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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我什么也不是。”


    “好吧,”阿遥将丹木果放进斜挎着的布包里,“我先替你保管,饿了要和我讲。”


    长黎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好?”


    阿遥摇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他很有原则:“情感是相互的。”


    长黎不置可否。


    丹木果抵饿、消疲劳,即使阿遥没完没了地在黑森林里打转,也不累,只是觉得冷,越来越冷。


    这种冷跟常年季节交替时,温度下降的体感不同,是裹着某种阴险窥探的恶寒。阿遥小时候经常有这种感觉,自从戴上挂坠后就再也没体验过了。如今冷不丁攻打过来,像举着长矛的坏东西,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阿遥抬手,下意识摸胸口,挂坠还在,只是它不再温热,半截指长的坠体紧贴着心口薄薄的皮肤,刺骨的寒意争先恐后地往阿遥的血肉里钻,一刻不停地疯狂涌向心脏。


    阿遥觉得自己好像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铜钟里,有人拿着钟杵,在外面照着他脑袋的位置狠狠撞击。


    尖厉的噪声比奔涌的洪水还要凶猛,顺着阿遥的七窍钻进去,撕扯他的神经,见肉就咬!


    这是一场漫长的精神凌迟,太疼了,疼得阿遥出现了幻觉,仿佛眼前的黑暗长出了更深的线条。


    这些线条交织在一起,不断震荡。阿遥受不住,猛地寒战后,呕出一口黑血,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


    “阿遥!”长黎接住他。


    阿遥瞳仁微散。捏着挂坠的手指痉挛,怎么都抠不下来。


    长黎抬指捻诀,丝缕金光从指腹缠绕至指尖,裹卷着温和的火苗,轻点到阿遥的手背。火苗暖化了肉眼看不见的冰碴,渗透进阿遥的体内,跟他血液里的邪气对冲。


    “唔……”阿遥在梦魇里陷落,紧拧着眉,他醒不过来,又睡不过去,太难受了。


    长黎依旧缄默,可面具后的表情和心绪如何,恐怕连他本人都不自知。


    金光裹着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阿遥的身里,像汲取不尽的清泉。不仅如此,长黎的后脊也飘出数道氤氲的雾气,飘泛着柔和的光,挥散了周围的黑暗。


    氤氲袅袅腾空,慢慢凝成一缕,不用谁的指引或控制,这缕白色的灵气在半空中悠荡半圈,像长出眼睛,欢腾地向阿遥的眉心飞去,触碰到皮肤的刹那融合进去。


    阿遥的周身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白。长黎紧抱着他,也被包裹进了柔软的光里。


    阿遥的体温骤然攀升至爆表,他像在熔炉里沸腾的液态烈日,瞬间灼伤长黎的皮肉!


    长黎一声不吭,仍将阿遥牢牢锁在怀里,用力到浑身发抖。


    三道强劲的气息在阿遥体内翻江倒海,其中两道灵气默契十足,联合抗击不速之客。废物邪气不堪一击,几轮碾压过后,它吊着最后一缕残息,即将湮灭。


    可阿遥肉体凡胎,灵气和邪气不论谁输谁赢,倒霉的都是他,弄不好还要魂飞魄散!


    而长黎看上去并不担忧阿遥的灵魂会有怎样的动荡,他点法布阵,地发杀机,龙蛇起陆,阴阳两界通!


    阵法像远古的图腾,从地壳深处射出爆裂红光,瞬间照亮整个丛林。


    阿遥昏迷不醒,手指垂落,无意识抽动。红光像火似的烧穿他的身体,下一瞬,他倏地睁眼!


    长黎一怔,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钉在阿遥脸上,一瞬不移。


    阿遥的眼瞳呈现奇异的灰雾色,像亿万年前,飘荡在混沌天地间的青烟,全在这双眼睛里。只是没了懵懂热烈的天真,像一本通透的旧书。


    这本书知人理、救天道,揣着巨大的慈悲和矛盾,像一个已经陨落的神。


    他还是阿遥的脸,却又不是阿遥!


    “荒落……”长黎声音微颤,抬手悬在阿遥发顶,踌躇与克制交织,最终没有落下去。


    阿遥体内的邪气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蛮横轰击,肉体竟也固若金汤。


    邪气对此道仿佛有着天然的恐惧,抗了不到半分钟,惊叫着脱离出来。一缕残气灰扑扑地逃窜,像被痛打的落水狗,十分难看地隐进黑暗里。


    长黎连半个眼神也没出去,他沉默地浸在自己等候千万年的期盼里,贪心不足地想要将眼前的人藏进心里。


    阿遥睁着眼,却失焦了,他浑然不觉长黎汹涌到骨子里的克制,灰雾色的眼瞳在邪气离体后像黑丛林的溪水缓慢流动,毫无衔接地恢复平常。他目光微滞,渐渐聚焦起来,带着迷茫的痛苦,看清了长黎。


    阿遥蹙了蹙眉,不太确定,“你刚刚……说什么?”


    长黎静默片刻,摇头,说没有。


    阿遥虽有困惑,却没有很在意,因为他太难受了,想不了其他事情。他抬手扒衣襟,藏袍一路过来遭遇无数蹂躏,现在脆得像纸,一扯就破,哗啦啦地撕开,从阿遥的脖颈敞到单薄的胸膛,露出一片莹莹的白。


    长黎摁住他的手,沉声问:“你干什么?”


    阿遥很没出息地又想哭:“长黎,我好热。”他说着,突然发现长黎的身体很凉,比酷暑时茶古圣湖的水还要沁人心脾。


    “唔……”于是还躺在长黎怀里被热昏了脑子的阿遥,几乎凭本能摸索,揪住长黎的手,拽过来,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胸口。


    刚贴上的时候,阿遥不可抑制地瑟缩一下,同时扬起脖颈,慢悠悠吐出一口气:“好舒服……”


    地上的阵法衰弱下去,仿佛布阵人的灵力被什么干扰了,红色灵光时强时弱。


    阿遥终于缓过来,气息没有紊乱,但身体还是热,离不开长黎继续给他降温。他眼角掀开一条缝,悄悄看长黎。


    长黎掌心干燥,像一块大号降温贴。阿遥先是小心贴贴,结果越贴越舒服,最后想整个人蹭上去。


    长黎保持半蹲的姿势不变,从容且淡然,连头发丝也没动一下。


    阿遥眨眨眼,团成糊的脑子缓慢归位,终于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想:我好像做了不得了的事情。


    “我……”阿遥心跳的频率加快,突突到了嗓子眼。


    长黎并没有将阿遥的尴尬扩大,他带着点笑意,淡淡地问:“好点吗?”


    法阵射出的光将长黎从头到尾照得清楚,束起的发髻,一袭素白锦缎长袍,宽襟收窄,玉带紧束腰身,显得肩宽腰窄,挺拔利落。他像从未与外面世界接触过的独行侠,白瓷面具隔绝了一切。


    阿遥看呆了。


    长黎温声叫他:“阿遥?”


    阿遥猛一激灵,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大概通过他们紧密的相触,已经传递过去。阿遥有点不好意思,仓促地推开长黎:“我好多了,谢谢。”


    长黎没说什么,松开阿遥,扶他站起。


    法阵随之消失,周围再度瞬间陷入黑暗。


    阿遥拍拍长袖上的灰,左右看看,心有余悸,好没出息地又缩回长黎身边。


    长黎问:“还走吗?”


    阿遥想了想,也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长黎也不担心吓着阿遥,他问什么就答什么:“有东西要借你的魂。”


    阿遥果然一惊,他忽然想起祭祀那天,神棍嘴里的“先天灵物”。


    阿遥颤颤巍巍问:“借我的魂做什么?”


    长黎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也在考量前因后果,半晌,他摇头:“我不知道。”


    阿遥对身体的感知已经不受大脑控制了,全凭外力推动,他忽冷忽热,精气也随着反复的折磨一点点消散。


    阿遥深深低头,颓唐地说:“我走不动了。”


    长黎紧蹙起来,“阿遥,你不能待在这里了,必须马上离开。”


    阿遥浑浑噩噩地看着长黎:“怎么了?”


    他反应迟缓,脑子也木了,没听出长黎话里的懊丧和压抑的痕迹。


    长黎环住阿遥的肩,低声在他耳边说:“黑丛林磁场特殊,这里没有所谓边界。”


    阿遥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论你走到哪里,都只在原地打转罢了,”长黎淡漠道:“这里没有活物,不见生灵。”


    阿遥一瞬间头皮发麻,不敢信耳朵听见的话,“那你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长黎的声音没有浮动,听上去空洞苍白,他指尖火苗簇动,只昏昏地照出半张面具。


    面具上没有五官,没有表情,阴森、诡异。


    阿遥因为他救自己,认定他温和无害,所以会有信任感。可是结合实际,长黎的出现,本来就万分不合理!


    想到此,阿遥下意识抬手,摸胸前挂坠。这一摸,又给他惊出冷汗——我的东西呢?!


    长黎摊开手掌,火苗不偏不倚,小小一簇,正好照着他掌心的东西。


    长黎阴恻恻开口:“你是在找这个吗?”


    作者有话说:


    神官大人:在线问,挺急的,吓唬老婆能让他扑我怀里吗?


    第12章 我有私心,不敢与你讲。


    长黎的温润就像他脸上的面具,极善伪装,也像一掠而过的风,稍不注意就不见了。


    逃跑是生物在恐惧下的本能,阿遥倏地屏息,差点在长黎阴戾的声调中溺亡。他紧握着拳,指甲都嵌进肉里,有点疼,不过可以保持清醒。


    阿遥努力克制住了慌张,想着就算跑也要先找准方向。就在他警惕和困惑为什么长黎的情绪变化如此之快,甚至快得有点似曾相识时,长黎指尖的那簇火苗在急急跳闪数下后,毫无征兆地熄灭。阿遥脚下的光圈也同时灰暗下去,一切仿佛回到他最初踏进丛林的时候。


    阿遥不受控制地后退半步,环臂抱紧自己,忍不住咳嗽。


    冷,比突然发癫去雪山裸奔还冷!


    长黎始终不言不语,挂坠的编绳早不见踪影,可能在刚刚各路神鬼过招时被烧成了灰,可坠体烧不烂。它被长黎捏在手里,窸窣颤动,不太安分,不知是害怕还是不甘心。坠体雕刻的文鳐鱼原本缎尾悠摆,灵妙轻俏,如今恶意冲天,鱼头顶的一双黑色眼珠不停翻动,发出桀桀的刺耳声响,显得狰狞又阴邪。


    阿遥先一愣,再拧起脸,几度开口,嗓子干裂,说不出话。他用力咽了咽,终于挤出点声音,“这是什么?”他有点抖:“这……不是我的东西。”


    “嗯。”长黎只淡淡应声。说罢伸出一指,金色的灵诀浮在指尖,悬在坠体上,随后重重点下,逼出里面的东西!


    灵诀与坠体内的东西相克,感受到敌意,瞬间暴涨。


    烈光刺目,照着长黎的面具也反射出骇人的光亮。


    阿遥差点瞎了,下意识闭眼,而尖厉如鬼的惨叫声同时在耳边炸开!他顾前又顾不了后,捂住耳朵的同时又睁开眼睛。无数道强烈的光照闪得他眼花缭乱,视野所及处,全是飞影和幻景。阿遥于是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像下定什么决心,猛睁开眼,定定地用力,一眨不眨,眼泪先被逼出来。他在一团模糊的场景中看见了长黎。


    长黎也变成无数光照中,一道与众不同的虚影,只有周身的轮廓会稍微清晰一点,像融烤在火中飘絮,随时都要不见。


    “长黎!”阿遥遏制不住地喊他,声音还是颤的。


    长黎微微偏头,似乎是看了阿遥一眼。


    “闭眼。”长黎说。


    “不要。”阿遥没听话,抿着唇,眼尾被光刺得通红,倒是没哭,看上去惨兮兮,又犯倔,说:“你会不见。”


    长黎听闻,愣了一下,走神了。


    附在坠体里的东西趁机涌出,无数黑雾像成群的飞虫,向四方铺开,尖叫声持续不断,在空中汇成一张恶鬼的血盆大口,吐出口器,对准长黎!


