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江其实在他第一句话砸过来之后就懵了,整个人完全陷入了一种不知作何反应的死机状态,好半天才消化完其中信息,磕磕绊绊地试图跟上他的思路:“你、额,你不是,你等会儿,我记得你是初二转到咱们学校,高一没念完就被送走了,你爸妈,养父母离婚是在之前……”
许明昱点头:“那年我的画拍卖出去之后,他们想借着这个机会把我推进所谓的艺术家圈子,继续往这条路走,我不乐意,闹了好几个月,我宁死不屈,结果他俩把自个儿吵散了,挺好笑的……”
“生不出孩子是许云栋的问题,董蕙又没病,自然不要我,但我不画画对许云栋来说也没了价值,留着没用干脆发配国外,还能省点饭钱。”
“可是,”谭松江往日的轻佻表情消失,默然片刻,小心翼翼道,“或许他们并不是把你当工具,只是要求比别人高点呢?”
“呵。”许明昱被这句话逗笑了,懒得争辩,从飘窗上站了起来。
在爱里出生的小孩觉得全天下父母都是爱孩子的,哪怕并非亲生,只占了个儿子的名分,这是固定思维。
许明昱不打算否定他,谭松江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未曾处在自己的位置,就算说破了天也无法理解。
“好好好,我不乱猜了。”谭松江拦住他,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愿意顺着他们安排的路走?这条路不也挺好的?”
许明昱盯着他,忽然觉得今天跟他摊牌纯粹多余——该怎么说呢?
像个怨妇一样坐在谭松江床头哭诉,哭诉自从进了许家的门他没有一日不处在深切的恐惧中,一言一行都要规范,哪怕多喝了一口水都会被训斥。
除了睡觉之外没有休息时间,那两个人嫌他成绩拿不出手,用家教塞满了他的时间。
美术训练更是苛刻,画出出道作之前的两年,许明昱用空的颜料盒可以堆满谭松江二米二的大床。
但现在说这些无非引得同情心泛滥的人洒两滴眼泪罢了。
时间无法倒流,受过的伤已经存在,许明昱早已单方面将许家清理出自己的人生,这些陈年的往事如今提起来只觉得厌烦。
许明昱拐出卧室,熟门熟路的从酒柜中提了一瓶出来,也没管是什么,自顾自取了冰球倒上一杯,仰头灌了进去。
谭松江没敢拦,他常年在人堆里鬼混,不说八面玲珑,至少能称得上会看人眼色,就这一套动作下来,已经察觉出许明昱不想再提。
斟酌半晌,谭松江道:“知道了,这事儿我以后不再提,咱俩的交情跟许家无关,以后许云栋就算是亲自找上门,我也不会跟他透漏半点你的情况。”
他从沙发上的外套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又说:“没关系,甭说你没爹没妈是个孤儿,哪怕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也还是你兄弟!”
许明昱原本还感慨在交情不算白费,听见这句话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把这货腌了喂猪?
于是立即恢复了往日的铁石心肠:“滚!”
谭松江一屁股坐进沙发里,翘着脚嘚瑟道:“成了,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不用陪你那位新欢?”
许明昱斜倚在酒柜旁,闻言眼神飘忽了一下:“他回T市有点事儿。”
见此泰山崩于前也天不怕地不怕的祖宗露出这般神色,谭松江脑中警铃大作。
但他也清楚这头顺毛驴的脾气,逼问是没有用的,既然一大清早主动跑来,说明肯定有求于人,只需要耐着性子稍加等待,自然便会开口。
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许明昱一番,谭松江划拉开手机,问道:“别干喝酒了,中午想吃点什么,我让阿姨买菜来做。”
许明昱没接话,手指绕着玻璃杯口转了好几圈,才犹犹豫豫地说:“今天过来,其实是想问你个问题,嗯……你平时追人是怎么追的?”
这一问可不得了,差点把谭松江惊得从沙发上跌下去,声音半路劈了叉:“什么?”
许明昱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不过他问都问出口了,心中那点羞臊便也随之吐了出去烟消云散,整个人挺胸抬头,理直气壮了起来:“什么什么?”
