有哪里说错了,但他应该没有记错,就是紫微星君啊……
就在许季平犹豫要不要再问一遍的时候,姬恒停在一扇门前:“到了,师尊就在里面。”.
这是许季平第二次见翁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研杵,桌子中间有一个研钵,左边堆叠着一些药草,右边一个托盘里放着几个药丸。
许季平恭敬地跪伏在地:“多谢长老救下我与清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起来吧,身体还好吗?”
“谢长老,一切都好。”
翁永把做好的药丸放到一个白瓶子里,递给许季平:“从今天开始,每天吃一个。”
许季平双手接过:“这是干什么的?”
“压制你身上的日纹。”翁永一只手搭在许季平肩膀上,仙力灌入体内,流过奇经八脉,“你如今修为尽散,应该还没有好好观察过自己的身体吧?”
伴随着仙力流淌,许季平后知后觉地睁大眼睛,意识到,他的经脉和正常人不一样。
就连灵根也消失不见。
他语无伦次地看着翁永:“长老,它……这……”
“你身上的符文并不是人族所创,它认你为主,护佑你的同时将你的身体变得更与它更加契合,也更贴近创造,运用它的种族。目前来看,应当是羽族,具体是羽族的哪一类,还得再观察。
但不论是哪种,这日纹的霸道都已展露无疑,不加以压制,日后是你驾驭它,还是他驾驭你,尤未可知。”
“那我的灵根呢?”
“没有了,这不要紧。不是所有生灵修炼都需要灵根的,人族有灵根,妖族有妖丹,还有其他许多形式,灵根只是修炼天赋呈现出的一种形态。”
翁永收回手:“我上一次见你时就发现你灵力虚浮,根基不稳,修为低时尚且看得过去,修为越高,越是难有寸进,即便有所突破,亦如空中楼阁,水中飘萍。你年岁尚浅,只当走过一段弯路。如今修为散去,日后就在水云殿踏踏实实修炼,莫要再走捷径了。”
许季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翁永停顿了一会儿,问:“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和清商现在算是什么身份呢?以后还能出去吗?”
“算随侍,无事的时候可以外出,用我的,或者小恒的腰牌。”
“那我需要干些什么?”
“需要你做事的时候我会吩咐。”
许季平最后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我有一个朋友,叫金照野,也是衔日崖的弟子,应该是紫微星君门下,您有印象吗?
我来衔日崖,就是想找他,如果您听说过这个名字,可以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面前的年轻人笑容温和,脸上满是对残酷命运无知的期待:“我不会打扰他修炼的,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翁长老,您知道吗?”
“……他们都没有告诉你吗?”
“什么?”许季平没太听明白。
“我就是紫微星君。”
再英武的将军,在面对战死沙场下属的父母的询问时,也会难以开口,即使在漫长生命中经历过许多生离死别,时至今日已经可以坦然面对,翁永依然记得第一次经历时的痛不欲生。
要告诉他吗?
“金照野他……不在了。”.
阴间。
金照野走在路上,突然放慢了脚步,仰头看头顶灰蒙蒙的天:“好像下雨了。”
易小谷手里抱着一堆卷轴走在他身后,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她稳重了许多:“前辈,要不今日我替你去告假吧。”
阴间不会下雨,只会掉人间的眼泪。
掉在被哀悼的那个人身上。
是一场只存在于哀悼者和被哀悼者之间的隐秘苦雨。
金照野仰头,雨水兜头落下,密密匝匝里似有连绵不绝的哭声,他觉得自己已经湿透了,沉重的悲哀融在雨水里,打湿衣裳,沉甸甸地往下坠,像在被什么人拉扯,但他伸出双手,却一滴水也没有落在掌心。
“好的。”金照野说话的语速比平常更缓慢,像被沉重的衣裳拖累了,“多谢。”
告别了易小谷,他漫无目的地在道路上游荡,有些拘魂使刚刚从阳间回来,结伴走在一起,见到他还抬手打招呼。
“金大人这个方向可是要去轮回司?我们刚从那边过来,那边这会儿可忙了。”
金照野慢慢扯出一个笑容,与众鬼擦身而过。
“金大人今天不太对劲。”
“又在惦记他相好吗?”
“走了走了,不打扰他。”
金照野淋着雨,神情恍惚,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不知道自己遇到了哪些人,等回过神,一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大桃树下。
树冠遮天,正值桃花盛放,一半是花苞,一半已经盛开,蓬勃娇艳,香气袭人,引得蜂飞蝶舞,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树下立着一个人,像是恭候多时了。
“有什么好伤心的,又不是见不到了。”那人看向金照野,貌似十分无奈,“当初商议谁去投胎的时候,你把机会让给了人魂,现在又后悔了吗?”
金照野不理他,转身找了一块平地坐下,然后才开口:“没有后悔,只是有一点想念。”声音闷闷的。
“哼。当初就不想?”
“有很多话我总是说不出口,一等再等,如果是人魂,就肯定不会这样。”
就像现在,他分明知道阴界许多同僚在背后议论许季平是他的恋人,相好,他也从不反驳,如果许季平在这里,他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这是正常的,毕竟你是地魂啊。”
第26章
清商写完大字无所事事地在水云殿四处游荡, 拈花摘草,玩了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趣,折返回他和许季平住的栖鸾阁, 悄悄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不出所料,哥哥又在对着遗书抹眼泪。
清商从前不知道金照野到底有什么好的, 现在人死了,也没机会知道。
但这个人有多坏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死就死了吧, 还留遗书, 留遗书还不好好留,放在书的夹层里,写了一堆肉麻的话, 哥哥本来都不哭了, 看见遗书又哭一场。
【季平,我的挚友, 我的知音, 如果我此番遭遇不测,也请不要伤心,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不论何种姿态,何种样貌。
届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人就是知道哥哥非常容易被他们之间的感情蒙蔽, 故意在开头说什么“挚友”“知音”,以至于哥哥忽略了他对自己隐瞒秘密的恶劣行径。
甚至当清商指着结尾俩字义愤填膺地说:“我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他有秘密不告诉你。”时,哥哥还愤怒地对他扬起手, 给了他一巴掌,把自己赶出来了。
真是好可恶的人。
还好他死了。
清商毫无顾忌地趴在窗户上, 一点也不担心哥哥会发现,反正他现在没有修为。
许季平擦干眼泪,在房间里整理金照野的遗物,都是一些零零碎碎,不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东西他应该都放在随身储物法器里。
听翁长老说,金照野是在衔日崖的秘境暄和天中去世的,他作为新入门的弟子,修为不足,本应只在秘境外围探索,内围有结界隔开,正常来说,他也进不去。
但偏偏那日特别巧,内围大妖游荡到外围,阵法被破开了一块,金照野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魂灯也灭了。
事后翁永进去寻找过,什么也没有找到。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点仙石,书本笔墨,再怎么仔细,一个时辰也该收拾好了。
许季平把金照野所有遗物放在一个盒子里锁上,呆呆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衣柜门,在里面寻找着什么。
不多时,清商看见许季平拿出来一套白色的衣服,然后解开腰带,似乎要换。
他伸长了脑袋往里看,想起前几日考核时,幻境中许季平的打扮,一身薄薄的纱,身上横挂斜披着数条亮晶晶的链子,站在自己面前笑。
他那时才知道,世上原来还有那样的衣服。
至于笑容,清商说不上来,但肯定不会是哥哥会露出的表情,虽然抱着自己亲的时候和哥哥抱自己的感觉很相似,但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
房间里,许季平已经脱下原先的外衣,换上刚拿出来的白色衣服,就连发冠也去掉了,改成用白色发带束发。
清商觉得很漂亮,很俊俏。
哥哥应该已经不伤心了,不然怎么有心情打扮自己呢?