    长黎充耳不闻,似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他毫不犹疑地将手掌握紧,利落地捏碎了黑色坠。


    阿遥:“……”


    鬼脸的大口张到极致,扭曲变形,狰狞恐怖的叫声在极端痛苦的折磨下突然静谧,令人胆寒。成群的黑雾被打回原样,浮在半空,然不作停留,换了目标,直直冲向阿遥!


    长黎顷刻腾空,衣袂翩跹,风似的先一步来到阿遥身边,将他揽腰捞来。长黎稍稍侧身,将阿遥挡住,一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另一手抬起,凌厉的掌风在他身前劈出一道刀山火海般的屏障,再猛地击出,轰散了黑雾。


    长黎冷声开口:“找死。”


    似乎大地也跟着颤了颤,阿遥被晃得站不稳,紧张地揪长黎的衣襟。


    “别扒。”长黎说。


    阿遥叽咕一声,咽了口唾沫,愣是没说出话。


    黑雾被长黎轰得只剩下孤零零一条,以为趁着黑暗可以浑水摸鱼,在密密匝匝排列着的大树缝隙间,直直飘向丛林外的天空。


    长黎凝视他飘离的方向微微仰头。


    阿遥有些紧蹙道:“长黎,不要追。”


    长黎问:“怎么?”


    阿遥拧着眉摇头,“我预感不好?”


    长黎的关注点却很奇怪,“你的预感很灵?”


    阿遥不明就里:“啊?”


    长黎轻笑,他揽着阿遥后腰的手并不放开,另一手抬起,顺了顺他翘起的两根小黑毛,温声说:“嗯,我不追。”


    阿遥眨眨眼,不吓人的长黎又回来了,他情绪变化得比白玛阿妮抽多吉的鞭子还快。


    阿遥吐出一口气,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又结束了,谁知天空一声巨响。阿遥脖子一缩,以为谁又要闪亮登场,结果一道紫雷直直劈下,一棵需要四个成年男人才能合抱起来的树,瞬间被劈成两半,树干上还有火星闪闪。


    阿遥:“……”太离谱了。


    他窝靠在长黎身上,明显感觉长黎身上的气息冷下来,肌肉紧绷住,没那么自持了。阿遥抬头看他一眼,看见长黎轻微滚动的喉结,然后他感觉自己飞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视一切阻碍为空气,速度越来越快,开天辟地似的,全由长黎做主。


    阿遥被灌了一鼻腔的风,独属于黑丛林的潮湿泥腥味直冲他天灵盖。阿遥对这气味排斥到反胃,然而耳边雷鸣依旧,他根本顾不上难受,循声转头,看见紫雷如蛇,一道一道蜿蜒而下,就追着他俩劈!


    阿遥炸毛,脱口而出问:“这是什么?”


    “天雷,”长黎十分淡然,说:“劈我的。”


    阿遥本来反应就慢,现在脑子更是一团浆糊,咕噜噜地冒着泡转,于是在十万个为什么里,他挑出一个十分清奇的问题,“它刚才没劈到你。”


    长黎笑了笑,声音很轻,很快,融在风里,不太明显,“因为有你在。”


    阿遥余光视野里的枯枝残叶越倒越快,他有点晕,于是更加用力地攀紧长黎。


    “天雷不劈我?”他扬声问。


    长黎摇头,说不劈。


    阿遥傻了吧唧问:“那为什么只劈你?”


    长黎捏捏阿遥的腰,换只手把人搂到另一边,坦荡荡开口:“因为我是坏东西。”


    阿遥无言以对道:“你好好说。”


    长黎问:“我刚才的样子没吓到你吗?”


    说实话,有点,阿遥想。但一码归一码,在阿遥看来,长黎的阴鸷从来没对准过自己。他又叹气了,“我进来黑丛林之前是八成熟的唯物主义者。”


    长黎微微颔首,“现在呢?”


    天雷越劈越近,其中一道更是直接降到眼前,在阿遥耳边劈出一团火花,滋啦作响。他紧了紧环着长黎脖颈的手,咬牙道:“明知故问!开眼界啦!”


    长黎也似乎来者不拒,收紧了阿遥的腰肢。


    阿遥露出的半截脖颈空荡荡了,不会再有什么戴上去。


    长黎说:“我弄坏了你的东西。”


    “没关系的,”阿遥现在离长黎好近,双唇几乎贴着他耳朵,说话都不用太费力气,像讲悄悄话,“爷爷说,挂坠雕刻上古祥瑞,是辟邪挡灾的神物。现在它以那样的方式不见,算是替我们逢凶化吉吧?”


    长黎总会挑出他喜欢的重点,说:“我们?”


    阿遥的耳根飘红,抿着唇不想哼哼。


    “我本来就凶,用不上化吉。”长黎微调微扬,完全没有被天道追杀的窘迫,阿遥甚至还听出一点洋洋得意的小自在。


    阿遥想问你是鬼吗?细细一琢磨,觉得这样问不合适,于是十分婉转道:“你真是邪祟?”


    不知道长黎听没听清阿遥的问题,他没答,但也似乎不想蒙混过去。


    长黎搂着阿遥飞歪了些,速度也降下来一点,即将要被天雷追上。他很坏,算准紫雷劈下来的瞬间,再猛地倾身躲开!


    阿遥被长黎箍在怀里,像被系着安全带强迫玩了一回跳楼机,脸都白了。他抬手握拳捶长黎胸口,不轻不重像挠痒,气得说不出话。接着就想起刚刚说出口的问题,笃定道:“嗯,邪的!”


    长黎闷闷地笑。


    天雷紧追不舍,他们来时的方向可谓一路火花带闪电,枯草断枝全焦了。


    长黎手劲太大,阿遥被他揽着喘不上气,胸口起伏。于是朝后探手,拍拍长黎手背,“长黎,松开些。”


    长黎不松。


    天雷跟狗皮膏药似的还在追,阿遥心累了,问:“我们能跑哪里去?”


    黑丛林没有所谓尽头,这样无目的的逃,根本不是办法。


    天雷大概设置什么程序,必须完成某个任务才肯罢休。那任务是什么?阿遥侧耳听长黎的呼吸,根本不乱,所以他其实也不慌。长黎肯定知道答案,或许有办法规避所谓天雷轰击,但他除了带着阿遥跑,好像没有其他措施。


    阿遥想了想,又问:“黑丛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天雷是长眼睛了吗?还是你身上有定位?”他一顿,猛然睁眼,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醍醐灌顶,“长黎,你故意的?!”


    长黎嗤笑一声,轻得像枯叶窸窣,再被巨雷劈碎。


    阿遥却听得清清楚楚。


    眼前是一课枯裂的死树,腐朽的滋味扑鼻而来,流着粘稠浆液的缝隙里有无数蠕动着的黑色爬虫,这感官无比真实地攻击阿遥的眼瞳,越来越近!他被长黎带着,以将近两百的时速往上撞!


    这种时候,正常人都叫不出声,本能迫使阿遥闭眼,以一种逃避的方式制造微渺的安全感来进行自保——他真没招了。


    “呜……”


    长黎抬手一挥,树还在,只是好像变成了一幅阴郁的画。阿遥被长黎护着,像穿透一片影子,撞碎了幻觉,毫发无损地冲了过去。


    阿遥整个人都懵,鼓着眼睛,瞪长黎一下,清泉似的莹莹一汪,全在那眼底。


    “阿遥,”长黎揩掉他眼角的泪,说:“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惹上这么一个麻烦东西。”


    阿遥否认:“……没有。”他说:“我现在只想弄清楚怎么回事。”


    长黎不作隐瞒,“你进黑丛林不是偶然,是有东西故意引你来。”


    其实阿遥想到过这种可能,但是乍一听,还是因为心理准备做得不够充分,愣住了,“什、什么东西?”


    长黎言简意赅:“鬼。”


    阿遥已经无力,哭哭桑桑地说:“你多讲一点嘛。”


    长黎斟酌片刻,开口道:“亿万载之前,宇宙初归大寂,世间万物皆脱胎于混沌本源,形态驳杂万千,不循礼法。灵物无魂、凶物无性,一切生灵皆循原始蛮性,以厮杀生存,新生和陨落于瞬息之间往复,天地沦为猎场。有圣者心怀好生之德,毕生所求便是以平衡之势保天下安定,然阴邪一脉藏于幽暗虚空,想倾覆天地,执掌寰宇。那时的战火不是人间烟火,是浊气炸裂的轰鸣。漫天杀伐的恶念养阴邪生出野心,令它们不甘于浑噩和附庸。然圣者认为清浊本就同源,遂慈悲为怀,未赶尽杀绝。只是凶物就是凶物,从本根上就是烂的,它们一再祸乱山海洪荒,结局也只有万劫不复。”


    寥寥数语,实在拗口,其中背景深厚,仿佛天书。但阿遥意外听懂了,直白点讲,就是阴邪的凶物想一脚踹了高级生灵,自己执掌山海,做万物霸主。


    归根结底还是权利争斗。


    阿遥沉浸其中,不知将自己带入哪种角色,竟心有悲怆。


    他问:“那些凶物最终去了哪里?”


    长黎平铺直叙,“渤海以东亿万里的深渊。”


    阿遥:“??”


    长黎说:“归墟。”


    阿遥不明觉厉,眨眨眼,小心问:“它们死了?”


    “九幽万鬼,”长黎缓缓摇头,“死不了,灭不光,只能以灵气压制。”


    他声音悠长,似乎憎恶,也有道不尽的悲哀,不知对谁。


    阿遥贯会挑重点理解,脑回路清奇,他快速追本溯源,问:“所以现在灵气过期了,压不住它们了?”


    长黎难得迟疑一下,颔首:“恐怕是。”


    阿遥欲哭无泪,有些委屈:“可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它们想出来,认为你有用,”长黎说:“归墟总要有东西填,才能瞒天过海。”


    “我有什么用?”阿遥这下真糊涂了,“它们想要我去填归墟吗?可是我吃饱饭才一百斤,拿什么填。”


    未免太瞧得起凡人了。


    长黎笑了笑,“你很可爱。”


    阿遥脸红一下:“长黎,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嗯,”长黎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调,继续说:“我填归墟,你当引子。”


    阿遥浑身汗涔涔又寒飕飕。


    “它们用手段引发混乱,再浑水摸鱼控制你的精神,只是控制不了太久,将你带进黑丛林,我就会出来。”


    控制精神的媒介应该就是挂坠,阿遥是在拿到挂坠后才恍惚地闯入黑丛林。


    “可是凭什么?”阿遥紧蹙着眉,有些着急,“它们凭什么认为我能引你出来?”这听上去太荒谬了。


    阿遥想听答案,长黎却只是笑笑,摸摸阿遥的发顶。


    阿遥感觉有一股温润的灵气正从自己的脑袋钻入,缓缓占领识海,像和煦的春风,舒服得让人想睡,他忍不出哼唧:“长黎——”


    “嗯,”长黎又轻点一下阿遥的眉心,那一点于是微微发亮,“它们近不了你的身。”


    村里的天灾、中邪的神棍、混乱的祭祀,还有失踪的多吉,原来这一切真的跟自己有关,阿遥想明白很多,开始沮丧。


    “好吧,你又救我一次。”他缓慢眨眼,说:“我会报答你的。”


    长黎不置可否,问:“你打算怎么报答?”


