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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房子盖好还不算完, 里面的活儿还有得收拾,这种细致活就不好再去麻烦外人了,赵宝钢和刘丽华两人自己动手就行。


    盖房剩下不少土砖和石头, 拿来垒炕正合适。东西屋垒的都是通长的大炕,炕面宽敞平整,睡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


    垒炕的间隙,石又过来找老赵了。远远就听见他亮开嗓子喊:“钢, 我那地基快挖完了,你能过去帮忙看看吗?”


    “行啊。”赵宝钢拍拍手上的尘土,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随手抹了一把,跟着石一起出了门。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两人身上,地上拖着短短的影子。这一路上,至少看见五六户人家在挖地基,石镐翻飞,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混着草木的气味。


    见了面,大伙儿纷纷挥手朝赵宝钢打招呼, “钢,出来了?”


    “哎,出来转转,帮石看看地基。”


    大伙一听,呼啦啦跟上来一片, 都想趁机从他那儿学点盖房子的门道。


    来到石家的时候,地基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看见赵宝钢过来, 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宝钢跳进地基坑里,身影矮下去半截, 东头走到西头,又折返回来,脚底的泥土被踩得沙沙响。“行,深度够用了,回填的时候石头压紧实,再用泥沙把缝隙灌好就成了。”


    “那就好,那就好!”石搓着手,脸上满是喜色,眼角笑出了褶子。


    他也想早点建成钢家那样的房子,光是瞧着就气派,等天气冷的时候屋里烧上炕,暖烘烘的,别提多舒服了!


    刚问完地基的事,旁边又有人探过身子询问起和泥的事宜。苗家已经开始做砖胚了,他家俩汉子都是利索的性子,学会盖房后回家立马就动了工,顺便叫了几个安达来帮忙,在整个部落里都算动作快的。


    赵宝钢过去看了看,地基已经回填完,泥也备好了,他只帮忙调了调泥土比例。苗家盖的房子无论大小还是结构,都跟自己家一模一样。不得不说,原始人的学习能力真是强,只跟了一遍就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偶尔有细微末节不对的地方,赵宝钢指点两句,他们一点就透。


    很快,第二批房子也相继盖好了,一共六家。这些新盖好的房子让部落里其他人眼馋不已,之前想省事的人这下也纷纷动了心思。


    随着盖房的人越来越多,石头和泥土也成了稀罕物,还有人因为抢石头抢黄泥打了起来,闹得尘烟四起。升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该罚的罚,该吓唬的吓唬,总算把人摆平。


    看着部落里那股子动手的热乎劲儿,赵宝钢估摸着,入冬前大部分人家应该都能住上新屋子了。


    *


    话说两头,一晃到了九月份。距离赵熠他们离开部落已经过了快二十天,后面的路上除了动物和植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山野连绵,风吹草低,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队人的脚步声。


    刚开始那点兴奋劲儿一点点消耗殆尽,累得这群小子每天哭爹喊娘,一张嘴就是:“什么时候能到啊?”


    羚脾气好,每次都笑眯眯地哄着他们,“就快到了,再坚持坚持。”


    元抱着胳膊在旁边冷哼,“你们也就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森带队,谁敢叫唤一句,立马一脚就踹过来了。”


    几个半大小伙子吐了吐舌头,缩缩脖子,不敢再吆喝累。


    一路上走来,身上带的食物吃了大半,沿途又开始打猎。昨天猎了一窝狐狸,一水的红毛,毛色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听说中原人很喜欢这种皮毛,价格比鹿皮、熊皮还要贵上不少,有了这些狐皮,应该能多换不少东西。


    原本想路上剥皮鞣制,元告诉他们还有两天差不多就到了,鞣制好的皮子跟整只换的东西差不多,不用费那个劲。


    “还有两天就到了?!”赵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眼睛都亮了。


    元哼笑一声,“你们要是路上不耽搁,明天就能到。”


    那还说啥了!一群小子也不嫌累了,扛起筐撒腿就往前跑,脚步声咚咚地响在土路上。到了晌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一条路上。


    这路不是山上那种脚踩出来的小径,而是明显带着车辙印的大路,大概三米多宽,路面还算平坦,看得出人为开凿过的痕迹。道旁的野草被过往的车轮碾得东倒西歪。


    赵熠踏上这条路的时候,激动得心怦怦狂跳,手心都微微冒汗。这可能是千年前修建的古路啊,也许他踩过的地方,历史上某个名人也曾踩过!


    当然,兴奋只持续了一个小时,很快就被烈阳晒得没了精神。这一路走来太累了,鞋都磨烂了两双。他穿的鞋是刘丽华拿皮子绷的千层底,可想而知这路有多难走。


    途中路过一个木头搭的亭子,大家伙停下休息吃东西。亭子立在路边,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


    赵熠围着亭子转来转去,目光一寸寸地扫过那些木头的接缝和雕刻的纹路。


    老天爷,终于看见第一个正经的古代建筑了!这亭子跟部落里那种原始风格完全不同,用的是传统的榫卯工艺,顶子上还雕了一圈回形纹样。不过他对考古没什么研究,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盛行的图式,对古代的大部分认知都源自电视剧。


    “熠,别看了,过来吃饭。”


    “哎。”赵熠应了一声,凑过来,日撕了一条烤好的兔腿递给他,肉上还滋滋地冒着油光。


    兔子肉只抹了盐,带着一股熟悉的土腥味,不过赵熠已经吃惯了这个味道。吃饱喝足,大家短暂地歇息了片刻,又继续启程。


    途中遇上一辆牛车,赶车的车夫看见他们吓了一跳。大概是鲜少见到这样一群“野人”,吓得挥舞着鞭子不停地催促牛快跑,鞭梢在空中甩出脆响,直到跑远了才敢回头张望。


    “哇……”赵熠看着牛车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目光,如果他们有牛就好了,无论是耕田还是拉货都方便许多。


    日以为赵熠是第一次见牛,牵着他的手给他介绍,“那是牛,山下人宝贵得紧,听说养这样一头牛很麻烦,如果擅自宰杀还要杀头呢。”


    赵熠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一部电视剧,其中有个桥段好像是讲过这个律法。如果按照内容推算,这个朝代可能是在秦汉时期?不过还不能确定,等到了镇上再看。


    又走了一日,终于抵达了他们口中的杨店。


    站在小镇的外围,一行人停下脚步。


    这里跟想象中那种繁华热闹的古代城池不同,眼前的景象更像是一个古代版的小村落,放眼望去全都是低矮的茅草房,黄泥墙在日光下泛着土色。


    路上偶尔有行人经过,他们穿的大多是粗布麻衣、葛衣,衣着简单,下头是露着小腿的半截裤子。偶尔风吹起衣服,露出白花花的屁股……


    没错,这边人的裤子没有裆!


    大概是粗布做的裤子磨得慌,他们穿的裤子就是两条腿绑在身上,中间空荡荡的。虽然山上部落的人也挂空挡,但好歹用兽皮裙子围上,山下这些百姓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溜着鸟,属实把赵熠骇得不轻。


    进了杨店,他们就被一队兵卒拦住了去路。按照往年的惯例,他们要将身上的东西送出一部分才允许进去交易。


    元刚要让大伙送东西,赵熠走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开口道:“借,借问几位军爷,我们能来这里换些东西吗?”久不说普通话,舌头都有些生疏了。


    那几位小卒愣住了,没想到这群蛮人还会讲官话。毕竟之前都是没办法交流的,每次下山都要随行看着,防止他们在镇上作乱。


    为首的兵卒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会说我们的话?”


    “会,会一些。”


    其实这些兵卒的发音跟现代发音差距不算大,偶尔有不同的音节,但是交流起来完全没问题。


    “你们打哪儿来的?”


    赵熠指了指远处的山,“从那边过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几个小卒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来这干什么?”


    “换些醋盐、食物和布料,劳烦军爷开恩,允许我们进城交换。”


    那人倒也好说话,见赵熠年纪不大,又会说他们的语言,便没有刻意为难。“你们这么多人进去不可以。”他伸手指点了点,“只许六个人进去,其余人要在外面等。”


    赵熠一听,连忙给身后的人翻译。元点点头道:“可以。”他立马挑选出几个年轻力壮的,拿上东西跟上去。


    兵卒给了他们一张木头刻的牌子,凭着这张牌可以进出。若是失了牌子,要交十铢钱才能出去,不然就要被拉去干活受刑才能离开。


    赵熠仔细地把木牌收好,然后又从篮子里拿出一张上好的皮子递给这位兵卒。那皮子毛色鲜亮,手感柔软。“多谢军爷,这张皮子请军爷拿去换些钱吃酒,还望军爷不嫌弃。”


    那人一愣,随即收下皮子,脸上绽出笑来,热络地给他指了指路,哪里可以换盐,哪里可以换布。


    ==========作者有话说:==========


    架空秦汉,所以语言设定可以交流~


    第52章


    几个兵卒吩咐完, 便继续沿着街道巡逻去了,只留下一个人负责监督他们。


    元从人群里清点出六个人,由羚带着进城, 自己则留下来,跟其余人一起等待他们出来。


    “进去以后,主要买盐,一定要把盐换够了, 其他的东西不要乱换。”元清神色郑重地叮嘱道。盐是部落赖以生存的必备品,没有盐,他们就没有力气打猎, 部落的生存将受到严重影响。


    元吩咐完转头看向赵熠,目光里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没想到你还会说中原人的语言!之前我们每次进城,都得给他们好多皮子才能进去,没想到这次只给一张皮子就进来了。原本以为这次带来的皮子和草药换不了多少东西,如今看来, 今年应该少不了!”


    日满脸自豪地伸手揉了揉熠的头发,他的安格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几个人背好沉甸甸的东西, 沿着主干道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一路上赵熠的眼睛就没闲过,他不停地四处张望,目光里满是新奇与震撼,这就是古代的城镇吗?怎么跟电视剧上好像不太一样?


    街上没有扯着嗓子叫卖的货郎,来往的大多都是面容疲惫的平民。


    这些人看起来身材干瘦, 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见到他们这一行装束奇特的人, 目光里立刻带上了明显的警惕,有的人走远了, 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像是在确认他们不会突然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羚之前下过两次山,对这里还算有点印象,他皱着眉辨认了一会儿方向开口道:“我们上次就在那儿换的盐,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换。”


    很快,几个人就到了上次换盐的地点。这是一间矮矮的小土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在头顶挽了一个紧实的发髻,用绳子一层层缠实,他垂着眼皮,像是半睡半醒。


    羚咳了一声。


    老头抬眼瞥了他们一眼,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想来之前部落里在这里换过不少次盐了。


    他慢悠悠地起身,背着手围着几个人转了一圈,浑浊的目光仔细打量着他们身上背着的皮子成色,然后伸出手指比划着,十张皮子换一钧盐。


    一钧差不多三十多斤,只有小半筐,拢共就那么一点。


    羚面露难色,他们这次只带了三十多张皮子,算起来只能换一筐多的盐回去,根本不够部落里那么多人分。特别是如今袒图和干格落合并到一起,人更多了,升交代的至少换够三筐盐才够用。


    赵熠见状,主动开口道:“老伯,这换得也太少了吧。”


    那老头也没想到赵熠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明显愣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才道:“之前……可都是这么换的。”


    “之前是因为他们不会这边的讲话嘛。”赵熠笑眯眯地走上前,笑容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机灵劲儿,“不知咱们这盐作价几何?”