抱着这种想法,他高高兴兴地从窗户上下来,往房间里去。
一进门,许季平听见脚步声,理了理衣服,呼出一口气,抬头看清商,眼角还残留着哭泣留下的红痕,对他说:“清商,你以后去睡自己的房间,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栖鸾阁很大,不止这一个房间,翁长老安排了房间给清商,只是他一直没去住而已。
“为什么!?!”清商突闻噩耗,失声大叫,一把抓住许季平,“我们一直都是在一起的!”
许季平挣了一下,没挣脱,别过脸,咬咬牙:“翁长老有心教导,你跟着他好好学,比跟着我好。”
太纵容了,他太纵容清商了,以至于让他养成了这样自私的性格,面对死者竟无一丝敬畏与哀悼,只顾自己开心,全然不顾旁人的心情;再者,他开始渐渐通晓情爱,也确实不便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了。
清商一出生自己就将他接到身边,来到人间的时间也不过短短数月,成了今日的模样责任全在自己。
现在既有大名鼎鼎的紫微星君愿意费心教导,他便不能再擅自插手了,等时日一长,他自会明白自己的苦心。
“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说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哥哥你别赶我走。”巨大的恐惧笼罩清商,他落在许季平身上的手抓得愈发紧,“我以后再也不会说金照野的不是了,我保证。”
“所有人长大了,都要学着独立,你不可能一辈子跟在我身边,一辈子做不懂事的小孩。”
“我又不是人。”清商感觉到许季平这次是认真的,眼圈顿时就红了,“你就是嫌弃我了,我出生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没有见过父亲母亲,你既然把我带走,就要对我负责!”
许季平最是心软,听清商这么一说,顿觉自己实在错得太多,心虚不敢看人,辩解也像狡辩:“我在对你负责,我不是个好兄长,你在我身边,学不到什么真本事,我也是为了你好。”
“跟着紫微星君和跟着你又不冲突!”清商觉得委屈极了,“我已经和你保证了,以后再也不说金照野的坏话,我已经改了,你为什么不原谅我?以前我犯错不改你都会原谅我。现在你心里只有金照野,都没有我的位置了。”
“你就是为了他才要赶我走。”
清商原以为金照野死了,自己就能成为哥哥心中的唯一,却没想到,他一死,反而在哥哥心中的地位更高了,自己不过说错一句话,他就不要自己了。
许季平叫这一连串话说得抬不起头,被抓得胳膊痛,挣又挣不开,但还是不肯松口:“只是睡在自己房间,孩子大了,都是要睡自己房间的,你比我都高,早该这样了。”
清商身体立刻缩水,变作少年模样,个头只堪堪到许季平下巴,那张艳丽得有些过分的脸多了些婴儿肥,看起来就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骄横小少爷,声音也不复成年人的厚重,成了清亮的少年音,喊起来让许季平更多出几重欺负小孩的负罪感。
“我没你高,我也没有长大,我就要和你睡,你不可以不要我,你犯了抛弃小孩罪,我要去巡天司告你!”
身子小了,清商更没了顾忌,若不是要拉着许季平不让走,他恨不得就地躺下满地打滚儿。
许季平不敢再看下去,怕自己决心动摇,干脆闭上眼,心一横:“你去告吧。”
清商不敢相信许季平居然为了金照野狠心到这个份儿上,又伤心又气愤,还有点不甘心和气不过。
“你!许季平!”清商难得叫了许季平的全名,还是很大音量的那种,“你别后悔!”
两个人僵持在原地,静默无声,片刻后,清商噔噔噔跑到床边收拾自己的枕头,然后又去柜子一股脑儿抱走一堆衣服,摔摔打打地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他站在门口,高傲地回头看了许季平一眼,像在屈尊降贵地等他后悔挽留。
但许季平只平静地说了一句:“慢走。”
“哼!”清商只用一小半侧脸对许季平,别着身子撂狠话,“你想通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等我踏出这个门,你想我回来,我也不回来了。”
这次许季平甚至没有看清商,只“嗯”了一下,然后走到衣柜边收拾被清商搅得一团乱的衣服。
清商气跑了。
许季平停下手头的动作,长长叹了一口气,像要把肺里最后一丝气息也榨干净。
金照野的逝世无异于抽走他的一半灵魂,痛哭一场过后,紧接着又和清商争执,他当真疲惫极了,收拾完东西,伏在书案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姬恒在走廊上,恰好遇见清商变作少年模样,小火球一样走廊上跑,他们的位置距离许季平的房间不远,清商停在姬恒面前,大声向姬恒宣布自己要和许季平分房睡,而且是再也不回去的那种。
姬恒有些摸不着头脑:“现在?”
“没错!”