    “唔,”阿遥又呆回去了,“我没想好。”


    长黎说:“我想好了。”


    阿遥于是打起精神,凑上去问:“什么?”


    天道的雷鸣近在咫尺,旖旎的气氛无论如何都酝酿不起来,长黎觉得可惜,他摇头,“暂时不想说。”


    阿遥:“……”


    继续追溯亿万年前的灵凶争霸显得不太聪明,阿遥又转头看一下噼里啪啦的紫电,劈轰得比之前更甚,也真让人烦恼。他问:“天雷也是它们引来的?”


    长黎说嗯,“天雷专劈它们。”


    “那为什么还追我们?”阿遥没有再迂回试探,有话就问:“你有办法吗?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追着劈呀!我要耳鸣了。”


    “有,”长黎的话中带着几不可闻的笑意,像说了一出天方夜谭:“让天雷劈死我。”


    阿遥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


    长黎说:“它的目标本来就是我。”


    “可不是说……”阿遥顿住了,他突然察觉出长黎身上有很多矛盾点,包括他真假参半、掐头去尾的故事和叙述。阿遥其实没有全然相信,但不知为什么,长黎刚刚这句话,他没听出一点玩笑的成分。


    “长黎!”阿遥提声道:“不行,不要!”


    长黎一直克己复礼,即便搂抱着阿遥,也保持基本的尊重和分寸。可这次他似乎没忍住,肩膀微微压下,低头挨过去。


    冰凉的面具摩挲着阿遥的耳垂,那大概是长黎唇的位置。


    长黎清润温和的声音悄悄钻进阿遥耳朵。


    “我有私心,不敢与你讲。”


    第13章 “是我贪心了。”


    在宇宙真空里敲响的铜铃是无声的,即便你能感觉它在震动。


    长黎的话音落下,阿遥便觉得腰间趋于蛮力的手劲倏地松了,他没有法力,也不会魔术,被重力拖拽着,直直垂落。


    长黎并没有让阿遥真的摔下去,他抬手挥出一片发着光的柔软星河,温柔地接住阿遥,轻轻将他放到地上。不过阿遥躺着的姿势不好,咕噜往后一滚,屁股磕到石头,蛮疼。他龇了龇牙,揉着屁股爬起来,到处找不到长黎。


    “长黎——”周围太黑,阿遥慌张地喊:“你在哪里?”


    轰隆!


    一道比千年古树还要粗的紫雷直直劈下,将方圆十里地照得透亮惊心,仿佛天地都在震动!阿遥就在这种场景下,看见了还飘在空中的长黎,他已被天雷击中!


    阿遥瞳仁骤缩,毛骨悚然,忘记了呼吸,就要追过去。


    却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挡在刑场之外。


    随即,无数道闪电蜂拥而至,贪婪地将长黎裹挟其中!不知从哪里卷起狂风,吹落了长黎的发髻。如瀑的黑发是致命光亮中唯一与众不同的颜色,显得浓墨重彩。长黎的衣服已被绞成碎末,露出一具修长舒展的身体,却又在凌迟般的酷刑里,被扒皮抽筋,千刀万剐。


    天雷带着骇人的能量将长黎的皮囊一片片刮下来,露出脉络和白骨,很快血肉模糊,他强硬地抵抗轰击,照单全收,没有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


    阿遥用力拍打屏障,满脸是泪,却无能为力,他甚至闻到了一股腐臭的焦味。


    “别看,别哭,阿遥,闭上眼睛。”阿遥一怔,听出这是长黎的声音,耳语似的,悄悄传进耳朵,说:“你马上就能回去了。”


    阿遥喉咙一梗,心跟被利刃捅穿了似的,又疼又麻,他不明白这种感觉属于哪种情绪范畴,只是他任性地觉得,所谓自诩正义的天道,眼下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耳边又传来长黎一声羽毛似的喟叹:“是我贪心了。”


    “想多留你片刻而已。”


    至此,阿遥颅内轰鸣。


    他说什么?


    天像漏了一个洞,紫雷从洞里猛速冲出,轰劈许久,没有减弱之势,以贯穿的力道在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坑。在其之下,所有生灵皆为蝼蚁,狂风卷石、惊涛骇浪,冲垮了筑造起来的高台,魂魄也将灰飞烟灭!


    长黎身体的轮廓已经模糊,无数肉体的碎片飞悬,再被烧成灰烬,凄厉且不甘。


    玻璃似的屏障出现蜘蛛网状的裂缝,伴随清脆恐怖的破碎声,直击人脑海,令人不寒而栗。阿遥却红着眼,死死盯着被天道吞噬的人影,半步不退。


    长黎忽然偏头,阿遥看见他白洁的面具也出现了裂痕,他没有眨眼。长黎虚虚抬手,颤颤捻诀,一道微乎其微的灵力从他指尖飞出。


    “再见,阿遥。”长黎气若游丝。


    他好像快死了。


    阿遥脚下突然出现一个洞,不大,刚够他掉下去。


    阿遥猛地踩空,身体失去平衡,自由落体般地在空中旋转,一会儿头重脚轻,一会儿又被什么东西重重拖拽。


    远处的烈光依旧炸裂刺目,却离阿遥越来越远。关于长黎的最后一帧场景,是在极度混乱中印进的阿遥眼瞳。慢慢地,这场景变成会动的电影,后知后觉地在阿遥的识海中铺开,慢倍速播放。


    在长黎肉身即将消散之际,那始作俑者的黑雾团不知为何又回来了,它应该就是长黎口中,那个把山海洪荒搅得天翻地覆的凶物。


    逃又复返的凶物大概也没料到自己还有这一劫难,它嘶吼地咒骂长黎,骂他见利忘义、色欲熏心!


    长黎充耳不闻,在天雷的强击下,生生扒开一条缝,手伸出去,完全不顾被天雷锋利的边缘烧透白骨!他探进凶物装腔作势的黑雾团中,掐着个不知是什么玩意儿的脖子出来,高高扬起,再冲下,狠狠将它掼进泥地里!


    天打雷劈一起受!


    地上的坑比天雷轰出来的还要深,长黎很凶,那玩意儿连声都叫不出来。


    雷电把长黎身上最后一层遮掩都烧蒸发了,白瓷面具像等不到月亮的漫天碎星,悠然消散,那张脸终于有了清晰的五官。


    深邃的眉眼,比圣湖清冷的眼瞳,利落微扬的下颚,耳垂露出一颗蓝色玛瑙耳坠。


    是他——


    所以阿遥进入黑丛林,遇到的都是同一人!那在圣湖景区,将挂坠还给我的人也是他?是他带我进了黑丛林?


    为什么?阿遥想不通。


    长黎顶着天雷,将所有凶如洪水猛兽的外物视为垃圾,包括所谓天道!他不在乎魂飞魄散,在肉身消散前最后一瞬,将凶物活生生撕成两半,再由口鼻将其吞入腹中!


    这一幕太惊悚了!


    在黑丛林嘶的鸣嚎哭声中,长黎始终面无表情,好像之前的温和儒雅全是狗屁,以暴易暴、嗜血暴戾才是他的本性。


    末了,长黎侧目,轻轻刮了阿遥一眼。


    这一眼无悲无喜,没有情绪,仔细咂摸却也能感受出轻浅的笑意,并不复杂。只是最后,蓝色的玛瑙耳坠连同长黎一起,悠悠晃晃,消失在雾霭浓稠的丛林深处。


    阿遥的胸口好像破了个大洞,所有懊悔、后怕和难以言喻的委屈,都跟着胡乱搏动的心脏一起翻涌不休。他忍不住怀疑,怀疑长黎到底是什么东西,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他可能再也走不出黑丛林了。


    黑洞很深,阿遥继续坠落,天道的雷声犹在耳边,没劈完呢,有这么难杀吗?他莫名其妙地走神。


    这时,又有几帧画面被动送到阿遥面前。


    画面里的人体态雄壮,浑身上下的肉都在飘乎乎地抖——是许久不见的多吉。


    阿遥下意识抬手抓,眼前的画面在他指尖触碰到后就幽幽荡开,很快又聚拢。


    阿遥明白了,这恐怕是有心之人特意为止,他不得不看接下来发生的事,于是心又无端揪紧。


    灰头土脸的多吉正在枯草堆里连滚带爬,眼泪鼻涕挂满脸,却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喊嗷出声,厚实的胸口一起一伏,不停打嗝,实在悲催。他又没敢停,埋头苦爬,一头砸进下一个草堆,屁股还撅在外面左右耸动呢,倏地嗷呜一声叫,然后整个身体被弹射出来,像个充满气的皮球,还有几片枯叶黏在脸上。


    多吉紧闭着眼,抱头痛哭求饶:“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想死!”


    来人一袭墨黑织银长袍,手持流云玉扇,离地半寸飞悬。他沉默不语,仿佛仙气与鬼气同时萦绕周身。


    那人眸光微垂,自上而下睨视抖如筛糠的多吉。


    阿遥看到这一幕,不可抑制地睁大眼睛,视野被潮润的水汽糊住了——这分明就是长黎面具下的脸!


    所以长黎见过多吉,他知道多吉在哪里?


    那他为什么骗我?


    长黎听烦了多吉的鬼哭狼嚎,觉得聒噪,他抬手,中指微曲,轻扣拇指,对准多吉的脑袋瓜撩撩一弹。多吉的哭声戛然而止,嘎巴一下晕得干脆。


    长黎似乎在思量什么,不再关注多吉,转身时从他长袍的地下钻出来一个东西。这东西看着像狐狸,体态灵动,毛发蓬松,背上和额头都长了一双角,看上去很好摸。它绕着多吉嗅了嗅,居然又挨近蹭了两下,看来亲人。


    长黎看也不看,丢下一句:“拖走。”


    至此,阿遥眼前的画面就消失了,多吉最后是被长黎弄晕了带走,依旧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死是活。


    长黎会杀他吗?阿遥想,不会吧,他没有杀我,他是好的。可是想多了,阿遥又不太确定。


    长黎的情绪虽然极端,但并不复杂,温润和暴虐似乎虽然在弹指间,却相对内敛,总之特别矛盾。


    阿遥潜意识知道长黎不会随便发狂杀人,他应该有被惹怒的底线,可是多吉这人有时候二百五,会不会无意间惹长黎不高兴?


    思绪纷杂,想多了头疼,阿遥在黑洞深渊里无止境坠落。周围场景不是没有变化,很快他觉得眼前的黑暗好像稍微淡了些。


    似乎要有光亮之时,有个苍老到尖锐的声音,电钻似的又来折磨阿遥的耳朵。


    “万鬼噬心之躯,何来善心?”


    阿遥听闻此话,意识忽然惊魂——万鬼噬心之躯,什么意思?万鬼?


    他头皮一麻,有些无措。不久前长黎提到的九幽万鬼!


    是一个意思吗?


    九幽万鬼?谁?长黎!?