    老头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五百铢一钧。”也就是说,一百个铜钱换三十斤盐,这个价格可不便宜。


    不过,他们身上背的皮子远不止值这些钱。特别是日猎的那张虎皮,毛色鲜亮,皮板厚实,如果能找对了买家,至少卖个几百钱不成问题。


    赵熠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用部落里的土话跟几个人商量道:“咱们先别急着换盐,直接换太亏了,不如先找人把这些皮子卖了,然后拿钱来买盐。”


    几个人一脸懵懂地看着赵熠,根本不知道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毕竟在部落里还没有经商这一说,他们的思维只停留在以物易物的阶段,用东西换东西,哪还分什么“卖”和“买”。


    羚有些为难,下山的时候升嘱咐了他很久,千万不能让这些小子们胡作非为,在中原人的地盘上尽量快换快回,不要引起任何事端,不然他们只有挨打的份。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眼神里满是游移不定。


    倒是日十分信任赵熠,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听熠的,如果遇上事你们先跑,我来殿后。”


    大伙不再有异议,都放心地把这件事交给了赵熠去操办。


    赵熠拿起一块柔软的兔皮,双手捧着递到老人面前:“老伯,这兔皮柔软又保暖,冬天拿回去做个围脖可不错,这块白送给您,顺便跟您打听点事情行吗?”


    老人二话没说,伸手就接了过去,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摸了摸,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不少。


    “啥子事情?”


    “咳,这盐……这卖盐的地方不是您自家开的吧?”


    老头撇嘴道:“俺可没那么大本事,这是官盐栈,俺只是个负责卖盐的伙计。”他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果然跟赵熠猜测的差不多,他继续道:“那请问镇上有没有富户、乡绅之类的人家?”


    老头猜出他想找人卖皮子,不过拿人手短,还是抬手指了指远处那一片白墙灰瓦的房子:“那里是卫凌德的住处,你们要想卖皮子,可以去那儿问一问。”


    “多谢,多谢!”


    赵熠按照老头指的方向,带着一众人快步走了过去。来到卫家宅院门口,只见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木雕颇为讲究。赵熠深吸一口气,上前敲了敲门。


    不多时,大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探出头来,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你找谁?”


    赵熠努力学着电视剧里古人的说话方式,拱了拱手,动作怎么看怎么生硬,搭配他这身打扮愈发显得滑稽:“我们是山上的猎户,猎到一块上好的虎皮,这皮子寻常人用太可惜了,听闻卫公子丰神俊逸,特地来问一问是否需要这块虎皮。”


    小孩挠了挠头,一脸狐疑地把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那你等会儿吧,我进去禀报一声。”


    身后的人见大门重新关上,有些担忧地围上前询问:“怎么样?他们要皮子吗?”


    赵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只觉得后背都湿透了:“还没说要不要呢,待会儿等那个小童出来再说。”天知道刚才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紧张成什么样了,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门口才重新传来脚步声。大门再次打开,这次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他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穿着一袭细布缝制的长衫,衣料柔软垂坠,走起路来不紧不慢,从头到脚都跟平民百姓不一样,此人应该就是卫凌德了。


    赵熠也不知道该怎么行这个朝代的礼,只得把腰弯得低低的,几乎快鞠成一个直角:“小的是北边山上的猎户,跟兄长叔伯猎了一头大虫,听闻卫公子身份高贵,想来这虎皮与您也不算浪费了。”


    男子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什么样的虎皮,拿来给我瞧瞧。”


    赵熠见他感兴趣,瞬间松了口气,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连忙叫日过来,从身后的背篓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虎皮。


    这张虎皮剥得十分完整,从头到尾没有一处破损,后面的油脂都刮洗得干干净净,还用一种草将皮毛泡得柔软蓬松。整张虎皮入手沉甸甸的,毛绒厚实又保暖,阳光下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泽。


    “不错,是件好东西!”刚好过两个月就是他姐夫平阳君的生辰,正愁不知道该送什么贺礼呢,这张虎皮简直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作价多少,我要了!”


    赵熠哪知道这张虎皮值多少钱啊,要多了怕得罪人,要少了又怕吃大亏,心里七上八下地转了好几个来回,思来想去道:“附近的人都夸赞您是端方正直的君子,我们信得过卫公子的为人,您给多少都行。”


    这话说得就十分有水平了,先给对方戴一顶高帽子,夸他是君子,然后再让他自己出价。这人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占太多便宜。


    果不其然,卫凌德听完哈哈大笑,伸手捋了捋胡须:“你这小子说话倒是十分中听,行,我也不亏了你们。之前我父亲曾在龚城买过一张虎皮,花了三千钱,如今这块照比那个小一点,我给你们两千钱,可愿意?”


    两千钱?!!!


    赵熠整个人都蒙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一张虎皮居然能卖这么多钱吗?!


    “不愿意吗?”卫凌德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


    赵熠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愿意愿意!卫公子果然名不虚传!余下的这些皮子您有喜欢的吗,小的愿意送给您!”


    只卖这一张虎皮的钱,就完全够买盐巴了,其余的皮子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要是能跟这位卫公子打好关系,以后下山买卖东西说不定都方便许多!


    卫凌德一听,也没跟他客气,上前挑拣了一番,将那窝红毛狐狸也留下了。那狐狸皮毛色火红,油光水滑看着就讨喜。


    不多时,小厮吭哧吭哧地拎着一筐铜钱出来。


    两千钱就是两千枚五铢钱,分量可不轻,足足二十多斤重,哗啦啦地倒进他们自带的背篓里,那沉甸甸的声响听得几个人眼睛都直了。赵熠再次郑重地跟卫凌德道了谢,才带着众人离开。


    几个人快步走到街角没人的地方,瞬间把赵熠围在中间,激动地拍着他的肩膀,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天呐,天呐,你居然换了这么多铜疙瘩!”


    赵熠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叫铜钱,咱们拿这个去换盐,应当能换很多!”


    “岂止是多,恐怕都用不了!”羚感叹道,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之前他见过山下人用铜钱买东西,几枚铜钱就能买一大块盐,这么多铜钱,得买多少盐啊!


    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那眼神灼热得像是能把人烫化,要不是旁边有人在,恨不得当场亲他几口。他的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羚压下心头的激动,催促道:“好了不说了,咱们先去买东西,免得元他们在外头等着急了。”


    几人背着沉甸甸的筐,脚步匆匆地跑回卖盐的地方。这一次按盐价直接买了满满六大筐盐!钱还没花完,还剩下小半筐铜钱。


    皮子是赵熠卖出去的,余下的这些钱,羚当场做主,允许赵熠拿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大家都没有异议。


    他们身上剩下的其他皮子和草药,则拿去换了部落里需要的铜器和陶器。


    第53章


    不过在买东西之前, 得先把这六筐盐运出去,免得节外生枝。


    一行人朝着镇外走去,元正领着其他人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乘凉, 远远望见他们出来,纷纷站起身来,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急切。


    “这么快就换完了?”


    羚激动地飞跑过去,“换完了, 你们瞧瞧换了多少!”


    元一听,连忙上前查看,见几人身上的筐子都满满登登的, 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着,半天才惊呼道:“这是……换了六筐?!”


    “不止呢!多亏了熠,他带着我们把虎皮卖了个好价钱,得了好多铜钱,又用铜钱买的盐。要是直接拿皮子换, 可换不到这么多盐巴!”


    羚把进城后发生的事跟旁边的人讲了一遍,大家听完看向赵熠的目光都变了。


    元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手用力拍着赵熠的肩膀,震得身子都跟着晃了晃。“好小子,真有本事!这些盐至少够咱们吃上两年了!”


    “是啊!这么多盐,只用了一张虎皮,还有日猎的那几只狐狸, 其他的皮子可都没动呢,还能再换不少东西!”


    赵熠挠头憨笑两声, 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原始部落生活靠的是体能和狩猎技巧, 偏偏这两样他都不擅长。


    如今做生意帮上大家的忙也算是出上力了,心里暗暗道:自己也不差嘛。


    大伙儿开心的互相捶打着肩背,要不是顾及赵熠马上就要和日一起拜月了,高低得把他抬起来抛上天庆祝一番。


    “好了,要换什么赶紧去换吧,咱们早去早回。”元抬手制止住大家欢呼,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


    下山时间不能耽搁太久,他们刚搬回袒图,今年山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走的久了有些不放心。


    第二次进镇换了批人,因为盐买妥了,元也就放心了,打算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也进去开开眼,免得下山一趟连镇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次是日打头,带着赵熠、方、黑、山和犬几个人,再次返回镇上。


    进镇的时候,赵熠只递了一下木牌子,守门的便没再盘问。几个小伙子目光交会,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跳动的兴奋。


    日一边走一边绷着脸警告他们:“进了这里不要乱走,不要招惹这里的人,跟紧我和熠!”几个小子连连点头应下,神情都收敛了几分。


    会说中原话就是方便。尽管赵熠也是头一回来这里,但一路上不住地打听,加上刚才跟卖盐的老人一番攀谈,很快就摸清了这个小镇的全貌。


    这小镇名叫杨店,也叫阳店。很久以前是阳林君的封地,便以此命名。不过如今早已没了封地一说,阳店也并入了龚县,成了县城下属的一个镇子。


    镇上住的人不少,眼下正是秋收季节,大伙儿都下田忙活去了,所以来镇上换东西的人倒不多。


    赵熠又打听哪里有卖粮食和布匹的,老人抬手给指了指一家粮铺,还有个专门交换杂货的坊市。


    作为报酬,老头又要了一块兔皮。他把兔皮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笑道:“天冷了,正好给我小孙孙做一件皮坎肩。”


    赵熠先带着几人去坊市挑选东西。坊市藏身在一条窄巷子里,算得上是镇上的小型交易市场,几乎每天都有人来交换物品。


    几个人刚一踏进去,便引来了路人诧异的目光,实在是他们的穿着打扮太过怪异,落在镇上人眼里,跟山林里出来的野人差不多。还有人抄起棍子上前,试图驱赶他们离开。


    赵熠连忙开口道:“我们是山上的猎户,过来换点东西的。”说着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摊在手心里给对方看了看。


    那人见他会说中原话,举止也不像野人那般粗鲁蛮横,这才放下心,将信将疑地让开道,放他们一行人进去。


    几个人都紧张得压低声音嘀咕起来,黑凑近赵熠小声问:“熠,刚才那人要干嘛?”


    “没事,大概是以为咱们走错地方了。别慌,先进去挑东西吧。”


    进了巷子才发现里面人还真不少,交换的东西也五花八门。从最便宜的瓜果蔬菜,到木工匠人做的精巧物件,到家禽牲畜,还有几只刚刚断奶的小狗崽,毛茸茸地挤成一团。


    大家都是头一回下山,看什么都新鲜。黑瞧见一头小羊羔,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哎,你这是做啥子?把我的羊羔摸死了怎么办?”旁边的主人顿时拉下脸,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要讹钱。


    赵熠连忙上前赔着笑脸说好话,最后赔了两枚铜钱才算了事。他心里暗暗嘀咕,这山下的人瞧着也挺横的,跟山上的原始人相比也没多大差别。


    转了半天,赵熠看到了卖布的摊子,之前老妈一直念叨想做两件棉袄,可惜布料紧缺,这次正好多买点。


    他上前打听价格,卖布的妇人警惕地拢了拢自己面前的布匹,打量着他道:“我这是整匹的,不剪开卖。”


    “那一匹多少钱?”