“你哥哥正是伤心的时候,你不去安慰他吗?他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才不要我安慰。”清商不想让别人知道是许季平主动赶自己走,自己卑微地道歉都没有得到原谅,这太不体面了,许季平现在没有人安慰,都是自找的,“我要去收拾我自己的房间了,再见。”
姬恒目送清商离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决定去看看许季平。
门没关,他敲了一下就自动开了。
姬恒静悄悄走到许季平身边。
他伏在桌上,一身素白,眼皮有点红肿,是哭过的痕迹,眉心蹙起,趴在桌上睡得不太安稳。
姬恒把他打横抱到床上去。
虽然说如今许季平和清商是以侍从的身份待在水云殿,但他清楚,师尊是拿他们当弟子看的,既如此,作为大师兄,照顾师弟也是应该的。
清商到了自己房间,收拾到一半发现自己没有拿被子,柜子里的新被子他又不喜欢,于是立刻决定回去把之前自己和许季平一起盖的大被子拿过来。
至于许季平有没有的盖,他才不想关心。
他刻意把脚步跺得很重,像和地板有深仇大恨似的,可惜只有姬恒听见了他的动静。
姬恒在床上放了一个隔音结界,随即问清商有什么事。
“我来拿我的被子。”
“你的房间有被子,在靠墙的在柜子里,最上层。”
清商:“我不喜欢那个,不舒服也不好看,我就要我之前盖的。”他眼睛一斜,看见许季平身上正裹着他想要的被子。
“他有点累,等他醒了你再问吧。”姬恒觉得许季平不会拒绝,虽然不知道他们兄弟俩到底为起了矛盾,但他还是叮嘱了一句,“他近来心情低落,有什么事你多让着些他。”
清商没作声,他都已经让得出去了,还要怎么让。
第27章
清商在许季平的房间里等到他醒, 然后要走了他的被子。
许季平不太在意这个,穿上白衣去找姬恒,问他自己能不能出去买点祭奠用的白花和贡品。
姬恒:“太微境有专门负责采买的弟子, 可以让他们去。师尊那里也有白菊,清香, 瓜果,都是之前祭奠时用的, 你们家乡还有什么其他的习俗吗?”
“还会烧一些纸钱, 如果逝者葬在外乡,最好有家乡的土,没有就洒一杯酒在地上。”酒水他有, 主要是纸钱, 许季平仰头看姬恒,央求, “我可以自己去买吗?”
“也行。”姬恒略一思索, 说,“你没有修为傍身,出门不太方便,明日随采买的柳师姐一起出发吧,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她。”
“好的,谢谢……谢谢前辈。”
第二天早上, 雾气还没散的时候许季平就跟着柳师姐出发了。
清商晚上气得睡不着觉,听见许季平有动静,立刻悄悄跟上去,结果看见他跟着一个陌生女子离开了水云殿, 立刻跑去问翁永。
“他去买祭品。”
“我也想去。”
“不准。”
“不公平,凭什么只让许季平去。”
翁永:“你是我的侍从, 只需要听吩咐,继续练字。”
清商还是少年模样,闻言脸皱成一团,但他也知道翁永不会因为自己闹一下就妥协,只好皱巴巴地坐在位置上练字。
一边练一边想许季平。
点,横折钩,许季平在外面买什么东西?撇,横横竖,他会不会趁机在外面玩一圈,他都还没有好好在圣地周围玩过……
速度宛如龟爬地练了一会儿,他突然灵光一闪:“为什么许季平不用练字?”
“他不需要修身养性。”
“可他什么没干。”清商显而易见地有些焦躁,“我还要练多久啊?”
“等你的性子不像现在这样浮躁,就不用练了。”
听起来可能要很久,也可能要不了几天,清商写完两个字,又说:“我想修炼。”
翁永看了他一眼:“练字。”
“……哦。”.
柳师姐是个很健谈的人,从和许季平碰头开始,她一路上嘴巴就没停下:“你叫什么名字?你出去买什么东西?你怎么和姬恒师兄认识的?你穿得好素净……”
“我叫许季平。”
“噢噢!是你!”柳露突然激动地抬高嗓音,她知道他,大家都说他是紫微星君已死二弟子的爱人,因为他留了遗书所以紫微星君才力保他们兄弟。
柳露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从头到脚一身素白,侧脸略显消瘦和憔悴,嘴唇抹像了一层粉,粉中透着白,不知是什么原因,身上修为散了,头略微低下,头发垂在胸前,穿行在清晨的雾气中,可真是,可真是……真是像死了伴侣的年轻新寡闷在家里伤心数日之后上街赶集。
许季平有点不自在,他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看他和清商的,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言论。
“有什么不对吗?柳师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好奇你在水云殿干什么?”
水云殿的活可是个肥差,紫微星君有钱,他座下的大弟子也富裕,在这里做采买,拿到的酬金远不止账面上写的那一点。
“吩咐什么就干什么。”其实就是什么也没干,许季平怕她追问,立刻岔开话题,“我在水云殿都没看见什么人,师姐住哪里?”
“我不住水云殿,水云殿平时出入最多的就是采买和打扫的人,都是干完活就走,不多停留。紫微星君和姬恒师兄都喜欢清静,不爱有人打扰,所以水云殿的人很少。”
“原来是这样。”
许季平看她性格热情,不像是坏人,话在嘴边酝酿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柳师姐,考核之后的事,我不太清楚,你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正常考核,入选的弟子们去昭明殿见众长老,能力出众的会被选中成为亲传弟子,今年木涉川长老收了一个,叫易玉龙算是三弟子。”
“真的!”许季平没想到易玉龙居然这样厉害,颇有些惊喜,既然都入选了,日后就还有机会见面。
木大夫与紫微星君相识,果然也是圣地长老,这件事许季平有所猜测,并不意外。
“那当然,我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柳露侃侃而谈,“而且这是唯一一个会继承木长老医术的弟子。他的大弟子姜庆云,二弟子陆秉文一个剑修,一个法修,都不是学医的料。”
柳露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许季平,露出十分有深意的微笑:“知道为什么木长老会这么多东西吗?”
“为什么?”
“他年轻时的遇到过一个病人,基本上就剩一口气了,木长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因为没有完全治好,那家人不但不感激,还非常不满意,找人把他打了一顿。从那次之后,木长老发愤图强修习剑术和法术,就是为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无法还手。”
许季平:“……居然是这样。”
“上行下效,现在很多医修都受木长老的影响,修习医术的同时会修习战斗类法门。”
“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吗?”
柳露含糊其辞:“别的?可能就是说你和金照野关系很好。我没听到什么别的。”
那还好,许季平心放下去了一点。
柳露看他没有反驳,心里痒痒得厉害:“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啊?”