    这东西的声音难听,讲的内容过于挑拨离间,阿遥知道不能信,可他心脏就是被精准地扎了根刺进去,稍一拉扯,浑身都疼。


    阿遥的精力到极限了,他呼吸停滞,神识涣散,呕出一口血,就软软晕过去。


    不知过去多久,阿遥被冷冽的寒风吹醒,人还有些糊涂,他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头地上,头顶的天不是很暗,云层后躲着月亮。


    阿遥呆愣好久,终于发现自己居然回到圣湖边,不远处是黑丛林的入口,湖水打湿了他破得乱七八糟的藏袍长袖。他懵懵坐起,忍着骨酸皮裂的疼,茫然四顾,冷汗干了又湿。


    阿遥仿佛做了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梦,不好不坏,也不知今夕何夕。


    “……”阿遥打个哆嗦,觉得冷,于是慢慢蜷缩起来抱紧自己,下意识望向丛林,眼底是抹不开的疑惑和忧愁交织。


    阿遥想起长黎说的话——黑丛林的相对空间永恒禁止。


    他开始不懂其中含义,现在明白了,相对空间禁止,绝对空间由长黎控制,他随时都能画个圈把阿遥送出来,压根不必浪费时间。


    黑丛林就是长黎的底地盘。


    所以他跟我装模作样的一路算什么?阿遥反应过来,愤愤地想,他气坏了。


    第14章 “我的挂坠碎了。”


    丹木果还在布包里,本来是阿遥要留给长黎吃,现在阿遥生他的气,不想留了,就拿出来,捏着袖口在果实上随便抹擦两下,自己吃掉了。


    周围没钟,阿遥身上没表,搞不清现在几点,不过天际还有微光,太阳似乎刚下山。


    “我在黑丛林待了几天?”阿遥呢喃自问:“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发现。”


    他担心村长雪上加霜的血压会突然爆炸,只得赶紧爬起来,拍拍藏袍下摆的腥土,再掸掸手——先乖乖回家吧。


    阿遥扶着腰往外走了一段路,可心里总有牵挂,于是三步一回头,时不时看一眼黑丛林。


    他还活着吗?


    这想法蓦地蹦跶出来时,阿遥自己都吓一跳。


    黑丛林诡异孤寂,深幽不显,里面死寂又错综复杂,有鬼,有神,也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互相博弈,不死不休。


    “唉。”阿遥叹气,他没有头绪,十分惆怅,不愿走了,又想一屁股坐下。


    “阿遥……阿遥!”有声音从远处传来,随着蹒跚又急切的脚步,越来越近。


    阿遥皮一紧,魂颤颤,像偷了冻干的心虚小猫,讪讪转身。果然看见村长颠着山羊胡,把拐杖杵成了捣蒜的棒,一步一踉跄地跑来。


    阿遥不敢拖大,急匆匆迎上去,扶住村长,“爷爷,你小心。”


    “我就让你去景区接客人,你倒好,要吃饭了也不回家。你想干什么?造反啊!”村长劈头盖脸先喷为敬,“你为什么跑这里来?!啊!这样不让人省心,那以后干脆都别回来!”


    阿遥鼻子一酸:“爷爷……”


    村长正在气头上,“别叫我!”


    刚刚匪夷所思、死里逃生的经历都不如这句话来得催人泪下。


    阿遥眼眶一红,眼看要哭,哄不好的那种。村长最吃这一套,立马服软,后面成群结队的质问和重话,全部嚼吧嚼吧吞下去,“你……你怎么成这样了?”天暗,他才看清阿遥一身可以媲美乞丐风格的造型,瞠目结舌的同时又想到什么,立马又吹胡子瞪眼,“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进黑丛林了!?”


    阿遥不会说谎,也不善胡说八道,他听村长这样问,紧紧抿唇,点头摇头又点头,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绝佳教学典范。


    村长上火得就差掐自己人中。


    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又起风了,一股阴森的寒意由湖底和丛林同时涌出,此地不宜久留。村长一把老骨头简直饱受摧残,他知道暂时问不出阿遥的话,干脆先不问了,拉着他的胳膊,说:“先离开这里。”


    “哦。”阿遥低声说,离开前最后看一眼黑丛林。


    他还活着。


    阿遥想。


    村长跟阿遥絮叨一路,语气里一半痛心疾首,更多的是担忧。他说多吉还没找到,村里不能再丢孩子了。


    阿遥几回张口,想告诉村长多吉可能还活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没有确定的事情,即便概率很大,也不能轻易说出来,不然希望就又会变更扎人的刀。


    村长后面还讲很多话,阿遥从中提取信息,才知道距离自己进黑丛林,实际才过去两个小时。


    阿遥虽然偶尔对时间没概念,但还没有糊涂到失去刻度感,他摸爬滚打、狼狈不堪一路,好几次死里逃生,过程相当漫长,就连那遭瘟的天雷都不可能只劈了两小时。


    “不可能啊——”阿遥没忍住说。


    村长一听,立马又不好了,“什么不可能,怎么就不可能了?阿遥你跟我说实话。”


    阿遥于是变成一只皮薄肉多的饺子,都水里一煮,到处露馅。他捂住的嘴巴,露出一双好大的眼睛,眨巴眨巴,哀哀摇头。


    村长:“……”


    到家了,身处熟悉的环境,疲惫感像海岸交替时的引力,汹涌地攻击阿遥。


    阿遥耷拉着眼皮,双目无神,直愣愣走到床边,倒头就睡,无视了桌上热腾腾的牛股浓汤小麦面。


    这事恐怕比天塌下来还严重。


    村长原地打转踱步,在不大的空间里,他不拄拐了,嫌吵,也怕阿遥听见了嫌他烦。这场面有点滑稽,好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绞尽脑汁想敲开忽然进入青春期的叛逆少年的嘴。


    村长想了想,决定迂回,拖了把椅子过来床边坐下,叹口气,语重心长道:“阿遥,你瞒不住我,你是第一个活着从黑丛林出来的人。”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出了这个门,我也得忘!”


    阿遥背对村长,没有反应,揪着被子盖住了脑袋,只留出头顶两簇小黑毛。


    村长知道他在听,“最近村里发生很多事,不管是天灾还是那个骗子,还有多吉的失踪,我知道都不是偶然,”他有点迟疑,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阿遥平稳起伏的肩胛骨倏地一僵。


    村长苦笑:“果然如此。”


    言尽于此,多说伤神,村长取来拐杖,用力扣住地面才慢慢起身,“阿遥,不论你在黑丛林里见过什么,是人是鬼还是神,都别再想了。我们肉体凡胎,倒霉起来喝口水都能呛死,踩着黄泉路轮回,难得做一次人,眼界就这样大,参与不了太繁杂的争端——安稳活着最重要。”


    他这话不像是劝人珍惜生命,语调很飘,又很沉重,像卯足全力后又忽然泄气,也像迎接一场即将到来的诅咒,意料之内,胆战心惊,也如释重负。


    总之这感觉很奇怪,阿遥说不上来。


    村长没有继续讲,空旷的房间陷入漠然,只有拐杖笃笃杵地的声音,又轻又慢地朝门口移去。


    “爷爷。”阿遥的声音好像浸在湖水里的月影,又闷又潮。


    村长停步,抖声说:“嗯?”


    “我的挂坠碎了。”


    村长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震惊,怎么都缓不过来,他张口又闭上,嗓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摩擦声,好像信号连接不良的电台。


    他都不敢问是怎么碎的。


    阿遥拉高被子,把自己埋得更深,“对不起爷爷,我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村长紧握拳头,面露苦涩,他不断想起关于净坛村流传百年的警示,以为是空谈,现在看来,恐怕一切有迹可循。


    九曜失序,先圣返凡,洪涛吞城,千村万户,一夕俱灭。


    恐怖的警示字字清晰,它一旦进入倒计时,比无穷无尽的暴雪夜还要令人窒息。


    破局的关键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村长深深地注视阿遥,惶恐不安,他不能表露,只叹道:“它来时保你平安无虞,去时也总有机缘在等候,任务完成了而已。阿遥,你不用难过。”


    过了很久,阿遥微不可觉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第15章 “结婚。”


    阿遥的家很小,二十来平米的木屋,隔出两个房间,卧室比外堂小些。


    小木屋的外墙是黄土砌着木头搭成,里面再糊层保温涂料,冬暖夏凉,虽然看着简陋,但阿遥把家里收拾得干净,住着也窝心。


    阿遥在床上躺了两天,迷迷糊糊地睡,迷迷糊糊地醒,身体沉重,意识涣散。他做了很多细碎的梦。这些梦像银河里的星光,穿越千万年的黑暗,跨着虚空而来,星空下的黑洞,神秘,深不见底。


    梦里的阿遥只敢在黑洞边缘试探,小心翼翼地去识别蕴含在星光里的画面,试图拼凑出一个美梦,他揪住美梦好好睡一觉。可里面不是烽火连天的山海,就是狰狞血腥的怪物。


    最后,阿遥在一颗最亮的星光里,看见了被天雷轰击成碎片的长黎,他只有半张脸漂浮在空中,一只眼睛温柔地注视阿遥,冲他笑。长黎残缺的唇瓣轻启,似乎叫了个名字,但他口型不是“阿遥”。


    阿遥满身湿汗,倏地睁眼,他看见变形的房梁,像急速旋转的车轮。阿遥觉得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好像随时都会跟着滚动的旋影摔下床,他心惊肉跳,双手下意识攥紧床的边沿。


    挂坠消失后,从前那些光怪陆离,不致命,但扰人清静的阻碍又回来了,它们无孔不入地侵袭阿遥,非要把他的精气吸干不可。


    阿遥的喉咙好像被塞进一块海绵,他叫不出声,快窒息了。


    “阿遥——”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轻细,哀切低柔,是很标准的藏语。


    忽然眼前烦人的幻影消失,阿遥这才又重新回到冰凉但踏实的现实中。


    冷汗渗进眼眶,渗得瞳仁刺痛,阿遥眨了眨眼,挤出一点眼泪,视野才逐渐清晰,他看见面前半蹲着的人,愣了愣,呆呆地说:“阿妮?”


    阿妮在这里是婶婶的称呼。


    白玛自多吉失踪后,状态一直不好,她眼角的细纹多了,年纪看上去大了几岁,整个人惆怅又虚弱。她是这两天听说阿遥病得下不了床,才强撑着精神来看看。


    其实阿遥没生病,只是被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得没有精神。


    白玛带了很多热气腾腾的食物,好像要把多吉的份也一起喂给阿遥。


    阿遥没有拒绝,白玛拿来多少他吃多少,最后打了个嗝,才笑了笑,说:“阿妮,我吃饱了。”


    白玛满眼哀愁地看着阿遥,似乎想透过他再真真实实地看一看多吉,但是阿遥和多吉不像,光是在体形上就相差太多,都不能精准地联系起来。白玛苦笑,伸手摸摸阿遥的脸,说:“多吃,长大。”


    白玛手心有茧,触到阿遥的脸颊,粗粝又潮湿。这种潮湿似乎来源于她棕色的眼睛——她哭了。


    阿遥心有不忍,探身拥抱,“阿妮,平安。”


    “你也是,”白玛轻轻拍了下阿遥的后脑勺,是长辈对后辈那种最真切简单的期冀,“平安。”


    阿遥被喂饱后,精神气就又奇迹般地快速回来了,他像蓬勃不死的野草,在夹缝中也不依不饶地往外钻,真的很好养。


    阿遥每天去白玛家陪她说话,顺手会干活,牧羊放牛,规整羊圈和牛棚,一天到晚都忙忙碌碌。等天彻底黑下来,白玛就会让阿遥留宿。


    白玛的丈夫十年前意外去世,多吉没有父亲。于是一个孤零零的母亲和一个孤零零的孩子,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想给彼此一个不那么冷清的夜晚。


    阿遥去了多吉的房间,但是没有睡多吉的床,在旁边支起一块木板,阿妮给他铺了床软垫。


    阿遥可好养活,喂什么都吃,去哪里都能睡着。


    半夜,白玛端着牛乳进来,当做夜宵,她看阿遥喝完,又坐下说会儿话,顺便把阿遥的破藏袍缝补好了。


    闲聊时,白玛讲起村里最近来了几个外地人。


    阿遥一怔,问:“什么人?”