谭松江手里的烟烧到头了也顾不上管:“你要谈恋爱?”
许明昱仰起头:“很稀奇吗?”
“也不是,就是太不可思议了。”谭松江挠挠头,“追谁?你最近也没认识几个女孩啊,我想想,应该不是徐安,那个摄影师?不对啊,我觉得你跟她处不到一块儿去。”
许明昱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端着杯子坐到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着:“你上哪儿知道我跟谁处得到一起?”
“看性格呗。”谭松江拿脚踹了踹他,“你他妈喝我的酒,不知道给我也倒一杯!”
许明昱跟他僵持半晌,起身倒了杯白开水搁谭松江面前:“爱喝不喝。”
“成。”谭松江端起来学着他的样子润了润嘴唇,接着道,“你这人心眼小,脾性大,认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瞪我干嘛,难道我说错了?那个摄影师我虽然只见过一面,也能看出来她身上带点傲气,哪能受得了你这款?你呀,要不就是我这样的,乐观、大度,要不就是那谁,最近你经常围着打转的那个……。”
“余白。”
“对,余白那种,温温和和的,看上去没啥脾气……”说到这里,谭松江忽然反应过来,蓦地止住了话音。
许明昱看他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估摸着是猜出来了,也不打算遮掩,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谭松江被他的默认动作劈得外焦里嫩,五脏六腑齐齐颤了颤,抓过烟盒又点了一根,吧嗒吧嗒抽了半晌,才惆怅地叹道:“我上回问你还说不是,小鱼儿啊,你知道的,兄弟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吓死了我,你可真成孤儿了。”
许明昱扬手把背后的窗户推开,深冬的寒气灌入,冲淡了室内空调暖风带来的憋闷感。
他懒散地抻了抻腿,惬意地给了谭松江最后一击:“从法律层面来说,我不算真正的孤儿,我还有个亲爹被关在牢里,如果苍天无眼,他不幸还活着的话,过两年应该也出来了;从感情方面来说,当年在福利院,我是跟着余白长大的,哪怕没有血缘关系,他也是我哥。”
相顾无言,片刻后,谭松江再次朝烟盒伸出的手被许明昱一巴掌拍掉:“我不爱吃烟熏腊肉。”
谭松江无法,只得烦闷地祸害起脑袋上五彩缤纷的鸟窝:“你刚一见面就给人坟砸了——虽说是个假的吧,但总归刻着余白的名字!还信誓旦旦说要找他算账,哦,现在知道来告诉我他是你哥了?既然你把他当哥哥,那又要追他做甚?你有病啊”
谭松江站起身,绕着客厅来回驴拉磨似的踱了几圈,最后停在许明昱面前:“非得是他?”
许明昱道:“为什么不能是他?”
谭松江重新坐了回去,不用许明昱说,前后一联系,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急喘了一口气:“先不考虑余白的性向问题,你跟他遇到之后不但不表明身份还发了好大的火,那说明当年你们俩分开是他主动,且是瞒着你的对吧?”
许明昱抱着胳膊的手一紧。
“既然瞒着你,你怎么敢确定之后一旦露馅,他不会再跑?”谭松江道,“你是被领养的,万一他搞这么一出就是觉得你是个累赘,想趁机甩掉呢?万一你把他当哥哥只是一厢情愿,他并不把你当弟弟呢?”
恒温空调检测到室内温度下降,重新开始运转,热风源源不断从头顶的出风口涌出,许明昱却被这段话砸得如坠冰窟。
谭松江趁热打铁:“咱再退一万步来说,当年的事他逼不得已,可你也说了,你俩相依为命,比亲兄弟还亲,那……你跟他谈恋爱这事儿这像话吗?”
许明昱猛地抬头看向谭松江,眼圈竟已经红了。
谭松江俯视着他,语气骤然放松:“明昱啊,就算这样也非得是他吗?”