“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就认识。”
许季平神情低落,看起来不想深谈,柳露只好压抑跳动的好奇心,没再追问。
出了山门,柳露目标明确地直奔东市,二人目标不一致,约定好分头行动,最后在东市入口会合。
在满是修士的仙界,一个毫无修为傍身的凡人实在稀奇,许季平能感觉到不停在自己身上停留的视线,这让他感到不太自在。
东市包罗万象,地方很大,卖什么的都有,就是没看见卖纸钱的,许季平走得脚脖子酸,最后才在一处狭窄的小巷子找到了一家纸钱店。
许季平拿起一摞五色纸:“这个怎么卖?”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说:“五十个仙石一叠。”
“这太贵了!你不要胡说。”许季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能碰上讹人的店家,“十个仙石。”
“就是五十,圣地脚下,寸土寸金,价格自然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的,不买就走。”
许季平把五色纸放回原处,正准备要走,那掌柜的突然叫起来:“弄坏了,你弄成这样我还怎么卖。”
“哪里坏了?”
“皱了,你弄皱了我就卖不了了。”掌柜的死死抓住许季平的胳膊不让他走。
这分明是要讹钱,可许季平现在没有修为,硬来肯定不行,只好吃下这个亏,用五十仙石买下那一小摞五色纸。
“五十!!!这么一小叠!”柳露发出尖锐爆鸣声,“这不是明抢是什么!带我过去,我肯定把钱要回来。”
然后许季平就见识到了这位柳师姐强悍的战斗能力,不仅把五十仙石要回来了,还额外让店家赔付了两袋金元宝。
“这种人我采买时见得多了,嘴巴一撅我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惯得他。”
许季平抱着纸回了水云殿,和姬恒说起这件事,发自内心地感慨:“柳师姐真厉害,要是我能和她一样就好了,总有人想讹我。”
姬恒:“没事就好,你先回去吧,我还要核对采买的东西。”
等许季平走远了,姬恒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递给柳露:“今天麻烦柳师妹了,一点茶钱,聊表心意。”
柳露两边脸颊肉无法抑制地上扬:“多谢姬恒师兄,我就不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很有空。”
清商躲在房梁上,终于等到许季平回来,立刻猫儿一般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
许季平回去到栖鸾阁的时候,清香,瓜果,白菊花都已经放在桌上。
他从柜子里拿了一壶酒,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往揽夜亭去。
揽夜亭周围原十分开阔疏朗,一块碑立在那里,骤然生出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许季平将祭品摆在碑前,在火盆里烧起纸。
他以为自己有很多话要说,但站在这块沉默的墓碑前,看着纸张在火舌舔舐中燃尽,目睹火星的纸灰盘旋着飞到半空,再如折翼之鸟一般跌落。
许季平骤然失声。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金照野,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所以,这一次也不要食言,好吗?”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不论何种姿态,何种样貌。
届时,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定要兑现诺言啊。”
他低声说:“如果食言,我就去找别人了,这里厉害的人很多,我不是非要依靠你。”
清商蹲在旁边的树上偷听,闻言立刻想起许季平刚刚夸过的柳师姐,兴许还有翁永。
仔细一想,许季平似乎一直很喜欢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
真是太势利了,无利不起早,这才不是真正的爱。
清商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
真正的爱应该像他这样,即便许季平给他添麻烦,不和他睡一起,导致他晚上睡不着觉,白天无法集中精神写大字,最后被翁长老罚写两张纸的大字之后依然大人有大量地关心他。
许季平和金照野之间的感情根本不能称之为爱。
如果许季平愿意诚恳地向他道歉,他可以考虑回去。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已完成,下周四见
第28章
在许季平从挚友离世的悲伤中缓过神之后, 翁永开始了对他的教导。
许季平是重修,引气入体之类的基础法术都很熟悉,加上现在是用仙气修炼, 按道理进展应该很快,但奇怪的是, 他修为进展的速度与从前在下界时很接近。
这多少让许季平有些焦躁,换了更好的环境, 有了更好的老师, 自己却并没有进步。
然而越是焦虑,修炼反而越是缓慢,翁永见他迟迟安不下心, 叫他晚上多睡一会儿, 不要修炼了。
深夜,栖鸾阁安静地像一座世外孤岛, 窗户上的半透明薄纱静静垂落在地, 月光透进来,散成了一片云雾般的柔光。
许季平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袋里翻来覆去地思考为什么,怎么也睡不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月上中天的子时。
他掀开被子, 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瞬间明亮起来,满室通透, 恍如白日,天空星辰或明或暗, 盈千累万。
在许季平住进来之前,他很少见到这么好,这么亮的月光,但在水云殿,几乎日日都能看见,听姬恒说,是因为翁永修习占卜观星之术,好的月色对修炼大有裨益,所以圣地才将这块宝地分给了他,巨大透明的窗户也是为了方便在房间内观星。
如今许季平还没有修习观星术,用来赏景也是极好的。
他就地坐在月光洒落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赏景赏月。
月色如轻雪落了满头满身,不知不觉间安抚了连日以来焦躁的内心,许季平靠在窗户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眼一闭一睁,不知过了多久,仰头看天,玉盘竟还高悬天空,并无多少移动。
想来没过去多久,只是小憩了一会儿。
从地上站起来,他正准备回床上睡觉,看见窗外明亮的夜景,突然又觉得自己日日面对如此美景,却没有一日真真在夜里走出去欣赏过,实在可惜。
说走就走,许季平穿上外衣,简单用绳子捆了一下发尾,最后披上斗篷,外出赏月。
白日水云殿的虽安静,但仍有鸟雀鱼虫发出的动静,夜里这些小生灵的声音静了九成,只有一些小虫还在引吭高歌。
许季平随意地在周围闲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高峰,周围山石嶙峋,草木也不如山下多,自从来到水云殿,来到太微境,他还从来没有站在这样高的地方好好看看这个自己未来可能要生活许多年的地方。
视线一路向前,他看见色彩斑驳的连绵山脉,在深夜也依旧亮着星星点点光芒,参差不齐的房屋,深蓝色天空压得很低,与平直的地平线几乎融为一体。
深秋了,风已经有了几分浸入骨头的凉意。
许季平低头拢了拢外套,再一抬头,远方竟升起了一轮小小的太阳,夜空亮起一小片,竟是日月同天的奇景。
他又惊又奇,不禁多看了两眼,发现那太阳比月亮小得多,连一半也没有,越看,他越觉得那太阳不是挂在天上,而是悬在半空,触手可及的半空。
儿时读过的逐日神话一一在脑海中浮现,太阳在注视中似乎越来越近,只要踮起脚,伸长手,往前努力够一够,就可以……许季平眼睛无知无觉睁大,脚步落在前方,手臂竭尽全力地向前伸,只要再往前一点,就可以……
他一步踏空,坠下山崖,在巨大的失重感中猛然抬头,惊醒了。
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都融在那一颗咚咚乱跳心里,太真实了。
天空蒙蒙亮,太阳尚未升起,日光却已先至,月亮纠缠着不肯落下,虽已看不见光芒,但天空中的身影仍然清晰。
他靠着窗户睡了一夜。
许季平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直至心绪完全平复,洗漱穿衣,料理好自己时,时间还早。
深秋露重,他披上一件斗篷,循着尚未散去的梦中的道路上山去,登顶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那是!