    “好像是哪个省来的考察队,想去黑丛林那块的圣湖考察,到村里来找几个熟悉环境的人当向导。他们都有证,看着挺正规的,”白玛说:“但是村长没让,赶他们走呢。”


    阿遥默了默,说哦。


    外面无论正规还是不正规,有编制或者没编制的考察队,每年进村来打听消息的至少有五六支。村长一开始热心肠,带他们到圣湖的开放区附近,介绍圣湖的由来和传说,也算一种文化和风俗的传承。可有些人心思不纯,不屑于毫无价值的死山死水和传说故事,他们更多的想要探寻从未被开发过的秘密。当这些秘密以首次发现为噱头发布,将对所谓研究者的前途有不可估量的助力。其中不乏自傲清高的高知学者,组团勇闯黑丛林,完全不听劝,最后一根头发丝都没能飘出来。过后,难缠的家属连夜奔来哭坟,给净坛村找了不少麻烦。


    次数一多,村长就对这些文化人去魅了,看见就头疼,尤其最近村里发生太多事情,这节骨眼再来些乱七八糟的人添乱,村长从头到尾都没给他们好脸色。


    白玛叹气:“赶不走。”


    “阿妮别担心,爷爷会想办法,”阿遥吃饱了犯困,打个哈欠,慢悠悠地说:“晚安。”


    白玛替阿遥关灯,轻轻退出去。


    房间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缝隙溜进来,投射出一条洁白的虚影,落在多吉整齐的床铺上。阿遥微阖着眼睛,目光有点散,神思也渐渐涣然,他最后由多吉想到长黎,想他在震天轰鸣的惊雷中对自己施施然一笑,像咸涩的山风吹过身体。


    阿遥:“……”


    这是阿遥回来后,第二十三次想起长黎。


    很奇怪的感觉,不想思念,倒是莫名牵肠挂肚。


    关于考察队,阿遥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太平的生活过了几天,天上虽然依旧不见太阳,但也没有风雪了。


    这天阿遥放完羊,回家路上,被一个人拦住了路。


    是个女孩儿,短头发,穿着红黑相间的冲锋衣,一双半高皮靴,墨镜比脸还大,她冲阿遥打招呼,“嗨!”


    阿遥后退半步,警惕道,“我不认识你。”


    那人自我介绍:“我叫龚晶晶,”她说着伸手,眼睛虽然带笑,但打量阿遥的意味非常明显,“现在认识啦!”


    阿遥从来不吃自来熟这套,“干嘛?”


    龚晶晶咧嘴,笑得更灿烂,她大概也烦迂回试探这一套,于是开门见山:“我是考察队的队员,我的导师就在附近一家民宿里,我们来好几天了,工作没有进展。茶古圣湖东南边的地况有点复杂,你能带我们过去吗?”


    阿遥:“……”


    龚晶晶说:“放心吧,有偿的,就去一趟,价格你随便开。”


    “你为什么找我?”阿遥面无表情,显得冷酷。


    龚晶晶不能说她其实一路见人就问,秉承广撒网捞鱼的原则,认为总能逮到一条为金钱所动的鱼,没想到净坛村虽然消息闭塞,人倒是出奇的团结——谁也没搭理她。


    于是龚晶晶果断放弃撒网捞鱼的方针,转而采取精准阻击方式,不再迂回,当机立断,直奔阿遥而去。她张口就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阿遥缓慢眨眼:“你是觉得我傻吧。”


    龚晶晶尴尬地干笑,“那哪能啊,”她给自己找补,“你眼睛好大,真漂亮,看上去很善良。”


    目光清澈嘛,还是傻的意思。


    “那我也不理你,”阿遥的面颊连着耳朵根都透着微红,他迈步要走,说:“你让开。”


    阿遥动作慢,语调软,再怎么放狠话,听着都有撒娇的意思,完全没气势。


    龚晶晶的第六感发力,觉得从这小白脸身上下手有戏,于是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追上去。


    阿遥以往情绪蛮稳定的,这次不知怎么了,烦得要命。别人一提茶古圣湖,阿遥就想到黑丛林,紧接着就是长黎,于是长黎反复被天打雷劈的画面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了,掐得他心口生疼。


    阿遥停步,深呼吸平复,然后他偏头看龚晶晶,严正道:“你别跟着我了。”


    龚晶晶一个急刹,差点撞到阿遥,她还要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一看阿遥的脸色不对,愣了愣,扬到一半的笑容硬生生卡住,“我……就随便走走,感受民俗风情嘛。”她生硬地转移话题,选了个热闹的方向,抬手一指,问:“那边在干什么?”


    阿遥循声看去,侧耳听了片刻,说:“结婚。”


    第16章 “你也结婚?”


    净坛村位于藏区,除了宗教民俗独树一帜外,很多生活习惯都融合了藏区的风俗,比如传统婚礼。提亲、合八字、订婚、出嫁,每一步都繁琐且有仪式感。今天热闹的这户人家,阿遥认识,新郎明早要来接亲,所以新娘提前一晚就在梳妆了。


    龚晶晶没体验过这种婚礼,十分新奇,自己凑热闹不够,还拉上阿遥。


    “欸,你……”阿遥被她拽着走,帽子差点掉,抬手牢牢摁住,说:“你不礼貌。”


    新娘家门户大敞,张灯结彩,进出的客人很多,非常热闹。龚晶晶拉着阿遥穿梭其中,也不突兀,“人家很好客啊。”


    阿遥挣脱开龚晶晶,拧着眉严肃说:“他们好我的客,可是我跟你不熟。”


    “交个朋友嘛,”龚晶晶浓眉大眼,周正的长相跟她跳脱的性格完全不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学问人的样子,“我没有其他目的。”


    “你有,”阿遥很不婉转,“你想让我带你们去圣湖。”


    龚晶晶凑进问:“那行吗?”


    阿遥摇头,又拒绝一次:“不行。”他说:“我也不跟你交朋友。”


    有人举着托盘满院子送小食招待客人,阿遥没忍住,拿来酸奶条吃,同时评价龚晶晶:“你不纯粹。”他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龚晶晶尴尬地挠挠脸,她叹口气,这次话语间稍微真诚了一点:“我的老师是A大历史系的教授,这两年深究的课题是关于《五藏山经》。”


    “哦。”周围人声嘈杂,龚晶晶还刻意压低声音,阿遥听得又累又懵,他说:“我听不懂。”


    龚晶晶笑笑,继续说:“学术界历来割裂《山经》中的地理与神话,但老师认为那些并不是想象世界,山川的定位体系是真实存在的,他要验证,就必须实地考察,去野外收集勘考样本作为佐证,还有地域跟神的关系。”


    “神?”阿遥不理解太深奥的东西,但这个他听懂了,“我以为你们是唯物主义者。”


    龚晶晶挑眉,高谈阔论说:“唯物和唯心并不冲突,人们历来追求的永生,老师认为最初永生和秩序的概念无限接近于神的执念。”


    “但永生和秩序本身就冲突。”阿遥说:“世人如果皆可永生,这世道就不需要秩序。”


    “所以才会产生信仰,”龚晶晶眼疾手快的端来一杯牛乳,一口气灌下,豪情万丈道:“信仰维持秩序,精神得以永生。”


    “哦,”阿遥眨眨眼,不为所动,“所以你和你的老师要去茶古圣湖找信仰?那随便找个地方跪下去,磕几个头,就是信仰啦。神官大人会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是寻找信仰的痕迹,老师怀疑茶古圣湖的深处有谷生态遗迹存在,”龚晶晶不满,“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我又没读过多少书,”阿遥向来对人情世故缺根弦,直白地说:“你们还想去黑丛林,对吧?”


    龚晶晶嘴巴一僵,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了。


    阿遥本来不确定,如今稍微试探一下,答案马上出来了。那天他从黑丛林出来,恐怕考察队就在附近,听见了他和村长的对话,就憋着心思打坏主意呢。


    阿遥说:“你们在村子里住了好多天,不工作,也不去景区逛,表面上到处找人问路,实际目标就是我。”


    龚晶晶冷汗都出来了,“那个,我……”


    阿遥垂眸,酸奶条都嚼得没滋味了,他看上去好落寞,闷闷地吐出四个字:“我才不傻。”不知跟谁控诉。


    “你们走吧,”阿遥说:“我不会再去黑丛林。”


    龚晶晶就算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讲不出什么了。


    新娘看见阿遥,满眼惊喜,高兴地冲阿遥挥手,“阿遥,来这边!”


    阿遥乖巧地叫她姐姐。


    新娘将阿遥护在身后,扫量龚晶晶几眼,凑到阿遥耳边小声问:“要帮忙吗?”


    “不用,我都解决好了,”阿遥不想让外面的事情影响新娘结婚的喜悦,忙夸道:“姐姐你真漂亮。”


    新娘的头上编了数十根细辫,再收拢,整条发辫缀了珊瑚、蜜蜡、银珠,脸颊点酥油红胭脂,眉心再一点朱砂,温婉动人,衣服天亮后再换。她被阿遥夸得不好意思,也夸回去,说:“你也好看。”


    阿遥抿唇笑笑,他刚想说些吉祥话,比如祝新人百年好合,不过用词太通俗了,他于是搜肠刮肚,愣是没憋出话来。


    新娘动作倒快,笑着把阿遥拉过来,摁到梳妆台前。


    阿遥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干、干什么?”


    “坐好,”新娘叫来给自己梳妆的阿妈,“给你梳小辫。”


    阿遥一听,慌乱要跑,“那是新娘子才梳的。”


    新娘促狭道:“是呀,那谁让你今晚进的是我的院子呢,你如果去新郎家,那肯定没人给你梳小辫。”


    阿遥的脸颊红了一下,都不用涂胭脂了。


    新娘梳完小辫,继续逗他,拿起笔,沾朱砂,在阿遥的额间轻轻点出。她定睛一看,这回是真的感慨,“真好看。”


    镜中的阿遥莹白清透,耳廓粉嫩,杏眼黑亮,眨了眨,看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新娘又在阿遥的手腕系上红绳,说:“平安喜乐。”


    红绳大概一指粗,在手腕绕了两圈,最后系上特殊的结扣,结扣下再挂一颗绿松石,寓意生活顺遂、无灾无难。


    阿遥很喜欢,轻抚绿松石,触感冰凉,他神态专注,似乎看见有一缕柔和又微渺的光在绿松石里潜游,好神奇。


    “对了,正好你来,”新娘想起什么,对阿遥说:“我这里还剩一份空白的婚书,阿遥,你替我拿给村长。”


    净坛村的婚礼习俗是迎娶当天,需要双方长辈到场,签订一式两份的婚书,加盖家族印章。新人为避免失误,会从村长那里多要几份空白婚书准备,到时候没用上的再还回去。


    阿遥吃了青稞饼,手里沾了碎屑,听闻此话,拍拍手心,又在藏袍上抹了抹,郑重接过,“好的姐姐。”


    新娘眉弯眼笑,阿遥走前,又塞给他好多东西。


    “这是青稞酒,特意给你留了一壶。”小玉瓶里灌满了酒,新娘担心阿遥手里东西多,拿不下,专门又在瓶口系了跟绳,斜挎到阿遥肩上,说:“你馋了喝。”


    “恩恩,”阿遥点头,“谢谢。”


    青稞酒是新郎新娘晚上关起门来要喝的交杯酒,阿遥以前没尝过,村长也不允许他喝酒。阿遥想,今晚回去就喝一口,不让村长知道。


    阿遥美滋滋地满载而归,刚出院子,就看见龚晶晶。还等着呢,真执着。


    阿遥低头,假装自己是团空气,想绕开他走。


    龚晶晶眼尖,一下就看见他,“喂!”


