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黎话里有话。
阿遥被村长捡回净坛村,几乎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村长的家就是阿遥的家,哪个角落挂着的蜘蛛网他都清楚,唯有后院的门,永远上锁。
阿遥曾经问过村长,门后面有什么?
那时村长的背脊还未佝偻,他拍拍阿遥的肩,告诉他,那是祖灵堂。
祖灵堂是供奉祖先的地方,摆着净坛村的来龙去脉。
阿遥小时还不懂,这样一个地方,为什么要被锁起来,没人来祭拜?村长手里有钥匙,他从来不进去。
现在看来,关于祖灵堂,是一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谁的秘密?
“别猜了,”长黎的手自然地搭在阿遥后腰,身体却始终错开半步,“如果想知道,可以直接问村长。”
阿遥摇头:“他不会说的。”
长黎淡淡地问:“阿遥好奇吗?”
阿遥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潜意识觉得,很多事可能都跟自己有关。
包括长黎,恰到好处地出现。
“好奇也可以自己找答案,”长黎问:“需要我帮你吗?”
长黎的唇角总含若有若无的笑,可阿遥注视他的眼睛,永远与茶古圣湖的平静如出一辙。
神官大人永远落寞、冷静,且克制。
于是阿遥也失落起来。
“不用。”他说。
长黎分明感受到阿遥情绪的波动,但他没有点破,也不说,温雅敛眸,只道好。
阿遥突然停步,他转身,还想看一眼茶古圣湖,可离得远了,只能看见与天际混为一谈的模糊。
阿遥叹气。
长黎的目光一直落在阿遥的眼睛上,他问:“怎么了?”
“大人觉得茶古圣湖好看吗?”
长黎默了默,说好看。
阿遥扯了扯唇角,看不出是不是笑,大概比哭还勉强,“我以前也觉得它好看。”
欲言又止的阴谋会破坏它的圣洁。
失踪又回来的助理姓张,名叫张乔伟,大三在校生,浑身名牌,手腕一块百达翡丽更是价格不菲。按理说他老师死亡的最大嫌疑人应该是他,但张乔伟目前昏迷不醒,很多事情也不能妄下定论。
警察暂时没走,村长一天唉出的气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阿遥第二天听多吉说,神婆昏招频出,居然烧了一沓神符,灰烬泡水,一口气给张乔伟灌下。人还是没醒,差点急性中毒,总之鸡飞狗跳的。
“阿遥,你真不去看看?”多吉还是想拉阿遥过去共享热闹,光他一个人说没意思。
“不去。”阿遥很干脆。他甚至庆幸自己昨天没有被多吉拉走,否则不一定有多少麻烦要落到自己头上,他也劝多吉,吃一堑长一智。
多吉智力不详,察言观色能力极强,他说不会的,“我都看过了,这一摊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阿遥无奈,“白玛阿妮为什么没有揍你?”
“我没让她知道。”
阿遥:“……”
多吉见阿遥心不在焉,眼睛却飘得很远,正在遥望什么,“你在看什么?”
阿遥轻声说:“长黎。”
多吉没看见人,问:“他在哪儿?”
阿遥家的后面是一片草原,寒冬时,枯草被积雪压盖,放眼望去,辽阔荒芜。阿遥养了一匹马,长黎才来几天,马就跟他好上了。
长黎骑马时姿态松弛,却也没有少年人的散漫,藏袍的长袖随风飞扬,裸出小臂,他单手持缰,肩线利落下沉。
阿遥听见马鞭在空气中划出爽利的声响,见长黎随骏马疾驰而来,身体微微前伏,上半身小幅颠簸起伏,下盘沉稳如山。
阿遥眼睛亮了,朝长黎挥臂,瞬间被揽腰捞走。
等多吉反应过来,阿遥被锁在长黎怀中,快看不见影子。多吉好像闻到什么玩意儿的酸臭味,他皱了皱鼻子,想不明白。
然后猛一跺脚,终于想起来正经事,他冲阿遥喊:“阿遥,村长让你今天有时间过去一趟,他找你有事!!”
寒风刀似的刮来,阿遥偏头,埋进长黎的胸膛,听见心跳。他眼尾的余光像一条鱼,情不自禁地游向长黎。
“大人,”阿遥的声音融在风里,飘得听不见,“你头发乱了。”
长黎没说话,头低下去一点。
锋利的下颌微压,阿遥的视野装不下其他,他抬指,将长黎飞散出来的发丝别的耳后,指尖不小心蹭到耳廓。
长黎的唇角漾出浅笑的痕迹。
阿遥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然后老实了,不看也不摸。
“我去下午去一趟。”阿遥说话连自己都听不见。
长黎淡淡地说:“我陪你。”
“不用,”阿遥说:“我自己可以处理。”
村长很机警,尤其在阿遥的事情上。阿遥无法解释长黎的来源,多一人见他,就会多一份麻烦。阿遥是一个疲于应付麻烦的人,他每天愿望是躺在摇椅上看日出日落,当咸鱼多好,动脑筋解决问题本身就很累。
想到此,他唉声叹气。
长黎的下颌抵着阿遥的发顶,挥鞭时手背不经意蹭他面颊。
阿遥挠挠脸,觉得长黎是故意的。
眼前景象逐渐清晰,长黎放慢了疾驰的速度,“我要回一趟黑丛林。”
阿遥愣了愣,问:“出什么事了?”
“摄魂石的煞气太重,遗留人间终是祸患。”
阿遥默了默,“能毁掉吗?”
长黎的语调没有起伏,“上古邪祟,与天地同寿,毁不了。”
摄魂石表面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石头,掉地上都未必有人捡。万物讲究圆满,阿遥以为这种邪物缺了一半,至少威力不大,或者在平常时候不容易被触发。
昨天半夜,阿遥躺在长黎身边,睡不着,突然见长黎衣襟下的摄魂石正散发着幽寂的绿光,一晃一晃。阿遥顿时被阴气裹挟,好像有无数鬼手朝他伸来。
阿遥脊背蜷缩,打了个寒颤,没惊动长黎,“那怎么办?”
“黑丛林自生亘古浊雾,作天然禁锢,可短暂压制其凶威。”长黎说话很缓,“当然治标不治本。”
阿遥轻蹙眉:“短暂之后呢?”
长黎说:“我想办法。”
阿遥不挽留长黎,“你小心。”他又问:“什么时候走?”
长黎淡淡说:“随时。”
“哦。”
长黎挥鞭落下,骏马再次狂奔向雪山,带起的风比刚才更烈,他们正在踏破地平线的混浊。
阿遥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长黎问:“你舍不得我?”
阿遥抬头看长黎,眼底有情绪波动,不激烈,微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斟酌许久,才问:“我以什么立场挽留你?”
“我们喝过交杯酒了,”长黎的唇荡在阿遥耳畔,没有贴上来,他不逾矩,呼吸也好轻,说:“小新娘。”
阿遥心里有根弦动了一下。,他第二次这样称呼自己,并不是调侃。
阿遥不知该怎么回应,他更不知这份怦然代表什么,而心中的妄念在此之上显得更加可怜。
天黑之前,阿遥去了村长家,大门没锁,他走进去,叫了两声,没人应,村长不在。堂屋的桌上有煮好的奶茶,阿遥坐下来等,不知不觉喝光一壶。
过去半个钟头,村长还没回来,阿遥开始觉得不对劲。
村长特意让多吉带话约了今天的时间见,那他就不会失约,除非又有什么突发事件,或者本身这个带话就是假的!
冷风裹挟着鹅毛大的雪花,不知从堂屋的哪个缝隙溜进来,扑在阿遥露出的后颈上,惹得他寒毛颤颤。
阿遥倏地站起来,碰倒了矮桌,剩在碗底的奶茶洒了一地。
雪越下越大,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下来!
不行,要离开这里!
阿遥一开始没慌,他熟悉路,两步就能离开。可走着走着就不对劲了,前院突然大得好像一片荒野坟场,有两棵他从来没见过的枯树挡住了路!
阿遥绕开树,又见一口枯井!
枯井泛着幽寂的绿光,照亮了飘浮在周围空气中的细碎粉尘。阿遥鬼使神差地没跑,他的视线被牢牢黏住,莫名觉得这绿光眼熟。
不待细想,一只焦枯皱襞的手猛地蹿出,扣在枯井边缘,腐黑的指节僵硬弯曲,露出森然的白骨,在漆黑腥臭的空间发出轻微又惊悚的摩擦声。
阿遥的面颊抽了一下,额前冷汗顺着眉骨淌下,到眼尾缓慢洇开。
黄土压平的地面出现裂缝,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狱往外爬,轻而易举地撕裂屏障,无数骷髅手争先恐后地破土涌出,地面开满了诡异的花!
其中一只手直接横到阿遥面前,白骨的手腕咔吱转向,五个尖利如刀的手指微曲,直冲阿遥门面,像随时都会扑上来的毒蛇!
阿遥的瞳仁和心脏同时骤缩,他呼吸一窒,大脑却异常清明,转身就跑!
腰带松了,头发乱了,藏袍顺肩膀滑下,阿遥跑得很狼狈,但他顾不上!长黎刚走,这些东西就冒出来,不是巧合,像在阿遥头顶装了监控。
但为什么是村长家?
脚下的路比跑马的草原还大,没有尽头,中间甚至有岔路,路口还有凹塌的陷阱。阿遥在短时间内做不出正确判断,只能紧急避险,绕开所有危险,朝最顺的方向跑。
换作几个月前他会哭,现在不会了,哭没用,长黎也不会每次都从天而降。
并且不知为何,阿遥心中有一团无名的火正在腾升。
以前村里人都说他呆傻,可现在有点不一样了,除了纯良的本性不变,其他方面,不论反应速度还是问题思考,都发生了微妙改变。
这种改变阿遥自己发现了一点点,他没有在意,以为是跟长黎待久的缘故。
锡煜独傢神性会修补缺陷。
骷髅手卡着地面一路狂啸,轻松追上阿遥,如枯藤缠树,紧箍住他的脚踝,指骨骤然扎穿皮肉!
阿遥疼得冷汗瞬间蒸发,他闷哼一声摔倒,吐出一口血。
血液竟渗进湿腐的泥土里,半点痕迹不留。
阿遥睁大眼睛不敢信,肺里的浊气猛烈翻腾将要搅烂五脏似的。他狠狠吐出一口气,眉眼一压,往前爬了半米。阿遥咬牙,就着口腔的血腥味,伸手够来一块石头,重重砸向白骨!
作者有话说:
阿遥:糟糕,开始冒险
第32章 放肆
阿遥砸碎了白骨,哀嚎的空气里混杂着硬物的崩裂声和腐皮被撕开的恶臭。几段森白的指节还卡着阿遥的脚踝,他拧着眉,嫌恶地蹬开。
逃命的时候再狼狈也不能浪费时间,阿遥摸了把脸,翻个身爬起来继续跑。
前面只有一条窄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土堆,每个土堆前面都插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没有字,几只乌鸦盘旋其上,冲阿遥发出干瘪嘶哑的叫声。
阿遥意识到这是坟场,同时想起枯井和绿光。
恶鬼,摄魂石。
可长黎不是已经带着摄魂石走了吗?
难道是接触了摄魂石的后遗症?
不对,阿遥否决了这个想法。后遗症不会这样有预谋地趁长黎刚离开就出现,它甚至还有铺垫。
那是什么?
阿遥稍微分神,没注意脚下,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失重地往前冲,没摔倒,额头磕在一扇门上。
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闷的低鸣,碎屑抖落,零星锋利地扎进阿遥的面颊。
前面没路了!