    “三百铢。”也就是六十钱。


    这个价钱倒还能接受。粗布是灰白的本色,摸上去有些粗糙,但胜在厚实。一匹布大概一米一宽,十多米长,扯两匹应该就够用了。赵熠从篮子里数出一百二十钱递了过去。


    妇人接过铜钱数了起来,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干脆叫身边的孩子跑回家,喊来自家汉子。两人一起数了两遍,才把布交给赵熠。


    除了这些布,赵熠还按照丽华女士的吩咐,买了些蔬菜种子。


    种子是在一个老大娘那儿买的。赵熠见她面前摆了十来种菜,有韭菜、冬葵,还有他眼熟的大萝卜,更叫他惊喜的是,居然还有花生和蚕豆!


    一看到这些熟悉的蔬菜,赵熠的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打听价格。


    老大娘指着地上的东西道:“这些都拿走,换十钱,或者换一斗粟也行。”


    价格倒是不贵。“这些菜我们都要了。不过大娘,我还想买点菜籽,不知道您这里有没有得卖?”


    老太太一听,立马点头,“有,这些菜的菜籽我都有。你们要是想要,再给我一钱就成。”


    赵熠麻利地数出铜钱递过去,地上的菜则由日收起来,小心地装进身后的背篓里。


    “我家就在前头,你们在这等会儿,我这就给你们送来。”


    不过是加一文钱的事,赵熠也不怕老妇人骗他,点点头道:“行,我们在这儿等您。”


    趁着等的工夫,其他几个人也拿筐里的皮子,各自换了些陶罐、瓦罐。部落里还不会烧陶的手艺,这些东西都得跟中原人交换才能弄到。


    本来大伙还想换点铜制的器具,可转了一圈也没见着有卖的。这东西在古代属于管制用品,买卖要担风险,可遇不可求。


    等了十来分钟,那老大娘拎着一个粗布包回来了。包里全是用枯叶子分装包好的菜籽,五花八门的,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她把每种菜籽都捻了一些,用树叶裹好,外面再用麻绳仔细缠牢。


    “小后生,会种吗?”老妇人抬眼询问。


    “会,家里人会。”


    她便没再多说什么,分好菜籽收拾起东西回去了。


    余下的钱还得买粮种,赵熠不敢再乱花。其他人也都换得差不多了,几个人背好筐,朝附近的粮铺走去。


    到了粮铺,粟米、黄豆还有绿豆,都各买了几十斤。虽然大家不知道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用,但心里都笃定,他买的肯定有用。


    兜里的钱花得七七八八,还剩十多个铜子。赵熠没打算再花,准备拿回去给爸妈看看这到底是哪个朝代的钱。


    之前问过那个卖盐的老伯,他也说不清年份,大概是因为消息闭塞,这处边陲小镇又远离城邑,自然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


    一行人背着筐,满载而归。只是几个人谁也没察觉,身后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几个地痞流氓。


    方才买东西的时候,赵熠出手阔绰,几百文钱眼都不眨就掏了出来,这让旁边几个混子动了邪念。


    为首的叫莽牛,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长得人如其名,壮得像头牛。他敞着衣襟,露出黝黑的胸膛,一脸横肉透着股蛮横劲儿。


    他纠集了七八个人,一直蹲守在粮铺附近,见他们一出来,便像苍蝇似的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日察觉身后有人尾随,有些疑惑地低头小声问赵熠:“他们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赵熠警惕地回头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些人瞧着就不像正经人,衣襟大敞着,头发胡乱披散在脑后,更重要的是,腰间好像还别着家伙……这一路走来,就没见过普通老百姓随身带武器的。


    “快走,这些人来者不善,别惹麻烦!”


    日重重点了下头,绷着脸催促其他人加快脚步出城。


    转过巷子前面便是大道,有兵卒在这些人应该不敢怎么样。


    后头的人见他们突然加快步子,干脆连戏也不演了,蹭地就窜上前去,把几人团团拦住。


    莽牛龇着一口焦黄的牙,晃了晃手里那把铜制的短刀,似笑非笑地开口道:“嘿,几个蛮子,听得懂人话吗?”


    旁边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往地上啐了口痰,阴阳怪气地说:“牛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让他们直接把东西留下,要不就把命留下!”


    日把赵熠挡在身后,虽然听不懂这几个人在说什么,但看那架势,傻子都知道没安好心。


    赵熠紧张地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小心点,别闹出人命……”


    第54章


    这几个人明显是有备而来, 偏偏进镇子的时候,他们身上没带任何武器。


    对方不仅人数比他们多,还个个手里都握着刀, 真要打起来,胜负难料。赵熠心里不由得替日捏了把汗。


    日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其他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 把赵熠护在正中间。


    大伙都知道,熠不太擅长打猎,可他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有他在, 部落以后就不会再缺盐了。所以,熠的命比他们的都重要,必须护他周全。


    莽牛见这些野人压根没有交出东西的意思,耐心彻底耗尽,手里的短刀凌空一挥,恶狠狠地喊道:“抄家伙!揍他们!”


    七八个地痞流氓一窝蜂地冲了上来。日握紧双拳, 浑身肌肉瞬间紧绷,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整个人散发出野兽般蓄势待战的姿态。


    第一个冲过来的地痞举着刀子劈砍,日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记重拳,拳头裹着风声,“砰”的一声正中面门。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头一歪就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旁边几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日自己也吃了一惊,他还没用出全力呢, 这人怎么就倒下了?


    莽牛以为自家兄弟在装死,抬脚踢了踢地上的人,“老六,别装怂,赶紧起来!”地上那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沉得像摊泥。莽牛脸上挂不住,只好带着剩下的人硬着头皮继续往上冲。


    这一交手,他肠子都悔青了。他们这群酒囊饭袋,哪里是常年钻山打猎的原始人的对手?刀子刚砍过去,就被对方稳稳接住手腕,反手一扣夺下刀柄,跟着一脚踹飞了出去。


    其余几个人也没讨到半点便宜,这几个半大小子都是部落里数得着的打猎好手,闪转腾挪间拳拳到肉,几个来回就把这群地痞打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


    前后用了不到一刻钟,七八个流氓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莽牛揉着闷痛的胸口,满脸骇然。他在镇上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招惹这些深山里来的野人,没想到对方竟这么能打。“走!快走!咱们不是对手!”


    这帮人倒是还挺讲义气,狼狈逃窜时,还不忘把那个昏死过去的老六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山和黑打得兴起,还想追上去,被日连忙喝住:“别追了,赶紧出去。”


    两人意犹未尽地甩了甩手腕,嘴里嘀咕着:“这些中原人的身板,怎么连山里的野猪都不如……”


    六个人重新背好竹筐,把散落在地上的武器一一捡起,连断的都舍不得丢,一并带上。刚才还在发愁去哪儿换些铜铁家伙,这下可好,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路走到镇子门口,交还木牌出了关卡,几个人才齐齐松了口气,脚下加紧,赶去和外面等候的同伴会合。


    外面天色已晚,夕阳垂在天边,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把山野染成了橘红色。元带着大伙在营地生火做饭,炊烟混着食物的香气袅袅升起。


    “出来了!快过来吃饭吧!”羚远远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几个人一路小跑过去,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东西都换齐了吗?”


    “齐了!比预想的换得还多!”第二次带进去的六个筐全装得满满当当,怀里还额外抱着好几只陶罐和瓦罐,一路叮叮当当的。


    吃过饭,元开始清点物资。赵熠自己换的那一筐东西原封未动。除了第一批带回来的六筐盐,第二批带回来的收获同样不少——几匹粗布料,上次换的针又补了一些,这东西与其说是针更像是尖锐的锥子,很粗的一根,剩下的就是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瓦罐,虽谈不上精致,却件件实用。


    最让人意外的是那帮匪徒“送”来的武器。日把它们一件件摆放在空地上,一把铜制短刀,刃口泛着冷光,两把带木柄的镰,握在手里颇有些分量,还有一根断了的戈,虽已残损,却看得出来是用上好的铜料打制的,也不知道这群地痞是从哪儿淘换来的。


    大伙纷纷拿起这些武器反复端详,眼里都放着光。


    还记得当初跟多戈玛人打仗的时候,他们手里握的就是铜戈铜刀,部落的石刃砍上去根本砍不动。那时候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要是咱们也能弄到那么多好兵器,还怕谁?


    可惜即便到了山下,铜器依旧难得,真不知道那些多戈玛人是从哪里弄来那么多铜料。


    元把物资均分开来,分配到每个人背上,只留下日和几个身手最好的轻装前行。因为来时带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回程的路上他们得沿途打猎,给大家备下吃食。


    当晚天色已沉,一行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歇下,枕着山风睡了一夜。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匆匆踏上返程的路。


    *


    袒图部落这边,赵家夫妻一大早就起来了。今天是苗家上大梁的大日子,他们得过去捧场。


    十月的清晨,空气里透着沁人的凉意,天高云淡,一看就是个好天气。


    刘丽华捡出十个鸡蛋和鹅蛋,小心地放进竹篮里,回头扯着嗓子朝屋外喊:“你收拾好了没有?”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过去!”赵宝钢的声音从房后传来。


    赵宝钢正弯腰喂鸡,喂的是用石头碾出来的谷子皮,掺上剁碎的节节草,拌得匀匀的。


    这种草是部落里的人专门拿来喂禽类的,之所以叫节节草,是因为这草每隔一小段就有一个关节,关节里寄生着一种细如芝麻粒的小虫子,鸡吃了就等于加了荤腥、添了蛋白质。


    刘丽华头一回跟人去割这草时不懂,一刀切断了一个节,里面呼地涌出一堆密密麻麻的小虫子,当时膈应得她头皮发麻,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喂完家禽,赵宝钢又把两只半大的狼解开,让它们在院子里跑动撒欢。这俩狼崽子已经长出模样来了,野性也渐渐显露,总围着鸡圈鹅圈打转,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好在老赵平日里没少下功夫调教,只要它们敢朝家禽扑过去,就是一顿结结实实的胖揍。日子久了,俩狼也学乖了,到底明白了“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渐渐收起了扑家禽的心思。


    把狼放出来,也是为了看家护院。这段时间,部落里新房一座接一座地落成,各户人家之间的差距也渐渐显露出来。


    以前家家户户住的全是木头棚子,区别无非是大点小点。大的费柴火取暖,住着还未必有小棚子舒坦。吃的东西也都一样,一年到头不外乎上山打猎、挖地果,顶多勤快点的人家去山上摘些野果子,院子里养几只禽类下些蛋。


    这点微小的差距,让部落的日子虽苦,倒也和和气气。可赵家人的到来,让干格落仿佛从一个刚学步的孩子,突然迈开腿就开始奔跑。有的人能跟得上,大部分人还在原地观望,差距就这么拉开了。


    如今,部落里还有人围着火塘烧肉吃,有的人已经住上了宽敞的房子,用灶台生火做饭了。


    贫富差距一大,就难免有人会嫉妒,有人会偷盗,有人会暗中毁坏。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所以赵宝钢才让两只狼守在院子里。管不管用且不说,防君子不防小人,至少能震慑一下。


    一切安排妥当,赵宝钢这才朝苗家走去。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房梁是按照赵家房子的模样做的,十来个汉子一起往上抬,齐声吆喝着,一鼓作气架好了房梁。


    梁一落稳,这房子就算成了。


    苗激动地拉住刘丽华,眼圈都有些发红:“华,我太高兴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没想到我也能住上这么宽敞的房子!”