下一刻,天边霞光万丈,沉寂整夜的万物欢腾地伸懒腰,用啼鸣做号角欢迎新一日的到来。
不知虚实的小小圆影如海上泡沫,消失在潋滟晨光中。
“……只是太阳升起来了啊。”
真是没睡醒,除了久远的秩序混沌期,天底下,一直都只有一个太阳,何来另一个小太阳呢?
太阳照常升起,许季平照常修炼,不知是不是早上在山林间走过一遭的原因,他烦躁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再怎么着急,修炼也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吧。
对于许季平能迅速调整好状态这件事,翁永和姬恒自然是持欣赏态度,唯有清商很不乐见此事。
“现在怎么办?”清商站在翁永身侧等他评批大字,表情是显而易见的忧愁,“他用不上我了。”
翁永告诉他,如果许季平调整不过来,就派他过去安慰,他可以借机缓和关系,这样也不算是清商主动去找许季平,既保全了面子,又达成了目的。
翁永手持朱笔,在黑字上划下一道竖杠,八风不动:“用不上就用不上,以后有的是机会,他难道还能一辈子不让你帮忙?”
“下一次都什么时候了。”清商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天天练大字的成果了,他不太想再思考丢不丢面子的事了,“我想去找许季平,我和他道歉,他就不生我的气了。”
清商仅用了一秒钟就下定决心。
对!
只要他和许季平道歉,许季平就不会责怪他了,他就能搬回去。以前都是这样的。
翁永连续划下三个竖杠,表情认真起来:“他没有生你的气,他只是希望你独立,如果你希望他开心,就应该顺着他。”
“我想和他睡一起,我不要一个人睡。”
“只有恋人,道侣才可以睡一起。”
“那我要当他的恋人,道侣。”
“你们已经是兄弟了,兄弟不能成为恋人,道侣。”
清商发挥他聪明的脑袋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可以成为道侣,恋人。”
翁永批阅完所有大字:“全部重写,直到你的心静下来。”
从白天到黑夜,清商一直在写大字。
中间翁永出去了一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询问姬恒情况,得到的答复是清商溜了出去。
姬恒:“我去找他回……他回来了,和季平一起。”
许季平就清商偷溜的行为向姬恒道歉,翁永回来之后召见了他们,清商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许季平认为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翁永认可了他们的说法,给予清商五下手板,许季平两下手板的惩罚。
清商难以置信,当即要和翁永争论,被许季平拦下来。
许季平现在不如清商皮糙肉厚,打了两下不多时就红肿起来,看起来很可怕。
这可把清商急坏了,顾不得闹脾气,刚刚被许季平训斥的气恼也消散一空,捧着红红的掌心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翁永和姬恒都在,许季平不太好意思地把手抽回去,向二人告别离开。
清商追在后面,不停扒拉许季平的胳膊,想仔细看看伤势。
走出好一截路,许季平才开口:“以后不要逃课了。”
清商沉浸在情绪里:“他好讨厌,凭什么打你。”
许季平立即呵斥:“闭嘴!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了,懂事一点,他日日教导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清商蔫头巴脑地跟在许季平身后,第一次认真思考人间的规则究竟是什么样的。
为什么哥哥总是训斥他,要他听话,懂事?为什么不和别人说这个?难道只有他一个人不听话,不懂事,会连累他挨打吗?
清商想不通。
傍晚清商做完了功课就在许季平房间外游荡徘徊,许季平一回去就看见长长一条身影伸着脑袋往里瞧,半个身子都伸进窗户里。
“那是净室,有什么好看的。”
许季平出声,那条身影一顿,然后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飞快贴着墙壁溜走了。
许季平下意识追了两步,没想通为什么,从来只有清商主动往他身边凑,即便是闹脾气的时候,也最多就是站在原地不靠近,没有主动保持的距离的。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他进入房间,并未发现什么端倪,晚上去净室沐浴,才发现一条熟悉的被子搭在屏风上,正是清商之前要走的那一条。
许季平手掌轻抚摸被面,将其从屏风上扯下来,想了想,没有主动去询问清商。
入夜,一个身影摸摸索索地从虚掩着的门缝溜进来。
清商原本心中十分忐忑,担心许季平发现他惊慌失措落在那边的被子,然而一进房间,他一眼就发现许季平身上盖着的被子正是他落下的那床,顿时腰杆儿都挺直了,也不收着动静了,大摇大摆地走到床边。
许季平闭着眼背朝外侧躺在床上:“为什么把被子放在净室。”
“我想把你盖的被子换成这一床。”清商屈膝跪在床边的长脚踏上,伏在床沿,“我想盖你睡过的被子。”
许季平从床上坐起来,心中泛起怪异,在昏暗中端详清商,即便是在黑夜,清商那双眼眸也十分清晰,似浮动皎洁月光的湖面,长发简单用簪子挽了一半,松松垮垮的。
“为什么?”
“因为喜欢。”
许季平用指背顺着清商脸颊线条描摹,没有变,他似乎还是那个他。
清商看见他掌心的红肿,双手捧起,伸出舌尖,一下一下地舔起来,软滑的触感溜过指缝,许季平浑身爆起鸡皮疙瘩,立刻把手抽回去背在身后。
“你从哪学来的?”
