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致行。”陆以观那边有些吵。
“嗯,在开车,旁边有人,有事说。”韩致行随意地回。
陆以观像是掩饰不了激动:“我下飞机才看到,昨天我全中!曼城输了你敢信?所以迫不及待打个电话给你,昨天你不还说看好曼城?”
荀颂看着屏幕上“陆以观”三个字像是眼熟又想不起来,故而去看韩致行的神情,是和老友谈话时的轻松神态,脸上若有若无点笑意。
“所以?”韩致行问。
“请你撮一顿。”陆以观提议,“还记得大学城那边有家兰州牛肉馆不?去吃那家。”
韩致行没多思考就拒绝了,说:“带朋友有点儿事,去不了。”
“别啊,你去,我取了车不自己开回去?”荀颂本来自己车就修好了,也不必麻烦人。
听到荀颂的声音陆以观还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韩致行口中的“朋友”,可是声音很陌生,便说:“带朋友一块儿来,我请客,什么朋友我没见过?让我认识认识。”
“去吗?”韩致行问荀颂,反正是到了吃饭的点。
“去去去。”陆以观在那边代替回答,“一定来啊!”
韩致行没管陆以观说什么,往旁边看眼荀颂说:“不想去我把你送到我再过去。”
有可能是真饿了,也可能是觉得名字熟悉想一探究竟,荀颂反而答应了,说最后麻烦韩致行一次,蹭车之后再蹭顿饭。
取了车荀颂开车跟在韩致行后面,他没设定位,韩致行开得不快不慢,他将将能跟上,有免费导航他也就偷个懒,老实跟在后面。
等到了地方,陆以观推着个行李箱,视线就看了韩致行一眼便往后面瞟那辆白色的宝马车,看荀颂从车上下来还眼睛一亮。
“这不那谁吗?”他抬起手指了指荀颂,半天没想起来名字,但他觉得模样眼熟。
荀颂见着陆以观人了也就想起来,小姨给他说过当年事情的原委,虽然其中转了几次弯托人又托人,但他知道陆以观是小姨舍友的儿子,应当是他找的韩致行帮忙。
介绍的时候陆以观突然记起来了,脱口而出“荀颂”的名字,因为他知道的姓“荀”的人不多。
荀颂转而看着韩致行,大眼里透着精明,意味明显。似乎在笑韩致行,连陆以观都认出他来了,这么些天韩致行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吃饭时陆以观还说起八年前那事,荀颂似有似无地笑着,听陆以观说那天晚上被他母亲大人一个电话在凌晨叫醒,想发火都没处发,又觉得事情紧急真怕是谁家小孩儿离家出走之类的。
“你当时说的是亲戚。”韩致行少见地插话,提醒陆以观,合着陆以观根本就不认识。
“这不是为了引起你重视吗?”陆以观没开车就叫了啤酒喝,他咂巴两下转而看向荀颂,“你不知道,他这个人怕麻烦,我得说是我亲戚,不然怕他不肯去。”
“结果他在改图纸压根儿没睡,正好。”天知道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做好准备出差回去赔罪了。
“凌晨两三点欸……这人要钱不要命。”陆以观拿着串牛肉串点点韩致行。
荀颂和陆以观倒是聊得来,他也跟着瞥眼韩致行,后者把筷子放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有话要说。
荀颂便说:“不然怎么能做领导呢?”