阿遥晃了晃头,把冲上喉咙的恶心感觉压下去,他觉得自己有点惨,像垂死挣扎又挣不明白的猫。阿遥的手贴着门,尽力忽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痛感,手指抖索着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体。
形状像一把锁。
阿遥的天灵盖轰地炸了一下,他看清楚这扇门,认出是村长家后院,一直紧锁的禁地!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
阿遥这样想,耳畔传来极轻的一声“咔哒”,锁扣竟然自己松开了。
“……”
犹如写好的剧本,就等他来。
一只坚硬如铁的骷髅手已经顺着阿遥的背脊爬到他后颈。阿遥鸡皮疙瘩乍起,快速权衡利弊,发现不论前行还是后退,结果都不会很好,但至少以目前所见,待在原地会死得更难看一点。
阿遥屏住呼气,终究没忍住,眼角扑出一行眼泪,崩溃半分钟,迅速重建心理起防线。附在后颈的白骨不断溢出鬼气,扒皮抽筋似的往他肉里扎搅。阿遥闷哼一声,探手向后,攥住一节骨头,用以暴制暴的力量把白骨狠拽出来!
附着在白骨上的人体组织红白交错,都是他自己的。
阿遥没哼声,在下一波骷髅涌上来前,他将木门推开一条缝后闪身钻入,再用背脊抵住木门。运气好,他摸到了门闩,手指一勾,顺利插上。
速度很快,一气呵成。
阿遥需要喘口气,他太疼了,一副皮囊,皮肤下的脉络被切断,肌肉崩裂,皮开肉绽,这种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阿遥的呼吸断断续续,混合剧烈颤抖,他想到长黎,于天雷轰击下瓦解再重塑,空虚、孤寂,云淡风轻。
“呜……”阿遥哭几声,他觉得自己挺没用。
门被外面的东西敲砸,除了木头摩擦的吱呀声外,结构看上去还坚固。阿遥稳了稳心神,抬手又摸了把脸,血水混着泥土黏在他白净的面颊上,显得双眼很亮。
门后很安静,没有很大,也没有阿遥猜想的阴森。地上只有一条碎石铺起来的路,两边是树,一共七棵。
树很高、很粗,快捅上天了,从墙外却看不到,很神奇。
阿遥看树眼熟,在黑丛林见过。
他吐出一口气,很烫。
再低头,看铺路的碎石也眼熟,黑丛林入口,茶谷圣湖边,全是这种。
“……”阿遥无言,收起目光,不看了。
他被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不出情绪,眼睛像黑曜石,很坚定,不迷茫,望着树后一栋寥寂无声的矮房,还是怔了一下。
村长说,这是祖灵堂。
阿遥走了进去。
祖灵堂里没有灯,也没有蜡烛,暗得窒息,但是空气干燥,有焚香后残留的轻微涩味,在此刻情境下,莫名令人安心。
阿遥顺着气味慢慢往里挪,没多久,他的膝盖磕在桌脚上,咚一声,不轻不重。桌子不高,正到阿遥的腰,他摸到桌沿,很结实,材质像梨花木,桌面一尘不染,说明每天都有人清扫。
阿遥的心突突重跳两下,不知想到什么,手没停,继续谨慎游荡。
是无名指的指尖先碰到了一个什么物品的底座,阿遥没轻举妄动,连呼吸都顿住了,他憋了会儿气,等待片刻,没有鬼蹦出来,他就缓慢把这口气吐出来。然后鬼使神差,他把那东西端了过来,一只手正好能捧住。
在黑暗中依稀分辨形状,这好像是个牌位。
死人的牌位,上面有字。
阿遥现在对此十分敬畏,但他赶鸭子上架被逼到这里,也实在没有办法。
“对不起,打扰了。”他轻声道歉。
阿遥想把牌位放回原位,手指上游,摸到字了,凹凸不平,质感很好。这是他进入这个异能空间以来,第一次有文字出现。
要不要看?阿遥蹙了蹙眉,心率不太稳了。
好奇心不该有,好奇害死猫。可到这个地步,好不好奇已经不重要了。
就是有人专门把这个东西送到阿遥面前,他不想看也得看!
行吧。
皎洁的白光从未关紧的门缝隙撒进来,微微亮,照着梨花桌,刚好能让阿遥看清楚全貌。
桌子很大,长形,黄花梨独板大案,两翘头翻卷云纹,边角被香烛熏出焦褐印记,案沿积着一层薄薄香灰。桌案正中主位摆着一只青铜三足鼎炉,壁炉印刻梵文,炉内铺细米,插满了长短残香,其中有三支青烟刚歇。
阿遥的心跳鼓噪着耳膜,让他口干舌燥,他有点不敢继续。
然而空气似乎有奇怪的魔力,架着他的脸,迫使他抬头目视前方,看鼎炉后面,并排且整齐地摆着八个牌位。皆是深红漆底,鎏金粉书写,竖排汉字繁体。
是吉牌。
可牌位未写立牌时间,阿遥从边角磨损的程度推算时间,从右至左,每块灵牌至少相隔百年。
每块牌的书写内容简洁明了,一字不改——
先男遥之灵位。
最后的第八块吉牌空白,正在等候迟早会到的那天。
这里竟全是阿遥的灵位!
阿遥腿先软的,站不稳,扶住桌角,弯腰大口喘气,额头的汗不像汗,像水,急急地下淌。他想不通为什么?或者只是障眼法。但阿遥已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了。
村长讳莫如深,藏在家里后院的秘密,都是自己!
这比外面那些牛鬼蛇神都恐怖。
前面七块牌位不论,阿遥直愣愣盯着第八块空白牌,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
阿遥突然想起白天跟长黎谈起祖灵堂,长黎那时的表情很平淡。现在阿遥带着主观情绪回看那种平淡,像无法靠岸的沉舟。
忍或不忍,都在他一念之间。
阿遥突然冒出一个惊悚的想法——长黎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
他不亲手揭开,半被动的等自己主动发现。
意识到这个,阿遥胸腔下被巨石堵着的肺突然涌出一股起,顶着他喉咙,他想吐,转头跑出去,后背靠着廊的木柱,弯腰,右手挤压胃部,只吐出一点没消化干净的奶茶。
他还是很难受。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响,不轻不重,阿遥回头,见祖灵堂的门自己关上,微光也消散。
阴寒的鬼气瞬间卷土重来!
阿遥脾气好,有素质,不会骂街,此刻也忍不住掉起眼皮翻了个白眼。后院就这么大,他已经没地方跑了!
红漆木门顶不住压力,在一次剧烈撞击后四分五裂,风携恶臭扑了阿遥一脸。
这种撞击不是脆骨的骷髅手能制造出来的动静。阿遥心道不好,刚刚抬头,见一人站在门口,脚下是七零八碎的木头。
来人的身影印在地上,被诡异拉长,它身高马大,卡车似的冲过来,速度很快!阿遥看不清他的脸,也来不及跑,只能像颗任人切宰的萝卜,被掐着脖子拎出去。
“唔……!”
阿遥上不来气,脸憋的紫红,条件发射挣扎,未果。后背一阵剧痛伴随天旋地转后,他被重重地摁牢在树干上,脚尖离地两尺。
阿遥还剩最后一口气。
他活得糊涂,感觉委屈,想生命最后一刻,突然发现自己不是自己,莫名其妙的跟神神鬼鬼扯上关系。最后想见的没见到,想说的话也没机会说给那位挺。
心里挺苦。
脖子的劲道越来越重,阿遥吊在鼻腔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散尽,他第一次有了不甘心的情绪。他于是勉强睁眼。
逞恶者的手腕硬如铁钳,阿遥第一眼居然看见它手腕带着的表。
精钢材质,表盘嵌满圆钻,跟阴鸷氛围格格不入。
阿遥:“……”
考察队?
最后时刻,阿遥脑中走马灯似的回想很多。
从祭祀仪式开始,到黑丛林的异象,遇见长黎;从考察队进村,紧接着人员失踪死亡,最后是现在的遭遇,好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把事端都联系起来。
阿遥突然觉得净坛村像一个画地为牢的修罗场,被某种他看不见的能量操控!修罗场里的人和事,全都为某个特定的人服务,相对安稳的运转至今,突然被另外的东西横插一脚,导致能量磁场发生改变,牛鬼蛇神全都出来了!
目的是什么?又是谁圈画出了这一块地牢?
阿遥一开始以为很多事都冲着长黎去,但仔细一想,就讲不通逻辑了。
长黎是神,洞悉尘世,强大威厉,这些把戏入不了他的眼。
于是当所有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好像答案呼之欲出。
阿遥不禁想起祭祀仪式那天,神棍鸡飞狗跳又胡言乱语地说了一通,其实有些话细想,不是空穴来风。
“先天灵物。”
自古以来,灵物有其用途,但灵物的归属却僵持不下。于是就有争端,争端产生阴谋,阴谋实施掠夺,掠夺伴随战争。
斑斓的外衣,肮脏的欲望。
盘古开天辟地,世间山海运转至此,无论神魔鬼仙,还是凡人蝼蚁,上述流程总循环往复,保持着一种畸形的平衡和平等。
阿遥无力地笑笑,他猜长黎也参与在这失调的平衡中。但他仍不知这几方势力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自己就要变成炮灰消失了。
想到此,他眼前骤然白光一闪,很快沉浸,变成灰扑扑的死寂,随后陷入永久黑暗。
阿遥闭上眼睛,呼吸停止,双手软绵无力地从那只昂贵的手表上滑落。
来者咧嘴,发出诡异笑声。
“死了……”
它张开血盆大口,僵硬地歪斜脖子,混着满口腔的腥臭味,朝阿遥的脸盖去。
如果阿遥看得见,一定会嫌弃它丑。
突然,长黎亲手挂在阿遥耳垂的玛瑙耳坠迸发出蓝色强光,蕴含天神巨大的能量猛地辐射整个异能空间!
那丑东西被猛地崩开数十米,左胳膊与肩膀分离,血肉模糊。
它滚地哀嚎。
然后周围鬼气混合煞气却未退分毫,反而愈发凶烈。
阿遥没了禁锢,却依旧漂浮空中。当吃人的鬼气逼近,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缓缓睁眼,目光迷茫一瞬后,自然地变成另一种坦然。
像变了一个人。
空气凝滞。
阿遥冷声道:“尔等,放肆。”
作者有话说:
放肆2.0
猜猜谁是原创
第33章 “你喜欢谁?”
鬼泣声戛然而止。
骷髅手和所有隐在暗处的孤魂野鬼无所遁形,它们集体朝着阿遥飘悬的方向贴伏地跪拜。
它们是恶灵,是一团虚无缥缈的能量组成的怨气,它们无神识,没脑子,灰飞烟灭前也不过嚎叫怒吼。此刻却魂体不稳,抖如筛糠。
阿遥还是原来的装扮,藏袍被风裹成一团,乱糟糟地挂在身上。脸颊污遭不堪,看不清神态,但脊背却拉直了。他眼眸微垂,睥睨众生。
阿遥的声线有一点变化,沉稳清冷许多,只是语调没有起伏,都懒得看脏东西一眼。
“滚。”
牛鬼蛇神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瞬间消失。
阿遥的瞳色接近淡色琥珀,看向滚在地上的人。
尚且称他为“人”。
“你既已身死,为何不走黄泉路?”阿遥问他:“也想与这孤魂一般,受尘世煎熬?”
那人蜷缩成一只烂虾,根本不敢看悬在天上的神,这是蝼蚁对上位者的本能。他很痛苦,却没有嘴再哀嚎了,只在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幽咽,显得凄切。
凡人横死,残存生前记忆,心有不甘,都是这样的。
阿遥凝他许久,心有不忍,浅叹一声,“罢了,送你一程。”
说罢,他的掌心结出一团白光,能量温和。
那人却愈发恐惧,无力地蹬腿,想逃离。
阿遥微微一愣,收起光团,翻过手掌对着那人,朝虚空轻轻一抓。
诡异空气中回荡着经脉断裂的幽渺响声。
那人喷了口黑血,同时心脏剧烈抽搐,一缕绿光凝成的丝线从他胸口钻出,飘到空中,快速飞向阿遥。
阿遥手腕一动,收了它。
“摄魂石……”他呢喃,眼皮轻轻一撩,又看滚在地上的人,面无表情道:“自作孽。”
阿遥收了超度的心,以神性对自然的因果平衡,冷眼看一条即将消失在世间的灵魂。
他不是无能为力,是过往经历使然。
阿遥默了默,抬手轻碰碰还在微晃的耳坠。
“涅槃石,”他笑笑,语调不明,“好得很——”
那人不知躺在何处的肉身正在刀山火海里受刑,他的骨头被撕裂,慢慢熬成干尸。作为死人,他居然连踏上黄泉路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凭掉着最后一口起抬眼,朝阿遥爬了半米,“杀、杀了我……”
“不必我动手。”阿遥说:“你们将主意打到摄魂石头上的那天,就该想到被反噬的后果。”他一顿,思索片刻,说:“摄魂,摄流离之魂,世间流离魂魄万千,光凭一块石头,收不干净。所以你们的目的是什么?目标是谁?”阿遥忽然话锋一转,不那么温和了,“是谁在操控你们?”