“非得是他。”许明昱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不是他,我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说完这句话,许明昱紧绷的身体忽然松弛下来,仿佛从中获取了莫大的信心似的:“余白会骗我,但绝对不会毫无理由地丢下我。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想什么,我这样的,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异类,就跟我那便宜养父心里的恐惧一样,你怕别人一人一口唾沫把我给淹死。”
谭松江抹了把脸:“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明昱站起来,竟还带着笑意:“可异类又怎样?对我来说,别人的看法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抬步往玄关走:“你不愿意帮忙就算了。”
谭松江伸手去拦。
许明昱目不斜视,在暖气充盈的室内带起股肃然的风。
谭松江只得把心一横,脚一跺:“叫我给你出主意,总得让我知道目前是个什么进度吧!”
第22章 他会留下的
许明昱换鞋的动作停住,转身好整以暇地冲谭松江粲然一笑:“别的都好说,就是想借你家法务用用。”
谭松江:“我他妈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
当天下午,红色跑车缓缓停在了老旧筒子楼外街道旁。
许明昱降下车窗,单元楼前,谭家西装笔挺的法务正给一个獐头鼠目的干瘦中年男人递名片。
谭松江从驾驶座探身过来跟许明昱咬耳朵:“买卖不破租赁,你怎么敢确定这人为了把房子卖给你,一定会找余白退租?”
许明昱视线始终投向窗外,轻轻抬了抬下巴:“买卖确实不破租赁,但也得是货真价实的租赁啊。”
男人将法务带进了楼,许明昱收回目光,平铺直叙道:“这房东压根没跟余白签租房合同。”
“没签合同?”谭松江没懂。
“他们这种短租一个月两个月的房子,为了图方便,大多都是口头约定租期,双方随时都可以变卦。”许明昱解释道,“而且因为没有正式的合同,租客退租时基本都会遭房东找理由扣押金。”
“这样啊……”谭松江恍然大悟。
许明昱轻轻敲着膝盖:“按照地段、房龄和市场价,那房子顶天了能卖上三十万。我给他三十五万,条件是他明天就得把房子腾出来,换你,你愿意吗?”
谭松江竖起大拇指,心悦诚服道:“您真是钱多了没处花!”
随即又问道:“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不是一直在国外吗?”
许明昱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不过片刻功夫,法务的消息就传了进来。
许明昱扬手摘了谭松江脑袋上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那人同意了,我上去签个合同。”
谭松江撇撇嘴:“签合同就签合同,搞得跟做贼似的。”
并非许明昱多此一举,这地方左邻右舍虽隔着墙,但其实跟住在一家没什么两样,他昨天刚来找过余白,难保不被认出来。
好在楼道昏暗,加上帽子遮挡,不凑近看不见脸。
刚爬上两层,便听见房东正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给余白打电话。
“小伙子,不是我不愿意租给你,真的是屋头娃娃病得突然,马上就要做手术,我也确实没得办法……”
转上楼时,法务早已候在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余白打扫干净的客厅茶几上零星掉落几点烟灰,男人脚下的地板上躺着几个烟头。
许明昱打消进门的念头,皱眉屏住呼吸,接过法务手中的两份合同。
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里屋的男人拿摁完印泥的手指往裤腿上擦了擦,顺势掏出裤兜里的烟盒,口中还不停跟电话那头的人假哭:“别个买了房子就要住进来,上天有好生之德嘛,小伙子你救我娃娃一命!”
法务小声汇报道:“三十二万,原房主已经签字了。”
许明昱挑了挑眉——竟还省了三万,明天给余白买点好吃的回去。
他无视男人谄媚的笑脸和递过来的烟,飞快地签了字,对法务道:“下午把手续办好。”
男人道:“您放心,我催他今明天就把东西搬走。”
“东西……”许明昱本打算说不用管,但临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点头,而后转身下了楼。
后续的事情扔给别人负责,许明昱又带着谭松江去了离南城市井约五公里的一个花园小区。
谭松江倚在门边,看着热火朝天往里搬新家电的工人们,吹了声口哨:“既然已经安排好了,又何必专门跑一趟来找我假模假样地玩请教坦白呢?要借人直接打个电话我还会拒绝?”
