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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归处


    许明昱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发现,道歉认错也是门技术活。


    他支着下巴坐在轮椅上,耳朵听着一旁小张汇报工作,眼睛却始终盯着病房外那颗银杏树。


    晃眼又是一个月过去,再有两天便是新年了。


    上周苏姨打电话来,说许云栋死了,这个向来最看重名誉的人,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寒冷的冬夜里,断气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孤单又毫无尊严。


    许明昱出钱,买下郊区一处偏远殡仪馆墙上的一个小格子,委托苏姨将他自私又虚伪的一生安放了进去。


    至此,该清算的得到了清算,该赎罪也即将用余生付出代价,如今唯一让许明昱头疼的只有……


    他长长地冲窗外的枯枝败叶叹了口气。


    小张立马捧着平板坐直了,虽说他家老板近半年不知在忙些什么,总不见人影,脾气貌似也和善不少,但余威尚在,小张依旧不敢造次,战战兢兢地补充道:“针对下半年业务骤减的问题,宣传及业务部都做了相关总结,主要是因为以下……”


    许明昱回过神来,扫了眼手头资料打断道:“哦,我看过了,总结得挺好的。”


    他拉过财务和人事报上来的年终奖方案,大笔一挥在原有的基础上添了个十四薪:“下半年不达标不是你们的问题,该发的还照往年的规矩发,快过年了,让大家收拾收拾早点放假。”


    小张晕晕乎乎地捧着签完的文件往病房外走,临了还不忘回头窗外,怀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板心,海底针,得了天大喜讯的小张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哪里惹许总不高兴又变了卦。


    可他堪堪摸到门把手,背后还真传来许明昱的声音:“对了!”


    小张脚下一个踉跄,苦着脸转过身,却听许明昱别别扭扭地问道:“我听说你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


    “是的,许总。”小张挠挠头。


    许明昱道:“那你平常惹她生气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她生气的时候,都怎么道歉?”


    “啊?”往日总摆出一张冷脸,说话恨不能呛人一大跟头的许总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小张吓得眼镜差点掉地上。


    他斟字酌句不敢随便回答,由于半天,见许明昱好容易和煦一次的脸色又要开始闪电,才忙不迭道,“哦哦,那什么,左不过就是变着花样买点礼物,带她出去吃个饭,再说点好听的……许总您问这个做什么?”


    余白不是物欲旺盛的人,若非许明昱要求,他为了图方便,披个麻袋出门都有可能。


    更是不可能,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余白下了死命令不许他踏出住院楼半步。


    说点好听的?


    许明昱又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放走小张。


    那天夜里,许明昱顶着莫大的压力,先反省了自己不该逞强去跟董蕙周旋,然而这话并未令余白的态度松动半点。


    许明昱又紧张又焦急,将那日的前因后果在脑中寻摸了个遍,忽而灵光一现:“我不是因为听说她收买的人是我那个混账爹才冲动的,是因为她要伤害你……哥,能让我看看你肩膀上的伤吗?”


    谁知他越说,余白的神色越难看,许明昱暗道不好,逐渐停下了辩解尝试转移话题:“你、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的伤……”


    余白瞧着病床上的人,用舌头将后槽牙数了个遍才堪堪忍住火气,半晌道:“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没关系,日子还长,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咱们再聊。”


    说罢,从兜里掏出了部没拆封的手机递给许明昱,便起身换衣服睡觉去了。


    许明昱被冷落到现在,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余白到底在气什么,他无计可施,只好放下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每日乖乖听话,好好养伤,痊愈的速度比上回还快些。


    董蕙的案子由唐律师催促着,最终在年节前开庭审理完毕,移送监狱。


    诸事了结后,唐律师送来了一份解除领养关系的协议:“董蕙托律师联系我,说她想见你一面。”


    “见我?”许明昱签字的动作一滞,墨水沿笔尖淌出,在洁白的纸张上晕出一道漆黑的印记,“什么理由?”


