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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祭祀


    暴雪将至。


    茶古圣湖像一滴洇开的浓墨,在喀尔雪山下与天际融为一色。


    圣湖东南一角没入潮湿的丛林,终年被云雾缭绕。传说圣湖里有神,丛林里有鬼。神秘莫测,皆活人勿近。


    可净坛村很多孩子常来到这里游荡,或面朝圣湖大呼小叫。


    对此村长血压飙升,抄拐杖追着熊孩子满村揍,边揍边吹胡子瞪眼地骂:“谁让你们去的!行事鲁莽,扰了神官静息,把你们都抓去喂鱼!”


    对神鬼的忌惮和敬重只在成人之间流转,没开智的小孩只知道上房揭瓦,顺带顶着脸颊俩高原红,没大没小地冲村长吐舌挑衅。


    “来抓我们啊!”


    村长七十多岁,腿脚不好,追不动。他三天两头被这样气,寿命的曲线跌宕起伏,然后扶着脑袋原地转圈,腰带上挂着的银饰叮铃咣啷跟着响。


    这动静跟村长最近的心情如出一辙,又慌又焦虑。


    圈转一半,村长没来得及晕,眼角一顿,倏地瞧见不远处的土房墙角下,蹲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村长喊出一声简短的藏语,意为“遥”。


    “阿遥。”


    阿遥闻声抬头,看见村长,冲他笑,温吞地回应:“爷爷。”


    村长拄着拐,伫立在原地,他深深地看阿遥,眼底的神色变得惆怅,忍不住叹气。


    土房墙角下有一株野草,叶片耷拉,透着枯黄,萎靡不振,看着快死了。


    阿遥把野草从墙缝里挖出来,移种到更加宽阔的土地上,再浇水。其实高原的土地和气候很难有绿色植物长盛不衰。一番折腾,过两天还是会枯。


    阿遥没有在意,侧开身,想让阳光洒下来,可惜这里好久没有太阳了。他顺着野草的纹路抚摸,声音很低,像是通过某种媒介,愉快地跟野草聊天。


    “我明天再来。”


    “给你浇水。”


    “你加油,不要死。”


    说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


    阿遥今年刚十八,很瘦,也不高,但是能吃,一天五顿,总吃不饱。村长说给他浇浇水,还能再长长。


    浇水能长大,这话阿遥听进去了。


    阿遥蛮期待长高,因为白玛阿妮给他做了新衣服,只是尺寸偏大了,要是再能长高三厘米,穿上就正合适。


    十六年前的冬天,村长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国道上捡到一个差点冻死的小孩。他把发着高烧,奄奄一息的孩子裹进藏袍,着急忙慌地带回净坛村。


    小孩费劲活了下来,但似乎留下后遗症。他反应慢,总发呆,好像脑子被烧坏,变成了一个迟缓的傻子。


    村长给他取名阿遥,希望他长命百岁。


    阿遥跟很乖,不吵不闹不闯祸,长得特别好看。毒辣的紫外线好像穿透不了他的周身屏障。他皮肤莹白通透,眉眼清澈,眼瞳乌亮,薄薄的眼尾稍稍扬起,眸光流转时带了几分天真烂漫的稚气,总是笑盈盈,像雪域高原里长出的一颗江南春天的桃子。


    所以即便阿遥看上去有点呆,也没人欺负他,上了年纪的婶婶婆婆从早到晚投喂,不是肉干就是奶片。


    阿遥从来不拒绝,收下了,乖巧地说谢谢。


    全吃完,下次还有。


    净坛村的人都喜欢他。


    绯红织锦藏袍穿在阿遥身上,腰间的细织红带轻轻一系,明艳又不张扬,他走来时长袖摆晃,步伐轻盈,蓝色的玛瑙耳坠在阳光下一闪一晃。


    “爷爷怎么了?”阿遥见村长枯皱的眉心显露烦闷,收起笑意,问:“为什么叹气?”


    “没事,”村长欲言又止,“这两天你好好待在这里,有事没事都别往湖边跑,知道不?”


    阿遥没多问,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隐约听说净坛村最近出事了,但具体细节他不清楚。所有人都把阿遥当小孩,小孩不用参与大人之间过于复杂的事端,只管无忧无虑就好。


    村长想和之前一样,摸摸阿遥的发顶,可是手伸出去,不知什么原因,不上不下地为难起来,愁闷的眼尾还混了点于心不忍。


    最后那手落在阿遥的肩头,拍了拍。


    “唉。”没忍住,这口气终是叹了出来。老村长脸上的皱纹像揉团再展开的旧报纸,憋的面色都黄了。他勉强收起惆怅,转而挤出一个慈祥的笑,“阿遥,午饭吃了吗?”


    阿遥拍拍斜跨在身上的布包,绣着一朵很好看的格桑花。他解开祥云扣,揪着白色流苏把布包拎起来,展开袋口给村长看。


    “吃了,吃饱了!”他说:“白玛阿妮晒得肉干好吃,这次的牛肉比羊肉好吃。”阿遥声音不高,软软的,最后说得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抿着唇,眼尾有些桃红,“我本来想留点晚上吃,没忍住。”


    唔,怪不得包里都空的。


    村长这回真笑了,“要忍住啊,要不然晚上吃什么?该挨饿了。”


    “晚上你们不回来吗?”阿遥问:“不做饭了?”