“……”
阿遥:“说。”
“……九幽万鬼。”
“哦,你祖宗啊,”阿遥冷笑:“不巧,我正好认识一只。”
听闻此言,那人的天灵盖被铁钉砸穿了似的,眼球猛地外凸。
阿遥的语调还是冷,眉眼却柔和下来,“他很乖,与诸位不同。”说罢,他顿住,转头看一眼大门紧闭的祖灵堂,呢喃自语:“现在恐怕不听话了。”
在摄魂石的影响下,那人能看见阿遥身上鬼气与神性交缠的气息,本以为是同类。可很快鬼气被神性压制。他到死都不敢去探究这份神性的本源,似乎超脱山海六界,无限接近于圣。
“你……到底是谁?”他浑浊的眼角浮出一层更深的黑气,阿遥知道那是鬼的眼泪。
“我是谁?”阿遥并不能回答,他甚至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迷茫了一下,“我……是谁?”
叮铃——
虚幻空间摇出一声铃响,清脆悦耳,抚人心魂。
凡尘肉身未死,阴阳调和占据道德高位,无不提醒此刻的阿遥,另一位才是这世生命的执掌者——
你该回去了。
琥珀色的淡瞳依旧澄澈,却越来越模糊,胸口有气息横冲直撞,破障而出!
神魂脱体。
阿遥的眸底暗藏坦荡,喟叹一句:“可惜。”
可惜什么?无人知晓。
同时,飘悬着的阿遥骤然吐气,再又急又重的吸进一口长气,胸腔都瘪了,然后咚一声摔到地上,头先落地,磕得蛮重,晕过去了。
“阿遥,阿遥!”
阿遥听见有人在叫他,是龚晶晶的声音。
“醒了醒了。”龚晶晶看见阿遥睁开眼睛,喜极而泣。
阿遥呆呆地望着天,好似魂未回体,怎么叫都没有回应,龚晶晶的心又悬起来。
多吉也凑过来哭,他的哭起来牛叫,“不是又来一个中邪的吧?我们村今年犯太岁吗!”
龚晶晶一巴掌糊他后脑勺,“少说两句!”
多吉秒怂,嘤嘤哼哼。
“……”阿遥木讷地眨了眨眼,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哑得离谱,好像讲两句话随时都要呛咳,龚晶晶扶起他坐直,这样呼吸顺一点,“我们打算去你家找你。”
“嗯嗯,”多吉在一旁附和,“路过这里的时候听见怪声,这位布姆杰玛说这是鬼叫声。”
布姆杰玛是藏语美丽姑娘的意思。
阿遥抿着唇看了多吉一眼。
“后来呢?”他问。
“我们寻声音在前面绕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倒是鬼叫声越来越渗人,后来找到这里才发现你。”董晶晶想扶阿遥起来,发现拉不动,“你能站起来吗?能走吗?”
阿遥摇头,他现在一喘气就胸痛,缓不过来了,“我、我休息会儿。”
多吉见阿遥脸色不对,正色道:“阿遥,你到底怎么了?”
见鬼了。
这是事实,但阿遥不能说。他从祖灵堂出来,再被什么东西掐住脖子,晕死过去,后来发生什么时候,阿遥都不记得了,好像做了一场很沉的梦,醒了就在这里。
面对铺天盖地的询问,阿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多吉关心则乱,“阿遥你说话!”
龚晶晶观察了一下阿遥的反应,又一巴掌糊多吉脑袋上,“说什么说,说个鬼呢!”
阿遥头疼,物理层面上的。
“多吉。”他有气无力地叫一声。
多吉立马消停,“我在我在,怎么了?”
阿遥想了想,蛮婉转地开口道:“你早上说爷爷找了?”
多吉愣住,略显迷茫,“没有啊。”
阿遥:“……”他默然,“好,我知道了。”
龚晶晶很聪明,从这二位的只言片语中就知事情不好,“先找个地方吧,别在这里说。”她经历了太多诡异事件,这会儿心有余悸。
阿遥起身拍掉衣摆的灰,突然想起什么,狐疑地看看多吉,再看龚晶晶,说:“我刚才好像听见了铃声。”
听到这话,多吉也看龚晶晶。
龚晶晶从口袋里拿出一只铜铃,捧在手里,递给阿遥看,“是这个,我刚刚摇了两下。”
阿遥看了一眼,就是普通铜铃,他没碰,推龚晶晶的手回去。
龚晶晶解释,“我妈听说我要来这么远的地方,特意去庙里开光了这个,她说带上辟邪保平安。”
阿遥蛮感慨,“上回那次怎么不带着?”
龚晶晶尴尬笑笑:“因为我不信邪。”
阿遥也笑,软声软气地问:“现在信啦?”
“信了,”龚晶晶没招了似的,补充道:“也服了,我跟队去过很多地方考察古迹,罗布泊都没有你们村邪门。”
如果从他们学校抗一台磁场检测仪过来,恐怕警报声堪比防空警报。
只有多吉云里雾里,“你俩说啥?”
没人搭理他。
阿遥把滑掉的藏袍捞回身上穿好,又问龚晶晶,“你老师怎么样了?”
龚晶晶毕竟年龄不大,又是女孩子,经历了一段奇妙又诡异的生死体验,唯物主义的象牙塔被彻底粉碎,本来就战战兢兢,被阿遥这样一问,委屈感像回南天的潮湿,瞬间返涌出来。
龚晶晶的肢体表达很直接,冲过去挂阿遥身上,抱得可紧。
阿遥被冲得后退两步,怎么都掰不下她。
“你……”
“我当时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路好黑啊,好多人在哭。”龚晶晶边哭边说:“后来我听见你的声音,阿遥,是你把我叫回来的,我知道!”
阿遥叹气,说:“不是我。”他本来喘气就费劲,这会儿更是眼冒金星。他都不知道该碰龚晶晶哪儿才能把人推来。
阿遥有点累,他时不时想起长黎。
很想很想。
“干啥呢?!”多吉天降正义,上前把人拉开,“男女授受不亲知道不?”
龚晶晶擦掉眼泪,怒瞪多吉,“要你管!”
“当然管,”多吉抬杠:“他是我们村的吉祥物,轻易不可染指。”
这说的是玩笑话,也有诙谐的现实混在里面。
龚晶晶的脸红了,好像被多吉猜中了心事。
多吉睁大眼睛,自顾自地悟出一点类似少女怀春的东西。
阿遥任由他俩拌嘴,虽然吵,但人气足,阳气也就足,安全。他有气无力地咳了一下,说:“先去我家吧。”
路上,多吉找了个机会,特意跟阿遥讲悄悄话,他实在憋不住。
“阿遥,我觉得龚晶晶喜欢你。”
阿遥纳闷,“什么喜欢?”他不懂这个。
多吉想了想,用他仅了解到的知识解释理论,“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他。如果他站在你的面前,不管你的身体还有你的心,都会忍不住向他靠近。你的目光追随他,你的唇想要亲吻他!”
阿遥惊呆了。
多吉看阿遥的反应,很有满足感,他继续侃侃而谈,“龚晶晶刚才那样抱你,意思很明显了,她都不会这样抱我啊。”
阿遥骇然,他眼前像有一层模糊的薄雾,半遮半掩地拉扯好长时间,突然被人一把撕碎。
雾后面站着的是长黎。
阿遥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他们的拥抱很频繁,在每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同一张床,颈鬓相摩,其实阿遥抱他更紧。
这是喜欢?
这种事不能多想,阿遥的脸像火烧云,从双颊撩到耳梢。
多吉察言观色的神力在此刻又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比起龚晶晶可能喜欢阿遥的猜测外,阿遥的反应更是让多吉吃惊。
少年怀春,纯白的玫瑰开花了。
“所以你喜欢谁?!”多吉抓着阿遥的肩膀,边问边晃。
“没有!”阿遥脱口否认,“你你你……”
他舌头打结,也心虚使然,半天你不出个所以然,憋出一句:“别瞎说了。”
第34章 事端
阿遥在名为喜欢的桃花潭水中游了一圈,呛了几口水,什么也没悟出来,筋疲力尽地回了家,倒头就睡。
光怪陆离的噩梦到一半,提心吊胆,总觉得忘记了什么,直到听见堂屋传来茶碗轻碰的声音,阿遥第一反应是长黎回来了,猛睁开眼,侧耳细听,等再稍稍清醒些,终于想起自己把多吉和龚晶晶晾到一边了。
蛮没有礼貌的。
阿遥坐起身,缓神片刻,狼狈地抹了把脸,深呼吸平复心绪后,弯腰下床穿鞋。他这个姿势把上半身压得很低,床边摆着一面半身镜,阿遥抬眼就能看见自己脖子上一条鲜红的勒痕。诡异的骨节分明,又长又细,形状清晰。
是骷髅手。
“唉……”阿遥拉高了衣领,把脖子包得严丝合缝。
他哀声轻叹,始终想不起后来发生的事情。
“阿遥你醒啦?”多吉看他脸色不好,有点担心,“没生病吧?”
阿遥摇头头,说没有。
桌上有烤饼,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多吉见此状,头皮有点麻,笃定道:“真病了。”
阿遥情绪不高,没说什么,“龚小姐,”他很有礼貌地问:“能让我再看看你的铜铃吗?”
龚晶晶懵了一下,把铜铃递给阿遥。
铜铃拇指大小,款式简单,表面刻印梵文。阿遥看龚晶晶脸上有血气,眉心透亮,印堂明润,可能因为摄魂石的辐射程度不广,也可能因为铜铃的辅助作用,或者她八字也硬,总之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阿遥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像是自主开发出来的新技能,反正挺好用。他把铜铃还回去,说:“你收好,别弄丢。”
“哦。”龚晶晶又懵着收回来。
多吉比龚晶晶了解阿遥,他很快发现阿遥有点不一样了,比如说话语调虽还是软的,语速也还慢,但性格却深稳很多。
“阿遥,”多吉想旁敲侧击,奈何没那智商,直接问道:“你朋友呢?哪里去了?”
阿遥轻描淡写说:“走了。”
早上还见呢,多吉觉得奇怪,“什么时候走的?”
阿遥说不知道。
“那啥时候回来?”
阿遥还说不知道。
多吉有点局促了,他看阿遥脑袋压得很低,一提长黎就委委屈屈的样子,好像自己再多问两句,能把他眼泪问出来。
阿遥没想哭,他默不作声,正在复盘刚才的遭遇和掐自己脖子的人。
从那块看上去很贵的表开始。
“龚小姐,”阿遥双手交叠盖在桌上,背脊挺得笔直,看上去很乖,他问:“我想了解一下考察队的情况,方便说吗?”
龚晶晶没问为什么,说方便的。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考察队出发前在机场拍的合照,这是团队此行唯一的一张合照。
龚晶晶跟阿遥介绍,由左至右从老教授开始。
阿遥的眼睛却盯着队伍最左侧,一个跟龚晶晶差不多年龄的男孩,很高,有点壮,左手露出来,戴着一块表。
阿遥眼皮一跳,应激似的窒息感像蛇一样绞过来,“他是谁?”
“他叫张乔伟,”龚晶晶说:“几天前失踪的就是他,昨天刚找回来。”
“哦,”阿遥眉心微蹙:“他人还好吗?”
多吉有些奇怪地看阿遥一眼,张乔伟找到了,昏迷不醒,这事儿他跟阿遥说过的,怎么还问。
龚晶晶没跟他俩对齐颗粒度,有问必答,说不好。
阿遥问:“他死了?”