许明昱盘算着还要添置神什么东西,闻言勾了勾嘴角:“也不能说假装,本来就打算抽时间告诉你,再说我开口借人你难道不会问什么事?反正都要说,只是先说跟后说的区别罢了。”
普通两室一厅的户型,但总体环境可比余白那睡大街的破地方好太多。
谭松江无言以对,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得撇下嘴找别的麻烦,他曲起手指敲了敲雪白的墙壁,道:“你连他要不要留在S市都没确定,就敢搭进去这么大本钱,脑子没病吧?”
“他会留下的。”手机响了一声,许明昱掏出来看了看,是软件推送,他清理干净通知,又调大铃声音量,最后干脆直接将手机握在手里。
“你也就是嘴上能耐。”谭松江再次被他一句话噎了个倒仰,气得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
“还有个事儿要你帮忙。”许明昱叫住他,“这房子得用你的名义租给他。”
“怎么个意思?天上掉馅饼还有人不捡绕道走的?”谭松江好悬逮到机会,阴阳怪气道。
许明昱啧了一声,心说谭少爷什么都好,就这张嘴实在贱。
奈何他有求于人,只得暂时受了,难得放软态度道:“我哥那个人,白送给他反而不会接受,必须绕个弯——你装装样子,跟他签个合同就行。”
谭松江面无表情地和许明昱对视半晌,满肚子不满被那目光戳了个窟窿,漏了气,最终还是长叹一声答应下来。
一切安排妥当,许明昱好容易空出小半天的闲暇,终于想起来当初答应谭少爷的壁画涂鸦,搁置许久,打算趁着今天下午给画了,也算安抚被他又哄又骗的谭少爷。
第二次抱着喷漆罐推开咖啡店后门时,许明昱竟是有些恍惚,那天他在这里和余白重逢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余白右手虎口上那条疤是许明昱亲手留下的。
许明昱那脑子有坑的亲妈,家里条件在当时可以算相当不错,但她放着双职工家庭千宠万娇的幺女不做,年纪轻轻觉得小巷里三五成群光着膀子叼着烟,走路好似脚底装了弹簧的小青年酷得要命,于是辍学离家出走跑去和一群社会渣滓鬼混,美其名曰要追求自由,碰上了他亲爹觉得遇见了真爱,没结婚就意外有了孩子。
自由是有了,可没钱打胎怎么办呢?只能生下来。
男人不肯结婚,更不可能养孩子,家里也嫌她丢人跟她彻底断绝关系,刚开始许明昱他亲妈还能强行为了所谓爱情苦苦支撑,祈求一个成日只知道满大街鬼混的垃圾有一天能浪子回头,负起责任来。
然而自由斗士怎甘心匍匐于养家糊口的责任之下,最后被捆住手脚的只有她自己。
或许是容身的地下室太过不见天日,再刺耳的尖叫穿过钢筋水泥所铸的层层楼板也只能变得微弱如蚊蝇,老天爷听不见她,抛弃她。
漫长的苦痛如一口滚烫的油锅,将她煎熬成了一朵枯黄的干花,终于醒悟男人的鬼话跟狗叫没什么两样。
至此,她赖以生存的信念终于轰然倒塌,再也不堪忍受。
于是在许明昱十岁那年,他的亲妈喝成一滩烂泥,刚好撞到回来翻箱倒柜找钱的男人,两人摔盆砸碗地打了一架。
男人走后,她鼻青脸肿地拖过孩子边哭边骂,把瑟瑟发抖的小孩身上掐得青紫,最后当着亲生儿子的面用一根电线结束了自己荒唐短促的一生。
尸体在家里挂了三天,小男孩就缩在角落里和她干瞪眼了三天,直到邻居闻到臭味报了警,警察才从这破烂地下室角落把尸体和脏兮兮的孩子翻了出来。
他是没有名字的,爹妈在法律上各自单身,所以他连户口都没有,警察跟附近的住户打听过这家的情况,四处寻找男孩生理学上的亲爹。
不查还好,一查才发现,此人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竟然还跟本地一个骗子团伙扯上了关系。
警察干脆顺藤摸瓜,将这伙人端了个底朝天,许明昱天真而可悲的亲妈拼尽最后仅有的筹码,终于让他那遭瘟的亲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没了妈,也基本没了爹,警察将孩子送到了当地福利院,许明昱就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余白的。
崽崽不是乳名,而是当地唤孩子的方言,不止能叫孩子,也能叫猫叫狗。
许明昱没有童年,行为举止跟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小狗没两样。
十岁以前,他狭窄的地下室世界里只有那位怨鬼一样的疯子妈,虽然害怕却只能依靠她,她死了,男孩被迫暴露在陌生的环境中,不论谁靠近都会被哈上一口。