    阿遥装没听见,加速走。


    “你别躲了,我看见你了,”龚晶晶立刻跟到阿遥身后,边走边说:“你漂亮得太扎眼。”


    阿遥:“……”他都分不清这是好话还是找茬的恭维。


    龚晶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遥直接说:“你不要跟着我。”


    两人答非所问地又拉扯半天,来到有灯光的地方,突然龚晶晶夸张地“啊”一声。吓阿遥一跳。


    “怎么了?”他问。


    龚晶晶眼睛都亮了,“你这打扮……”高材生顿时词穷,看着阿遥的脸,讲不出华丽的形容词,于是用最不拐弯抹角的话问:“你明天也结婚?”


    阿遥都想翻白眼,“你怎么这么烦人!”


    龚晶晶笑笑,跟阿遥并排走。她知道过犹不及,不跳脱了,也不打探去圣湖深处的路。不过安静相处对她来说心理上难免尴尬,只能又找话题,随手一指新娘家院门口的一张桌子。


    “那是什么?”


    桌上摆满了食物,鸡鸭鱼肉水果都有,前面是蜡烛和三支香,后面是一块神牌。


    这也是净坛村的风俗——结婚前夜祭神官,保佑婚姻圆满。


    “祭神的。”阿遥一直觉得神官的业务范围很广。


    “哦,”龚晶晶对神神鬼鬼的一套接受良好,“上面都是祭品?”


    阿遥点点头,说嗯。


    龚晶晶不知想到什么,捂嘴笑,“那你也算是祭品?”


    阿遥心里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新娘打扮得漂漂亮亮,带着嫁妆正在来的路上啦!


    第17章 这个大骗子


    “你说什么?”语调很冷,阿遥生气了。


    这种气和之前别别扭扭不走心肝的埋怨不同,是真的有点愤怒在里面。


    龚晶晶怔了怔,有点懵,“啊?”她说这话时真没经过大脑斟酌,也没多想,呲溜一下就从嘴里出来了,并且不明就里,“桌上的祭品都绑着红绳,”她点点阿遥的手腕,“唔,你也有,就挺像嘛。”讲到这里,她似乎也意识到冒犯了阿遥,一拍脑门,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啊,我没其他意思。”


    阿遥本来不会对这些敏感,怪就怪之前湖边祭祀的经历实在糟糕,都成心理阴影了,所以乍一听祭品二字,他就炸毛。


    说来也奇怪,神棍指着阿遥说出“他要童男和先天灵物”的画面,就像顶级过脑了一样,在阿遥晚上睡觉闭眼时,总会翻来覆去的爆炒一顿,最后某种意识便愈发鲜明。


    尤其从黑丛林里出来后,阿遥更是惴惴不安,他总觉得所有的事端都有着恐怖的关联,而关联的重要节点就是自己。


    “红绳代表喜悦和福运,”阿遥怀抱婚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人和物件,红绳的结扣不一样。”他说:“我不是祭品。”


    龚晶晶想抽自己一嘴巴,讪讪地笑说:“哦哦,这回知道了。”


    阿遥不理她,自顾自走,他没有回家,拐了个弯,往村长家的方向去。


    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层层遮盖,等阿遥发现眼前小路愈发昏暗时,他被脚下看不见的石头磕了脚,“啊呀”一声,差点摔倒。


    阿遥急匆匆站稳,有些窘困。他的心没由来地一紧,刚喘出两口气,忽然平地卷起一阵风。


    这风从阿遥宽大的袖口钻进身体,快速游荡至后脊,贴着皮肤慢慢渗入,在他柔软的后颈骤然炸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惊悸。


    嘎!嘎!


    像鸟类的声音,刺耳尖利,从四面八方涌来,阿遥睁大眼睛,倏地转头,见龚晶晶无措的立在原地。


    冷清的乡村小路,荒芜寂静的房子和枯树,不知名鸟类的叫声,风、乌云、不见光的月亮,还有两个相对无言的人类。几重因素交叠,这场面实在阴森。


    婚书被阿遥捏皱了,他梗着脖子咽了咽,喉结轻滚,声音嘶哑:“这、这是什么东西?”


    叫声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有节奏的响两声,停三秒,再反复。龚晶晶细听片刻,蹙了蹙眉,说:“是乌鸦。”


    阿遥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


    这里是高原,隔壁就是雪山,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有乌鸦?


    “不对劲。”阿遥最近经历了太多诡异事件,第一想法都不会太好。


    “什么不对劲?”龚晶晶虽说神神鬼鬼张口就来,但真碰上事了,纸上谈兵者比实践者空洞太多。


    阿遥怕说出来吓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回民宿啊,就这条路能走!”龚晶晶牙关打颤,两只手不停地搓胳膊,“我靠,怎么这么冷了。”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有什么寒凉的东西接二连三,簌簌落下,贴着阿遥的额角,又迅速融化。阿遥抬指,揩来一滴浑圆又刺骨的水珠。


    他抬头,目光在漆黑的天空中茫然弥散开,呢喃道:“下雪了——”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雪啊。”搓手不解冻,龚晶晶说着又跺脚回暖。


    窸窣声越来越密集,很快,阿遥的肩头就积起一层薄薄的雪。


    龚晶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来就来啊,邪门了。”


    阿遥奔涌的第六感夹杂了浓烈的恶意,在寂寥的夜晚令人不寒而栗。他往前挪两步,低声对龚晶晶说:“你马上回去,晚上不要再出来了。”


    “那、那你呢?”龚晶晶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还一个人在路上走啊?不回去吗?要是离家远,你跟我一起回民宿得了,反正就一晚上。”


    “不用,谢谢。”阿遥挂心村长,犹豫半晌。一个我字看看顶到舌尖,正要说出来,他眼角猛地一抽,见半扇黑影一晃而过,速度极快!


    龚晶晶脸色煞白,显然她也看见。


    彼此相望一眼,黑暗中的沉默更加窒息。半晌,阿遥听见对面叽咕一声,好像吞了口唾沫。那边呼吸乱了,心跳重得像敲鼓,阿遥听得一清二楚,他直觉不对,问:“怎么了?”


    龚晶晶跟见鬼了一样,结结巴巴,“那人好像是……我、我老师。”


    阿遥没再说话,月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只有微渺的光落到人间,照着他半张面颊,看上去无比沉重。


    龚晶晶无措地望着黑影蹿去的方向,哑着嗓子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圣湖,”阿遥叹气:“黑丛林。”


    龚晶晶更加心惊肉跳,冷汗前仆后继地冒出来,钻着眼眶进去,她都没敢眨,“老师大半夜去那里干什么?”


    她说着便要跟上去。


    “你想干什么?”阿遥下意识拦住龚晶晶,“你疯啦,就算是熟悉路的村里人,也没有半夜去黑丛林的,很危险。”


    龚晶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危险什么?难道真有鬼吗。”


    “有的,”阿遥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龚晶晶:“……啊?”


    阿遥这会儿都不把龚晶晶当做烦人的狗皮膏药了,温声劝说:“他不一定是你老师,你先回去看看。”


    “不,他是的,”龚晶晶非常确定,“老师早年伤了脚,那会儿医疗条件不好,治不了就落下残疾,导致现在走路瘸脚。刚才那个人,身体倾斜幅度和迈步的频率跟老师一模一样,就是他!”


    阿遥:“……”


    不愧是读书人,真严谨。


    龚晶晶推开阿遥,“我得去看看。”


    出于本能,阿遥又拦了一下。


    龚晶晶异常坚定,她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我跟老师一起来,如果老师出事,我一个人回去算什么?老师年纪大了,最后不明不白地……。”她说不下去,眼眶红了,说:“不行!”


    阿遥劝不动她,就不劝了,恍神之际,龚晶晶已跑出去老远。


    阿遥很久以前新学了个词,叫尊重他人命运。他觉得这话对,也不对。如果因果皆由红尘注定,外人不能轻易干扰阻断,但谁又能确定外人的某个念头是不是他人因果中的一环?


    乌鸦空洞又诡异的叫声在阿遥的头顶盘旋,他伫立原地许久,不知在想什么,婚书被掌心的湿汗洇开一块。阿遥步伐缓慢地朝村长家方向移动,神思却跟着龚晶晶飞了。


    许多事情就像泥沙和生物残骸层层堆积压实形成的石头,猛击阿遥的胸腔,让他喘不上气,又被砸的生疼。阿遥无法对一条生命可能消失的结局无动于衷,即便自己的力量微如蚍蜉,也想尽力试一试。


    这种情绪里或许还夹杂了其他因素。


    比如——


    月亮露出通明一角,映射进阿遥的瞳仁。他眨了眨眼,悄悄将月光藏进心里,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也朝那是非之地奔去。


    长黎说的没错,慈悲是一种天赋。


    长黎——


    对,比如长黎。


    阿遥想到他,鼻腔又泛酸。


    他每晚都会想起长黎,想他是否还在黑丛林,想他在天雷的轰击中是否还残留一丝清明的意志。


    他好不好?


    阿遥每天都在循规蹈矩和离经叛道中挣扎,如今终于被一个契机砸开了思路,不算豁然开朗,但心口的浊气消散很多。


    多吉失踪至今音讯全无,长黎的神秘莫测犹如缥缈青烟,再加上莫名其妙的考察队和半夜散步的诡异教授。这些跟阿遥有关系或者没关系的人,都像蜘蛛结成的网,挂在树梢,彼此关联,然后等着哪一天他自投罗网,粘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阿遥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当乖宝宝,净坛村永远不会太平。


    如果结局逃不掉,那不如在主动权彻底丧失之前,主动探寻契机。


    他最后想起长黎真假参半的故事。


    “呵。”他哼笑。


    答案要自己去找。


    如果运气好,也能顺便把长黎这个大骗子挖出来。


    第18章 “怎么总哭?”


    夜黑雪重,仿佛吃了大力金刚丸的老教授像一辆原地起飞的铲雪车,龚晶晶压根追不上。她也不敢喊。


    净坛村周围只有景区铺了混凝土路,其他地方全是原生态山地、草原和湿地,很多分叉口的野路辨识度极低,坑洼路段又被植被掩盖,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倒霉点再掉坑里。本地人都不敢半夜去荒野凑热闹。


    今晚不论枯草断枝,还是隐藏的邪恶,倒是全都活络起来了。


    雪融进湿土,沾到人身上,渗透衣服和鞋袜,阴森恶寒。冷是真的冷,再怎么跑都热不起来,体力消耗巨大,可谁都不敢歇气。


    老教授很快没影了,龚晶晶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抬手用脏兮兮的衣袖抹,越抹越脏,更狼狈了。龚晶晶真跑不动了,停下喘口气,乌鸦的叫声同时从她后脑勺传来,还有类似狂风卷进逼仄又空洞的山谷里,发出的呜呜声,好像婴儿的哭声。


    这大半夜,诸事不详,龚晶晶反应过来,猛一激灵。还来不及跑,乌鸦高振的翅膀就擦着她头皮划过!


    “啊!”


    龚晶晶崩溃了,她现在进退两难,没办法,就只能哭着往前继续找人。


    这时有一只手伸来,拍拍她的肩,又轻又快的声音蹦进耳朵,“喂。”


    “嗷!”龚晶晶两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好在翻眼过程中的智商尚在,感觉伸来的手是温的,不是妖,也不像鬼,余光瞟见的面庞清秀水嫩,怪好看的。


    龚晶晶大喜,“你!”