    唐律师将被弄脏的那页抽走,抬头扫了眼许明昱背后站着的余白,替他换了份新的:“具体原因那边没提。”


    许明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捏着笔杆思索片刻,答应下来。


    S市冬天的阳光是稀罕物,终日盖在头顶的云层给整个城市附上了层阴郁沉闷的滤镜,压得人早晚都打不起精神,这天倒是难得出了回太阳。


    高领毛衣,长羽绒服,针织帽,外加一条围巾,从头到脚只剩双眼睛还露在外面,许明昱被余白裹成了颗行动迟缓的粽子,由他运上了车。


    隔着高墙和玻璃,许明昱再次见到了董蕙。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女人早不复当日优雅。


    她坐在轮椅上,面色憔悴,嘴唇干裂,头发被剃光,侧面头皮上还添了道手术留下的,丑陋狰狞的疤。


    不过和那些戛然而止的生命,还有至今昏迷不醒的张知予比起来,她还能分到个地方赖活着,已经算不错了。


    许明昱当着董蕙的面,慢悠悠地取下围巾折好搁在腿上,才拿起面前的听筒。


    董蕙约莫是太久没说话了,一开口声音竟是浑浊嘶哑的:“你觉得你赢了吗?”


    许明昱有些失望,本以为这趟来能听个新鲜,至少搞明白董蕙为什么要跟他同归于尽,没想到还是干巴巴的挑衅,他耸了耸肩:“管我赢没赢,反正你输了。”


    怎料,董蕙闻言竟笑了:“我的儿,这些年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你也都弄明白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天真。”


    许明昱懒得跟她多费口舌,刚想撂下电话走人,董蕙忽然问道:“那张解除领养的协议书你签了吗?”


    许明昱重新将听筒贴近耳朵道:“我有什么理由不签吗?”


    “你觉得你脱离了许家,搞垮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吗?”董蕙扬起脸,蜡黄憔悴的面色掩不住那双眼睛里迸射而出的光芒,那负隅顽抗的模样像极了落入陷阱却宁死不肯认输的孤狼。


    许明昱与这个女人对话过很多回,或摆出条件谈判,或互戳痛处讥讽,这还是头一遭有点对她生出些许敬意。


    “我和许云栋结婚那么多年,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勉强挤进这个圈子的边缘吗?”董蕙的语气很平静,“你还觉得许家,觉得我是压迫你们,挡在你们头上的大山?可笑!”


    “许明昱,你是我教出来的。”那道不甘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像是要燃尽灵魂刻下诅咒,“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能跟我一块儿死在河里!”


    “说完了吗?”许明昱问。


    “××银行,C1108号保管箱。”董蕙道,“毕竟曾经母子一场,就当是我最后送给你的礼物吧。”


    说完,她毫无留恋地放下听筒,艰难地转动轮椅,朝身后的铁门而去。


    会见大厅外,余白正靠在树下点烟,他单手拢过打火机护住那羸弱的火苗,却任由北风撩起发丝衣角。


    袅袅白烟遮掩了他半幅面容,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副俊美的油画。


    许明昱将轮椅停在大厅门口,驻足欣赏,竟有些不忍打破这副美景。


    奈何寒风不解其意,趁其不备,嚣张地呼啸而过,刮得许明昱狠狠打了个喷嚏。


    余白听见动静一抬头,忙掐灭烟头,又抬起衣袖闻了闻,确定没有味道才朝他走过来,蹙眉道:“怎么把围巾摘了,这么大的风小心着凉。”


    许明昱揉揉鼻子,乖乖任他重新将自己裹成个浑圆的棉球。


    又想起也是这么个冷得令人止不住打颤的冬季,他揣着同样冷透的心,抱着一堆喷漆罐走过拐角,猝不及防地撞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霎时间,冰雪尽融。


    “哥。”许明昱仰起脸道,“董蕙说,她有东西留给我。”


    余白点点头:“是什么?”


    银行贵宾间,一个长方形包裹由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抬进来摆在两人面前。


    许明昱仿佛早有预料,没有半点疑惑之色,轻轻揭开白布的指尖还带着浓重的思念——那阳光下奔跑的少年,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跃然纸面。


    乍然与十六岁的自己相逢,余白有片刻的愣神,他伸出手,似是想触碰画里的人,又怕弄脏了那纯净绚烂的色彩。


    许明昱却捉住他的指尖,坚定地放在那少年的半张脸上:“是你。”


    管他金台玉榭花满楼,推杯换盏间多少虚情假意,许明昱想要的,最爱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哥,我错了。”许明昱自己也数不清是第几次说出这三个字了,然而这次他语气里不再有犹疑,“假装弄坏引流袋威胁卫瑶妈妈,还有故意给董蕙拖着我一块儿死的机会,这种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做了。”


    余白收回手,居高临下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即长叹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顶蹲下身来:“知道错了就好,我不是说过吗?比起那些东西,对我最重要的只有你,只要你平安,哥什么都可以不要。”


    许明昱点头如捣蒜,刚得到原谅便顺杆爬,凑过去搂着余白的脖子在人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保证!”