在福利院的第一个晚上,提心吊胆的男孩抓着一支铅笔偷偷躲进了宿舍的储物柜里,被起夜的余白发现。
福利院有太多行为与常人有异的孩子,余白对此早已习惯,便如同照顾其他人一样想拉他出来,没成想遭到了激烈的反抗。
尖锐的铅笔划破皮肤,余白吃痛收回手。
“你害怕吗?”余白小声问。
男孩蜷缩在柜子里重而急切地喘息,一双大眼睛充满防备瞪着他,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余白没得到回应,却也没走:“不用怕,我陪着你。”
一整晚,余白都捂着渗血的手坐在储物柜前的地上小声跟他讲着福利院的一切——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听话的孩子会得到什么奖励,犯错的孩子会遭到哪些惩罚……
直到第二天天明,晨曦划破黑暗照亮这方小小的天地,余白手上的伤口停止流血,残留的色素却也再难清理,留下了一条青黑色的烙印。
许明昱甩了甩酸痛的胳膊,第不知道多少次拿出手机解锁,然而置顶对话框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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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着过年更新迟了点QAQ
第23章 她打算结婚了
在他的计划中,余白接到房东的通知后就算不找他帮忙也一定会告诉他这个情况,怎么几个小时过还没动静。
许明昱食指轻轻敲击着罐身,从头梳理起每一个阶段——相识,接近,诱导,掌控,虽然中间有过意外,但方向从未偏移,此时的情况是哪里出了问题?
许明昱拉下脸上的口罩透气,喷漆呛人的化学气味涌入鼻腔,刺激地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许明昱不得不往后退几步,这熟悉的剧情又让他想起余白,或者说他脑子里余白的身影就从未消失过。
许明昱思考片刻,索性点开余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却没人接,他皱着眉又打了一遍。
“还没完事儿啊?”谭松江百无聊赖,端着杯咖啡从正门绕了出来,“哟!喝过洋墨水的就是不一样哈,画出来的东西凡人看不明白……你怎么了?”
墙上是寥寥几笔勾勒出来的大片红黑相间的烟雾,隐约夹杂着一个男人的侧影。
而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一遍遍播报。
“抱歉,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
“抱歉,您拨打的……”
“抱歉……”
霎那间,他恍若一脚踏进了黏腻的沼泽,整个人被期待落空的不安感蚕食,拖拽回那个湿热的夏季,连鼻腔中萦绕不去的喷漆味道都仿佛变成了墓园里泥土的腥气。
许明昱扶着墙定了定心神。
谭松江瞅着他脸色不对,收起插科打诨的架势,上前拖着他的背,问道:“怎么了?”
许明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满手的冷汗给谭松江吓得一激灵。
“余白……的电话,打不通。”
“你不是说他有事儿嘛,应该是在忙,等会再打。”谭松江安慰道,“急什么,这年头谁不漏接两个电话。”
可这个电话,许明昱直到晚上都没能打通。
咖啡店的店员早早被谭松江打发下班,玻璃门上了锁,谭松江坐在许明昱对面,觑着他的脸色一时也没了主意。
许明昱无意识间将手心扣出一道道红痕,眼睛虽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目光却没聚焦。
抱歉。
这是重逢后余白说的第一句话,彼时没认出他的许明昱疑惑于这个陌生的男人为什么要跟自己道歉,后来期盼着一句解释与道歉的时候,却又不敢说破。
可方才听筒里一遍遍的“抱歉”却陡然让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许明昱蓦地站起来,身后椅子“哐当”一声倒下,吓了谭松江一大跳。
“车钥匙给我。”许明昱道。
“做什么?”谭松江问。
“我要去找他。”
谭松江回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现在?”