    刘丽华笑着拍拍她的手:“这算啥,等明年春天我教你种地果、种粮食,到时候大人孩子都不挨饿!”


    “嗯!”苗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肥背着小妹,领着十多个小孩围着新房跑来跑去,欢呼声此起彼伏。


    面和几个妇人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观望。她眼神里流露出掩不住的嫉妒和羡慕。


    一个矮个子的妇人小声嘀咕:“咱们是不是也该跟华走得近些?他们种地果的法子可真不错,我想着明年也种上一些。”


    面冷哼一声,酸溜溜地说:“种地果又不是什么难事,要学你自己去学。”说完一扭头,转身就走。


    剩下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地果要是真那么好种,部落里也不至于这么多年没人种出来了。


    大伙儿心里都明白,她不喜欢那几个外乡人,可谁会在意她的脾气?这可是活命的本钱呐!今年春天部落里还有饿死的呢,要是真学会了种地果,以后岂不是就不用为食物发愁了?


    她们赶紧凑到刘丽华和苗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刘丽华本就不是小气的性子,别人有意交好,她也不端着,笑呵呵地跟她们聊起了家常。


    只有面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远处,看着昔日交好的姐妹纷纷“背叛”自己,气得咬着嘴唇,重重地跺了跺脚。


    第55章


    面的离开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 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秋天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落下来, 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大家围坐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和成熟地果的清香。有人好奇地问起了谷子,说这东西他们虽然没怎么吃过,但既然是赵家人种的, 那肯定不一般。


    刘丽华爽朗地笑了笑,也没藏着掖着:“这谷子可是好东西,不光吃了顶饱, 滋味比那地果还好呢。等哪天我蒸一锅小米粥,你们拿着碗到我那儿去尝尝。”


    “成!”大伙乐呵呵地应下了。


    晌午时分,苗非要留下赵家夫妻吃饭。以前在部落里没有请客这一说,各家吃各家的,哪怕去别人家吃了肉,回头也得拿肉还回去。


    自打赵家人来了以后, 部落里才渐渐添了一丝人情味,从一开始的互相帮忙, 到后来的赠送吃食,一个热情豪爽,另一个知恩图报,两家相处得越来越亲近。


    苗家的灶还没垒好,用的是石头堆的简易灶。火上正炖着一只自家养的鹅, 里面加了一些地果干,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气飘得老远。


    另外,眼在山上掏的几只鹌鹑也烧上了, 架在火上滋滋地冒着油光。


    鹌鹑虽然个头不大但肉可不少,烧熟了格外香,当个下酒菜是再好不过了,可惜没有酒。


    几个人围着石灶席地而坐,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燃烧的焦香和肉香。


    苗抱着小树给她喂地果糊糊,大概是营养不够,部落里大部分妈妈三四个月就没奶了,孩子们都是靠着肉泥、蛋泥和地果糊糊养大的。


    小树是个壮实的娃娃,眼下已经七个多月了,吃饱了就放在旁边,自己满地乱爬,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熠他们快回来了吧?”苗一边喂孩子,一边抬起头问道。


    刘丽华往灶里添了根柴,说:“应该快了,昨儿个老赵去石那儿跟他们闲聊,说这些孩子再有三五天就该回来了。”


    眼拿起石刀,利落地切了两个鹅腿分给夫妻俩,温和地安慰道:“别担心,这次从袒图下山比干格落那边好走很多,很快就回来了。”


    提起下山的事,老赵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身子往前探了探:“眼,你是不是下过山?山下什么样?”


    眼性格有些腼腆,放下手里的食物说:“我只跟着首领去过一次,走了很远的路才到山下中原人住的地方。他们也有这种四四方方的房子,不过没你盖的好。换东西的时候,是首领过去商议的,我们只负责等着背盐。”


    说是商议,其实就是一顿比划,升虽然不会说山下人的语言,但架不住人高马大、一身悍气,每次都能多换些东西回来。


    这次下山,元和羚都是好脾气的主,如果没有赵熠跟着兴许真就换亏了。


    “对了,你家熠和日什么时候拜月?”


    提起这件事,赵宝钢夫妻就头疼。虽然他们心里已经接受了孩子是同性恋的事实,可一想到他要跟一个男人结婚,这辈子都抱不上亲孙子,心里还是不舒坦。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儿子和日,他们也不会反悔。


    “等他们这次回来准备准备,就该……拜月了。”


    苗笑了起来,“那可好!到时候我可要去凑凑热闹。”


    刘丽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声音压低了些:“部落里,俩……俩男的拜月的多吗?我怎么没注意到过?”


    “多呀,干格落这边的成和正、冬和占,还有好多上了年纪的,我都叫不上名字。袒图那边也不少,他们的长老羚,也是跟男人拜月的呢。”


    刘丽华愣了一下,她见过羚,是个顶厉害的汉子,没想到他的另一半也是个男人。“那……两个男人以后没孩子怎么办?”


    “要一个啊,部落里经常有失去阿父阿母的孩子,有的被亲族养了,有的被其他人收养了。”


    赵家夫妻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领养一个确实不错,等他们百年之后,孩子们也有亲人在,最主要的是,也能给自己找点事干。华夏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从苗家回来,夫妻俩一路上都在商量给孩子准备拜月的事。


    家里的房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东西屋都盘了火炕和灶台,以后分开做饭也方便。


    石釜是从石那儿新打的,两个釜用了十斤谷子。毕竟他们不会打猎,只能拿出谷子和地果交换。石家倒是挺喜欢吃谷子的,学会磨谷子后经常熬粥喝,十斤谷子吃完,又拿肉来换了些,打算明年跟赵家学着种。


    屋子里还缺点家具,老赵虽然会点木工活,但没有趁手的工具,做起来十分困难。好在部落里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


    他用石斧把油松一点点砍成木板,再慢慢打磨平整,到时候给俩孩子做桌子、凳子和衣柜。


    刘丽华一边收拾院子,一边感慨:“咱们结婚那会儿还有家用电器呢,儿子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老赵忍不住笑了声,手上没停:“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代。这地方能把饭吃饱都是好事,其他的,这辈子不用想了。”


    “苗说收养孩子的事,你上上心,抽空出去打听打听。要是合适的话,最好养俩,甭管男孩女孩,有个作伴的。”


    “哎,就怕收养的养不熟。”赵宝钢忍不住道。


    “你想那么多干嘛?亲生的还有不孝顺的呢。再说这部落里的娃娃天性淳朴,好好教导,养大了肯定是好孩子。”


    两人一想到儿子才十九岁就要当爹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距离赵熠一行人下山已经快四十天了。


    这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爽,一早一晚都得套上皮袄。


    山上的地果已经熟了,又到了一年一度挖地果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人,大家背着筐、拿着骨铲,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


    这天早上刚吃完饭,兰和几个袒图的妇人便过来叫刘丽华去山上挖地果。


    怪不得都说袒图这边好,山上的地果可比干格落那边多多了!这里大多是肥沃平坦的土地,地果挖起来也顺手,不像干格落那边满地碎石头,费好大劲才能挖出一个。


    挖了一上午,大家坐下来歇口气,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兰坐到刘丽华身边小声问:“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打听收养孩子的事?是给熠和日打听的吗?”


    “嗯,之前就商量好了,等盖好房子就给他俩办拜月。眼下也安顿得差不多了,想着等他们回来就把亲事办了。”


    兰点点头:“应该的,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收养孩子的事,我倒认识一个人家,他们家汉子春天打多戈玛的时候没了,留下契可和三个孩子。前阵子那妇人和最小的孩子也相继病逝,现在只剩下两个娃娃,如今养在部落里。”


    刘丽华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天可怜见的,那俩孩子都多大了?”


    “大的五岁,小的才会走路。”


    年纪都不大刘丽华一听便动了心思。


    “这事得等日和小熠回来,跟他们商量商量,抽空我去看看那俩孩子。”


    挖了满满一大筐地果,日头偏西的时候几个人才下山。回到家时,老赵已经把饭做好了,这几天他把栅栏扎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个大门还没装。


    一进院子,两只小狼就围了上来,绕着她裤腿跑来跑去,嘴里还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起开,绊脚。”她嘴上嫌弃,却不舍得使劲踢,只用脚尖轻轻扒拉开。


    老赵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地上满满一筐地果,“挖了这么多!”


    刘丽华拿头巾拍打着身上的草叶,说:“漫山遍野一大片,就是个头小点,不过数量多得很。”


    “要不明天我也去挖点?”


    “你在家收拾院子吧,家里别离开人,等小熠他们回来再说。”


    这阵子刘丽华总能看见面在他们家附近转悠,不知道这女人要干什么。之前她叫草去挖地果的事还没找她算账,可别再起什么幺蛾子。


    赵宝钢点点头:“成,那我抽空把衣柜打完。”


    刘丽华把地果倒出来,开始一个个挑拣,个头太小或者破了皮的都挑出来,留着喂羊和鸡鹅。两只小狼淘气地拿爪子拨弄地果,在院子里追来跑去,把地果滚得满地都是。


    “今儿个兰跟我说,她认识俩孤儿,听说咱们有意收养孩子,问我想不想要。”


    老赵一听抬起头,眼里带光:“多大了?”


    “一个五岁,一个不到两岁。”


    “要啊!这年纪不正正好!”


    “你先别着急,等俩孩子回来了,跟他们商量商量,别好心办了坏事。”


    赵宝钢想了想,点头说:“也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都走了四十六天了。”


    赵熠自打生下来到现在,还是头一回离开家这么久。说不担心是假的,夜里两口子有时半宿半宿睡不着,生怕孩子遇上什么意外。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他们家门口跑过,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兴奋,“钢!下山的人回来了!”


    第56章


    老赵和丽华一听这话, 手里的地果也顾不上捡了,扭头就往外跑。等了这么多天,这群孩子可算是回来了!


    同样迎出来的还有不少人, 大家伙都盼着这次下山能多换些盐回来。眼看着就要过冬了,只有囤够了盐,才能腌更多的肉,踏踏实实挨过漫长的冷天。


    走到部落尽头的时候, 刘丽华终于看见了儿子的身影。


    一个多月没见,孩子又黑又瘦,跟变了个人似的, 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倒是那双眼睛比以前还要亮。


    “小熠!”


    赵熠听见喊声,猛地抬起头,满脸的疲惫瞬间化作激动,撒开腿就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喊:“妈!爸!”


    夫妻俩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 隔着袖子都能摸到硬邦邦的骨头。


    刘丽华鼻子一酸,眼眶忍不住就红了, 赵宝钢也使劲眨了几下眼,才把那股热意硬憋了回去。


    “这一路累坏了吧?快回家去,妈给你包饺子!”