    余白真是拿许明昱的厚脸皮一点办法没有,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奈道:“好了,东西也取了,回家吧。”


    许明昱咂咂嘴,回味着方才浅尝到的久违的香甜,心里那些不可示人的坏主意隐隐有冒头的趋势,笑着道:“这幅画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哥,新年快乐!”


    银杏一叶裁双瓣,同柄而生,形分情却从未断。


    “对了,你压在枕头底下那个本子我瞧见了。”许明昱自个儿转着轮椅,跟在余白身后念叨道。


    “什么本子?”余白愣了愣,恍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瞧见的?”


    “就有天晚上,你睡着了……”


    当世界让我喘息不得,你便是唯一最不可替代的归处。


    未曾因畏惧失去而放弃拥有,希望会诞生于崭新的白昼。


    完结撒花 撒花 撒花!!!


    感谢陪小鱼小白走到这里的宝宝们,咱们下本书再见(很快的


    哦对了,小白笔记本里的秘密,小鱼在在番外偷偷告诉大家><


    第102章 七夕番外


    if线 与正文无关!!!


    S市最近的天气很奇怪,白天的太阳在室外走两步,能把人烤出油,临近夜里却又刮大风,下起暴雨来。


    余白跳下公交车,在站台前略略歇了歇脚,深吸一口气将包顶在头上往巷子里跑去。


    看着也就两百来米的距离,真跑起来,还是不免淋湿半个肩膀。


    余白放下包,抖落身上的雨珠,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书桌上的灯还开着,而桌前的人已经趴在课本上睡着了。


    恐怕是嫌热,许明昱只穿了件无袖背心和短裤,修长的脖颈毫无遮拦地裸露在外,脊椎骨一节节凸起。


    余白又好气又好笑地关上大开的窗户,在那扎眼的脖颈上摸了一把,触手冰凉,拉过一边的外套给他搭上,才得空去洗澡换衣服。


    出来时许明昱已经醒了,却还没缓过神来,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张牙舞爪的哈欠,问余白:“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


    余白拿干毛巾擦着头发,手一摊:“卷子拿来。”


    闻言,许明昱困倦的小脸立刻就耷拉了下来:“每天都是这样,一回来就检查作业!”


    他小声嘀咕着,跳下椅子,故意将拖鞋踩得啪嗒作响:“今天可是七夕!七夕!”


    余白接过试卷,不轻不重在少年脑袋上敲了一下:“七夕?今天就是八夕九夕跟你有什么关系!明年可就高考了!”


    “怎么没关系?我……”许明昱大声抗议,可话刚说了半截又立刻住了嘴。


    余白检查作业的动作顿住,眼皮一掀:“你怎么?”


    许明昱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脑袋都快想冒烟了,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半个可供糊弄的借口:“七夕……也是节,哥,能不能放半天假,晚上别给我辅导作业了……”


    他一句话拖拖拉拉,半是撒娇半是哀求,就差晃着余白的胳膊满地打滚了。


    余白勉力拉平上翘的嘴角:“谁让你上个月就顾着往外跑到处玩,明知道有几十张卷子等着,还非得拖……”


    “啊啊啊啊!我不管,我需要休息!”许明昱两腿一蹬倒在床上,真打起滚来。


    余白无奈地看着这蛮不讲理的混小子,没忍住往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行了,随你,想休息就休息吧,晚上吃什么,这么大的雨没法买菜,凑合给你煮碗面?”


    偷懒得到了批准,许明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眨巴着眼睛卖乖:“想吃烧烤。”


    余白把卷子扔回书桌上,一眼不发地往卫生间走。


    许明昱得寸进尺,跟在他后面打转:“哥哥哥哥哥哥,吃嘛!下雨天就适合吃烧烤!”