许明昱紧咬牙关,下颌崩出一条锋利的线条,让他看起来近乎有些不近人情:“现在。”
“就是没接电话而已……”
“钥匙!”许明昱截断他的话,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谭松江只得闭了嘴,从兜里摸出钥匙递给他:“注意安全。”
黑色SUV如同一只蛰伏多时的猛兽,呼啸着弹射而出,几乎是压着限速奔上了高速,夜晚的车流少,许明昱把油门踩到底,偶尔与形单影只的大货车擦肩而过。
理智上,许明昱也明白,仅仅几个小时没接电话而已,说不定只是忘记开声音,也有可能手机丢了,自己这样突然冲过去纯属大惊小怪。
可谭松江早上那些话与此情此景结合,让许明昱心中焦灼与不安无法抑制地疯涨。
他的记忆中的余白,虽然不甚张扬,但长年优秀的成绩与评价,让他不论做什么事都是自信且坚定的。
许明昱还记得余白收到市一中录取通知的那天晚上,两人一起挤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少年还未完全长开的胸口硌得他有点疼。
漆黑的夜里,许明昱抬头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含着无尽的温柔与期待。
“看吧,哥哥没骗你,我说过能考上就肯定能考上!”
许明昱想不通,究竟是怎样的变故能让余白变成现在这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兴趣的样子。
他想见到余白,比任何时候都要迫切,未接通的电话只是点燃星火的引线。
十年前那场意外让他失去了哥哥,而余白又失去了什么呢?
人在某些时候对时间的感知会出现极大偏差。
就像那句总出现在盛大晚会结尾的话一样:“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相对的,悲伤的日子总觉得极其难熬,而当一个人怀揣目的行在途中时,则会觉得路漫漫,度秒如年。
两个小时的车程,许明昱仿佛走了一辈子。
等终于敲响那扇门,余白好端端站在他面前,许明昱才发现自己凭着一时冲动便上了路,竟压根没想过到达之后该做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余白问。
许明昱张了张嘴,半晌只得说了实话:“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余白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里果然躺着几个未接来电。
他侧身把许明昱让进屋,低头摆弄半天,道:“下午在医院的时候摔了一下,好像把喇叭摔坏了。”
“摔了一下?”许明昱皱眉,目光上下扫视着他。
“手机摔了。”余白道,忽而又反应过来,“你是因为我没接电话跑来的?”
“唔……”许明昱弯腰换鞋,“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余白打开客厅灯,转身回客厅把掉在地毯上的抱枕捡了起来。
许明昱这才看见,沙发中央有块凹下去尚未回弹的痕迹,似乎有人曾躺在上面许久。
而余白连衣服都没换,惯常拢在耳后的头发,此刻也略显凌乱。
“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我开车来的,你把票退了,明天咱一起回去就行。”许明昱在那块凹陷处坐下,仿佛毫不在意地说道。
“明天不行。”余白伸手在外套里掏了掏,但看到许明昱时又停住了动作,“明天我暂时走不了,你先回吧。”
许明昱几乎是立刻便弹了起来:“为什么?”
余白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随着薅了一把翘起的头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过了话头道:“下午我去医院的时候,碰上安姐的妈妈犯病,几个人都没能按住,让她从床上翻了下去,肋骨断了,我手机也是那时候摔的。”
“然后呢?”许明昱皱紧眉头。
“然后安姐跟我说,”余白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还是起身打开窗户点了根烟,“她打算结婚了。”
小城市的夜晚总是比大都市安静太多,烟雾袅袅随夜风而去,换来一两声轮胎摩擦地面惊起的犬吠。
这个消息跨度太大,许明昱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机械地顺着话音问道:“啊?跟谁?”