    赵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行,不算累。我这筐里背的都是轻便东西, 他们背盐的才累呢,一筐六七十斤, 一路背回来肩膀都磨烂了。”


    “日呢?”老赵抬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见那孩子的身影。


    “他被首领叫走了, 可能商议部落合并的事去了。”


    “什么合并?咱们不是跟袒图早就合并好了吗?”


    赵熠解释道:“不是袒图,是另外一个部落,离咱们这儿还挺远的。这次跟着我一起来了七八个人,听他们说话的意思,可能是想合过来。”


    刘丽华点了点头,眼下夫妻俩谁也不关心这些事。天大的事也得先把儿子领回家,洗个热水澡,吃一顿好的,好好睡上一觉。


    赵宝钢伸手去接儿子肩头的筐,小熠嘴上说着不沉,可一筐东西压得实实在在,少说也有五十多斤。儿子一米七八的个头,才一百二十来斤,瘦得跟根麻秆似的,肩膀上的骨头高高支棱着,背这么重的东西能不累吗?


    回去的路上,赵熠瞪大了眼睛,一路上“哇”个不停。


    “这么快都盖上房子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走时完全不一样了,原先光秃秃的空地上,东一座西一座立起了泥土房子,虽然简陋粗糙,可结结实实地蹲在地上,已经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模样了。


    老赵与有荣焉,挺了挺胸脯:“你也不看你老爸是谁,盖间小泥土房,还不是手拿把掐?”


    刘丽华啐了他一口,笑道:“你听他吹吧。是石叫了不少人过来帮忙,打你走后就开始挖地基、盖房子,好在山里木头石头都不缺,说盖也就盖起来了。其他人家看着好,也学着盖,如今部落里已经有二十多户人家住上泥房子了。”


    “真厉害!”赵熠忍不住感叹。


    走到家门口,两只半大的狼崽子嗖地从院子里蹿了出来,灰黑色的身影一闪,把赵熠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右手猛地拔出腰间匕首,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一下变得警觉而凌厉。这一路走来,遇上的野兽最多的就是狼,狼肉都快吃腻了,那股腥膻味他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


    赵宝钢赶紧呵斥一声:“旺财、大黑,给我回去!”


    两只狼一听这声音,立刻夹起尾巴,灰溜溜地缩着脑袋跑回了院子,临进门还回头瞅了赵熠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


    赵熠这才回过神来,收起匕首,惊讶道:“它俩都长这么大了?!”走的时候两只狼崽才两个多月,奶膘都还没褪干净,这一转眼,都成了半大的狼了。


    刘丽华没好气地说:“能吃能拉,长得能不快吗?”


    老赵摸了摸鼻子,嘿嘿直笑。他稀罕这俩小狼,平时没少偷偷给它们喂肉,不然哪能长得这么快,毛色都油光水滑的。


    赵熠迈进院子,站住脚环视了一圈,忍不住说:“真是变了个样。走的时候还光秃秃的一片,这会儿都成农家院了。我怎么瞧着,跟我姥家那院子差不多呢?”


    “没错,就是按你姥姥家的格局弄的。”赵宝钢背着手,得意地往前一指,“这菜园子都留好了,就等着明年开春种菜呢。”


    提起这个,赵熠连忙开口:“我买到菜籽了!快进屋,让你们看看我买的东西!”


    进了屋,赵熠像献宝似的,从筐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这两匹布是给老妈的,你不说要做衣服吗?这回够用了!”


    刘丽华接过那两匹布,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她伸手摸了摸,布面粗粝扎手,颜色也灰扑扑的,忍不住说:“这老破布,放在过去,白给我我都不要。”


    赵宝钢扑哧一声笑出来:“这话说的,别说白给了,现在你花钱都不好买。”


    赵熠也跟着笑了,又继续往外掏,拿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一小包是菜籽,买的时候那个老婆婆给混到一起去了,咱们得慢慢挑。”


    赵宝钢凑过来看了看,捏起几粒细小的种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是萝卜籽?”


    “应该是,我买菜的时候,她摊上就摆着萝卜呢。”


    “那感情好啊!种了萝卜,以后冬天就有菜吃了。”赵宝钢喜得直搓手。


    以前在北方农村一到冬天,家家户户吃的全是萝卜白菜,因为就这两种菜最耐储存,能在地窖里放上一整个冬天。


    “这里面应该还有芹菜籽、韭菜籽,还有几头蒜。”赵熠一边说一边在布包里翻找,“我记得以前咱家种过蒜苗,是不是也能长出大蒜来?”


    “哎哟,我老儿子真有出息,连大蒜都弄着了!”刘丽华一把拉过赵熠,上上下下地看,稀罕得不行。这大蒜可是好东西,做菜的时候搁一点能提鲜,还能腌成咸蒜,又下饭又耐放。


    拿完种子,赵熠又从筐底翻出两袋东西:“黄豆和绿豆各买了二十斤左右,多了我怕实在背不动了。”


    “够用,够用!”老赵赶紧去灶房找了个干净的木盆过来,把豆子一颗一颗捡进去,“明年开春,咱们种一亩大豆,两亩谷子,再种两亩地果,足够一家人吃了!”又要打猎又要侍弄庄稼,再多也确实顾不过来了。


    收拾完种子,刘丽华赶紧找来干净的布和罐子,仔细地分装好,放到高处干燥的地方。可不能着了潮,明年全指望它们了。


    另一边,日和其他人把盐巴一袋一袋扛到仓库里码放好,便一同去了升的家中。


    返程的人不是单独回来的,还带了塔南的首领和几个塔南部落的人一道。


    这些人穿着粗陋的兽皮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站在新建的泥土房前,眼神里透着掩不住的新奇和羡慕。


    说起来,这些塔南人还颇有来头。赵熠他们一行人返程的时候,再次经过塔南部落,被川带人给拦住了。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那时候眼看着就要回到部落了,大家心里都充满了欣喜和期盼,脚步也不由得快了不少。


    这一趟长途跋涉,大伙可真是累得不轻,四十多天在路上奔波,风餐露宿,人人的鞋底都磨穿了,在有惊无险,总算快要到家了。


    结果就在快要经过塔南部落的时候,山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几十个塔南人从树后、岩石后面涌了出来,他们手里拿着弓箭和石矛,一个个面色不善,堵在了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日和一行人已经疲惫不堪,肩上还背着沉甸甸的盐和货物,真要打起来,恐怕要吃大亏。人群里立刻绷紧了弦,几个年轻人已经伸手摸向了腰间的武器,大战一触即发。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这些塔南人却没有动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正是那个叫川的部落首领。


    他看了一眼日一行人身上满载的物资,目光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还有一闪而过的贪婪,但很就清醒了过来,将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元愤怒地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低沉而警惕:“你这是什么意思?塔南要与我们袒图和干格落为敌吗?”


    川摆了摆手,语调平静:“别激动,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那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元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拿弓持矛的塔南人。


    川抬手示意,那些人便纷纷放下了武器,往后退了几步。他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地说:“把你们拦下来,确实是有事情要商议,塔南想跟干格落和袒图合并到一起。”


    这话一出,大伙面面相觑,塔南也要合并过来?


    作为附近几个部落中势力较大的一支,塔南与干格落和袒图的信仰并不相同,他们信的是山风神,逢年过节的仪式都不一样。


    不同的信仰如果合并到一起,以后难保不会生出什么矛盾来。


    可话说回来,塔南如果真合并过来,部落就又壮大了不少,将来万一多戈玛人卷土重来,他们也就有了更硬的抵御本钱。


    元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这件事,还是等到了部落,你亲自跟升商量吧。”


    就这样,川带着几个手下,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干格落的新部落。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里就越来越坚定,一定要把族人带到这里来。


    很快,部落里的长老们闻讯都赶了过来。川一见到升,便急切地走上前去,开口就要说合并的事。


    升拍了拍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们远道而来,先不着急说这些。好好吃顿饭,歇一晚,明天咱们再坐下来慢慢商量。”


    川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便点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好,那我们便暂留几日。说起来,你们的部落可真是气派啊,跟山下人的城镇也差不了多少了。前些年我去干格落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房子呢。”


    升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的山头,“你只看见现在的好,却没看见一整个春天,我们都在跟多戈玛人血战,死去的人埋了那边半个山谷。”


    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缓缓把手放在胸口低下头:“风神大人保佑他们安息。”


    升也把手放在胸口,微微低下头去。信仰虽然不同,但对于生命的敬意是一样的,对于对方这份尊重,他同样感激。


    安顿好这些塔南人之后,升才叫来部落里的其他长老到家中议事。


    要商量的不只是塔南合并的事,还有接下来的狩猎安排、过冬的柴火储备。


    一天比一天凉了,山里早晚已经起了薄薄的霜,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漫长而严酷的冬天,已经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有点忙,写完修改好就会更~


    第57章


    升的家里, 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听羚讲述这次下山换盐的经过,元坐在旁边, 时不时补充几句。


    “以前下山都是森去跟外头的人交涉,我和元哪干过这种事,到了中原人的地界真是两眼一抹黑。刚进城的时候,还想着跟往常一样, 先把皮子和草药分出去一半,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几个人纷纷摇头,森扯着嗓子喊道:“你别打哑谜了, 快说!”


    羚嘿嘿一笑,眼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们进城的时候被中原人拦下了,熠当即开了口,用他们的话跟那几个人聊了几句,最后只收了一块皮子就放我们进去了。”


    “啥?!”其他几个长老惊讶地叫出声来, 显然谁也没料到会这么轻易。


    升也不禁动容,追问道:“只用了一块?”


    “嗯, 不过以前咱们随便进,这次只允许六个人进去,我就带着熠、元和几个小子进城去换盐了。”


    坐在旁边的连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不解:“这次怎么换回来这么多盐?往年咱们猎的皮子比今年还多不少,顶多也就换回三筐盐。”


    虎也跟着点头, 粗声粗气地说:“我记得最多一次换了四筐,可这回我瞧着有整整六筐呢?”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不解, 好奇的看着羚。


    “这也多亏了熠!”羚说到这个,声音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本来我们过去的时候,那个换盐的老人说十换一,我算了算,咱们这些皮子顶多能换一筐半的盐,就算把草药全搭出去,至多也不过两筐。”


    这个数目和升先前估算的差不多。去年干格落换的盐还有剩余,今年换盐主要是为了确保袒图合并过来的时候不缺盐吃。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回不光多换了这么多盐,还添置了许多部落里必备的东西,甚至还带回来几把铜器。升默默在心里盘算着,省着些用这些盐够用两年了。


    羚接着说起用虎皮换铜钱的经过,越说越兴奋:“熠拿一张虎皮就换了半筐的铜钱!这山下人的钱用来买东西才方便,不用再讨价还价,多少就是多少,痛快得很!”


    虎听得眼睛发亮,往前探了探身子,“怎么换的铜钱?咱们下次去也能换到吗?”


    “这可就不好说了。”羚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惋惜,“熠全程都是拿中原话跟他们说的,我们一句都听不懂,更别说开口讲了,只怕不容易换。”


    众人一听,心里刚燃起的那点火苗又灭了。这么多年了,升也只不过学会几句中原话,跟山下人根本没办法正常交流,想要拿虎皮换铜钱这种事,看来是难了。


    元也忍不住开口夸赞起来,脸上满是感慨:“那孩子真是厉害,你们从哪儿找来个会说中原话的?有他在,以后部落下山换盐可就方便多了!”