    余白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把人拦在卫生间外:“你有五分钟的时间换衣服,要是我吹完头发还没准备好,那就只能吃面了。”


    小破孩一愣,立马立正转身,撒丫子换衣服去了。


    雨势未减,两人干脆都穿了短裤拖鞋。


    出了巷子右转再走五十米,余白先进店占了个桌子,撑着下巴看许明昱东奔西颠地点菜,嘱咐这个少辣,那个多烤一会儿,忙碌一天的疲惫竟也随之消退。


    他还在实习期,工资不高,交完房租勉强能够两人的日常开销,生活虽然过得节俭,但好在许明昱也很懂事,除了性格皮点,嘴馋点,每日里总上蹿下跳扰人清净,便没有别的毛病了。


    也幸好有他扰人清净,日子才能有点盼头。


    许明昱把一根火腿肠用筷子夹成两半,上面那截放进余白碗里,自己抱着下半截啃。


    余白夹起火腿肠咬了一口,思索着许明昱方才吞吞吐吐没说完的话,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


    许明昱从碗里抬起头:“嗯?”


    余白扯了张纸巾,擦掉他脸上不小心蹭上的辣椒:“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许明昱瞳孔猛地一缩。


    便听余白接着道:“你们班上的哪个女同学?还是别的班的?”


    许明昱悬起的心哐当一声落了地,紧绷的神经放松,阵阵钝痛便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烤馒头,半晌憋出一句:“都不是。”


    “都不是?不是学校的是哪儿的?”余白惊讶道,随即想到什么,撂下筷子轻声喝道,“许明昱!”


    许明昱瘪了瘪嘴,强扯出一个心虚的笑:“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哎呀,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反正万事等高考之后再说。”


    他摇头晃脑地学起余白的腔调,东拉西扯地将这岔混了过去,一顿烧烤吃得是冷汗直冒。


    等到了睡觉的时间,余白先收拾停当躺上床,许明昱还在外头神神秘秘鼓捣什么,不肯消停。


    十七八岁的孩子总是精力旺盛,反正明天不用早起上课,余白索性也随他去。


    可就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许明昱像是漏气般的叫唤:“哥,睡了吗?”


    余白眼皮也不肯掀:“睡了。”


    “哦,那你睡吧。”许明昱干巴巴地应道。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耳垂被一只温暖的手捉住,轻轻捏了捏,温热的气息钻进耳道里。


    许明昱俯下身凑近,如同怕真的惊醒了他似的,悄声道:“七夕快乐,哥。”


    随即,轻巧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余白睁开眼,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正静静立在枕头边,上头还歪歪扭扭系了个蝴蝶结。


    余白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竟是一条领带。


    这个牌子他知道,不贵,也不算便宜,价格中规中矩,原来那小子上个月三天两头总往外跑,就是为了这事。


    余白唇角勾起,手指轻轻拂过那柔顺的面料:“臭小子,你哥上班不用打领带。”


    那条领带被余白妥善收进衣柜珍藏,随着他们奔波成长,直到万事落定,两个互相依靠扶持的孩子,终于在这个城市拼得安身之所的又一个七夕,才偶然被许明昱翻出来。


    “怎么没见你戴过?”许明昱问。


    余白将春天的外套塞进压缩袋里装好,抽空瞟了一眼,道:“没有需要打领带的场合。”


    “打领带需要什么场合?平常的衣服也可以搭啊。”许明昱不满道。


    “我觉得需要,领带不都是正式场合才会用的东西。”余白抱起压缩袋,“嘴上别挂油壶了,快过来把这边衣柜门打开。”


    于是当天晚上,许明昱便让他见识了非正式场合领带的用法。


    第103章 水中月


    俗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今年中秋节当天,许明昱因为工作滞留外地,第二天下午才赶回来。


    余白接了他,刚从机场出来,车轮还没挨着高架桥,就被谭少爷一个电话半道拦截,不由分说地拉到了山顶上。


    许明透过前挡风玻璃在漆黑的夜空中找了半晌,十分冷静又克制降下车窗,请教闻声迎上来的谭少爷:“你刚才说咱们今晚是来赏什么的?”


    谭松江敏锐地从他拉成一条直线的语气中听出了隐藏的危机,有些心虚地替他拉开车门,生怕许明昱一踩油门扭头冲下山去:“这不是被云挡住了嘛!我查过,一会儿起风月亮就出来了。”


    许明昱抬起腕子瞅了眼时间:“是吗,你跟它商量好了?”