龚晶晶没想到阿遥这么直接,愣住了,“没、没有。”毕竟是同学,来时候好好的,现在变这样,所以说起来心酸,“他还有气。”
阿遥想起在幻境中满身恶鬼死气的张乔伟,他知道这人永远不会醒了。肉身吊着最后一口气,游离的魂魄却穿梭在虚恶的深渊,连黄泉也去不了,变成了孤魂野鬼。
阿遥说:“最后一口气了吧。”
“阿遥,”多吉有点担心他,“你到底怎么了?”
阿遥觉得脖子痒,隔着衣领挠了挠。
龚晶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下意识去抓阿遥的手,紧着嗓子问:“你什么意思?”
“我看见他死了,死相很惨,魂魄不宁,”阿遥抿了抿唇,语调极轻,混着点哀叹:“应该就这两天吧。”
“你、你怎么看见的?”龚晶晶脸色惨白,她眼睛又大,看着阿遥,跟见鬼一样。
“不知道,”阿遥说:“就看见了。”
多吉也抽搐着脸颊,嘴巴张开又闭上,身体本能往后倾。
其实阿遥也局促,朋友好像把自己当成怪物了,他有点难过。
屋里的氛围有点压抑,可三个人都没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
“你有那种能力?”龚晶晶搜肠刮肚,从自己夯实的科学观里挖出一个玄学的名词:“类似……阴阳眼?”
“也许吧,”阿遥想了想,“可能以前没发开出来,现在走路上能看到好多。”
多吉没插话,他看阿遥哀弱无助的样子,想他肯定是被折磨得没招了才这般活人微死,顿时心酸,跟着鼻腔也酸,嗷一声哭出来,“阿遥你怎么这么倒霉。”
“……”阿遥也觉得自己倒霉。
阿遥摸摸多吉的脑袋,安慰他:“没事,没事的。”
龚晶晶觉得事情不简单,她抓着阿遥的手没松,越揪越紧:“你还看到了什么?”
阿遥说:“你的老师。”
龚晶晶毛骨悚然,好像天灵盖被人凿开,又麻又疼,她耳膜轰响,听不见阿遥的声音,只从开合的唇齿来判断只言片语
“如果不干预,他也活不长。”
龚晶晶瞬间慌了神,问:“怎、怎么干预?”
阿遥觉得应该迂回一点,张张嘴,却不知该怎么铺垫,他就直接问了:“你知道摄魂石吗?”
龚晶晶怔了怔,问:“什么?”
阿遥不知道龚晶晶的迷茫是不是演的,反正很真。他直视看着龚晶晶,眼底的试探和怀疑毫不掩饰。
没有人教阿遥如何分辨人心,所有事情到此,都是恶意先找上的门。
龚晶晶的尾音有点飘,伤心了似的,“你不信我?”
多吉替阿遥尴尬,拉拉他衣服,小声提醒:“阿遥,不能让女孩子哭。”
阿遥不知道龚晶晶为什么会哭。
“摄魂石只招阴魂,它在教授的身体里,招了一路横死的恶鬼,”阿遥说得急了,额角沁汗,“现在全在堵在村子里。”
多吉顺着阿遥的话,想了下野鬼齐聚的画面,打个寒颤,“我靠……”
也就是说净坛村变成一个游离在现代文明之外的乱葬岗!
“我们只是来考察,回去还要写论文……”龚晶晶也觉得匪夷所思,“我真不知道什么摄魂石。”
阿遥眨了眨眼,他也没有咄咄逼人,态度还很好,像一团棉花,问:“那你知道什么?”
龚晶晶真说不出来,她咽了口唾沫,手腕哆哆嗦嗦,捧起面前的碗,牛乳茶全撒出来了。
多吉叹气,多少怜香惜玉些,帮她扶稳了碗,纠结半天,说:“你要么再好好想想?”
不知为什么,龚晶晶不敢看阿遥,她眼神无处安放,于是看了多吉,肥软软得还挺治愈。
“……”龚晶晶的情绪放松一点,侧目扫了眼桌上的手机,考察队的合影平静又诡异的亮到现在,没有息屏。她蹙眉,突然梦游似地蹦出一句:“不对,一开始考察队有七个人。”
阿遥的后颈绷得发疼:“继续说。”
考察队是两个月前由邵教授牵头,临时成立的团队,学校手续至今没有走完。龚晶晶也不了解太多内幕,她只知道教授在研究关于神的概念,及信仰与永生的联系,但因为手头资料不够,一直没有突破。
“说实话我质疑过,”龚晶晶说:“这个探究课题太广义了,就好像你出生时喝的第一口奶,现在被人翻出研究那口奶的哲学思想是什么。”
阿遥问:“你觉得没有意义?”
“不知道,”龚晶晶耸了耸肩,“我只是个学生。”
阿遥没说话。
趋于哲学的广义由心而论,要看幕后的人真正目的是什么。
神明、信仰、自由、永生,这几者放一起,乍一看是高不可攀的上太阳,可其中有关乎切身利益,甚至人类追求了千百的贪婪。这贪婪一旦暴露,剩余的幌子就会显得无比可笑。
龚晶晶的记忆好像一副拼图,莫名其妙缺了一块,在阿遥的追问下才慢慢找回碎片。
考察队出发前有七个人,邵教授带队,汪老师副队,龚晶晶、张乔伟和另一个本次事件中唯一毫发无伤的幸运儿是大三在读生,另外还有两位研究生。
邪门的事情就发生在这两位研究生头上。
出发前一个星期,一位研究生出车祸,至今还在ICU昏迷不醒,另一位跳楼了,原因不明,当场死亡。
“……”多吉听完叹为观止,“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你们还想着出来啊?不该先去庙里烧个香吗?”
阿遥沉默。
龚晶晶也无言以为。
“团队确实差一点原地解散,不过汪老师又追加了经费,还给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校领导看在他的面子上,允许团队继续进行。”龚晶晶说:“当时我突然发高烧,很多事情没有参与,所以可能记忆断片。”
阿遥将照片放大,问:“哪位是汪老师?”
龚晶晶指邵教授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他。”
阿遥的眼睛紧盯着他,眉心未松开半分。
第35章 作威作福
面相学说起来玄乎,却是现在人在社交前的隐形打分标准,很多时候人还未开口,就已经从彼此的神态样貌中形成了初步判断。
就比如照片中的汪老师,个高且瘦,头发密黑,眼睛细长,无框眼镜遮住了吊起的眼尾,让他看上去没那么算计刻薄,还有些斯文。
阿遥看第一眼就不喜欢他,心理性排斥。他甚至能隔着一层屏幕,在照片中看出汪老师虚与委蛇的阴狠和幽冥的鬼气。就好像他从头到尾是个死人,一具被什么东西伪装起来的行尸走肉!
阿遥指尖一抽,手机哐当一声掉到桌上。
龚晶晶肉疼地捏来手机,说:“挺贵的。”
阿遥蛮抱歉,“不好意思。”
多吉看他俩假客气都牙疼,“你俩打住吧。”他现在比阿遥有好奇心,“后来呢,怎么样了?”
龚晶晶想了一下,太深的东西她确实不知道了,于是剑走偏锋,用邵教授的账号登录学校教师系统,很快找到汪老师的档案信息。
这事儿违规,不过龚晶晶换了个说法,管这叫紧急避险。
汪老师原名汪聿峥,来自老牌权贵世家,背景很厚,家族产业很多,除了当下新兴行业外,还涉及古玩领域,这不是汪家用来装点门面的副业,而是延续数代的根基产业。
龚晶晶涉世未深,也是第一次知道汪聿峥的背景,她惊呆了,“我知道他有钱,没想到这么有钱。”
豪门是非多,汪聿峥没有继承家业,看上去似乎没那么受宠,只在大学当个老师,为人还蛮低调。
“不过我知道汪家给学校捐了好几栋楼,都是以汪老师的名义,其中一栋是藏书楼,里面全是古籍,普通学生进不去。”龚晶晶说:“汪家在本地还坐拥一座专属私人博物馆,不对外开放,听说馆里存放的全是汪家数辈人传承下来的家藏,超过了古董的范畴。”
“你怎么知道?”阿遥问:“你去过吗?”
龚晶晶撇了撇嘴,“在门口晃一圈算吗?”
“……”阿遥叹气
龚晶晶没跟阿遥开玩笑,她蛮严肃的,跟阿遥说:“团队没成立前,我顺路送教授去了趟汪家的博物馆,当时应该汪老师也在。我进不去,马上就回来了。后来没两天,就要成立考察队,来茶古圣湖,说是调研。”
阿遥想了想,问:“会不会太草率了?”
“是草率,课题调研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前期筹备工作没半年下不来,更不会开口说个地方,第二天买张机票就飞过来了。”龚晶晶愁眉不展,“我们这趟出来,怪事确实太多。”
阿遥的手指扣着桌面,发出咔咔的响声,碗里的牛乳茶早凉了,他还是捧着喝了一口,回甘腥甜。
他很安静。
越是这样,龚晶晶越提心吊胆,好像这趟披着考察外皮的包装盒里藏了一头猛兽。
“阿遥?你、你说句话。”
阿遥抬眸看她,问:“邵教授真的是组织者吗?”
龚晶晶作为当局者,无法直接给出答案,只能实话实说,“不论是安排考察路线、推进工作,还是资金统筹,真正决策者是汪老师。”
邵教授只是挂名。
当时刚到净坛村,考察队还未适应当地气候,邵教授提议修整两天再出发,汪聿峥没同意,并且说一不二,当晚就要往黑丛林和茶古圣湖里钻。
龚晶晶说:“教授担心这里地势复杂,怕路上有麻烦,让我出来找个向导,这事儿汪老师不知道。”她说着,看向阿遥,“我后来偷听到别人说你的事情,猜测你对茶古圣湖这一带熟,就找上你了。”
谁知当晚就出了事。
汪聿峥离奇死亡,张乔伟失踪,龚晶晶和邵教授昏迷不醒,考察队差点被物理意义上灭团。
动机只有策划者清楚,无论怎么猜,再合理也无法定性,实在烧脑。阿遥没有洞悉人心的本来,他都没见过汪聿峥。
如果长黎在就好了。
长黎像寒冬冷风里的雪花,时不时飘进阿遥的脑海里,作威作福。
阿遥又沉默了。
多吉和龚晶晶对视一眼,伸手在阿遥眼前晃了晃,“阿遥,你又走神。”
阿遥心虚地干咳一声。
多吉托腮,皱眉发愁:“接下来怎么办?警察也不走了,我们要不要把这些情况先跟村长讲?汪老师的死真的跟我们村没关系啊。”
阿遥在警察那边还是嫌疑人,现在龚娇娇和邵教授也记入了他们的怀疑列表。
冷冽的冬天,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双眼睛盯着,是人是鬼不知,总之短时间内,谁都走出不去净坛村。
麻烦太多,阿遥不想坐以待毙,或者等长黎来拯救或者解决。他忽然胆大包天起来,想看一眼汪聿峥的尸体。
阿遥脱口而出,问龚晶晶:“汪老师现在被放在哪了?”
“啊?”龚晶晶脸色煞白,牙齿打了个颤,“你是那个意思吗?”
阿遥眨眨眼,算默认。
多吉跳起来,“阿遥你疯啦!”
阿遥挠了挠脸,眉眼轻轻一弯,笑得人畜无害,“还好,还好。”
龚晶晶不会真让阿遥去看汪聿峥,太伤人和,她换了个话题,不算生硬,“对了,我想起个事情。”
阿遥问:“什么?”
“没认证过,算小道消息,豪门秘辛。”
阿遥眼睛亮亮的,“嗯嗯,你说。”
龚晶晶压低声音:“汪家有个老太爷,九十多岁了,一年多前中风,当时新闻满天飞,大家都说他不行了,没想到两个月后又出现在公众视野,面色红润,完全不是大病初愈的状态。”
阿遥默了默,“哦,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龚晶晶像故意渲染气氛,“半年前,他又突发恶疾,听说没死,但也没好,躺在医院吊命。”
多吉抖抖索索问:“九十多岁的老人,命这么好吊吗?”