“天生就会,上一次,你腿受伤的时候,我不是给你舔好了吗?为什么现在又不愿意了。”
难道还在怪他……
第29章
“那次是我擦了药。这种事你在我面前做, 我不会往外说,别人也不知道,你要是同旁人做, 传出去,就是轻浮浪荡了。”
“哦。”清商停顿一下, 问,“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清商, 我想你需要学习一些新的东西。”许季平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下定决心,“等休沐日我们一起出去一趟吧。”
“好。那今晚呢?”
许季平重新躺下,不再理他:“回你自己的房间。”
清商小声说:“我没有被子盖。”热乎乎的气流吹得许季平耳朵痒。
“你房间里有新的。”许季平闭上眼睛一锤定音, “好了, 就这样,不盖就别睡。”
清商很期待和许季平一起出去, 不管是学习还是玩, 在他看来,这是和许季平重修旧好的象征.
休沐日外面人多又热闹,清商心情极佳。
许季平目标明确地朝万象市去。
万象市是三大圣地之一,以巨大的消息网和包罗万象的交易而著称,衔日崖附近的是一个分部。
他带着清商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房间门口:“进去吧,两个时辰, 我给你约好了许先生,就在里面。”
“我一个人进去吗?”
“对。”许季平想了想,又补充,“如果你学得快, 可以提前出来。”
许霜翘着二郎腿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翻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教材,两个赤条条的人在纸页上灵活纠缠, 姿势多得能翻出花儿来。
可惜,再好看的东西,看多了也就腻了。
不知道今天的学生怎么样?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来了。
许霜立刻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正儿八经地说:“请进。”
门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形修长,容貌昳丽的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许霜心头一喜,问:“你就是清商?”
“对。”
“知道今天要学什么吗?”
“不知道。”
也正常,不少人都对这方面的事羞于开口,许霜见得多了:“没事,学了就知道了。我听你兄长说,你想和他睡一张床?”
“嗯,我们以前一直都睡一起,”清商神情苦恼,“前段时间他说我长大了,就把我赶走了,翁长老也让我顺着他,还说只有伴侣才可以睡一张床。”
这让清商难以接受,许季平想让他离开,自己顺着他,不就永远都不能回房间睡了吗?
“分房睡之后发生了哪些改变,让你觉得这件事难以接受?”
清商:“我不能再抱着他,也闻不到他身上香香的味道。”
“你为什么想抱着他?”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从出生就和他睡在一起。”
许霜大概了解了,清商分不得清爱情和亲情的区别。
“亲情是存在于父母和子女……爱情是……所以血亲之间是不能……你们没有血缘关系?!那也不行……相爱的两个人会行鱼水之欢,诞育子嗣,来看这本书……”
经过这位许先生一番长篇大论,搭配图文并茂的书籍,清商大概明白了亲情和爱情的区别,爱情能做的事亲情不能做,亲情能做的事,爱情都能做。
所以综合考量下来,还是爱情更符合清商的需求。
所以,他问:“如果我要追兄长,我该怎么做?”
许霜:“……”他的努力好像狗屁。
“我可以给你钱。”清商打开钱袋子,光芒四射,都是翁永给的月钱,还有一部分帮姬恒干活的报酬,满满一袋子。
“你兄长有爱人吗?”
“没有。”
许霜指指钱袋:“这个,全都给我?”
“给你一半。”
一半也不少了。
他仔细一琢磨,反正两人也没有血缘关系,换言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一起有什么不行,答应了:“……你不能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尤其是你兄长。”
清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你兄长拿你当弟弟,所以你追他,不能追得太明显,要温水煮青蛙……”
原先说好了只讲两个时辰,没想到最后居然还超了半个时辰,许季平对这位许先生印象非常好,连连夸赞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先生。
一出门许季平迫不及待询问清商学到了什么,清商把许霜说的那套亲情爱情论讲了一遍,许季平一边听一边点头,深感钱没白花。
“对,就是这样!”
许季平欣慰不已,有种见证孩子长大了的骄傲.
另一边许霜两头赚,乐呵呵地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数钱,数完一遍再数一遍。
第二遍没数完,两个身高体壮的人突然走到他面前,冷冰冰地说:“我们主子请柳道友去喝杯茶。”
许霜愣愣地看着他们,手上动作飞快地把钱收起来,然后问:“我得罪什么人了吗?”
应该不会啊,哪怕平时两头挣钱,也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不至于请人来绑他吧。
“去了就知道了。”
没等许霜再问两句,就被二人不由分说地夹在中间架走了。
许霜看着楼层越来越高,愈发心惊胆颤,越高的楼层越贵,他到底得罪什么人了?!
顶楼。
“五小姐,六公子,许霜带到了。”
许霜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头也不敢抬。
房间正中间坐着一男一女,面容十分相似,皆是一身华服,姿态矜持高傲,周围侍从如云,然而整个房间除了女子喝茶时茶杯碰出的脆响,再无其他声音。
抿过一口茶,女子摇摇头,把杯子放回去,不紧不慢道:“许道友坐,我们今日请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刚刚接待的那个人,和你都聊了些什么。”
许霜立刻松了一口气,把刚刚和清商聊的内容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就,就这么多,没别的了。”
女子递给身旁侍女一个眼神,侍女拿出一个钱袋:“一点心意,公子拿去喝茶吧。”
“多谢小姐,多谢公子。”
打发走了许霜,姬兰,姬磐姐弟相视一笑。
姬磐:“姐姐,我们与四哥许久未见,来之前我一直在想该送一份什么礼物,现在我想到了。”
姬兰看着他,听完,唇角笑容扩大:“就按你说的办,四哥,一定会高兴的。”.
阳华郡毗邻圣地,丰饶富裕,天上掉下一滩鸟粪,砸到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即便如此,四世家之一的羲和氏两位嫡系子弟的到来,仍然令许多人为之骚动。
姬兰,姬磐姐弟抵达阳华郡的消息早早传开,拜帖请柬雪花儿一半飞入二人落脚的锦云府,等二人从万象市回来,薄薄的纸片堆起来足有半人高。
而最终能递到二人面前的,只有寥寥几张。
侍女一一诵读过纸上的内容,姬兰随意挑出其中一张:“就这个吧,听来听去都差不多,没什么新意。给四哥,还有那两个侍从,都递一份请柬。”
请柬当日就送到三人手中。
许季平把请柬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居然只是因为我们和姬恒师兄认识,就邀请我们一起去宴会!”
