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叶瑾希好久才回过神,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却不是继续问杨清,而是直接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杨清见状跟了上去。
她们两个一起停在了,距离办公室门口一米处。叶瑾希抬眼看到,谢晚辞此刻就双手抱臂,背靠屏风隔断,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
她们离谢晚辞的距离,不足以让她们听清对面的谈话。
于是叶瑾希又走出一步,却在这时被杨清拉住,她回头看她,就听见杨清道:“你要进去?老师不会允许有人旁观的。”
叶瑾希甩开了她的手。
“你走吧,我自有办法。”
她走进办公室,用行动告诉了杨清她的办法,就是跟着一群尖子生围在化学老师周边,假装自己有问题要问,并且正在排队。
她们隔着空气对视一瞬,杨清比出一个“ok”的手势,离开了现场。
谢晚辞没有注意到她,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在乎有谁在看她们,哪怕知道叶瑾希可能会来,也是如此。
在她周围,还有两个女生,一个林雨婷,一个……应该是林雨婷的朋友吧。这幅场景险些让叶瑾希以为,谢晚辞同时打了两个人,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林雨婷的朋友在哭。
叶瑾希全神贯注,就听见林老师说:“晚辞,这件事情,如果你没有动手,你完全占理,但你动手了,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叶瑾希看不见谢晚辞的表情,却凭一个背影,推断出了谢晚辞此刻的表情,一定很无所谓,不动声色,一定要带情绪的话,应该满是嘲讽和不屑。
她听见她说:“所以你想怎么处置我?”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现在她们两个的意思就是让你道歉,如果你不道歉,那我们只能去政教处。”
叶瑾希闻言,知道这件事肯定要变得更复杂了。她太了解谢晚辞了,她不会道歉的。
果然,谢晚辞不肯道歉,往旁边挪了一步,好像是要离开,轻笑一声,道:“那走,看看你们有什么手段,能让她们得偿所愿。”
“不是现在”,林老师让谢晚辞站回去,对林雨婷以及她朋友说:“你们两个站近一点。”
老师让谢晚辞坐下,语重心长地说:“晚辞,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你成绩也很好,但你这次属实是太冲动了……”
听到这,有同学对叶瑾希说“借过一下”,打断了叶瑾希继续听,等她换了个更近的位置站,她就听到谢晚辞说:“那个哭的同学,我叫不出名字,但她提供的证词,貌似与我所述有误差吧。”
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同学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火气,颤着音道:“你是说我们凭空捏造事实吗?”
谢晚辞语气还是淡淡的,叶瑾希抬眼望那位哭得梨花带雨的同学,同学注意到她的目光后回望,而谢晚辞对此眼皮都没抬一下。
叶瑾希听了一阵,眉峰微皱,尝试将她们话中的零散信息,拼成完整的事实——林雨婷借了谢晚辞的练习,课间操让一个不用做操的朋友还过去,结果那位朋友直接把她练习放到了讲台,谢晚辞回来后发现,生气了。
于是她去找林雨婷,质问她这件事情,林雨婷觉得谢晚辞态度很不好,争执间林雨婷另一个朋友来了,坚定地站在林雨婷那边问谢晚辞拽什么。
她争执几句后回到座位,谢晚辞没有跟上去,却在片刻后,听到林雨婷朋友远远对她说了一句话,谢晚辞抬眼发现那人就在看自己,走下去让她再说一遍,对方当众阴阳怪气引全班哄笑,谢晚辞于是动了手。
霎时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但谢晚辞没打多久,就有一个同学让她借过,她挪了一下身子后,回到了自己座位,没有接着打下去。
谢晚辞回去后听到有人在哭,没有回头确认是谁。
可林雨婷的朋友却说:“我下去之后就干自己的事了,是她突然跟我说话,生气了就打我!”
双方证词矛盾,再加上因为谢晚辞动手事态升级,林老师先让她们回教室,表示自己要上报政教处。
林雨婷和她朋友都走了,谢晚辞却留了下来,靠近林老师,以叶瑾希听不清的音量说了些什么,林老师闻言,基本没有太大反应,说了些什么,就放谢晚辞走。
等谢晚辞走出办公室,叶瑾希立刻跟了上去,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
谢晚辞停下回头,看到叶瑾希的脸时,她不意外,眼里也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像是早就笃定,敢拉她手的人只能是叶瑾希。
她听见对方说:“你怎么回事?”
“跟你有关系?”谢晚辞反问。
两个人在走廊栏杆边站定,刻意往旁边挪了挪,不挡过道。
叶瑾希避开“是与不是”的问题,直言:“你这段时间有好好吃药吗?”
谢晚辞闻言,嗤笑一声,随后又是冷脸,迈出几步,再次被叶瑾希拉住,谢晚辞回头看她,那目光却扎在了叶瑾希身上。
“……你幻听我朋友说你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叶瑾希道。
谢晚辞用力甩开她的手,随即走向走廊围栏,一手搭在栏杆上,眼里的疲惫再也藏不住,反问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曾提起自己的病,不是么?”
叶瑾希指尖还残留着谢晚辞手臂的温热,闻言愣了一阵,回忆起从前,她们朝夕相伴,谢晚辞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幻听缠身的痛苦,也不曾向她倾诉任何难处。
她知道谢晚辞在划清界限,但她真的没有办法就此彻底离开再不相见。那不可能。
叶瑾希思索片刻,不禁冷笑出声,道:“谢晚辞,所以你是认为我现在没资格关心你吗?”
没等谢晚辞回答,她继续道:“你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却都是建立在你认为我们之间也需要保持距离的基础上成立,我却不认可,你选择了我,又认为自己不完全属于我。”
谢晚辞表情更加严肃,却是一时无法辩驳。
叶瑾希:“晚上见面聊吧,这里不太方便。”
谢晚辞挑眉,“凭什么听你的?”