韩致行低头摸了摸自己硬硬的短发,不作声。
陆以观冲他比个大拇指,“设计院低薪高压,我出来单干的时候喊他一起他不乐意,没想到现在人真从‘小韩’变‘韩工’了。”
他还说当初他出来和几个同学开工作室的时候去邀请韩致行,被领导知道了,当时领导义正言辞地代替韩致行拒绝他,说韩致行这样的人才就得在设计院待着,他满脸写着“可靠”“沉稳”,单位的未来靠他。
“事业再好有什么用?孤家寡人一个,他妈催婚的声音能从他家四合院传到胡同口。”陆以观自认为自己虽然从体制内出来了,但好歹家庭、事业样样不差。
“你喝多了。”韩致行伸手把陆以观的啤酒罐拿过去。
“……”陆以观一罐都没喝完,醉哪门子醉……
他想起问荀颂当年,问他刚高考完怎么一个人大半夜跑北城来,是不是来旅游的,旅游也应该提前订好车票酒店,不然多危险。
荀颂见他这么问也不掖着藏着,从旁边拿了罐啤酒打开先喝两口。陆以观看他这样像是壮士断腕,还要先喝两口压压才说得出口。
韩致行早就不吃了,靠着椅背听他俩说话,见荀颂放下酒清清嗓子,说:“因为表白失败了。”
“不算逃离现实吧,本来也打算来北城玩的高考后,所以就来了。”他舔舔嘴唇说。
陆以观“啊”了一声,原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踩人雷区了,他也不是故意的,眼神求救韩致行。
“表白失败又不是分手,没那么难过。”荀颂看他的反应有点好笑,反而安慰他。
再瞟眼韩致行,“你别看他,他都不记得。”
韩致行看着荀颂,放在腿上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干,有点想抽烟了。
“我记得,只是没提。”他说。
他直勾勾地看着人,黑沉的眼眸将荀颂所有的情绪都包裹进去,但荀颂却抓不住韩致行眼底真实的情感,只觉对方声音低了几分。
荀颂倒没多说,转而聊起他和陆以观之间的关系,说他们家认识的北方人真不多,这缘分了不得。又问他和韩致行是不是大学同学,看起来很相熟。
“不止是大学同学。”陆以观故作神秘。
荀颂睁着眼看他,韩致行坐一边看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荀颂实际上没吃几口,倒是跟着陆以观喝了不少,此刻微红浮上眼角,将原本微微下垂的眼尾染上些别样的韵味。
陆以观拍拍韩致行的肩说:“我俩还是亲戚,我想想啊……我——伯母的表妹的堂哥的媳妇儿的姐姐的儿子!”
荀颂听完眉心动了动,舔了嘴角的酒渍转头看韩致行,然后凑过去一脸疑惑地问:“你俩是亲戚?你俩有亲戚关系?”
离得近了韩致行也闻着荀颂身上淡淡的酒气,那双荔枝样的眼睛盯着自己,微醺的时候居然比清醒时看着乖顺许多,但也是聪明样儿,不然也不会问这话。
他伸手扯了张纸巾递给荀颂,“是,虽然很扯,但是实话。”
荀颂拿了纸巾擦擦自己的手指,刚才沾了点酒液,他低着头笑,“这早就出五服了吧?”
“别介啊——”陆以观拍拍桌子,“实打实是亲戚,就是关系远了点。”
“要这么说,我还是你小姨的舍友的儿子,我俩都能扯上关系。”他再说,“关系远点复杂点没事啊,多走动不就亲了?”
他指指韩致行跟荀颂说:“你俩多走动,也就亲了。”
荀颂手撑着腮也看韩致行,韩致行看他俩也是喝多了,就说出去抽烟。
“你别抽烟抽着抽着把账结了啊——”陆以观故意喊。
说完拿起筷子吃菜,说:“当领导的都这样。”
“怎样?”荀颂往窗外看,韩致行背对着他们拿着手机低着头,左手夹着烟站路边,背影一如既往的坚实。每次抬手吸烟都能看到他的肩背紧了稍许,透过衬衫露出肌肉线条来。
陆以观“哼哼”笑,“等着手下人结账呗。”
荀颂听了没由来地维护起韩致行,“不是你说请客?”
“靠……”陆以观看荀颂跟韩致行也熟了。
不过最后还是韩致行结的账,抽烟回来顺带去前台一趟。他没喝酒可以开车送陆以观,荀颂在手机上叫代驾。陆以观站一旁给老婆打电话,韩致行没急着走,在路边陪荀颂等他的代驾。
“他话多,自来熟,跟谁都能聊半天,如果前头有冒犯你的地方别介意。”韩致行指的是陆以观主动聊八年前那事。
荀颂原本低着头在手机上随便滑,听他这么说就抬起头,双眼起先是迷茫,后而恢复聪明的样子。
他拿着手机敲敲自己的大腿,“你知道这是你跟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吗?”
韩致行眉头拧了再松开,“我话不少,只是不多。”
“庄禾那些废话不用回,所以显得我不理人。”他语调轻缓。
荀颂摆摆手,“哥,别一本正经地跟我开玩笑好吗?”