    阿遥平静地说:“我叫阿遥。”


    “你好你好,我叫龚晶晶。”龚晶晶想跟阿遥握握手,然而伸出去的手脏得像刚刨地出来的狗爪子,显得十分不得体,她蛮不好意思,又缩回来,“我们就认识了,算朋友。”


    阿遥发顶有雪,身上挎着青稞酒,手里还捏着婚书,经过一路的风霜和雨雪,居然没扔。正红色藏袍很新,特别衬阿遥,靴子也是新做的,今天第一天穿,他耳坠下晃着蓝色玛瑙耳坠,泛着温暖的幽光。


    阿遥掸掸衣摆的土,又弄脏了,有点心疼。


    “你的老师呢?”


    龚晶晶抬手指向黑漆漆的远处,眼底茫然一下,突然左右都分不清了,她语塞,脸一挎,欲哭无泪道:“我也不知道。”


    阿遥微微颔首,嗯了声,很淡定,“你跟我来。”


    龚晶晶诧异,“你知道他在哪里?”


    “应该知道。”阿遥的双颊被风雪刮得通红,眼睛也红了,用力眨了眨,有水汽。他吸了吸鼻子,搓热掌心,捂住耳朵,再跺跺脚,说话时有白雾漂浮到空中,在被大雪淹没。


    “猜的,”他闷声闷气,比较严谨道:“如果我猜错了,你老师恐怕凶多吉少,那我也爱莫能助。”


    阿遥说完,没等龚晶晶答应或不答应,绕开她,朝着那吃人的黑暗走去。


    龚晶晶呆愣地看着阿遥的背影,五味杂陈,最后一咬牙,下定决心了似的,她对自己说:“行,死马当活马医。”


    寒风呼啸,卷着碎石也在天上飞。阿遥走不快,但也没有特意等龚晶晶追上来。他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看上去淡然又从容,仿佛一位集大能者在放大招前信手拈来的和悦。


    龚晶晶看在眼里,十分惊讶于一个性格比卡皮扒拉还软的人,在这种云谲波诡的时候,内核竟然稳如泰山。


    果然人不可貌相,龚晶晶脱口而出:“瑞思拜。”


    阿遥没听懂,偏头蹙眉问:“什么呀?”


    “哈哈,”龚晶晶尬笑:“网络烂梗。”


    阿遥:“……”


    除了祭祀仪式和误入黑丛林的两次外,阿遥其实没怎么来过这里。天太黑了,看不清标记物,他以为自己会迷路,没想到过程比自己想的顺利。脚底踩着的感觉从泥泞的软土变成了硌脚的石头。


    就是这里了,阿遥停了一下。


    龚晶晶人生地不熟,反应不及时,还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前冲。


    阿遥抓她一下,差点没抓住,“等等!”


    龚晶晶现在如履薄冰,顿时头皮一麻,猛地停步,战战兢兢地回头:“干、干嘛?”


    阿遥神态肃穆,抬臂定定地指向前方,问她:“你没看见?”


    龚晶晶牙关打颤,“看、看见什么?”


    阿遥说:“有人。”


    这语调不是开玩笑,阿遥也从不会开玩笑。可前面什么也没有,龚晶晶用力揉眼睛,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她腿软了。


    同时,周围泛起白雾。


    这雾不是由水汽形成,而是从地底下钻出来!刚开始漫到人的脚踝,没什么感觉,慢慢越来越浓,越飘越高,等阿遥和龚晶晶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弥散着微妙酸苦气味的雾霭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龚晶晶呼吸困难,神识变得迷糊。


    “二氧化碳,”她一字一顿地往外蹦话,“好像还有甲烷,湖底气体喷发了?”


    阿遥不知是真冷静还是钝感力高,他聊胜于无地捂住口鼻,也晕,但是还好,不至于晕倒。


    他说:“现在不适用科学原理解释现象。”


    “那用什么?”龚晶晶想哭哭不出来,“玄学?”


    阿遥没等龚晶晶把话说完,拉起她就跑!


    “快走!”


    龚晶晶的脑子跟不上腿,踉跄几步后差点摔个狗啃泥。窘迫之际,她耳朵倒是还灵敏,听见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巨人在打嗝。龚晶晶循声侧目,余光正好瞥见茶谷圣湖的中心位置,正在冒泡,像刚刚煮沸的开水,越来越快!


    她整个人木了,“阿、阿遥!”


    阿遥全神贯注地跑,拼命远离这团雾气,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十步以内,就一定会回到原地!


    鬼打墙了。


    阿遥腿肚子打颤,他跑不动,雾气从白变黑,争先恐后地从他七窍进入,往大脑里钻。阿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黑丛林!他想吐,也要晕,努力将嘴里的血腥味嚼进肚子里。


    “呜……”他忍不住咕哝出声。


    人在绝望时就会有另一种绝望来打破死气沉沉的平衡。沉寂地周遭忽然被一声诡笑撕碎,这笑声短促、空洞,带着戏谑和腐朽的阴冷,从阴影里渗出来,尖锐且持续不绝!


    龚晶晶捂着耳朵痛苦倒地,已然七窍流血。


    阿遥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空旷的环境不断放大虚无的声响,寒气顺着他的耳缝钻进骨髓,刚吞下去的血再次顺着食管顶到了喉咙。


    在无尽的折磨中,鬼笑声渐渐凝成一点,变成了长矛的尖头,瞄准目标!


    一张干瘪死寂的脸骤然出现在阿遥面前。


    龚晶晶顶着最后一点清明,不敢置信地呢喃:“老师……?”


    阿遥语出惊人:“他已经不是你老师了。”


    “什、什么?”


    老教授的状态和当日中邪的神棍一模一样,全黑色的眼球狰狞扭曲地塞在眼眶里,死气沉沉。


    不待阿遥回答,鬼脸狂妄大笑,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进去!


    “凡人的皮囊配不上你的魂魄,先圣大人,出来吧,跟我走,他也会跟来。”


    阿遥感觉自己被一股蛮力带到空中,同时又从地下伸出一只巨手,将他狠狠往下拽。


    碎石被风裹卷,像锋利的刀,割开阿遥的眼睑和面颊,血流出不止。阿遥快要被活生生地撕裂,他哽着喉咙呜咽,眼泪掉下来。


    不是怕,是无所适从。


    “啊!”阿遥痛苦地喊:“你滚开!!”


    哀弱的躯体抵抗五马分尸的攻击,阿遥眼前倏地白光一闪,身体似乎有一团独属于其他灵魂的能量,即将冲破他单薄的胸膛,狠狠砸出来!


    “呜……!”。


    阿遥声音发颤,尾调却清亮,穿过遮天蔽日的黑雾,飘到不远处,正在微渺翻涌的湖心。


    鬼东西瘆人的哑笑戛然而止!


    阿遥晕过去了,他感觉不到脊背也悠然地袭来一股力量,混着温和的安抚,比山海天地都要强大。


    这力量把瘫软的阿遥轻轻托起,将他从邪物的陷阱中带出。


    湖面卷起一根水柱,气势如虹地砸开天地,又像哄小孩般,把阿遥搂进它的怀里。


    噗通——


    阿遥掉进去了。


    水柱止息,连人带鬼,都消失在圣湖深处。


    阿遥又看见长黎了,在一个幽静的地方,自己好像正在缓慢下沉。长黎的脸不是很清晰,他在无数细碎的水泡冲自己笑,伸手过来,温柔拥抱。


    阿遥放松警惕,把脸埋在长黎胸膛,却听不见他的心跳。


    “你是不是死了?”阿遥哀哀地说,肩膀一抖一抖。


    长黎不安分,轻捏阿遥的后颈,指尖卷来一缕细柔的头发,温声说:“怎么总哭?”


    阿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闷声闷气地诉苦,“疼。”


    委屈极了。


    作者有话说:


    又见面啦,从现在开始,神官大人正式上线


    第19章 “小新娘。”


    阿遥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中,只不过这种黑暗与危机四伏的恶意不同,泛着悠缓的蓝调,相对平和。他浑身疼,尤其脑袋,好像脑浆都被摇匀了,稍一动就想吐。


    阿遥干脆坐着不起来,反正地上不脏,也不会硌得屁股疼。这块地像玻璃,很平整,触感冰凉,挺舒服的。


    阿遥继续观察周围,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跟净坛村的烟火气和黑丛林的诡异都不同,有种淡淡的幽闭感,又不会让人慌张。


    有几道颜色较环境稍浅的波纹挂在半空中,一荡一荡,像水透过玻璃反射出来的形状。阿遥好奇,伸手探去,仿佛搅动了水波纹,却又直直地穿过它,只摸到虚空的惆怅。


    他不作声,怔愣地望着波纹再度恢复平静。


    我应该掉进水里了。


    阿遥想起点东西,茶古圣湖的水很冷,湖水像野兽涌来,封住他口鼻和耳道的感觉,像死亡的召唤。


    每当这种时候,长黎就出现了,像特定机制下才能召唤出来的人。


    对了!阿遥灵台一震,扬起下颚,微微提声,喊:“长黎——”


    过了很久,回音游荡,没人应他。


    阿遥有些失落,他分明看见过长黎,也摸到他了,但沉湖窒息时,被柔光包裹的瞬间又舒服得像一场幻觉。


    阿遥没有伤春悲秋的天赋,他安慰自己看错了,心情就好很多,然后就是先想办法搞清这是哪里,再安全离开。


    不知道龚晶晶和她的老师怎么样了。


    阿遥有些担心,暂不说龚晶晶,单看那位老教授的状态,恐怕凶多吉少。他最多只能担忧到这里就顾不上了。


    都自身难保,先管好自己再说。


    阿遥缓过来一点,头不晕了,双手撑地爬起来,给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衣服没湿也没破,靴子穿着,小辫没散,他的样子没乱。青裸酒、婚书、腕间的红绳,还有绳下绿松石也都没丢,只是玛瑙耳坠不见了。


    还好,还好,万事没有十全十美。阿遥自我安慰,同时松一口气。


    他不太能分清东南西北,尤其还在这种环境下,于是点兵点将地胡乱指一通,最后手指定在哪里,他就往那个方向走,纯看运气。


    阿遥抬手压了压头顶翘起的黑毛,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忽感脚踝刺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咬自己。也不算咬,阿遥自己感受一下,像拿自己的小腿当磨牙棒,急不可耐地又磨又蹭。


    阿遥:“……”


    他呆呆低头,看见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狐狸毛茸茸的,头上和背上都长了两只角,总之长得不普通,不知道算哪类国家级保护动物。它绕着阿遥的一只腿打滚,看上去很好摸。阿遥眨眨眼,呆愣半晌,脑门倏地被一道电流击中,想起来了!


    他被长黎扔出黑丛林时,眼前走马灯的画面里,其中有一幕,就是这个小玩意儿,在长黎的授意下,把多吉叼走了。


    “你、你你——”阿遥的心脏噗噗跳,下意识后退。


    小狐狸揪着不放,抬起头,一双黑亮的圆眼睛十分无辜、无措又委屈地看着阿遥。


    阿遥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对宠物始乱终弃的坏主人。


    两双眼睛对视许久。


    阿遥觉得小狐狸应该不咬人,于是蹲下去摸它。手掌陷入松软的毛毛里,阿遥眯着眼睛笑起来:“唔,果然很好摸。”


    小狐狸也被阿遥摸爽了,倒在地上打滚,然后把肚子露出来,叽咕叽咕地叫两声,似乎示意阿遥给它摸肚子。


    阿遥可顺着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你是狐狸吗?”


    小狐狸没有回答,正享受呢,忽然好像屁股被人抽了一巴掌,倏地跳起来,委委屈屈地嗷呜一声。


    阿遥有点懵,“怎么啦?”


    小狐狸通灵性,收起玩心,咬咬阿遥的裤腿,往他反方向使劲。


    阿遥居然懂了,“你要给我带路?”他问:“去哪里?”