叶瑾希顿时呵笑出声,反而逼近几步,拉近了自己与谢晚辞的物理距离,道:“凭你已经失控了,却又想着自己一个人处理一切,你把话说得这么冷漠,但是,如果我逼你说真心话,你现在就是需要我,你敢说一个‘不’字吗?”
话音落下,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肯表现出半分慌乱与脆弱,仿佛这样就会让自己输得一败涂地。临近上课,走廊里已经没有什么人,半晌,谢晚辞才开口。
——“这里不方便?”
——“我们没必要走这一趟,因为你也无法让局面变成你想象的样子。”
叶瑾希却轻呵一声,道:“我想象的样子?你现在下个定义试试看?”
谢晚辞默然片刻,表情却没有变得更加冷淡,反而是有些无所谓地道:“叶同学口中方便的场合,不会是我家吧?”
她承认。
她说的的确是这种私密到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
但暂时还没有想到是谢晚辞家。
所以当谢晚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叶瑾希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后道:“可以,你不喜欢自己的私事被别人知道……”
话音落下,谢晚辞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她主动别开了目光,叶瑾希却没有移开视线,似乎想把谢晚辞的每个微表情、每个举动都刻在眼睛里,而谢晚辞此刻似乎有些疲惫,仿佛刚才的高傲和强大只是伪装。
叶瑾希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就谢晚辞挑衅激起的锐气,瞬间化成了一滩水。她想主动说点什么,谢晚辞却是先让她一步:“在你面前,我总是更愿意表露脆弱……你先回去吧,几天后,你再来找我。”
话音刚落,谢晚辞迈开步子就想走,叶瑾希迅速把她拉住,道:“可以,但是,这段时间,如果再让我听到你又过得不好的传闻,我就不管你几天不几天的了。”
上课铃在此刻响起。
纵使谢晚辞现在心情复杂,她也对现实感到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对叶瑾希说:“……嗯,我等着。”
说完,她随之转身,却往反方向走。
“你去哪?”叶瑾希问她。
“请假。”谢晚辞说。
没等叶瑾希接话,谢晚辞没有回头,却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还尊重我,不要问我为什么。”
一句话,让叶瑾希愣在原地,什么也说不了,只能沉默,沉默地看着谢晚辞走进办公室,流逝的时间又在不停催促她回教室。
她最终还是转身,回了教室。
小时候,她当了五年班长,成绩良好,老师长辈都很看好她,不仅当着别人面夸她,在背后提到她,她的形象也是完美无瑕。特别是她的叔叔,每次看到她认真学习、学业进步的样子,都会感到很欣慰,给她找补课老师,有空了就带她出去玩。
他们,包括叶瑾希本人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叶瑾希会越来越优秀。
可到了六年级,随着时间流逝,一切都变了。
叶瑾希逐渐感到疲惫,那时她不停问自己,事事都追求做到极致,到底有什么用。她找不到继续努力的意义,家长的期待对她来说,不仅是动力,也是枷锁。恰好那段时间,她扛不住了。
她开始频繁请假,落下了不少功课,也没有力气去补,成绩逐渐下滑。从那时开始,亲戚来家里做客,她能听出亲戚安抚背后的笃定——你已经变差了。
叔叔也不像以前那样疼自己了,他眼里的失望,和逐渐平淡的语气,成了幼年时叶瑾希沉重的枷锁。
老师找她谈话,长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好她,学校的鼓励慢慢的也轮不到她……这一切的原因,好像很简单,就是因为她不够优秀了。
她一直荒废学业到了初一,兴许是玩够了,或者被刺激得想证明自己,她重新开始努力,成绩回来的同时,他人的认可与鼓励也接踵而至……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被爱的前提是自己足够强大。
这个观念从她初一时萌生,一直到现在,早已根深蒂固。她并非对谢晚辞没有了爱意,是她发现自己在拖累谢晚辞,谢晚辞为了她自毁,她做出了那个只服务于当下的决定——暂时离开,给彼此一段缓冲期。
她知道自己总会回来的。
她怎么都放不下心中的执念,回忆与现实带来的巨大落差,让她不好好休养,非要逼自己硬抗。
过往那次打斗让她身体大不如前,沦落到这个地步,只因为当初那个想保护谢晚辞的念头。
如今切身体验到了这么做的代价,她却从来都不后悔保护谢晚辞,纵使她后面头有多疼,身体有多难受,她都没有产生过“如果那阵子不要多管闲事”的想法。
她就是偏执。
就是要死死护住那个她极度在意的人。
不是为了感动谁。
只因为那人是谢晚辞,那个总是喜欢自己承受一切的谢晚辞,自己又是叶瑾希,那个永远坚定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人,始终贯彻“落子无悔”原则的人。
爱意未必长久,真心至死不渝。
……
但这都是她还有保护谢晚辞能力时的事了。
叶瑾希突然笑了两声,眼里是藏不住的心酸。
她刚才在谢晚辞面前表现得强势,实则等她走后,她还是那副无坚不摧的模样吗?
她甚至在焦虑谢晚辞会不要她。
第二个铃响起,叶瑾希走后门进了三班,这节音乐课,老师说要给她们放松,带大家一起看电影。
叶瑾希没有抬头看,也没有伏案写作业,反而是望了一眼面前白花花的墙壁,清楚地知道,这堵墙,包括这堵墙后面的那个教室,硬生生把自己和谢晚辞隔开,只要上课,她们就见不到彼此。
头部又传来熟悉的痛感,每逢她过度思考时,这剧烈的疼痛就会准时出现。
她忍着头痛,没有再强迫自己继续学习,趴在桌上,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太多,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她一睡就是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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