    虽说谭少爷隔一段时间总会抽点风,但像今天这种,大半夜跑来定两间房邀请他们赏月的事还是少见。


    不远处温泉度假酒店的招牌散发的光照亮了几人脚下的山道,余白打开后备箱,替许明昱把行李箱拎出来,还是一贯那种随和的态度,笑着替谭松江解围:“看不到月亮没事,只泡泡温泉也不错,正好你这段时间到处跑挺累的。”


    他都这样说了,许明昱一肚子意见顷刻间烟消云散,终于舍得挪动尊臀,移驾酒店大堂。


    也不是不知道此人一贯重色轻友区别对待,只是每每见了总忍不住要翻个白眼。


    谭松江陪许明昱坐在沙发上等余白办理入住手续,上上下下打量过他那副恨不得眼皮都只睁半截的懒散样,竟一时分不清到底他和许明昱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少爷,于是刻薄道:“啧啧,您这趟差出得跟坐月子似的。”


    其实许明昱在飞机上睡的觉还没完全清醒,但丝毫不妨碍他立刻反击:“哦,原来今天的月亮你是打算给你侄女儿办酒留着,谢谢啊。”


    谭松江没想到他为了打赢嘴仗能这么豁得出脸皮,颤抖的手指着许明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余白拿着房卡,从后面捏了捏许明昱的下巴,笑着打断两人:“别闹了,先上楼放行李吧。”


    许明昱没骨头似的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这才想起来问谭松江:“你住几号,我们一会儿去找你?”


    怎料谭松江面对这话,眼神竟有些飘忽:“你们放了行李先去泡温泉吧,我还得等个人。”


    闻言,许明昱心领神会,不再多嘴,任由余白牵着上楼去了。


    谭少爷这人虽然工作上不太靠谱,但吃喝玩乐却是专家级别的,能入他眼的酒店配置必定差不到哪里去。


    他们这间房客厅阳台应有尽有,连浴池前都有面落地观景窗。


    余白里里外外参观完一圈,正思考这窗是不是单向的,一回头,发现许明昱趴在客厅沙发上,竟然都快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凑近,见许明昱眼睛下挂着俩浓重的黑眼圈,猜测他定是为了早点赶回来又不管不顾地熬了几个大夜,顿时心疼不已。


    余白叹了口气,打算去找张毯子给他盖一下,然而刚站起来,手便被拽住了。


    许明昱把人拉到沙发上,翻了个身,霸道地征用了他哥的大腿,含糊道:“先陪我睡会儿……”


    余白温声劝道:“当心着凉。”


    许明昱搂着他的腰,往人小腹处缩了缩,满意道:“不冷。”


    他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动作,倒确实是不冷了,余白背后甚至瞬间发了层热汗。


    余白仰头盯着天花板的大灯,试图将方才的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然而隔绝了视觉,隔绝不了触觉,五分钟后,他终于还是难以忍耐,和许明昱商量道:“乖崽……要不,还是换衣服去床上睡吧。”


    似是察觉到某种变化,许明昱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见他醒了,余白往后挪了挪,贴住沙发靠背,正打算给自己找补两句,许明昱却先一反常态地收回胳膊坐起身,错开目光道:“行李箱里有我给谭松江带的红酒,待会儿拿一瓶去温泉找他。”


    说完,他径直去了卧室。


    余白略感奇怪,以往发生这种事,许明昱总要打趣他两句,闹着闹着事情便会跑偏,怎么今天转了性?


    无论是温泉还是游泳,许明昱都不喜欢人太多,用他的话来说,那么多人往一个池子里跳,跟下饺子没区别。


    许明昱没跟谁商量,直接定下了最后一个私汤池子。


    两人换完衣服去泡温泉的路上,碰到了谭松江。


    远远的,余白只看见少爷旁边还跟着个男人,有点高,许明昱眼睛却尖得要命,在认出那人的瞬间,当即拉着余白闪进了旁边的更衣室。


    “怎么了?”余白不明所以。


    许明昱小声道:“那个人!”


    “是松江啊。”余白点头道。


    “他旁边那个!”许明昱表情颇为微妙,“唐律师!”


    “啊?唐律师也来了?他没穿西装,我没认出来。”余白小小吃了一惊,随即不解道,“你躲他干嘛?”