    干格落的几位长老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赵家人可是他们的宝贝疙瘩,那身份来历,哪能轻易说出去。


    升淡淡地接过话头:“他们本来就是山下人,进山打柴时迷了路,被日救回来的。”


    羚一听这话,心里一紧,连忙问:“那他们还会回山下去吗?”


    “应该不会。”升顿了顿,“不过他们要是想回去,我们也拦不住。”


    袒图的几位长老闻言,心里当即就盘算起来,得想法子和赵家人把关系处好,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走了,有他们在以后部落就不缺盐吃了。


    换盐的事说完,升提起了塔南部落要合并过来的消息。


    几位长老已经隐约听说了这件事,倒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但屋里的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沉默了片刻,平率先开了口。作为如今部落里最年长的长老,他说话向来有分量,“合并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合并之后该怎么相处。咱们拜的是天阳神,他们信奉的是山风神,再加上言语也有差异,只怕合到一起之后,未必能有咱们两族这般齐心。”


    其他人纷纷点头,这正是他们心里最担忧的地方。当初袒图能顺顺利利和干格落合并,说到底是因为两个部落原本就是一家,血脉连着血脉,自然没什么隔阂。可塔南不同,那是真正的外人。


    升继续说道:“眼下塔南肯定是走到穷途末路了,不然断不会主动来求合并。听说去年冬天,他们部落冻死了将近一半的人。”


    元点头附和,神色凝重:“是这样,我们去的路上途经塔南,川还邀我们进去歇了歇脚。部落里头的人确实少了许多,到处都空荡荡的,透着一股子冷清。”


    升环视了一圈,神情郑重:“如今部落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们也商量商量。若是同意合并,我就着手准备;若是不同意,也尽早给他们回个话,免得耽误久了,反倒伤了两边的情分。”


    几位长老便三三两两地小声商议起来。干格落这边对合并倒没什么意见,袒图这片地界太广袤了,人手少了根本守不住。打跑了多戈玛,保不齐还有少戈玛,只有部落壮大了,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袒图那边的心思却不太一样。他们其实不太想合并,怕塔南的人来了之后,反倒搅乱了眼下安稳的局面。如今的日子的确已经够好了,何必再节外生枝呢?


    两边商议到最后,意见竟然持平了,最终还是把决定权又交回到了升的手里。


    众人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信任,不管升做出什么决定,他们都会跟着。


    升沉默片刻,心中几番权衡,终于开了口:“既然如此,那就先把河岸下游那片地界暂时交给塔南人落脚。若是往后相处得融洽,那我们就全都是同一个部落的人,当然,若是闹得矛盾不断,我也不会犹豫,会把他们赶回去。”


    所有人都点头,表示同意。


    塔南的事情商量定了,升便开始安排狩猎的人手:“元、羚你们刚回来,先好好歇几天。其他人安排好打猎和盖房的人手,眼下大家都想盖新屋子,但也不能误了狩猎,否则这个冬天就难熬了。”


    这话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去年那场要命的寒潮,冷意仿佛又爬上了脊背。森立刻站出来,拍着胸脯道:“我会让年轻力壮的猎人优先上山打猎,剩下的老人和妇人留在部落盖房。”


    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坐在旁边的虎撇了撇嘴,心里不大痛快。森这人就是爱出头显摆,什么都要抢在前头,真让人看不惯。


    石坐在他身旁,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递了个眼神。森先前好歹也当过一阵子袒图的首领,虽然如今只是个长老,可人家一直拿首领的职责来要求自己。只要他一心为了部落,那就是好事,升也能轻松许多。


    虎闷闷地低下头,没再吭声。


    事情商议完,众人各自散去,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灶里的柴火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


    升叫住了儿子:“这一次下山辛苦了。”


    日挠挠头,“还好,跟留在部落打猎差不多。”一路上他光顾着打猎,带的箭都快用光了,倒也没觉得多累。


    “眼下没有别的事了,你和熠的拜月礼也该办了。”


    一提到这个,日的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急切地问:“什么时候?”


    “明天我去找钢和华商议,尽量赶在冬天来之前。”


    “好!”


    日高兴得转身就往外跑,急着要把这个喜讯告诉赵熠。升看着儿子火急火燎的模样,少年人特有的毛躁和热切,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到底是年轻人,沉不住气啊。


    兰见日一股风似的跑出去,连忙追到门口:“不吃饭了吗?”


    “先去看看熠,就在那边吃了。”华婶做饭香得很,他最爱在熠家吃饭。


    到了赵家的时候,刘丽华刚把面烫出来,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盆里升腾起来,满屋子都是地果粉的香气。老赵蹲在门口剁饺子馅,石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见日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快进屋,等着一会儿吃饺子。”


    “哎!”日自来熟地进了屋,熠正在磨匕首,刀刃和磨石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见日过来,连忙招手让他帮忙。


    “我磨出来的刃老是有点斜。”


    日坐到他身边,接过那把小刀子,用手指刮了刮刀刃说:“磨刀得轻推重拉。往前推是呛着刃的,用力太猛容易伤刃口;往后拉是顺着刃的方向,得用些力气,刀才能磨得锋利。”


    他手上劲道稳,没几下就把匕首磨得锃亮,举起来在光下看了看。“这样就行了,刃磨得太薄反而容易卷。”


    赵熠小心地接过匕首,拿皮套仔细套好。灶火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红,他顿了顿,“刚才……我爸妈问……问咱俩准备什么时候办拜月礼。”


    “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我阿父刚才也问过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日伸手捏了捏他红透的耳垂,指尖触到一片滚烫:“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赵熠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跳得咚咚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蹦出来:“我都行……”


    “那就早点办,明天一早我就去找祝,让她安排拜月的事。”


    “好。”


    两人的十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在了一起,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终于要走到这一步了。


    第58章


    大清早,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树梢间,日便扛着一头鹿踏着露水去了祝那里。


    这头鹿是升前一天猎到的, 鹿角上还挂着干涸的泥土,身形肥硕,升特意让日送过来为拜月一事。


    “日,你怎么来啦?”月刚睡醒, 正坐在门口支着下巴打瞌睡,一双眼睛还有些迷蒙,看见来人立刻亮了起来。


    “祝在家吗?”


    “在呢。”月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大兄一起进了屋子。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祝正低头配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日肩头那头鹿,露出温和的笑意:“日来了, 这次下山辛苦了,过来有什么事?”


    日把鹿轻轻放在地上, 压抑不住兴奋地说道:“我打算跟熠拜月了,请祝帮我们挑选一个好日子主持仪式。”


    月一听,激动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都扬了几分:“真的吗?熠同意了吗?”


    “嗯,他和他的阿父阿娘都同意。”


    “太好了!”


    日诧异地看向妹妹, 眼里带着几分探究:“我拜月,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啊, 哈哈哈,因为熠很好嘛, 我怕人家不答应。”月吐了吐舌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心虚。


    日忍不住笑着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指尖带着宠溺。


    祝擦了擦沾满药粉的手,从架子上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上面画着各种古怪的符号,仔细看有点像中原文字,但比中原文字更加繁琐复杂。


    她低头端详了好一阵,指尖在上面缓缓划过,道:“再有两天就是个圆月,是上等的好日子,我会在这一天给你们主持拜月。”


    “好,谢谢祝!”


    等日兴冲冲地离开后,祝转头看向月,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你过来。”


    月走到祝身边,神情里透着一丝不安:“怎么啦?”


    祝仔细打量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她了解月,这丫头性子虽跳脱,却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这般上心。思来想去,不由得想起这孩子曾给赵家人占卜过的事,心头微微一跳。


    “你……”


    月抱住祝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压低声音说:“是的,我看到部落未来强盛的画面,其中就有日和熠。”


    祝一听,双手微微发颤,眼眶瞬间湿润了,声音都有些哽咽:“天呐!天阳神保佑!”


    *


    确定了好消息,日便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赵家,先去通知赵熠和赵爸赵妈。


    “两天后,那不是后天就到了?”


    日点点头,脸颊因为奔跑和兴奋红得吓人,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赵熠的脸也同样红,不过是羞的。一想到马上就要拜月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底涌动,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扎了根,让他呼吸都沉了几分。


    赵宝钢大手一拍:“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吧!虽说部落里不流行摆席面,但这好歹是孩子们一生中的大事,咱们高低得摆两桌,把亲朋好友叫过来吃顿饭!”


    日立刻接话,眼神热切:“叔安排就好,缺什么尽管开口,我去找!”


    老赵就欣赏这孩子身上那股子利落劲儿,干什么事都不拖泥带水,“旁的都没什么需要的,只准备一头野猪就够了,到时候我下厨给你们做全猪宴!”


    刘丽华也忙道:“那我得赶紧给你们做两身衣裳,拜月那天穿。”她怕自己赶不过来,抱着布急匆匆地就奔苗家去了。


    日通知完他们,便回家把拜月的时间告诉了升和兰。


    升听完,沉吟片刻道:“拜月后你们是打算住在这边还是熠家?”


    日想了想,认真答道:“还是住在熠家吧,他能自在些。”


    升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感慨:“行,不知道他们那边拜月是什么仪式,我去找钢再商议一下,你自己也准备准备。”


    两家人都对这桩拜月礼格外上心,升也充分尊重赵家那边的风俗习惯,最后商量妥当——后天晌午在赵家吃顿饭,晚上再按照部落的规矩进行拜月仪式。


    *


    苗家这边,刘丽华和苗正飞针走线赶制新衣服。布料已经被刘丽华提前裁好,两人只管埋头缝,针脚密密麻麻,一寸寸往前走。


    刘丽华缝着缝着,忍不住叹了口气,手指停了片刻:“一想到明天小熠和日就要拜月了,就觉得不可思议,都还是孩子呢……”现代结婚法定年纪是二十二周岁,她和赵宝钢结婚的时候是二十四,二十六才生的赵熠。


    “别担心,他们俩都是好孩子,拜月后会更好的。”


    “理是这个理,可心里就是不舒服。”


    苗放下阵线,拉过她的手,声音温柔的安慰道:“我能理解,当初我和眼、耳拜月的前一晚,我的阿娘也是这般满脸难过地看着我。她担心我以后日子不好过,担心眼和耳欺负我,更担心我生孩子有危险。”


    苗是风息部落的人,她的阿娘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故乡的山水也许多年不曾回去看过,说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不过这是人们必须经历的事。好歹熠是男孩,以后不用经历生产那一遭,日也是有担当、有胆量的汉子,他们在一起,尽管放心好了。”


    刘丽华听她这么一劝,心里总算舒坦了许多,“是我太焦虑了,其实日这孩子对我们真是没得说。去年冬天下那么大的雪,外头冻得伸不出手,这孩子隔三差五就来给我们送柴火。要没有他帮忙,我们哪能这么安逸就过了寒冬。”


    “是呢,你想开就好,部落里再也找不到像日这般好的汉子了。”


    两人低头继续缝衣服,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苗又问起收养孩子的事:“上次你说要帮他们收养俩孩子,有信了吗?”