阿遥:“……”
龚晶晶摊手,“我哪里知道,反正知道的我全说了。”
阿遥还奇怪一件事情,考察队一开始的名单是七个人,最后出发是五个人,如果套上阴谋论,这种感觉就好像恶鬼开眼,经过某种优胜劣汰的逃杀局,挑选出来的完美媒介。
那条件是什么?
长黎的声音于是又在阿遥识海中回荡,那天晚上他指着邵教授,不轻不重地评价他,八字很硬。
阿遥有些唐突地拉了下龚晶晶的衣袖,“龚小姐,你们五个人的出生年月日能写下来给我一份吗?”
龚晶晶懵逼:“干什么?”
阿遥说:“看八字。”
多吉又惊得合不拢嘴,“阿遥,你什么时候还会这个了?”
“我不会的,有人会。”阿遥低了低头,“我、我先收着,到时候问。”
“谁?”
阿遥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不说。
龚晶晶写完邵教授的八字给阿遥。阿遥接过,妥帖收好,想起来又问一句:“教授现在还好?”
“醒是醒了,警察说他还有点神志不清,给他单独隔离起来,”龚晶晶唉声叹气,“我还没见到他。”
阿遥站起身,想说那就去见见。他想听听邵教授怎么说摄魂石的事。村长应该也在那边,祖灵堂那八块牌位的事情顺便也一起问了。
问题的答案如果全靠猜,那都是笨蛋,阿遥从不给自己制造困难。
等事情问清楚,长黎就该回来了,黑丛林一来一回,也没这样远。
阿遥抬手,摸摸耳坠。
龚晶晶的手机终于息屏,刚歇三秒,急促的铃声响起,连续不断。
来电显示为王琦,考察队唯一幸运儿,龚晶晶盯着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咽了口唾沫,不敢接。
阿遥拍拍她的肩,柔声说:“接吧,也许有急事。”
龚晶晶接了,没开免提,王琦的声音炮弹似的炸出来,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张乔伟醒了!你快回来!”
东海尽头铺着一片沉如黑墨的海域,这里没有海天相接的界线,万顷海水朝同一个方向无声塌陷,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沟壑,九天银河尽数奔涌,灌入这片深渊。
长黎悬临其上,长发飘然,他淡漠敛眸,听归墟之水,亘古嗡鸣。
“出来,”长黎无视头顶翻涌欲劈的闪雷,冷声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作者有话说:
阿遥:默默想他
第36章 “我到底是谁?”
流云折扇从长黎手中飞出,在空中绞出强劲气流,凝成无数短刃,劈向归墟之境!
沟壑裂开一条缝,凶煞的鬼气变成黑雾冲天而起,连接天地。云海山脉如狂浪翻涌,自黄泉而来的哀嚎声像生锈钝刀,专割魂,不见血,凄厉惨绝。
长黎连眼皮也懒得动一下。
黑雾悬停在长黎面前,笑了一声。
沙哑又尖锐。
它没有形态,也没有名字,分明存在世间,却游离在所有分类之外。它是世间规则无法收纳的一道空洞,还要拼命挤进众生浮沉当中,打破规则。
或者,它依旧高傲地认为,自己就是规则。
“兄长——”
长黎招回流云折扇,纡尊降贵,扫它一眼:“看来归墟水势哀弱,没冲干净你膨胀的恶臭。”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黑雾压不住怒火,歇斯底里,“当了一万年的狗,他有多看你一眼吗?”
手足相熟,深知要害,一刀直刺心肺,恨不能同归于尽。
黑雾冷笑:“兄长,你比我可怜。”
长黎淡淡地开口:“你倒是想当狗,可惜连露面的机会也没有。”
“放屁!”黑雾被戳中肺管子,周身鬼气暴涨数倍,化作狰狞的魔戈,挟毁天灭地之势朝长黎横扫过去!
天罚感知嚣张鬼气,紫雷顺势猛劈而下!
长黎压肩后仰,轻跃而起,旋身避开。同时,流云折扇化作一条白色的蟒鞭,长十丈,无数细碎闪雷窜动,随长黎手腕一震,蟒鞭凌空舒展,碰到黑雾的戾气,瞬间盘缠而上,死死将其绞拧。
长黎的眼尾微微吊起,像看垃圾。
“离他远点。”
黑雾怒极反笑,“生死契将成,归墟困不住我,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长黎表情没变。
“兄长清高什么?”黑雾笑得很狂,“你比我更清楚生死契结成后的下场。你默许一切发生,甚至推波助澜,你想叫醒他,对不对?”
长黎的下颌骨微不可察地鼓了鼓。
“不是没有参与就是无辜的旁观者,你的手更脏。”这阴恻恻的声音围剿在长黎耳畔,像得意洋洋的诅咒:“地圣君若能清醒,你猜他会不会更厌恶你?”
本末倒置!
长黎的黑袍在狂风中猎猎飞舞,他重持蟒鞭,脚下流云旋绕,周身力量汹涌凝聚,而后面无表情地绞碎黑雾。
“我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黑雾笑得愈发猖狂,“被我说中了啊。”
黑雾非它本体,被风卷蚀散尽,也只留下丝缕黑烟,轻飘飘地划过长黎面颊,“兄长,只要我们不死,地圣君的夙愿永远不会有实现的那天。”
长黎当着黑雾的面捏碎了摄魂石。暗绿色的光绕着长黎的指尖幽幽钻入心口,他被上古邪物瞬间反噬。
长黎面色不改,压下喉间滚烫的腥甜。
死亡吗?
很期待了。
黑雾却以运筹帷幄者的姿态嘲讽长黎的无知,“你不妨回黑丛林看看。”
长黎的眉心微微一蹙。
生死契以摄魂石为介,强控横死孤魂,行反天道的恶事,结果如何,全凭契主的良心。其中条件缺一不可。
出现在净坛村的摄魂石只半块,结契的效果不大,但长黎不能以正常生灵的思想去猜测对方的意图,比如另外半块摄魂石在哪里?
他探查过,黑丛林并没有受强大原石的干扰或者相互牵制流转的异象。
但如果不是摄魂石本身,还有什么方式能逃过长黎的眼睛?
正想着,他面前闪出一张黄色符纸,毫无征兆地凭空燃尽。
犹如某种危险警示。
长黎:“……”
“阿嚏!”
多吉打了个喷嚏,抬头看阴沉的天,鹅毛大的雪朝着脸糊下来。他在高原生活十多年,头一次觉得冬天好冷,“是不是要世界末日了?我右眼皮一直跳。”
龚晶晶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没用,寒风还是不停往里灌,“你别乌鸦嘴。”
他们两个同时看向阿遥。
阿遥穿得少,鼻尖有点红,多吉问:“你不冷吗?”
阿遥说不冷。
他反而很热,心跳很快,马上就要出汗了。
多吉的声音很抖,“阿遥,你不是说张乔伟快死了吗?他怎么又醒了?”
“我不知道,”阿遥走在前面,停步转身,抿着唇,连下颌都紧绷起来,“你们别去了。”
多吉咽了口唾沫:“有危险?”
阿遥点点头。
有些话他没有说得很明白,比如死人诈尸,魂魄异动,黄泉路开,翻覆阴阳空间,都不是好现象。最后说不准是死人留在阳间,还是它们把活人带到阴间。
能不接触就不要靠近。
多吉犹豫了,他开始想妈妈。
“我跟你去。”龚晶晶意志坚决。
主要她没地方好去了,她的老师同学都在困境里挣扎,她在真相之外孤身一人,没多少心安理得。
阿遥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龚晶晶的肩,说:“山海灵泽会护佑坚不可摧的意志。”
他太温柔,像寒霜过后的春风,暖意从肩头蔓延全身,轻飘飘的,还有蝴蝶飞过,莫名叫人安心。
“你……”龚晶晶说不出话,她看阿遥不是阿遥,好像雪山与湖泊边际的一道光。
阿遥嘱咐多吉,“你直接回家,路上不论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人,都不要停。”
多吉牙齿打颤,一个好字都难说出来。
等龚晶晶回到民宿,终于看见张乔伟,木头似的坐在凳子上,双眼发直,无神无魂地盯着前面。
出了村长,没人注意阿遥也来了。
村长脸色不好,抬起拐杖拦了下阿遥,没让他进去,把人拉到一边,难得疾言厉色,“谁让给你来这里的!赶紧回去!”
阿遥软声说:“爷爷,我不捣乱。”
“我没说你捣乱!”
村长又瘦很多,身体摇摇晃晃,风一吹就倒。“有什么好看的!”他气哼哼,还想骂,鼻子一皱,闻到阿遥身上一股极淡的香烛涩气,面色骤然煞白。
“你去过哪里?!”
阿遥平静地说:“祖灵堂。”
空气的氧份被某种喷涌的岩浆迅速蒸干,热浪随气流摇旗呐喊,嚣张地钻进鼻腔,堵住气管和心肺,这种感觉很窒息。接下来两分钟,村长和阿遥谁也没有说话。
彼此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逃避和坦然。
村长先站不住,踉跄地往后退半步。
“阿遥……”他声音老得像一刻枯树。
“爷爷,这是我的名字吗?”阿遥低声说:“我一直以为你捡我回来,把我养大,都是偶然,现在看来不是。”
阿遥直视村长,村长却不敢看他。
“我到底是谁?”阿遥第一次对自己的认知产生怀疑,他憋了很久,终于问出来
村长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最后认命了似的,说:“我不知道。”
阿遥又问:“第八块牌位是为我准备的吗?”
村长没有回答,甚至不看他。
阿遥失望了,虽然答案很明显。
“哦。”他转身要走。
村长说:“阿遥,你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阿遥点头,说嗯。
他没再问自己到底哪里不一样,村长有秘密,没得到某一方的允许,他到死都不会说。
所以发号施令者到底是谁?
阿遥没想通。
张乔伟醒了,大家都以为是好事,房间变得热闹。龚晶晶担惊受怕几天,终于哭出来,另一位学生也嚎哭到张乔伟身上,眼泪鼻涕糊人一脸,可张乔伟从头到尾都没反应。
阿遥站在门口角落,存在感很低,他的眼睛先点了下张乔伟手腕那只熟悉的昂贵手表,再看过去,定格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灰败到扭曲的脸,嘴唇发黑,双颊凹陷,快能看到骨头的形状,印堂像悬着一把刀,把他的头盖骨整齐劈开,再从骨头缝隙里飘出黑色的死气。
阿遥早在祖灵堂的幻境中跟他打过交道了。可周围站着的正常人,好像都没看出张乔伟的异样,并且都在为他高兴。
阿遥稍稍敛眸,强压下恐惧,调整呼吸。
听说张乔伟是汪聿峥的外甥,他们有血缘关系,并且都死了,这种设定很微妙,所以存不存在某种联系?
阿遥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阴谋是什么?他该怎么阻止,或者怎么能让自己和净坛村全身而退。
阿遥并不想靠自己解决所有事情,他没这个本事,但现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在浑水里游荡下去。他半撩起眼皮,下意识再观察张乔伟,不巧见他头顶发散的黑死气中混杂这一点幽绿的光,淡得像幻视。
阿遥心口猛跳两下!
怎么又是摄魂石?长黎还没处理干净吗?
不对,阿遥想,这东西可能像无限繁殖的蟑螂,就算毁掉本源,祸害也还遗留人间。
阿遥瞬间气血上脑,头晕目眩。
绿光飞出窗户,在阿遥的眼皮子底下朝北面飘去。
要不要跟过去?