韩致行放在裤兜里的那只手莫名蜷紧,他往前走一步,微垂着眼胸口起伏些许,“那你可以再看看。”
没等荀颂说话,他换了话题:“今天这顿饭我请,加上车上你说的,你拢共欠我两顿饭。”
看他靠近,荀颂想起在酒店房间门口的时候。韩致行真的跟堵墙似的,站他面前瞬间能挡住大半灯光,对方的阴影全笼自己身上,不由地像是危险靠近般心跳加速。
荀颂抬手缓缓抹了把自己早已经散开的头发,再摸摸自己的裤兜,然后笑着说:“看看兜里钱够不,请你吃两顿。”
他看代驾来了电话,就跟韩致行说:“我存够了就约你,等着吧。”
明明是开玩笑,却像是高位者在随口应允他人请求般随性自如,眼神里都是光芒,动作无比慵懒。
回去路上陆以观跟老婆打完电话,主动与韩致行搭话,“没看出来啊,这么多年了,荀颂几乎没怎么变样。”
韩致行:“怎么没变?”
“还记得当时我发给你那照片吗,我记得是证件照吧,和现在一样都穿件白衬衫精神头儿的。”陆以观感慨,说南方人就是保养得好,还讲自己吹两次沙尘暴就老十岁,糙完了。
“眼睛没变。”韩致行偏头看眼窗外,华灯初上,“眼神没变。”
陆以观:“什么眼神?清澈的眼神?”他看荀颂也工作四年了,如果还保持着大学时候的纯真眼神,八成是还没有经历过家庭和事业的双重夹击。
韩致行把手搭在车窗上单手开车,思索稍许后喉结一动吐出个字来:“轴。”
晚上睡觉时荀颂躺床上看手机,看到一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昨天小姨口中的他们院长的外甥女。先同意申请再闲聊两句,最后以时间太晚结束对话,这套操作流程他都熟了。
昨天打视频时候老妈跟小姨问他想找个北方人还是南方人。肖莹是不喜欢北方人的,她一辈子都在渝城当小学老师,带着点偏见,觉得北方人心思不够细腻照顾不到人。
此刻再忆老妈的话,荀颂脑子里莫名浮现韩致行的模样。长相硬朗,待人处事沉稳有原则。
尽管他觉得不是所有北方人都像他这样,但私以为北方人就该这样。
高星冶在去年看了荀颂给他发的北城沙尘图片后感慨了一句:你这是南方清流遇上北方沙尘暴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高星冶给他打电话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啊?”高星冶开口又是这句。
他总问荀颂什么时候回南方,他们几个哥们儿每次聚会都少他。还说荀颂一个人在北方人生地不熟的,没个朋友亲戚,生个病都只能自己在床上躺着,真不明白他待那有什么好的,说他是“死脑壳”。
“这么盼着我回去啊?”荀颂笑他。
“今天我们几个约着打球来着,念起你,所以晚上给你打个电话。”高星冶说。
荀颂“嗯”了声,“感谢哥几个挂念,一切安好哈。”
高星冶又转回老话题,“我看渝城隔几个月就在招聘和选调,你怎么不试试啊?”
荀颂仰仰头说:“别了吧,现在渝城又湿又热还多蟑螂,我在这里挺好的。”
打趣完又说:“欸不是没想过回去,就是……”
“就是什么?工资低?待遇比不上北城?”高星冶猜。
就是什么荀颂也说不上来,他其实也不是特别喜欢北方。每个人都有家乡情结,他不例外,心里自然觉得南方好,渝城好。再加上八年前头回来北城的惨痛经历,其实他应该回避这座城市才对,相反,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四年。
高星冶“噢”一声,“谈女朋友了,在那边?所以不回来?”
“放心,谈了第一时间跟你说,靠你这个大喇叭帮我在家乡广而告之,这样就没人给我跨省市介绍对象了。”荀颂应付道。
两人没聊多久就挂了,荀颂喝了酒一般睡得沉些。半梦半醒间他也在问自己是不是真该像高星冶说的,将回渝城当作未来规划的一部分。
当晚就梦见来沙尘暴了,他的小公寓被沙子覆盖,天空都是黄的……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