姬恒神色平静,对许季平和清商说:“抱歉,我会回绝掉,如果之后遇到类似的事,一定要交给我。”
许季平本以为事情会这样过去,然而当天傍晚,一对夫妻就来到了太微境外。
姬恒匆匆忙忙赶过去,那对夫妻一见他立刻迎上去。
那妇人瞧着约三十来岁,与姬恒如出一辙的金目深肤卷发,面绘金纹,万分疼惜地摸摸姬恒的脑袋:“我的恒儿,在这里过得可好?”
而男子是却已满鬓斑白,一副年过甲子的模样,一看见姬恒立刻训斥:“姬恒,你怎么能回绝你五妹妹和六弟弟的好意,他们外出一趟特地绕路过来看你,知道你久未归家,还特意带我们过来,让我们一家团聚。”
姬恒没想到会突然见到他们,着实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我很好,母亲,父亲,我平时修炼很忙,而且师尊收了新的弟子,我身为师兄,理应多加照顾,实在抽不开空去宴会。”
“他收弟子又不是你收,你都干了他还干什么。”姬恒父亲吹胡子瞪眼,“本末倒置,你是来求道的,不是来干杂活的。”
姬恒:“没有,我只是偶尔帮一下,你们先进来吧,别一直站着说话了。”
“别在外面骂恒儿,难得来一趟。”
姬恒将二人带到会客室,姬恒母亲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这是你的房间吗?看起来没有家里大,紫微星君待你可好?”
姬恒父亲随便看了一眼就坐下:“早就和你说了,外面哪儿有家里好,非要来这里求道。”
姬恒有些疲惫:“这里只是会客室,不是我的房间,我在这里很好。”
“我跟你说,这次宴会,我们也会去,你也懂事一点,主动道个歉,别拂了你弟弟妹妹的好意。”
“父亲,我真的没有空。”
“怎么没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两个所谓的‘师弟’,其实是紫微星君新收的侍从,他们说得没错,你果然要拿这个借口搪塞我们。”
姬恒一时语噎,确实,许季平和清商不能算作正经的弟子,师尊怎么想,也只有他知道。
“行,我会去。”
姬兰和姬磐大费周章把他父母带过来,躲过了这次,恐怕也有下一次,倒不如一次解决干净。
“早这样不就好了。”
姬恒又费了一番口舌把二人劝出去游玩,当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使用传送阵,他慢慢沿着山路向上,在血红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当最后一丝残留的日光散去,世界落入压抑的黑寂。
蜷曲的发丝在暗影中成了长满荆棘的藤条,纠缠着长了满身,划出金色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有那么几个瞬间,姬恒恍惚地以为这条路走不到尽头。
前方的微小如萤火的柔和光芒,伴随着姬恒的前进逐渐扩大成两盏明亮的行灯。
许季平在灯光中朝他招手:“师兄,我们来接你。”和清商一起小跑到他身边。
清商:“你今天回来得好晚,怎么不用传送阵?”
一直压在身上沉甸甸的无形之物似乎被光芒驱赶,姬恒笑笑:“忘记了。”
“这都会忘记?!”
“肯定是师兄事情太多,忙乱了。”许季平仰起头,密密匝匝的树影落在脸上,“这边没什么月光,好黑啊。”
“树太多,挡住了吧,往上走一点就好。”
走着走着,清商突然惊奇道:“师兄,你脸上的花纹和出去的时候不一样了!”
“母亲给我画了新的。”
“真漂亮……”
第30章
“恒儿, 为什么要去圣地,家里不就很好吗?”
姬恒眨眨眼,视野中是一片晦暗昏光, 周遭一切不清不楚,一阵风掀起床幔, 母亲温柔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细细擦拭姬恒的额头, 口中哼着来自家乡,语调奇异自由的歌谣。
在身体被柔软的被褥包裹着,很温暖, 姬恒醒了又睡, 睡了又醒,反复数次之后, 精神逐渐好起来。
母亲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他身上有了力气,坐起来,床幔没有拉严实,中间留了一个细细窄窄的缝,从缝隙中可以窥见床边坐着一个女子,他手伸过去, 一掀开,少女的倩影暴露无遗,容颜娇媚,身姿娉婷。
少女笑容鲜妍:“哥哥醒了, 喝口水吧。”
姬恒却陡然僵在原地,几乎发不出声音:“母亲呢?”
“她累了, 换我来照顾你。”
少女莲步轻移,走到桌边,倒了一壶热茶,鲜红的唇瓣贴在杯壁,轻抿一口:“温热的,可以入口,兄长喝吧。”
姬恒唇脂沾了水,留在杯口周围,小小的杯子里倒映着二人的面孔,唇脂似乎在水中晕开了,在姬恒眼中愈发红艳,像一滴落入清水的血。
姬恒别过脸,卷发凌乱地披散着:“我要见她。”
“她累了,今天晚上,我来照顾你,或许明天晚上,后天晚上也说不定。”
少女半个身子钻进床幔里,姬恒猛得推开她,赤脚冲到门边,没有推开。
结界。
少女头撞在床上,镶金嵌玉的簪子落下来,青丝散乱,声音却十分平静。
“恒哥哥,是我不够美吗?安心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姬恒忍无可忍,额头青筋暴起:“我们是兄妹!”
“就是要兄妹!”少女的面容在这句掷地有声里幻化出姬恒父母的影子,他们都说着同样的话,“只有血缘亲人才能诞下血统更纯正的孩子,恒哥哥,大家都这样,何必管外头的人怎么说。他们如何能理解我们血统的高贵。”
“外头都是一些庸人,母亲是外族人,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他们即便苦修百年,也未必赶得上羲和氏血统纯正孩子修炼十年。恒儿,我心里很愧疚,都怪我是外族人,你虽运气好,血脉纯正,容貌却与旁人不同。”这是母亲在说。
“你必须生下一个血脉纯正,容貌如常的孩子,我们在家族中的地位才能更高,你,或你的孩子,才更有机会竞争家主。”这是父亲在说。
“我们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选择,对你,对我,对我们两家,都有利。”少女一把抓住姬恒的双手,虽形貌略显狼狈,眼中光彩却亮得惊人,“姬恒,家族传承千年万年,遥远的年代里,血亲成婚被视为一种延续家族的高尚之举,后来时移势迁,人们的想法变了,可那又如何,你如何能确定未来人们都想法不会再次改变。你读书读得迂腐了,哥哥。”
“一切皆为延续家族的荣光。”
不,不是这样的。
多年在外求学所得与家族观念发生巨大冲突,姬恒在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剧烈的反胃伴随着喉头攒动涌上来。
“哥哥,你难道还想过从前的日子,被众人排挤,轻视,不得不外出求学的日子吗?”