阿遥纠结。
这时张乔伟咧嘴笑了一下,声音渗人,他抬手,指阿遥:“祭品……”
第37章 “我来晚了。”
阿遥不想再被物化成一个标签,他很厌烦,转身就走,村长追不上他。
绿光浮在不远处的空中,好像专门他等过去。
阿遥没有轻举妄动,伫立在院子中央,面向民宿北面,那里就两个房间,原来的东西都被清空了,警察把邵教授安置在其中一个房间里。
摄魂石残留的余光幽幽荡荡,隐入其中一扇玻璃窗后,随后传来笃笃两声,像敲门,不轻不重地震荡在荒芜的寒夜里,让人气都不敢喘。
这动静响两声停下,过三秒又响起,很有规律,生生把阿遥的冷汗敲出来。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朝声音发出的房间走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房间里黑得出奇,院子里仅有一盏白炽灯,怎么也穿不透这扇玻璃。
阿遥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却在黑暗中生出一股头重脚轻的眩晕感。他努力适应环境,没有出声,连呼吸也压得很轻。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响,阿遥回头,发现门竟然自动上锁。
他抖了一下,如梦初醒,好像回到第一次误入黑丛林的时候,前方迷茫,后也无退路。
“……”
阿遥蛮无奈,并且心如止水,现在就算蹦跶出一屋子鬼,他都能心如止水。
于是破罐子破摔,他揪着手,清了清嗓子,说:“教授?”
没有回应。
阿遥又往前挪两步,脚下忽然一顿,感觉踢到个什么东西。他蹲下,动作很缓,手慢慢往前探,然后摸到一本书。阿遥从进来后心率一直很快,但脑筋清醒,他用指尖压着书,没有捡起来,先等周围环境会不会风云突变。
阿遥倒霉久了,保不准真就蹿出个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来吓哭他。
“你来了,”这声音苍老嘶哑,像揉捏成团的塑料纸,每个音节中间都有窸窣的连接,“我等你很久。”
阿遥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不够,一屁股坐地上,小腿肚子抖不停,他很后悔今晚没有多吃两口饭,现在连爬都力气。
“你、你是谁?”
那人说话毫无起伏:“你不是想见我吗?”
阿遥喉咙发紧,艰难困苦地说:“邵教授?”
邵教授叹气,叹得阿遥一阵恶寒。
“他没和你一起?”
阿遥问:“您是说长黎? ”
“他有名字?”
阿遥不大高兴地反驳:“每个人都有名字。”
邵教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声音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摩擦,“人?”
阿遥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个连鬼都算不上的东西,你称它人?”邵教授的语气变了调,有点尖锐,“愚民拿它当神跪拜?都是蠢货!”
他尖酸刻薄的没有一点学问人该有的涵养。
阿遥气得耳朵都红了,他眼睛瞪得好大,委委屈屈骂出一句:“你不是好人。”
邵教授站在墙角,阿遥找了很久才发现他。一个脊背岣嵝的老人,他的身影比黑暗的环境还要再深一度。
“把摄魂石给我!”邵教授脖子一下纹丝不动,脖子带动脑袋,逆时针扭转半圈,直面阿遥。
阿遥:“……”
又来了。
即便经历过很多次,阿遥还是会怕,他挪着屁股往后退,动作太大扯开领口,白皙脖颈上那条被掐出来的红痕被体温蒸得愈发刺眼,他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黑影猛地抖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邵教授破败的皮囊中抽离,再迅速干瘪。他随之呜咽,冲阿遥伸手,身体却被钉在原地,怎么都动不了。
邵教授的话音变了调:“救……救我……”
都到这一步了,阿遥不想再逃,他眼眶通红,眼角挂着生理性眼泪。
“我……”刚开口第一个字就劈叉,阿遥差点咬到舌头,“我救不了你。”
邵教授堵在喉管里的声音越来越空旷,掺杂了一些呼吸的回应,他像一条快死的狗,“救命……”
阿遥心生怜悯,可没有办法。
他起不来,黑暗中他把摸到的书捏在手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邵教授,问:“教授,您身体里的摄魂石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阿遥不信,反问:“你不知道?”
邵教授似乎清醒了一点,他像个人了,气若游丝地开口问:“你知道生死契吗?”
阿遥怎么会知道。
邵教授没有力气说太多,也可能没有时间了,他点了点阿遥手里的书,“书上有写,你不懂就看。”
阿遥:“……”
生死关头还是一派老学究的固执。
阿遥抬手,抹掉眼尾的泪水,“我带您出去。”
邵教授却自顾自说,“汪家掌权人汪松临今年九十八,追崇长生不死术,无所不用其极。他不断透支家族小辈的寿元和命格,开天眼,通鬼市,弄来摄魂石,将其一分为二,设下生死契。”
阿遥听得心惊胆战。
“龚晶晶应该跟你说过我们的研究课题,在汪家看来,这种研究方向正好能利用起来掩人耳目。”邵教授语速不快,逻辑清晰,继续说:“我求知心切,上了汪聿峥的套,真以为茶古圣湖和黑丛林是两个没有被探知过的神秘存在,能替我解开学术的困扰。我太心急,没做前期调研就迫不及待到这里来送死。”
阿遥不懂,他问:“除了没有被探知,这里有什么特别?”
“净坛村的磁场太干净了。”
阿遥一愣:“不是茶古圣湖?”
邵教授不轻不重地一笑,像个嘲讽,“茶古圣湖只是个景区。”
阿遥:“……”
阿遥不知为何,又想到长黎。
“教授,您研究神,您相信他存在吗?”
“我不信。”
阿遥默然。
邵教授说:“神与信仰的平衡只是包装出来的假象,永生与自由才是罪恶的欲望,谁能逃过这些?”
阿遥觉得这话是扯淡。然后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生活圈太窄太干净,接触不到人心险恶,所以体会不深。
自由包括财富自由、权利自由、健康自由,得到上述一切后,永生就变成了死前的唯一追求。
合理。
可说来说去,阿遥还是最关心那个问题,为什么是净坛村?
“我现在才想明白,”邵教授似乎知道阿遥在想什么,“黑丛林极阴,跟净坛村完全相反,就像生与死的两方。”他咽了咽喉咙,叽咕一声,传进阿遥耳朵,黏稠又带着点腥臭,像血。
阿遥屏气,寒毛又竖起来。
极阴极阳的两个地界,中间隔了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茶古圣湖,强势又微妙地维持平衡。三者互相制衡千年,似乎淬炼什么天地精华。于是到有心人眼里,这就变成了可以长生不老或者起死回生的福泽圣地。
阿遥的眉心拧得好深,他思维发散,不寒而栗,“生死契到底是什么?”
“死者偷换生者魂魄以此续命,”邵教授说到此,声音都变得阴寒,“生死契约一旦结成,净坛村就会变成人间地狱,到时别说是人,这里哪怕一只苍蝇都要流干血横死!”
阿遥被血气冲得头晕耳鸣,再也无法细究前因后果的逻辑,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
门不见了。
阿遥有点生气,他不懂为什么全世界突然都是恶意的攻击,不再有神明保佑凡人。人们追求的世界和平安逸,不该被坏人掌控。
阿遥不管不顾,侧身狠狠撞向黑暗中看不见的墙,像蚍蜉撼树,毫无作用。他肩膀疼,被反力推回去,差点又摔。慌乱中,阿遥脚踢到个什么东西,圆的,湿漉漉,有点重量。他下意识退开半步,又踢到个差不多的。
一共两个,咕噜咕噜滚了两圈。
阿遥大脑宕机,想不到那是什么。
月光不合时宜地透进来,照着满地浓稠的鲜血,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最后定格在两个头颅下。
两张相似五官的脸,嘴巴微张,嘴角上扬,似乎带笑,死不瞑目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阿遥!
头颅带着戾气逼近阿遥。
“啊!”阿遥被逼至深渊,退无可退。
这时,玛瑙耳坠发出微光,像银河千万碎星里的其中一颗,盘绕阿遥眼前。
他听到长黎温柔的声音。
“阿遥!”
阿遥终于哭出来,混着鼻腔委委屈屈的潮润,“长黎,我在这里。”
长黎劈开令人窒息的黑暗,就这样走了进来。
阿遥从前觉得长黎太冷,像个会行走的冰雕,可他每次出现在阿遥孤立无援的时候,于是那点寒瑟的温度也变成了奇妙的安全感。
阿遥扑进长黎怀中,额头抵着他胸膛,用力蹭了两下。
他后颈肌肉都僵硬了,应该很紧张,长黎持续轻缓揉捏,对满地乱滚的人头视而不见,温声说:“阿遥,撒娇吗?”
阿遥哽着嗓子说没有。
长黎挑眉笑笑:“哪里没有,都快哭了。”
阿遥咬着嘴唇不说话。
“抱歉,”长黎说:“我来晚了。”
第38章 “你很可爱。”
阿遥本来基础体温高,再加上惊恐的情绪混杂,他感觉身体有一团火,快把自己烧穿,于是格外贪恋后颈那一点干燥沁凉的温度,然后抱长黎更紧,“你还顺利吗?”
长黎说:“不顺利。”
阿遥沉默一下,问:“没有好消息?”
长黎说:“没有。”
阿遥的心沉下去,无精打采地说:“怎么办?我也都是坏消息。”
长黎的手从阿遥的后颈滑到后腰,慢慢巡游到侧腰,阿遥有点痒,但是没有躲。他的感官全部集中在长黎的掌心下,说不出什么滋味,最后心跳声盖过了理智。
“大人……”
长黎的拇指抵住阿遥圆润的喉结。
阿遥下意识咽了咽,微凸的软骨节在长黎指尖轻轻翻滚。
“谁掐的?”
阿遥诧异:“你能看见。”
“不用看,”长黎说:“闻到了。”
阿遥心想,狗鼻子。
他指着地上其中一个头颅说:“他。”
是张乔伟。
恶鬼本能惧怕长黎,张乔伟的头颅在感受到刀锋似的注视后,出现自毁倾向,持续不断地往墙上撞,发出咚咚的重击声。
阿遥看在眼里,咧了咧嘴,摸摸自己的脑袋。
长黎轻轻挥手,灌注在房间里的黑气瞬间消散,四周斑驳的墙壁和陈旧的窗户显露出来,像一口刚出土的棺材,显得两颗尸首分离的脑袋更加阴森诡异。
长黎冷漠地扫一眼,问阿遥:“想听它说话吗?”
阿遥想了想,点点头,“好。”
他觉得一条生命如果不是以寿终正寝的方式消失,都会带着委屈和不甘,应该听他们说几句,算是留在尘世最后的回音。阿遥紧了紧手里的书,又想到另一方面——不知道张乔伟对于摄魂石或者生死契了解多少。
长黎垂眸,扫量那书一眼,没说什么。
他双指捻诀,指尖凝出白色光点,隔着虚空对张乔伟轻轻一拨,白光钻进“张乔伟”的眉心。
原本躁动抖索的头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牙齿磕碰,发出咔咔的声音。
随后凭空出现一道透明身影。张乔伟二十出头,本身不高,所以魂魄也就这么点大,哀嚎着冲到长黎脚边。
“我不想死!救救我,”张乔伟边哭边磕头,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我不想死!”
阿遥:“……”
为什么他们开口说的都是这一句话,活着的时候却不好好惜命?
鬼魂是虚体,是负面能量的聚合,一般人看不见摸不着。长黎不是一般人,他是神,也可能有别的什么身份,阿遥不知道。但现在阿遥站在长黎身边,莫名觉得神官大人他不高兴。
长黎稍一抬手,把张乔伟抓过来,掐着他脖子。
长黎眼神很冷,他手里这只可怜鬼的魂快被掐散了。
张乔伟嚎不出声音,连做鬼都不安生。
阿遥叹气,抬掌盖了盖长黎的手背,轻轻拍两下,小声说:“大人。”
长黎眼尾一扬,淡淡地看他。
阿遥温吞吞地开口,“听他说吧。”
长黎松手。
张乔伟的魂魄就这样漂浮在半空中,脖子、四肢、腰,都有一条很深的线——他是被人大卸八块了。
阿遥皱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杀你了?”