    小狐狸的背后,双角两侧突然张开一双白色的大翅膀,它的体型也瞬间大了几圈,像一只刚成年的老虎。阿遥又惊呆了,愣神之际,他被这狐狸扔上了后背,看见翅膀震动,飞了起来。


    阿遥搂着它的脖子不敢动,怕掉下去。


    眼前的波纹光急速后退,变成了光影的弧线,如璀璨星河,黑暗也不再是眸底的主要色调,阿遥的视野愈发广阔和明亮,他看见斑斓的水泡泡,很多小鱼,飘荡的水生植物,还有很多没见过的微生物,很新奇。


    直到颅内噼啪一声轻响,好像电流击断了某根弦,阿遥轻飘飘地落进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里。


    阿遥紧闭双眼,等风停歇,失重感也随即消失,只是双颊微麻的触感还在,胸口随着心跳剧烈起伏。阿遥急迫地寻找真实感,鼻尖倏地动了动,他闻到熟悉的气味,一股极淡又苦涩的泥腥味和混着湖底暗流的清冽寒气。


    阿遥的心跳愈发急剧鲜明,突突得耳膜生疼,也冲得他气虚头晕。为保持正常身体机能,他只得睁开眼睛。


    这一眼又惊讶了。


    阿遥的情绪还未缓和,呼吸随即一窒。


    他身处的环境晦暗难明,像在一间深夜的卧室里。这儿烛光摇曳,只照亮方寸之间。可明明都二十一世纪了,卧室里却摆着一拔步床,半吊着的罗幕后,有一人影肩头微塌,静倚榻中,衣袂松散,慵懒寥落的身形若隐若现。


    那人动了一下,像是被阿遥吵醒了。


    阿遥听见那边起身的窸窣声,又听见水声,越是紧张的时候,他脑子越没糊涂,想到很多前后关联,最后是自己坠湖时的唯一一点于现实连接的感知。


    坠湖——


    茶古圣湖!


    阿遥意识到什么,浑然一抖,被自己吓出一身汗,腿也软了,扑通一声,倒不是跪,直接坐地上了。


    那人声音好听,只是气若游丝,听得并不真切,他问:“吓坏了?”


    阿遥摇头,咽了咽喉咙,低头,试探道:“神官大人?”


    神官轻笑,“哦。”


    罗幕轻掀,露出一张特别好看的脸,只是可惜五官稍微沉郁,似乎重伤初愈,瘦削单薄,浑身上下都是难以掩盖的孱弱,尤其眉眼半敛,疲惫地眨了眨,虚弱地让人心疼。可他谪仙般的气韵并没有因此消磨。


    神官大人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不是怪物,也不像人,真就是从天上来的生灵。


    阿遥被迷住了,大脑一时糊涂,他觉得神官大人好眼熟,好像哪里见过,似乎也摸过。


    阿遥越想越入神,脑袋里咕嘟咕嘟冒泡,嘴巴就不受控制了,呆呆地张开,说:“大人,你真好看。”


    神官大人伸出手来,温声说道:“来,小新娘。”


    阿遥仿佛被人从背脊弹抽了一下麻筋,震得天灵盖都疼。他奋力从溺毙的干扰中挣脱出来,失焦的眼睛回拢,定定地落在神官大人似笑非笑的唇角。


    阿遥的心脏被人按了个铃铛,此刻罪魁祸首从容地摇晃铃片,叮当乱响。


    “长黎——”他声音有点抖。


    “阿遥,”长黎不把自己的半死的身体当回事,笑说:“好久不见。”


    阿遥气得不行,磨着后槽牙说:“装什么蒜,不是刚刚才见吗。”


    长黎挑眉,不置可否。


    阿遥鼓了鼓下颚,眼眶都红了,说:“骗子!”


    第20章 “你长得太好看。”


    阿遥后来没再看长黎一眼,他低眉顺目,看似恭敬,实则像个随时都要炸毛的受气包。


    长黎叫他,“阿遥。”


    阿遥没吱声。


    “你怕我?”长黎突然变了语调,由从容转为难以置信,又混了点难过,好像满心欢喜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浇灭,捅着心肝了。


    阿遥还是没说话,抿紧了唇,拧着眉,心里其实挺摇摆。


    “阿遥,”长黎温声说:“抬头。”


    阿遥肩膀倏地一松,颤了颤。没头没尾,莫名其妙,他想起很多事。


    “我们只见过一次。”他抬头看长黎,很诚挚:“不是很熟。”


    仔细想,阿遥目前的情绪算不上生气,只是心里没底,事情的走向除了不能用科学原理解释外,连常理和逻辑都无法说清动机。


    长黎很有耐心,“现在是第二次。”


    阿遥真敢接话,“还是不熟。”


    “共患难,同生死,不算?”


    “可是天雷只劈你。”阿遥又抿一下唇,很没有底气,低声说:“你还把我丢出去了,我们没有共,也不算同。”


    长黎:“……”


    这是埋怨。


    长黎庆幸,有情绪总比心如止水好。


    阿遥看长黎的面色苍白,比戴着面具时还不像人,他很纠结,问:“你真是神官大人?”


    长黎没否认,阿遥就当然承认了。


    长黎的眼睛没离开过阿遥,他饶有兴致地问:“外面怎么传我?阿遥怎么看我?”


    这问题其实很深,阿遥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腿有点麻了,“神官大人垂怜众生,承您护佑百年,敬之畏之。”


    “您——”长黎轻笑:“听着不像好话。”


    “啊?”阿遥没反应过来,眨眨眼,“大家都这样说。”


    “所以你是学别人的说法来跟我讲?”长黎好不客气地点评:“老气横秋。”


    阿遥绞尽脑汁组织措辞:“别人的说法也是我的想法,神官大人,您庇佑净坛村百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供着您的神位,村长说那是香火,要敬重。”


    “我是问你怎么看?”


    阿遥说:“我吃百家饭长大的。”


    长黎深深注视阿遥,随后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笑,“谁说你呆,贯会跟我四两拨千斤。”


    阿遥小声嘀咕:“说什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不说了。长黎再度伸手,语气比刚才笃定,“阿遥,过来。”


    阿遥腿还麻,站也站不稳,他实话实讲,“动不了。”


    长黎颔首:“那我抱你。”


    阿遥吓一跳,刚酝酿起惊慌的神色,长黎鬼就似的飘到他面前,完全不让人有心里过渡期。


    长黎俯身轻揽住阿遥的腰身。


    他们贴得太近,阿遥滚烫的呼吸喷在长黎脖颈。


    “长黎,”他一怔,心又提了起来,狂跳,“你没有呼吸。”


    “有的,轻些罢了。”长黎又挨近些,“你再仔细听。”


    阿遥听个鬼,他想长黎如果再这样没轻没重地乱来,自己就只能听见像战鼓般的心跳声了。


    太不自持,也不自重。


    阿遥说:“你不能这样。”


    长黎问:“我怎么样?”


    阿遥直勾勾地看着长黎,移不开眼,圆圆的喉结滚了滚,“你长得太好看了,”他真的很坦诚,“我会心猿意马。”


    长黎挑眉,显然很满意:“这才是真心话。”


    阿遥觉得这话怪怪的,忽的一激灵,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气得脸红:“你……”


    “我是混账,”长黎将挟恩图报诠释的淋漓尽致,“我救了你,所以提点要求,不算很过分的事。”


    “你、你你……”阿遥嘴巴又打结了,他说不出话,压根反驳不了。阿遥昏昏呼呼,最终还是被满肚子心眼的长黎牵着鼻子走了,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长黎好整以暇,“小新娘?”


    “你不能乱叫,”阿遥面颊的绯红悄悄晕染到耳垂,“我不是……”


    长黎将阿遥从头看到尾,说:“喜服、喜装、红绳,”他说着,顿一下,点了点斜挎在阿遥身上的瓶子,再点点他手里的东西,“合卺酒,婚书,你都带着了。”


    “这些是巧合,跟你、跟我都没有关系,”阿遥急得冒汗,咬了舌头,眼泪往外扑,“哎呀。”


    长黎却是面不改色,“我又不吃你,急什么?”


    他是神官,那净坛村长达一年半的天灾不清楚和他有没有关系,神棍口中那句阴恻恻的“他要童男”也不知是不是出于神官的意思。


    这会儿好像所有的因果都发生了,童男主动送上门,吃不吃全看神官的心肠到底是真慈悲还是假和善。


    总之不正经是真的。


    阿遥捂着自己的嘴,含糊不清道:“不好说。”


    长黎可以和人玩心眼,也可以不眨眼就拧掉别人的脑袋,但他一头栽到阿遥身上,像软绵绵的垫子,动也不想动了。


    长黎面色苍白,看上去体力不支又精神不济,他眼梢一窒,肩也跟着往阿遥身上压。


    阿遥看不见长黎的脸,却笃定他在笑。


    长黎越压越沉,阿遥吃不住重量,下意识抬手挡。


    可挡不住。


    阿遥的手心贴在长黎心口位置,隔着冰凉的皮肤,像纸一样薄。他摸到长黎皮肤下的肋骨,整齐一排,羸惫又嶙峋。阿遥的掌心干燥温和,贴在那位置,依旧没有感受到长黎的心跳,仿佛他的心脏已经被森然的骨头嚼碎了。


    “你受伤了?”阿遥问。


    长黎气若游丝,却轻描淡写:“不严重。”


    阿遥:“……”


    他就随便长黎挨着自己,不推挡他。


    过了大概很久,阿遥感觉自己的手心好像捂暖了长黎的心口,彼此紧贴的地方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阿遥思绪昏沉,他有点饿,也困了,揉了揉眼睛,脑中倏地蹿过一个荒谬的猜测——长黎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长黎偏头找到阿遥的耳朵,低声问:“地上是不是凉。”


    阿遥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点头。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长黎带上床了。


    长黎抬手一挥,罗幕轻轻落下,红烛依旧摇曳。


    “木床比地板硬。”阿遥挪了挪腰,问:“你晚上就睡在这里?”


    长黎笑笑,没说话。


    阿遥脑袋顶上冒出个问号,“你笑什么?”


    长黎侧卧微倚,手支起脑袋,他的身体憔悴骨立,神态却松弛,“我不用睡觉。”


    这句话又把阿遥拉回现实,他愣一下。


    神官不食人间五谷杂粮,不被俗世的七情六欲干扰,没有喜怒哀乐,他超脱凡俗,确实不用考虑睡不睡觉的问题。


    阿遥垂眸,“大人。”


    长黎淡淡地应一声,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目光仍旧温和地注视着阿遥。


    “我不是没有愁苦。”长黎的声音拢在罗幕中,撩拨着沉默的空气,显得空洞坦诚,总之好矛盾。


    阿遥揪着手指,挣扎很久,他眼梢的余光飘飘荡荡,又情不自禁地扑向长黎。


    因为侧躺的姿势,长黎的衣襟敞得很开,脱相的骨骼暴露出来,更加清晰。阿遥不忍看,又忍不住不看。于是一眼接着一眼地窥视,长黎身上很多触目惊心的后遗症,像炮火似的砸进阿遥眼睛里。


    从长黎的腹部开始,皮肤呈龟裂状,向上蔓延,侵蚀脖颈,再张牙舞爪的奔向脊背,狰狞恐怖的裂纹蜿蜒地钉在他全身上下,两指宽的缝隙里夹着黑色的腐肉,还在渗血。


    阿遥蓦地睁大眼睛,恐慌无措。


    长黎说:“天雷撕碎了皮囊,我花了很久才找齐细碎的皮肤和骨头,刚拼好没两天,你就来了。”他苦笑,问:“阿遥,我吓着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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