    “兰跟我提了一嘴,说袒图那边有俩孤儿,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年纪都不大。我本来打算过去看看,可巧这几天事太多,一直没倒出功夫来。等拜月结束,叫上小熠和日一起去瞧瞧,如果两人愿意,我和老赵就把那俩孩子领回家去。”


    俩人忙活到下午,终于把两件衣服赶制出来。衣服的样式是现代款类似中山装的模样,没有扣子,全用盘扣代替,一针一线都缝得妥帖。


    灰色的布料厚实硬挺,拎起来迎着光看了看,穿在身上应当不难看。


    刘丽华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临走的时候拉着苗嘱咐:“明天叫上眼和耳,带着肥和小树来吃席,尝尝你姐夫的手艺。”


    “放心吧,我们肯定去!”


    *


    转眼就到了拜月这天。


    大清早,天色蔚蓝,风里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升和日便抬了一头二百多斤的野猪过来。


    那猪身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鬃毛粗硬,一看就是刚猎不久的鲜货。


    几个人一通忙活,把猪杀了放血,沸水浇上去烫干净猪毛,再开膛破肚收拾干净。


    养的两只狼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围着人身边团团转,舌头伸得老长,馋得口水都滴答下来了。老赵把下水随手扔给它们,两只狼叼起来就往角落里跑,趴在地上大快朵颐。


    在部落里,只要不是闹饥荒的时候,寻常人是不吃动物下水的。主要清洗起来太困难,加上没有足够的调料去腥,做出来的味道实在难闻,就算是“原始人”也接受不了那种刺鼻的腥臭味。


    这头猪挺肥,分割完一部分烤着吃,一部分做成菜。


    除了肉,还有刘丽华包的饺子。那十多斤地果淀粉,除了上次用了一些,其余的都留着给儿子拜月这天用呢。


    素菜也准备了一些,新鲜的野菜和晒干的野菌子码在案板上。


    之前刘丽华不敢上山采蘑菇,怕采了不认识的吃了中毒。前阵子做家具砍木头,跟着去了山上几次,在一片松树林里偶然发现了一大片榛蘑,高兴得跟捡了宝似的。


    别的蘑菇她不敢认,但这种蘑菇过去在老家的时候可是经常采的,闭着眼睛闻味儿都错不了!她直接采了几筐拿回来晒干,无论是炖鸡还是炖菜,放一把进去都鲜得不得了。


    最后安排好一共六个菜:炖猪大骨头、烤猪排、清炒肉片、小鸡炖蘑菇、凉拌猪肉头和凉拌酸草,再加上一大盆饺子,在贫穷落后的部落里,这绝对算得上丰盛的一桌饭菜。


    苗也早早过来帮忙,别的她不太会,但是帮忙烧火、刷锅、打下手,手脚麻利得很。


    赵宝钢亲自下厨,系着一条粗布围裙在灶前忙得满头大汗,一直到晌午,终于把饭菜都做好了,热气蒸腾着香气,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升和兰领着孩子们也来了,本来也邀请了祝,但她还要准备晚上拜月用的东西倒不出空,刘丽华便让儿子端了一盘饺子送去,也算是沾了喜气。


    除了升家和苗家,还邀请了部落里的几位长老,大人加上孩子一共十六七个人。围坐了两桌,碗筷都是各自带来的,不然赵家没那么多东西。盛菜的器皿也是跟人借的,陶碗木盘摞在一起,用完了还得还回去。


    到了开饭的时候,大家伙眼巴巴地看着赵熠和日端着一碗碗菜上来,热气腾腾的菜肴摆在眼前,他们哪见过这般架势,惊得瞪大眼睛,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直到饺子上了桌,大家这才开始动筷。每夹一道菜,大伙就忍不住赞叹:“太好吃了!这肉做得太香了!”


    平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平日吃肉嚼不烂,总不敢多吃。但这个饺子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皮子软糯滑溜,馅料已经提前剁得细细的,多吃一些也不会消化不了。他夹起一个饺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指着问道:“这是怎么做的?”


    赵宝钢把饺子的制作过程从和面到调馅一一说了一遍,平听完直摇头感叹:“这样精细的食物,怪不得这么好吃。可惜我年纪大了,也没有精力做这些东西了。”


    钢笑道:“其实也不难,今年多挖点地果,等明年开春系上苗,种一亩地差不多就够用了。”地果产量大,种好了一亩地能收三四百斤,这么多地果拿出一部分做地果淀粉也不心疼。


    平点点头,眼里浮起一丝神往。他年纪大了,不能在山林中奔跑狩猎了,不过种些地果应该没什么问题,到时候也让家里的小辈们尝尝这精细的吃食。


    一顿饭吃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收了尾,金色的余晖洒在院子里,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接下来,就该正式的拜月礼了。


    第59章


    太阳西沉, 暮色像泼墨一样缓缓浸染着整个部落。在白昼与夜晚交界的蓝调时刻,祝抱着拜月仪式要用的东西,沿着山路缓缓走下来。


    此时赵家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日作为下一任首领的继承者, 他的拜月礼格外让人期待,但更多人心里藏着的,是对赵家人的好奇,他们实在想不明白, 日为何偏要跟一个外乡人拜月。


    随着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拜月礼也即将开始了。


    屋子里,日和熠褪去身上的衣物, 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皮裙。十月的夜晚已经浸着凉意,两人却紧张得微微冒汗。


    祝端着一只大陶碗走进来,神情严肃地说:“我要在你们身上绘制天阳神的福咒了,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接受天阳神的赐福后,你们便永远无法分开,你们想好了吗?”


    日毫不犹豫地点头:“想好了。”


    赵熠跟着说:“我也想好了。”


    祝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借着月光, 她拿起一根木棒,蘸着合合草的汁液, 开始在日的额头上涂画起来。那是一个类似太阳的符号,周围延伸出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太阳散发出的光芒,顺着鼻子一直延伸到下巴。


    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是部落的下一任巫, 再过几年,也要像这样为别人主持拜月了。


    深绿色的草汁很快就干了。祝的手没有停顿, 从额头一路画到肩膀,又从肩膀向下, 一直画到小腹的位置才停下。


    画好日后,祝开始给赵熠画。同样的线条,同样的位置,从额头一路画到小腹。草汁刚涂在身上的时候凉凉的,等干了之后却隐隐有些发热的迹象。


    赵熠忽然想起日之前跟他说过,这种合合草能让动物发情……对人也有同样的效果。瞬间涨红了脸,好在天色已暗,旁人看不清他脸上的变化。


    两人都画好之后从屋里出来,在一众亲朋好友的注视下,对着月亮虔诚跪拜。


    没有什么华丽的誓词,也没有繁琐的步骤,在众人温暖的祝福声中,他们便可以“入洞房”了。


    刘丽华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老赵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孩子成家是好事,再说以后俩孩子就住在咱们身边,咱们也能放心,是不是?”


    “嗯,我这是高兴呢……”刘丽华抬手擦了擦眼角,“这臭小子可算不用我操心了,以后让小日管着他。”话虽如此,但当妈的这辈子为了儿女哪有不操心的,什么时候闭了眼俩腿一蹬才算完。


    日和熠进了屋,大伙便陆续散场了,只留下田、方那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要听墙角。


    这在部落里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虽然说起来有些低俗,但也确实拦不住。


    原始人似乎对生殖有着天然的崇拜,尤其是在这件事上,男人们的好胜心格外强烈。每个新婚的年轻人都免不了被安达和朋友们听墙角,然后私下里暗暗比较谁更厉害。


    且说赵熠和日两人牵着手进了屋,日刚关上门,就几乎像饿狼扑食似的朝赵熠扑了过去。


    调制过的合合草汁效果实在太烈了,像在两人的血液里点了一把火,烧得浑身滚烫。两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哪里抵挡得住这样汹涌的撩拨,理智早就被烧成了灰烬。


    带着水声的亲吻急不可耐地在昏暗的屋子里响了起来。


    日的唇舌滚烫,像着了一团火,含着赵熠的舌尖又吸又咬,霸道地掠夺着他嘴里的每一寸气息。


    赵熠被亲得脑袋发昏,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子一个劲儿地往下滑。


    日腾出一只手,稍一使力就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抵在粗糙的墙上,继续发了狠地啃咬他微微发颤的舌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喘息。


    赵熠紧张得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尽管穿越前阅片无数,可真到了自己实操,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两人一路拥吻着退到炕边,日一使力就把人推倒在炕上,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熠别怕,交给我。”


    当两人在一起的那一刻,那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感涌上来,赵熠再也控制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熠摇了摇头:“不疼,好喜欢你,好爱你。”


    日激动地吻上他的唇,月光正明,这一夜注定无人入眠。


    *


    与此同时,一个妇人鬼鬼祟祟地朝赵家这边摸过来。


    她手里攥着一截烧红的木棒,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便猛地停下脚步,紧张地四处张望。


    此人正是面,自打那次被刘丽华“排挤”之后,她便一直对赵家怀恨在心。


    在她心里,这些外乡人有什么资格留在部落?还住着这么好的房子,她家都没盖上,凭什么这些外乡人能住上?


    不过会种点地果就把人都拉拢过去了,就连一向要好的土和乔都不怎么找自己了。


    还有日,居然跟那个外乡人拜月了!这样下去,岂不是以后整个部落都要听他们说了算?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让她彻底扭曲了念头。


    她想着趁夜里往赵家房顶上扔炭火,那些茅草做的房顶,只要沾上火星就会烧起来,扑都扑不灭。就算烧不死他们,也要让他们长长教训!


    面狞笑着摸到赵家附近,因为老赵在房子四周夹了栅栏,离得远她扔不准,便想着翻进去再扔。


    她费力地扒着栅栏,嘴里骂骂咧咧地往里翻。好不容易跳进去,她吹了吹手里燃着的木棒,目光阴狠地盯着那栋房子,举起手就准备往上扔。


    突然,黑暗中两条影子一声不响地朝她扑了过来。


    那是老赵养的两条狼。它们还是头一回在夜间狩猎,闻到陌生的气味便压不住骨子里的野性,直接朝面发起了攻击。


    面万万没想到赵家竟然还养着狼,顿时吓得腿脚发软,哪里还顾得上点火。她一边挥舞着木棍驱赶两头狼,一边踉跄后退想翻出去。可两头狼步步紧逼,嘴角淌着涎水,那架势仿佛非得撕下她一块肉才肯罢休。


    眼瞧着狼越逼越近,面再也绷不住了,尖声惨叫起来:“救、救命啊!来人救命啊!”