“汪……”
阿遥以为他要说汪聿峥,但他磕磕绊绊,最后说的却是汪松临。
汪松临是张乔伟的外太公,这亲缘关系放在普通人家,别说逢年过节,周末都得回去磕个头,但豪门总出奇葩,汪松临从没正眼看过张乔伟,更别说他手底下巨额资产分配,压根没他的份。
张乔伟父母早逝,他的痛苦真切且撕心裂肺,嘴上说是想要微薄的亲情,实际上有多少是为了钱,谁也说不清。人都死了,再追究这个没有意义。
于是说回本质,张乔伟在汪家老宅生活到成年,想尽办法讨汪松临欢心,效果都不大。直到前几年,汪松临要死了,张乔伟守在他床边三天,以为总能捞点好处。谁也没想到汪松临吊着最后一口气居然又活了。后来汪松临找人算出来,张乔伟的八字冲他的病气。
张乔伟跪在地上,明明很痛苦,却哭不出眼泪,他的魂魄虚渺起来。
长黎画出一张符,贴在张乔伟头上。
张乔伟看见滚在地上的另一个头颅,人抖个不停。
阿遥看在眼里,五味杂陈。
长黎冷声说:“继续。”
张乔伟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汪松临怕死。”
“除了我以外,舅舅的八字也被记录在他的阴阳簿里。”
“阴阳簿?”阿遥问:“什么东西?”
张乔伟说:“勾着别人的八字,慢慢续自己命的东西。”
阿遥傻愣愣地眨眨眼,他没听懂。
长黎嗤笑一声,难得有了好奇心,“他哪儿来这么多邪物?”
张乔伟不太敢跟长黎说话,脖子又缩回来,声音也低下去,“汪家有一个私人博物馆,我听说那不是博物馆,是通往鬼市的门。”
长黎挑眉,这倒是意外收获。
阿遥惊呆了:“二十一世纪还有鬼市?”
简直天方夜谭。
张乔伟说:“有的。”
长黎浅笑,捏捏阿遥的手腕。
阿遥立刻抿唇,眨眨眼,踮脚凑近长黎的耳朵问:“我失态了吗?”
长黎说:“你很可爱。”
阿遥:“……”
神官大人糖衣炮弹。
长黎很正经的,问张乔伟:“你去过鬼市?”
“没有。”
“嗯,”长黎说:“接着说。”
“阴阳簿用多了也不管用,他老了,真的该死了。”
但是汪松临始终不肯接受生与死的自然规律,他最后一次去博物馆是去年七月十五,鬼门开,鬼市比往常热闹,他从古籍里知道了生死契,接着不知从谁的手里弄来了摄魂石。
摄流离之魂,续己身残命,从此死生相系,祸福共承。
生死契以摄魂石为媒介,随机召唤恶鬼,互换条件,与之结契。召唤出来的恶鬼等级如何,全凭发起者的执念有多深。
张乔伟知道的比邵教授多,但阿遥听得还是糊涂。
长黎沉默片刻,问:“他招出了谁?”
张乔伟:“……”
他身体打摆,又抖成了筛子,是一种对恐惧的应激表现。
阿遥没时间了,他急得跺脚,“到底是谁?”
长黎于是抬手,一巴掌甩张乔伟脸上,“别装了,回答他的问题。”
“九……九幽万鬼。”
阿遥眉心一拧,说:“怎么又是它。”
长黎意味不明,淡淡地说:“从头到尾都是它。”它问张乔伟:“你见过它吗?”
“没……没有。”
张乔伟属于人类的意识快要消散干净了,他零零散散又说了很多,逻辑需要阿遥自己整理。
汪松临借九幽万鬼的力量,将摄魂石一分为二,一半聚魂,一半吸灵,循环往复,长盛不衰。
聚魂的半块汪松临贴身携带,另外一半,他按古籍记载,搜罗了五个四柱藏干完备、五行俱全的人,将石头藏在其中一人的身体里,组成所谓考察队,前往净坛村。
其实摄魂石的最终目的是黑丛林。
因为汪松临嫌孤魂野鬼的阴气不够,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汪松临利用考察队五个人的阳气去短暂掩盖摄魂石的邪气,一路过来不被镇守的神明察觉。等到达目的地,再以血魂献祭摄魂石。这时,与汪松临有血缘关系的人首当其冲,所以汪聿峥和张乔伟先死了,如果没有长黎横插一脚,剩下的几位会死。日后,在黑丛林特殊磁场的滋养下,摄魂石辐射范围不断扩大,会有越来越多的活人将被摄魂夺魄。
这就是死祭。
可阿遥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是净坛村。
张乔伟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汪松临这次还是跟以前一样。他想等自己的任务顺利完成,等汪松临身体状况平稳,等回去,他就会被高看一眼。
可惜他再也等不到。
长黎冷声说:“借灵物之气运滋养邪祟。”
阿遥呼吸一窒。
“人类总归肉体凡胎,乍然接触太阴之气,不可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长黎言语平淡,“净坛村的磁场作为中转站,会不断地将黑丛林的阴气净化为纯元之力,再以摄魂石的天然连接传输,使受灵一方长生不死,此为生祭。”
怪不得邵教授说净坛村磁场干净,原来是这个意思。
阿遥眼睛睁好大,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也就是说,生死祭一旦结成,平衡就会倒向邪气鼎盛的一方,在干净磁场里的活物会被摄魂石裹挟的太阴之气瞬间撕碎。
到那时,净坛村将沦为人间炼狱!
“不行!”阿遥眼眶通红,他反手掐住长黎的手腕,指甲掐进去,“长黎,不行!”
长黎无言,他深深注视阿遥,良久,虚叹一声,抬起一指,点点阿遥的眉心。
很轻,像微风拂面。
他说:“阿遥,来不及了。”
第39章 “你不一样。”
长黎平静得令阿遥不安,“什么来不及?为什么来不及?”
长黎沉默,他抬了下眼睛,看得是黑丛林方向。
阿遥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像是头顶悬着铁锥,随时都会捅碎天灵盖,他掐着长黎的手劲更重,“摄魂石在哪里?”
长黎说:“我销毁了。”
阿遥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只听长黎说:“没用。”
阿遥有点绝望,哭都哭不出来。
长黎不像神,像个宣读死刑的判官,“摄魂石只要有半点阴气残留于世,就会不断修复膨胀。”
尤其还在黑丛林,二者本就同源,相逢如鱼得水。
阿遥说:“可是你说过黑丛林可以压制摄魂石的煞气。”
“它们之间的联系被生死契的血魂献祭打通,”长黎话音一顿,有些遗憾,“就是另一种说法。”
长黎当时把注意力放在摄魂石本身,忽略了它流窜出去的摄魂阴气,深藏在命格五行俱全的人身上,暗度陈仓地带到黑丛林,逃过了长黎的眼睛。
邵教授悬吊在墙角一动不动,脖子下垂,像块发霉的腊肉。长黎看他一眼,说:“放在他身体里的摄魂石是幌子。”
他说:“是我的疏忽。”
地上另一个头颅是汪聿峥,他死的时间长,死亡过程凄惨,如今连魂魄也找不到在哪儿,真正意义上的死透了。
“是舅舅,”张乔伟哀声低泣,他也快魂飞魄散了,“他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被摄魂石控制带去了黑丛林,他被拧掉了头,血流干了!”他说:“接着就是我。”
血魂献祭。
自那时起,生死契结成。
但没有立刻发作,似乎血淋淋的阴谋正等待合适时机。
长黎眼底很冷。
阿遥上前半步,有些哀切,“你们是自愿献祭吗?”
“不是!是汪松临下的降头!”
张乔伟和汪聿峥在汪家老宅生活,谁也不比谁好过,他们之间有利益纠葛,也有同病相怜的依靠。这种情感很复杂,他们肯定不希望彼此死,因为对方的结局就是自己的下场。
当死亡真正到来,冲天的仇恨也是真的。
张乔伟魂魄的轮廓正在弥散,他的头颅腐烂,发出恶臭。
阿遥心生不忍,“大人,”他问:“能渡吗?”
长黎淡声说:“摄魂石只杀不渡。”
张乔伟畏畏缩缩,终于抬眼看长黎:“你是神?”
长黎不答,阿遥也不替他答。
张乔伟大概还有冀望,问:“我还能投胎吗?”
长黎说:“不能。”
张乔伟凄凄呜咽一下,魂魄又散一半,他只剩下半张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遥拧着低头,没有再看。
长黎凝视阿遥,感觉到他的难过,于是抬手,盖一下那圆滚滚的后脑勺。
长黎对张乔伟说:“你有何愿?”
“……”阿遥讶异地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黎。
张乔伟溃散的魂魄最后发出灰色的暗光。
阿遥这才知道原来鬼魂也会有情绪波动。他看见张乔伟无声开阖的嘴巴,说的是:报仇。
汪松临不得好死!
“好。”长黎答应了。
张乔伟最后一缕魂魄飞到长黎掌心。
阿遥都看愣了,“这是什么?”
“交易,”长黎说:“我替他如愿,他总要交换点东西。”
这叫因果两清。
阿遥不解:“可是他都魂飞魄散了,连投胎也不能,留着一缕魂魄能干什么?”
长黎说:“神魂俱灭反而是最好的结局。”
留一缕尚存意识的魂魄,在无际中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张乔伟最后消失得明明白白,也心甘情愿,对他来说,这大概真是最好的结局了。
长黎温柔地看着阿遥,浅浅一笑,“阿遥心情好点吗?”
阿遥一呆,“什么?”
他悬着心,样子看上去还是很怅然。
长黎说:“没什么。”
阿遥没有多想,长黎刚才的话给他了启发。
神神鬼鬼最讲究因果两清,生死契既然由两方组成,参与者必定有条件交换。还有在这之前,张乔伟在另一个房间里诈尸,指着自己吐出“祭品”二字,明显是有东西借他的口,暗示什么。
生死契恐怕没那么简单。
“生死契既然结成,总有契主吧?契主是谁?”阿遥说:“汪松临一个普通人,就算比较有钱,他能独立完成生死契吗?”
长黎注视阿遥许久。
阿遥不好意思跟长黎对视太久,心虚似的,眼神飘忽起来。
“大人?”
长黎挑了下眉,淡淡地夸赞道:“阿遥很聪明。”
阿遥默了默,说:“哦,还好。”
时间来不及,长黎没有讲很多,阿遥却听得认真。
总而言之就是,契主用摄魂石召唤契灵,与其交换条件发动契约,以无数命魂作押,通过契媒,使契约缔结。这过程中,两方如果都有所求,契灵也可作为契证者进行契约。
但如果其中一位单方面毁约,契主和契证者都会遭生死契反噬。
“九幽万鬼一肚子坏水,它不承担风险,更不会当冤大头。”长黎很了解这鬼东西。
阿遥急得团团转,“它到底想干什么?”
长黎说:“从归墟逃出来,然后杀了我。”
阿遥脚下一停,倏地抬头看长黎,担忧触及眼底,欲言又止,“这是不是比让一个凡人长生不死更难?”
长黎不答,他捧起阿遥的脸。
阿遥忽然心跳加速,他觉得长黎要吻他,下意识偏头。
阿遥于是错过了长黎眼中的失落。
“你还有什么问题?”
“很多。”阿遥没有头绪。
长黎把人搂进怀中,“净坛村不止磁场干净,这里还是一个福泽深厚的地方,它有使命。”
阿遥问:“你不能直说吗?”
长黎说:“不到时候。”
阿遥鼻子有点酸,他快哭出来,“什么福泽深厚,这里都要没了。”
长黎没说话。
阿遥沉默片刻,问:“是谁把九幽万鬼封印在归墟下?”
“地君,”长黎说:“上古先圣,执掌大地生息。”
他语调平缓温和,看似徐徐图之,阿遥却听出其中微缈的波澜搅动。
哦。阿遥心想,原来这位就是让长黎念念不忘的人。
外面有人喊阿遥的名字,压着声喊,很焦急,阿遥听出来是龚晶晶的声音。于是他的失落只游荡一瞬,立刻又警觉起来。他从长黎怀中挣脱,“大人,可以先从这里出去吗?”
长黎抬手,眼前出现一扇门。
神仙就是这点好,到处都有任意门。
阿遥要去推门,被长黎勾着勾拽回来。长黎动作强势,突然不温柔了,拽得阿遥踉跄两下,又往他怀里撞。
阿遥:“??”
长黎说:“别生气。”
阿遥一时语塞,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低声辩驳:“我没有。”
长黎推开门,外面的夜色中和了狭小房间里浓如黑墨的昏暗,好像呼吸都顺畅了一点。阿遥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突然想起什么,他转头,看见依旧挂在墙角的邵教授。
“大人,”阿遥问:“我们不带他一起走吗?”