柔软的手臂缠上姬恒的脖颈,香气袭人。
“滚开!!!”
姬恒逃了出来,时隔多年,他已经不太能想起来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应该是很狼狈的。
然后就撞到了师尊,当时他过来借阅典籍。
在一片混乱和斥责中,他听见了“紫微星君”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然后,然后他就对师尊说,自己非常仰慕他,希望能拜他为师,去圣地学习。
事后很长一段时间,姬恒再回想起这件事都会觉得荒谬,但命运的转折点就是来得那样突然,师尊真的收他为徒了。
少□□雅屈膝:“姬恒,多年不见,近来可好?”容貌一如往昔。
姬磐,姬兰高坐上首,愉悦地摇晃着酒杯中清亮香醇的酒液:“四哥,你们好久没见了吧,我们这次不仅把伯父伯母带来了,还把小月也带来了,她一直很惦记你。”
姬恒闭上眼,再睁开,已经从记忆的漩涡中抽身,拱手回礼:“妹妹,此番见面突然,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实在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失职,回头一定补上。”
宴会在其乐融融中开始了。
众人争相向姬恒,姬兰,姬磐三人敬酒。
姬恒礼貌而不失疏离地回敬,姬兰和姬磐姐弟则十分高调,听得高兴就哈哈大笑赠送礼物,法宝,饰品,或是什么别的稀奇玩意儿,都十分昂贵,但并没有给出任何在座众宾客想要的承诺。
宴会持续了很久,天完全黑下来,宴会场内仍然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姬恒师兄还没回来吗?”许季平向门口看,不太安心。
“嗯,或许是宴会玩得太开心了吧。”清商也在许季平房间里,他还没有参加过正经的宴会。“宴会上都能玩些什么?”
“吃饭,赏景,交谈,主要还是交友,巩固地位,没那么轻松。”
想起昨夜姬恒的脸色,许季平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但姬恒的父母也来了,想来不会看着他陷入险境。
“我先去沐浴,如果师兄子时还没回来,我们就歇下。”
“我今天在花园摘了很多花瓣,很香,放在水里一起洗怎么样?”
清商原本是想制作一种独一无二香味的香料用来熏衣服,这样许季平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能想起他,但制香的过程产生了一些偏差,最后结果不尽如人意,剩下的花瓣就搁置了。
“不用了,你自己洗吧。”
就在许季平沐浴的时候,姬恒跌跌撞撞地回来了,清商鼻尖耸动,远远地就闻到很浓重的酒气:“师兄,你喝了好多酒。”
“嗯,季平呢,睡了吗?”
“哥哥在沐浴,你也要沐浴,我有很多花瓣,你可以试试,正好用来遮一遮酒气。”
“呼,呼,让师兄先歇一歇。”姬恒在桌边坐下,手撑着脑袋,眼睛半合,“小商怎么突然想起来摘花瓣?”
清商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姬恒。
“哈,哈哈,这可有点困难了。”
清商:“师兄今天在宴会上玩了些什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吃了很多好吃的,大家一起玩游戏,主家还送了一些吃食给我,在袖子里,你自己摸摸。”
清商顺着姬恒的胳膊往里摸,果然摸到了一个热乎乎的扁包,一打开肉香四溢,是炒好的肉条!用各种调料腌制入味,然后大火爆炒出来,色香味俱全,一看就令人口齿生津。
“等哥哥沐浴完一起吃。”清商重新包上,对他口中的宴会很感兴趣,“你说得是真的吗?哥哥说没有那么好玩。”
“确实有不好玩的,但这次的正好很好玩。”
许季平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姬恒懒洋洋地说着什么,清商听得一脸认真。
“师兄,你回来了,今天宴会顺利吗?”
姬恒:“很顺利,都是家里人,怎么会不顺呢。”
“那就好,是我多虑了。”
清商把肉条推到许季平面前:“师兄带回来的,他说今天的宴会有很多好玩的好吃的,哥哥,下次要是有人请我们,我们一起去吧。”
“或许日后能沾沾师兄或者长老的光,参加一个宴会。”不过翁长老和姬恒师兄看起来都不是爱参加宴会的性子。
姬恒灌了几口茶,缓过来一点了:“其实何必那么麻烦,直接问问周围有没有人家办喜事,随个礼就能进去吃了,大部分人家都不会介意。”
清商若有所思,真的开始思考去别人家吃席的可能性。
“时间很晚了,师兄,我扶你回去休息吧。清商你也要睡了。”
三人分作两头行动,许季平扶着姬恒慢慢走,姬恒的房间和许季平的房间之间有一条小石子路,周围草木繁盛,又兼有假山泉水,白日里看景致优美,夜里就有些渗人了。
姬恒全身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许季平身上,歪着头问:“你的行灯呢?”
“在这。”许季平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个行灯。
姬恒看了一眼,和之前来接他的那盏不一样,就又问:“之前那盏呢?”
许季平掏掏储物空间把原来那盏灯换出来。
他满意了:“还是这一盏好看。”
“师兄,今天宴会上发生了什么?”
姬恒挑眉,直视许季平的眼眸:“嗯?我不是说了吗?吃喝玩乐。”金目在酒气熏染下泛起水光,在金色面纹的与行灯光芒的映衬下流动着似真似幻的光泽。
许季平:“师兄,今天宴会开始不久之后,有个人来请我和清商过去。”
“怎么没去?”
“我觉得很奇怪,那个人怎么也打发不走,不过这里是太微境,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姬恒手掌落在许季平头顶,温柔地摸了摸,赞扬:“很聪明,以后也不要理他们。”
说完这句,姬恒就沉默了,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许季平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追问。
把醉鬼送到房间里,许季平不太放心,问姬恒要不要帮他放好热水。
姬恒没有拒绝:“那就麻烦季平了,多谢。”
许季平放好了热水,目送姬恒进去沐浴,片刻后,姬恒一出来,顶着满头湿漉漉的卷发就要往床上躺。
许季平只好把他的头发擦干,然后把人扶上床,确认一切都没有问题,才熄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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