    在前院听墙角的几个小伙子闻声站了起来,循着声音找过去时,只见两只狼正站在栅栏旁边往外扑腾,木棍围的栅栏上挂着一块撕烂的兽皮。


    *


    晨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赵熠捂着眼睛,困倦地朝日怀里拱了拱。昨晚折腾了一宿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又累又困,眼皮沉得睁不开。


    日早就醒了,却一直舍不得松开手。他低头吻着赵熠的发顶,轻声说:“我该起来去帮叔和婶干活了,你自己再睡一会儿。”


    “不要,你一走被窝就凉了……再陪我躺会儿吧~”


    日被他这撒娇的口气弄得心里痒痒的,忍不住翻身又把人压在了身下。


    “别,不行了……”赵熠连忙推着他的胸口。昨晚都不知道弄了多少次,那处磨得又红又肿,当时不觉得疼,这会儿却火辣辣的,轻轻一碰都受不了。


    日也知道这事得缓着来,不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他伸手帮赵熠揉了揉腰,温声说:“你好好休息,我去打水回来给你洗洗。”


    “哦,那去吧。”赵熠眼睛一闭,又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一直睡到快晌午他才醒过来,日把温水端过来帮他清理身体,赵熠蹲在地上,脸红得发烫。这原始部落就这点不方便,洗个澡太费劲了,要是像现代那样有个淋浴房该多好。


    收拾妥当换上新衣服,两人出了屋子,锅里热着饭菜,大概是怕儿子尴尬,赵爸和赵妈都不在家。


    两人都饿坏了,一口气把锅里的饭菜扫荡得干干净净,接下来,就该好好筹划过冬的事了。


    天气眼看着就要冷下来了,除了猎物,柴火也是头等大事。去年的寒潮让所有人都提心吊胆,谁也不知道今年冬天还会不会那么冷,所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往年两倍的柴火。


    拜月之后,两人的关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往往一对上眼神,就忍不住脸红,然后傻傻地笑起来。


    “明天我跟虎他们上山打猎,你和叔去捡木头,挑小的捡就行,等打完猎,我再去砍些粗的。”


    “嗯,你上山也注意安全。”


    “放心吧。”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刚吃完饭,老赵和刘丽华也回来了,原来老两口去了升家。


    上午闲着没事,刘丽华便叫着丈夫一起去升家走动走动。两家既然结成了亲家,往后总要把关系处好。


    对自家人,老赵没有藏着掖着,把种地的好处跟升仔仔细细地聊了一遍。


    眼下部落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塔南也快要合并过来,山上的猎物就那么多,不可能每天都满载而归。地果的数量也有限,人一多,食物自然就成了最大的难题。到时候饥饿会激化矛盾,三个部落之间势必会出现动荡。


    升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也一直在寻找解决的办法。而赵宝钢提出的种植方法,恰好能完美地破解这个困局。


    要知道后世华夏民族可是靠着这片土地养活了十四亿人,区区几百人的部落,根本不在话下。


    两个男人聊得起劲,刘丽华则跟着兰去了暂时收养孤儿的那户人家探望。之前一直没倒出空过去瞧瞧,如今俩孩子已经拜月完,是时候把收养孩子的事提上日程了。


    第60章


    暂养这两个孩子的汉子叫空, 女人叫秋。按照现代的辈分来算,这两人应当是孩子的大伯和伯母。


    过去的时候,正赶上他们一家在吃饭。秋带着自己亲生的四个孩子围坐在屋里吃, 被收养的两个孩子却只能蹲在门口,一人手里攥着一小块地果,默默地啃着。


    因为兰提前跟秋提起过赵家可能要领养孩子的事,所以他们一到, 那妇人便堆起满脸笑容,格外殷勤。


    “华,你们要养孩子吗?看看这两个怎么样?”秋一把将坐在门口的两个孩子拎了过来, 像拎两只瘦弱的小鸡。


    刘丽华只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这俩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大的那个说是五岁,可瞧着跟三四岁的娃娃差不多,瘦小得让人心惊,小的那个两岁了还走不了路, 只会在地上慢慢地爬。


    两个孩子都跟非洲难民似的,细胳膊细腿, 顶着个大大的脑壳,身上捏不出一点肉。这么冷的天,连块御寒的兽皮都没给围,就这么光着身子蹲在那儿,真像两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


    其实部落里失去亲长的孩子大多如此, 这里的人对亲情关系看得十分淡漠,只要不是自己亲生的, 多数都不会尽心照顾。


    食物就那么多,养了别人的孩子, 就意味着自家的孩子要挨饿。在这残酷的生存法则下,那些失孤的孩子多半活不到成年。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被没有孩子的人家收养,才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大概是见到陌生人有些害怕,大的那个男孩眼里噙着泪,浑身哆嗦着,却还把小的紧紧挡在身后。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不安地盯着她们。


    刘丽华咳了一声,压下心中的酸涩:“他们叫什么名字?”


    “大的这个叫多,小的还没取名,等带回去你们自己取就行。”秋笑得一脸殷勤,要不是首领出面让她把这俩孩子带回来,她才不会养呢。


    马上就要入冬了,家里的食物都还没备够,自家几个娃娃冬天都要饿肚子,再养上两个拖油瓶,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男孩似乎听懂了秋话里的推脱之意,反倒对刘丽华和兰渐渐卸下了防备。他瞪着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刘丽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俩孩子她一定要带回去收养。明面上说是给日和小熠收养的,可到底还得她和老赵来照顾,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


    兰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你要是没相中,我再去打听打听。”


    刘丽华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就这俩孩子了,我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走上前,在两个孩子身边蹲下来,目光与那个大一点的多平齐,眼里满是从心底泛起的慈爱:“多,你想不想带着妹妹去奶奶家?那里有肉肉、有地果,还有新衣服穿。”


    多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妹,又抬起眼睛望了望站在一旁的秋。


    秋使劲挤了挤眼睛,恨不得上手推他一把,示意他赶紧答应下来。


    多用小脑袋谨慎地想了半晌,最后轻轻点了点头。或许他还不大明白“收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听到“肉”和“食物”,小肚子里就忍不住咕噜噜地咽起了口水。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吃饱过了。有时候实在饿急了,他就带着妹妹去啃地上的草。那些草嚼在嘴里又苦又涩,但咽进肚子里,烧心般的饥饿感就能稍稍好受那么一点点。


    可他还是想吃肉,阿父阿娘还活着的时候,他总能吃到软软滑滑的肉泥。


    可惜,他现在连肉泥是什么味道都记不清了。


    刘丽华激动地摸了摸他们的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孩子,待会儿奶奶就叫人过来接你们。”


    从秋家出来,刘丽华连忙叫上丈夫,风风火火地赶回家通知日和小熠。


    到家时,两个孩子刚吃完饭。看着儿子眼底那一片遮掩不住的青黑,刘丽华张了张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刚拜了月的年轻人难免把持不住,时间久了兴许就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上次跟你们俩提的,要收养孩子的事,我和你爸已经敲定了,待会儿跟我一块儿过去,把孩子接回来。”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虽然感觉怪别扭的,突然就要当爹了,但赵熠也能理解爸妈想抱孙子的那份心思。爸妈能同意他跟男人在一起,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这点心愿他自然愿意满足。


    收拾妥当,一家四口便又去了空家。


    再过来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洗过了脸,身上围了一小块皮子,虽然头发依旧乱糟糟地纠结在脑后,但总算能看清楚模样了。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的缘分,这俩孩子的长相竟跟赵熠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轮廓,简直跟赵熠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刘丽华拍了拍手,小姑娘像是被哥哥叮嘱过,便朝着刘丽华慢慢地爬了过去。她一把将小姑娘抱起来,轻飘飘的还不如一只小羊羔重。


    小姑娘大概许久没被人抱过了,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十分不自在。


    刘丽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安抚着。渐渐地,孩子放松了下来,循着记忆深处在阿娘怀里的感觉,把头轻轻靠在刘丽华的肩膀上,缩成小小软软的一团。


    老赵也牵起了多的手,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瓜:“这俩孩子我们就带回去养了,待会儿让熠给你们送点东西过来。”


    秋笑着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肯帮忙养着他们,就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


    短暂的寒暄了几句,一行人便急着往家赶。路上赵宝钢见多走得慢,两条小腿儿倒腾得费力,干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吓了一跳,两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赵宝钢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儿,粗声粗气地哄道:“好孩子,别怕,跟爷爷回去,给你们整鸡蛋羹吃!”


    多乖巧地点点头,他从来没吃过鸡蛋羹,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屏着呼吸,尽量缩着自己的身子,减少存在感。


    因为在空家的时候,只要他和妹妹吵闹了就会挨打,秋的脾气不好,每天要拉扯那么多孩子还要干活,自然没什么耐心。


    日跟在旁边,冲着多挤眉弄眼地做鬼脸逗他。小孩被吓得露出惊恐的表情,赵熠立刻掐了他一把:“别吓着他们。”


    俩人自己还都是大男孩的心性,对当父亲这件事一时还没什么真切的感受。不过家里多两个孩子也好,省得老爸老妈整日里无聊。


    到了家,赵宝钢先去灶房给孩子们张罗吃食。刘丽华抱着小丫头,扬声吩咐儿子去打水,要烧上一大锅热水,好给两个孩子好好洗个澡。


    这俩娃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身上一股难闻的馊臭味,头发更是脏得不成样子,里面爬满了虱子,洗是洗不干净了,只能拿小刀子一点点剃掉。


    剃头发的时候,多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刀子一不小心划在头皮上。倒是小丫头一点都不害怕,老老实实地坐在刘丽华的怀里,嘴里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奶音,叫得丽华心里一阵阵发软。


    热水烧开了,兑上凉水,给俩孩子足足洗了两遍,洗过的水都浑得不见底。


    怕再洗下去两个孩子要着凉,刘丽华让儿子翻出自己从前的旧衣服,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地包裹好,抱到了东屋的热炕上。


    赵熠抱着小小的人,说不出什么感觉,放在炕上跟两个孩子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


    半晌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开口:“喂,以后我俩就是你们的阿父了,知道吗?”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两双眼睛里满是不安。


    “叫我阿父。”


    多嗫嚅着,终于小声地开了口:“阿……阿父。”


    这一叫,反倒把赵熠叫得不好意思起来,心里竟有种占了人便宜似的感觉。


    他挠挠头,抬手拍了拍多的小肩膀,粗声大气地道:“行,以后阿父罩着你。”


    日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我们保护你们。”


    赵宝钢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进来,抬手在儿子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瞧瞧你有个当爹的模样吗?”


    “哎呀,这不是头一回当嘛,总得适应适应。”


    刘丽华也跟着进来:“你俩给丫头取个名,大孙子叫多多,二孙女还没名字呢。”


    “我起吗?”赵熠指了指自己。


    “你当爹的不起,谁起?”


    赵熠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就叫宝儿吧,咱们家的小宝贝。”


    “成,就叫这个!”刘丽华一把抱起宝儿,在她嫩生生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


    她从前就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生了个臭小子,又赶上计划生育就没要二胎,如今平白得了个这么乖巧的小孙女,别提多稀罕了。


    “好孩子,以后你们就在这儿踏踏实实地住下,奶奶照顾你们。”她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声音温柔得像冬日灶膛里暖烘烘的火光。


    孩子的事安顿妥当,赵熠和日又要忙碌起来了,马上入冬不能再清闲下去了,虽说家里的粮食不少但架不住这么多人吃,该狩猎还是得狩猎,再有木头也得准备。


    白天日跟着部落里的汉子们上山打猎,赵宝钢和儿子去捡柴,刘丽华则负责在家照顾俩孩子。


    原始部落的孩子忒好养活,不哭不闹,每天吃饱了就自己在院子里玩,俩孩子跟她都很亲,特别是小宝儿,刚来还不会说话,不过几天就开口喊“奶”了。


    苗听说她收养了俩孩子,特地过来看了看,见俩娃娃长得齐整高兴道:“真好,这跟自家生养的没什么区别,养大一点就能干活了。”


    刘丽华才舍不得让俩娃娃干活呢,不过部落里大多都是这般,孩子七八岁就开始跟着大人干活了。


    “对了,你听说没,面快不行了。”


    “面?她怎么了?”


    “说是病了,但不知道是什么病,昨天祝过去瞧了瞧,大腿烂了个窟窿,里面都长蛆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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