长黎说不带。
阿遥对长黎拥有慈悲冷漠心性的认知又深刻一点,但危急之时,拖泥带水的心软只会给自己的困境雪上加霜。
生死有命,不该插手别人的因果。
于是想通以后,阿遥觉得长黎这样的心性很好。
龚晶晶看见阿遥,差点哭出来,这个节骨眼,所有人都一惊一乍。她神态关切,好像恨不得把阿遥从头到尾看一遍,“你突然跑哪里去了?!”
“没事,”阿遥说:“我出来透口气。”
龚晶晶怕阿遥又遇上什么东西,还要多问几句,阿遥呆愣愣地被人拉开,跟她保持距离。
龚晶晶早看见长黎了,这位的长相实在突出,站在阿遥身边,莫名散发出来的存在感带着点强势的占有。
龚晶晶不敢直视长黎,她有点怕,眼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保持良好素养,问:“这位是?”
阿遥默默地揪了揪长黎的衣服,像是一个让他稍安勿躁的安抚。
他介绍:“这是我朋友。”
话音落下,阿遥觉得后颈凉飕飕一阵恶寒。
长黎连眼皮都懒得掀,挺从容的,说:“所以这位也是你的朋友?”
阿遥:“……”
长黎冷哼一声,很轻,意味不明地说:“阿遥有很多朋友。”
龚晶晶人都傻了。
阿遥有苦难言,“大人,”他侧身,悄悄对长黎说:“你不一样。”
朋友多少不论,总有最特别的一位。
长黎纵眉,目光有笑意,但为及眼底。
显然他不满意。
阿遥不知道还能怎么哄。随后他忽然感觉手腕一紧,再被长黎揽腰抱起,向后跃开。
龚晶晶下意识追上去:“你干什么?”
阿遥挣扎一下,“长黎!”
“我带你走。”
阿遥问:“其他人呢?”
长黎淡淡地说:“与我无关。”
于是人各有命在此刻又显得及其讽刺。
“不行,”阿遥生气了,“这里是我的家,你让我扔下他们自己逃?长黎,你把我当什么人?”
长黎面不改色,“阿遥,人活一世不过游戏人间,悲喜的经历,回头看也不过一次体验,很快就忘了,不必把太多人和事放在心里。”
哪有这样说话的,阿遥骂他:“你混蛋!”
长黎知道接下来净坛村会遭遇什么,他受村民香火供奉,此刻却冷眼旁观,置之默然。
“对,”长黎微抬起下颌,蹭蹭阿遥的发顶,温情又慈悲,说:“我混蛋。”
作者有话说:
吵个小架
第40章 “我们吵架了。”
女孩子在某些方面的直觉很准,龚晶晶看长黎和阿遥的样子,她就知道这些光明正大且堂而皇之的强势代表什么。再对比自己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显得特别不值一提。
长黎还是有所收敛,他至少没有当着龚晶晶的面抱阿遥直接飞。
龚晶晶边追边问:“你带他去哪里?”
长黎冷声说:“与你无关。”
阿遥不想这样走,他掰长黎的手:“你放开我。”
长黎抱得更紧,那力量甚至想把阿遥揉进自己的骨骼里,“你要推开我吗?”
怎么还成他的问题了?阿遥的眼眶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意,他于是不想细究长黎说这话时,尾调抖颤的含义。他也没有哭,还有点理智地问长黎:“大人,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糟糕的?”
长黎微微蹙眉。
阿遥又问:“你知道多少?”
长黎沉默,但他没有避开阿遥的直视。
阿遥眼眶变得有些红,鼻腔潮润咸涩,像被灌进了海水,他有点想咳嗽,忍住了,再说话时,声音哑得把自己都吓一跳。
“他们坚信你无所不能。”阿遥问:“大人,信徒的奉献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吗?”
长黎说:“我不需要这些。”
阿遥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一把名叫信仰的刀,在净坛村高悬了千百年,最后被至高无上的神亲手摘下,毫不留情的刺穿信徒的心脏。
所以什么是神?
神的博大慈悲在哪里?
漠视生命,袖手旁观吗?
阿遥不懂,持续耳鸣导致他头晕目眩。
长黎的声音再刺穿透阿遥的耳膜:“阿遥,你知道净坛村最初存在的原因吗?”
阿遥心肺钝痛,一口气喘上不来气,他被巨大的恐惧裹挟,于是惊惶摇头。
“放开我!”阿遥还是把长黎推开了,用了很大的力气,“你不想管,也不用管我。”他弯腰大口喘气,不去看长黎,说:“我跟他们没有不同。”
长黎感觉怀抱里的温度迅速变冷,当他回神,阿遥已经跑走了,离他越来越远。
长黎迷茫错愣,他不知道该怎么追。
没人教过他。
龚晶晶在这风云变幻的对峙里存在感相当于一团废气。阿遥走了,她想也不想匆忙跟上,生怕跑慢了,被身后这怪人的愤怒殃及。
黑夜陷入诡异寂静,像天地失衡前短暂的温柔乡。
长黎对着阿遥离开的方向,很长时间没动。无光的夜色照不出他的神情,他看上去要与寂寥的黑夜交融,随时消散。
窸窣的脚步声打破僵局。
长黎微微侧目,说:“出来。”
村长惊魂不定,拐杖从手里滑出,咚一声掉落到地上。
长黎情绪淡漠。
村长跪下,深深伏地,“大人恕罪。”
长黎眉心浅浅一拧,终于露出烦躁,“起来吧,”他说:“跪我没用。”
“阿遥他……”
长黎说:“他快知道了。”
村长的声音发抖,“是我疏忽了。”
长黎自嘲一笑,没说什么。
村长就这样跪着,冷汗顺着额角滴下来,在地上洇开,慢慢渗入土里,最后连痕迹也没有。
长黎又说一次:“起来。”
村长不敢。
地面盖着一层黄土,潮湿腥臭,混杂了细碎的石头。村长的手掌撑地,突然感觉到土和石头随着某种震动的频率不停抖颤,像大地剧烈的咆哮与挣扎,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
“大人……”他惊魂不定。
“生死契结成,你们快死了,”长黎冷冷地说:“可是他想救你们。”
村长涕泪横流,枯皱的眼角像是又被刀刮出了好几条很深的皱纹。
“人当久了,倒是先学会留恋尘世。”长黎扫量他,问:“舍不得死吗?”
“……不敢。”
长黎语调空洞:“总有舍不得的。”
这话不知讲谁,村长听不懂,只得颤颤巍巍地抬眼看长黎,揣摩一下他的意思。
“回他身边去,”长黎仰头看天,沉积的乌云压在半空,被腐臭的气味裹挟,闪雷在其中流窜,“他想知道什么,如实说便是。”
村长:“……是,大人。”
阿遥才走一点路就后悔了,可是再回头,他已经看不见长黎了。阿遥不知该去哪里,站住了没动,他会反省自己刚才的态度不好,因为即便是神,也没有义务被道德绑架。
阿遥的叹息在寂静的黑夜九曲回肠。
龚晶晶实在头大,于是谨慎提议:“要不我们再回去找他?”
阿遥皱着眉看她:“干嘛?”
龚晶晶说:“我觉得他肯定比我们有办法。”
阿遥盯着龚晶晶看了会儿,突然觉得不大对劲,“张乔伟怎么样了?”
“啊?”龚晶晶不设防阿遥的话题转的如此生硬,差点咬了舌头,“还、还行……”
她话没说完,脑袋顶上炸雷似的响一惨叫。
龚晶晶下意识缩脖,就着鸡皮疙瘩抬头。她看见了考察队唯一幸运儿的上半身挂在窗户外,头朝下,一边哭嚎一边喊救命。他腰是悬空的,样子很离奇,好像有什么东西拽着他脚往里拖。
幸运儿的脸涨得紫红,眼球因为惊恐暴凸。那是二楼,他宁愿掉下去不想被拖进走。
“小王!”
“救命!!有鬼啊!!”小王的声带撕裂,血混在唾沫星子里往外喷,“啊!!”
他的大腿连皮带肉就骨头被掰掉,鲜血像雨似的落下去,滴在龚晶晶脸上,一只焦黑的骷髅手捅穿了他的心脏。
幸运儿依旧逃不过恶鬼的诅咒,死不瞑目的坠楼。
龚晶晶瞳孔缩成针眼大小,人也变成了木头不会动了,阿遥使劲把她拽过来,胸口剧烈起伏。
楼上房间的灯还亮着,看上去平静,阿遥猜,房间里已经是血流成河的悲惨地狱了。
似乎为了配合阿遥的猜测,马上,一具无头死尸倏地从窗户蹿出来,拧了拧脖子,冲向龚晶晶和阿遥。
阿遥从血淋淋的衣服分辨出死尸的身份,是张乔伟。
诈尸!
显然龚晶晶也认出来了,她无声地张了张嘴,脸白得像纸,哭都哭不出来。
阿遥拉了拉她衣服,龚晶晶猛地踉跄一下,腿软了。
阿遥眉头拧起来,“你能跑吗?”
龚晶晶都开始说胡话了,她转头看阿遥,眼睛是失焦的,“你、你跑吧,别管我了,他们都死了,我也活不了。”她之前就有这种想法,不敢求证罢了,如今只能面对现实。
“但你现在还活着,”阿遥抓起龚晶晶的手,在“张乔伟”落地前跑开了,“多活一分钟就还有希望。”
他边跑边说,呼吸渐乱,但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不是敷衍,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所有人都平安。
龚晶晶终于嗷一声哭出来,她知道如果刚才没有出来找阿遥,被开膛破肚的人里面也有自己一份,她说:“我怕……”
阿遥也怕,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干脆不说话。
龚晶晶知道不合时宜,也就哭两声,咬着舌头把恐惧憋回去。她满肚子疑惑,想挑一个问,被阿遥拽着拐过一个墙角,迎面又扑来一具无头死尸!
阿遥来不及刹停,差点撞上。
龚晶晶刚收干的眼泪又喷出来:“汪、汪老师……”
汪聿峥的尸体放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停尸房里,现在这个情况,恐怕值守停尸房的人凶多吉少。
阿遥头发跑乱了,衣服也散下来,他没敢停,砸开无头尸体,继续跑。
天不会亮了似的,阿遥的视野越来越暗,好像连路也被黑夜吞噬。他熟悉净坛村,闭着眼睛都能逃出生天,可哪儿那么容易啊。前面分明有路,莫名其妙多出一面墙,阿遥只能拐弯。七转八绕,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龚晶晶实在跑不动了,“我肺要炸了。”她知道自己拖阿遥后腿了,很愧疚,“你……”
“嘘。”阿遥打断她。
周围又有动静了,还是脚步声,窸窣密集。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像是鞋底板拖着地上的黄土和碎石,辗出酸牙的摩擦声,以阿遥和龚晶晶所在的位置为中心点,成群结队地围过来!
同时一种类似从野兽喉咙里挤出的嘶鸣也持续不断,攻击神经。
龚晶晶嘴角跟着眼角一起抽。
阿遥倒是冷静下来,眉眼压得很低,余光扫一眼面如死灰的女士,问:“你的铜铃在身上吗?”
龚晶晶说在。
阿遥说:“拿出来。”
龚晶晶不疑有他,将铜铃捏在手里举过头顶。她一动,铜铃就响一声,围城的脚步就会停顿一下。
然而治标不治本,该来的还是继续来。
“现在怎么办?”龚晶晶问。
阿遥没说话,他脑筋快转不动了。
龚晶晶太紧张,眼泪变成冷汗往下淌,她用力一眨,恍然看见周围有蓝色的微光在闪烁。以为是错觉。
阿遥走上来挡在龚晶晶身前,“你往后退退。”
龚晶晶这才发现蓝光来自阿遥的耳坠。
她又忍不住问:“阿遥,你朋友呢?会来吗?”
阿遥抿着唇,鼓了下腮帮子,“我不知道,”他说话声很闷,“我们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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