    瞧着他是真没明白,许明昱指指自己又指指余白:“你,我,谭松江,唐律师。”


    余白眨眨眼。


    此时此刻,许明昱忽然有有种万米长征终于走到终点的怅然——能跟他哥把感情讲明白的人,口才恐怕堪比舌战群儒的诸葛亮。


    许明昱无奈道:“算了。”


    等谭松江和唐律师坐上电梯,许明昱把酒交给服务生,嘱咐他给送进去,便拽着余白回了房间。


    虽然最终没泡上温泉,但亲眼见了个大八卦,这一晚上也不算全无收获。


    许明昱坐在浴池边旁等着余白往里头放水,等得无聊,捣乱似的伸手将温度又调高两度:“水温烫点,感觉也差不多。”


    余白虽纵着他胡闹,好歹没真让他弄出一池开水来。


    眼瞅着水快放满,许明昱站起身,一抬头,见余白也准备脱衣服,解腰带的动作一顿。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许明昱不知想到了什么,犹豫道:“要不你先,我一会儿再泡?”


    说着就真转身要往外走。


    再一再二不再三,短短几个小时内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多,余白有些恼了,伸长胳膊把拦腰把人捞回来:“你今天是怎么了?”


    许明昱蹬了两下腿,挣扎不过,只好死死捂住衣服,急切地喊道:“我、我没事,就是,这浴缸太小了,我们俩一块进去会挤!”


    余白偏头看了看那个直径约莫能达到两米的浴池,又掂了掂怀里一条胳膊就能搂过来的人,两只眼睛都写满了不相信。


    许明昱也知道自己匆忙找的这个理由太牵强,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还没等他再找出下一个借口,余白已经抱着他跨进了浴池里。


    许明昱被吓得惊呼一声,紧张地勾住了余白的脖颈,生怕他没站稳,两人双双摔进去,那画面实在太不体面。


    可顾了上面便顾不到下面,没有支撑,方才解开的浴袍随着地心引力滑下,露出片白花花的胸膛。


    余白把人放下,扶着他站稳,蹙眉扒掉那松松垮垮的袍子,仔仔细细打量过许明昱全身,没见着什么异常才放下心来。


    心中大石落地,余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随着他巡视领地般的目光,总算找到了答案。


    反抗失败的许明昱一边背过身往角落里缩,一边尝试转移余白的注意力,指着窗外道:“呀!哥你看,月亮真出来了……”


    说了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许明昱浑身猛地一僵,感觉到攀上自己小腹的那只手,语气甚至带上了祈求的意味:“哥,咱能不能先赏一赏月亮……”


    周身的水随着余白靠近而不断晃荡,一下一下打在许明昱皮肤上,不多时他已被整个圈在了角落里。


    余白手指灵活地自小腹游至侧腰,在那块窄窄的地方重重摩挲两下,再开口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你是在躲这个?”


    “什么?”


    “这儿。”余白道,“这里有个牙印,还没消。”


    他故意凑到许明昱耳边,暧昧的话如同钩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初,我在T市帮你换衣服的时候,就很喜欢你的腰,很薄。”


    水温的确太烫了,蒸腾的水汽熏得人呼吸困难。


    许明昱大脑发懵,顺着余白的话自动开始回放他出差前那晚的记忆。


    说起来确实是他自作自受,原本仗着之后几天余白都收拾不了他,便死命撩拨,哪知道这人会把账都归拢了当场就算。


    下场便是许明昱早起第二天赶飞机的脚步严重发虚,不知是晕还是睡到了出差地。


    肩头被某个温暖又柔软的东西触碰,许明昱后腰发酸,彻底放弃反抗仰倒在余白怀里。


    “行了。”余白搂着人靠在池壁上,被怀中人视死如归的表情逗笑,手上动作改为按摩,“那天是哥做得太过了,跟你道歉,好不好?”


    听他这样说,许明昱松了口气:“也没有……”


    “哦?”


    “就是你做得太过分了!”许明昱当即改口严肃道。


    余白笑得停不下来:“好,是我的错,今天一定让你安安静静地赏一回月亮。”


    云散,山顶的月似乎真要比城市里更亮上几分。


    余白怀抱此生珍宝,看着他睡着时平静的侧脸,便是抓住了水中月,瞧见了镜中花。


    但愿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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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太赶趟的中秋番外(心虚


    乱糟糟的事情终于全部处理完了 之后会恢复正常更新(鞠躬


    差不多也到了收尾的阶段 预计两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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