    村长让阿遥问住了,眯了眯眼,嘶一声,“他们都说你傻,你才不傻,聪明着呢。”


    阿遥挠挠头,好像不明白为什么村长的话头转得这么快,“啊?”


    “回来也很晚了,你别等,早点睡。”村长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团用布包着的东西,阿遥鼻尖耸耸,闻出味道,眼睛亮了——是青稞饼。


    “瞧你,口水都要出来了。”


    阿遥眨眨眼,毫不掩饰对食物的向往和关切,“刚烙出来的吗?”


    “嗯,刚烙出来的。”村长把青稞饼塞进阿遥的布包里,扣上扣,嘱咐他:“忍住了,到晚饭点再吃,要不然真没有了!”


    “嗯嗯。”阿遥点头。


    远远跑来一人,嘴里喊着村长,神色看上去挺着急。


    阿遥恍神间听见那人说:那边准备好了。


    村长听闻,面色蓦地肃穆,拄着拐在地面戳出几个小坑。他抬手示意让那人闭嘴,行动不便的腿脚愣是急出几道残影,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头也不会地走了。


    阿遥沉默地望着村长消失的背影,不想太多,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又回到青稞饼本身。离晚上的饭点还有两个小时,阿遥觉得自己忍不了两个小时。


    青稞蘸酸奶特别好吃,多吉那里藏了很多酸奶,阿遥打算偷偷去挖半碗过来。


    正想着,多吉突然冒出来,灰头土脸,好像泥里打滚的胖老鼠,动一动,肚子上的肉就弹一弹,很好玩。


    “阿遥!”


    多吉是阿遥的朋友,两人同龄,在品鉴美食的方面,他们都有着得天独厚的共感和天赋。


    阿遥只来得及嗯一声,被多吉猛一拽,飞快地带着跑了。


    “去哪里?”阿遥问。


    多吉只管哼哧哼哧跑,没听见阿遥说话。


    阿遥稍稍提高音量,“多吉,去哪里?”


    “圣湖!”多吉没回头,越跑越快,“阿妈说下午在圣湖旁边有祭祀仪式,去了好多人!我们也去看看!”


    斜跨在阿遥身上的布包快飞了,他怕青稞饼被甩出去,于是抬手紧紧压住。


    “多吉,你停下,爷爷不让……”阿遥牢记村长的叮嘱。


    “他们宰了一头羊!”多吉说:“我想吃烤羊腿!唔,到时候分你一只。”


    “长辈的事情我们不要参与,爷爷说过祭祀是大事,很严肃的,不能捣乱。”阿遥默默了拒绝美食的诱惑,非常有原则,“多吉,如果被发现,你会被你阿妈揍。”


    说话间,他们已经跑出去一段路了。


    多吉挺起鼓鼓囊囊的胸膛,大义凛然道:“我不怕!”


    阿遥想到白玛阿妮黑着脸,举着马鞭,把多吉抽成大号陀螺到处转的样子,忍不住打哆嗦,“我怕……”


    “你怕什么?她才不会揍你,”多吉有点酸,“我有时候怀疑你才是他儿子!”


    阿遥:“……我不是。”


    “哈哈,我知道你不是!”多吉笑得轻快:“村长说高原和雪山长不出白色的玫瑰,你是从云朵里掉下来的人。”


    阿遥听懂了,这是夸赞。虽然他不确定村长有没有真的讲过这话,但是如今从多吉的嘴里说出来,算糖衣炮弹。


    阿遥脸颊微烫,有点难为情。


    “可我还是想吃烤羊腿啊,”多吉软硬兼施,越跑越快,“我们就远远看,他们不会发现的。好不好嘛阿遥?你陪我。”


    阿遥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远处的天空聚集起一团黑压压的云,里面似乎有闪雷要把它劈开,空气很快变得闷沉。


    那是茶古圣湖的方向。


    连续五个月的雨天,入冬后又接连暴雪,三天前突发地震,一连串的天灾下来,国道和山路被破坏,救援车辆进不来,村里的人出不去,资源缩减,明天的口粮都可能没着落。


    净坛村成一只蜷缩在山林雪原里的孤鹜,飞不起来,前路迷茫。


    黑云越沉越低,风雨欲来的灾祸像悬在他们头顶的刀,随时都要劈下来。阿遥的眉心浮出浓重的担忧。


    “阿遥?”多吉慢下脚步,转头看他。


    阿遥微不可察地颔首,“好吧。”


    他不谙世事,但并非一无所知。


    直到跑出净坛村,阿遥和多吉谁也没发现,那株本来垂头丧气,将要枯死的野草,突然不知为何,在不见天日的阴霾中慢慢支起了短茎,好像获取了某种能力,一缕不易察觉的绿色取代了枯黄,显露出奇异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来啦!!!吃饭啦!!!


    tips:1、前世今生,身心只有彼此;2、前世受微开窍,没开明白


    老样子前期随榜隔日更,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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