余白将手伸出窗外,尽量不让烟味飘进屋里:“不认识,大概是能好好过日子的人吧。”
尽管再小心,许明昱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呛人的尼古丁,也听懂了余白话语中的颓丧,喉咙泛起一阵酸痒,他艰难地忍住咳嗽,声音有些哑:“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余白将半个脑袋探出窗外,试图让夜风吹开胸中积压多年的憋闷——是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余白从医院回来便倒在沙发上,如同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
消毒水的味道萦绕不去,徐安脸上的麻木在梦中与多年前的自己重合。
沉重拖沓的石膏,每当阴雨天便隐隐作痛的腿骨,鱼龙混杂,充斥着各种臭气的底层廉租房,还有没日没夜凭汗水换来的一丁点工资。
那时的他,双眼大概也是这样沉寂如死灰。
余白想不通,这个世界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一个接一个的泥潭,轻而易举就能叫人多年的挣扎与努力灰飞烟灭。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如此。
“哥!”
耳畔传来的声音让他思绪陡然回笼,余白转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许明昱。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许明昱伸手撩开他脸上被风吹乱的头发。
没有高楼大厦,低矮的居民楼挡不住月光倾洒,莹莹的微光照亮了许明昱半边侧脸,余白能看清,他略微上扬的眼尾勾勒出的凌厉中饱含柔情,里面环抱的,是自己的倒影。
余白心下微微一软,有种想偏头在他指腹上轻轻蹭过的冲动,随即被这个想法惊得缩了缩脖子,他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才道:“没什么,太晚了,先睡觉吧。”
余白逃也似的钻进了卫生间,许明昱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再次并肩躺在同一张床上,许明昱心中上回的轻松和愉悦,听着余白明显清醒的呼吸声,小声开口道:“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明天不回去呢?”
片刻后,余白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才传过来:“我有点事要跟安姐聊聊。”
“新店的事吗?”许明昱问。
“嗯。”余白翻了个身,有些犹豫,“今天安姐说,如果装修完之后我还是不愿意留在那边,她就重新请一个人负责新店的妆造。”
许明昱也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你的意思呢?”
第24章 又过了一年
余白乍然跟他四目相对,先是愣了愣,而后别开视线:“我……”
许明昱坐了起来,单手撑在床上,斩钉截铁地截断了余白的话:“你想去的。”
并非疑问和反问,而是最简单的陈述,好像仅凭片刻的犹豫他便已经将余白心中所思所想猜了个透彻。
余白仿若自言自语似的:“我没有。”
许明昱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脸,强行让他与自己的视线交汇,重复道:“你想去的。”
余白被迫仰躺在床上,接受许明昱自上而下的审视,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犯,赤裸裸地暴露在烈阳下,扒开衣衫将内里最见不得人的罪行公之于众。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慌乱地想将许明昱接下来的话拦截,仿佛这样就能留下一点可怜的自尊:“你别说了!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你喜欢那家店,哥,你知道吗?”许明昱俯下身子,用全身的重量镇压余白徒劳的反抗,“你每天打卡一样准时准点去盯着施工,一点小小的意外都能让你着急。”
其实许明昱本来准备好了充足的耐心,打算慢慢等着余白敞开心扉,但此时此刻,未知的曾经,以及余白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实在让他无法忍受,许明昱忽然就不想等,满腔的焦灼借着这个姿势全部倾倒了出来,片刻喘息之机都不留给余白。
“水电完工的那天,我送你过去的时候你特别高兴,就算知道后续肯定会缺钱还是很高兴,如果不是想留下,如果不是把这家店也当成了你的心血,为什么要期待它落成?”
余白抬起的胳膊颓然脱力,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逃避。
“我跟安姐打听过,她只教了你普通的妆面,可如果你不想走出去为什么要花钱费时费力地去学特效妆,你有这个能力,也想要更好的发展,到底在怕什么!”
话音落下,余白猛地发力,掐着许明昱的肩膀,把人按进柔软的床铺中,如同一头垂死挣扎的兽抵着他的额头低声吼道:“你懂什么?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不愁吃不愁穿,想留学就能留学,哪知道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应该被埋进泥里的!”
许明昱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中,额头连着肩膀却感觉到一片冰凉,余白整个人都在忍不住地颤抖。
两个人明明已经调转了位置,许明昱却仍观察审视着他,那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快要将他射穿。
余白急喘几口气,微微扬起身子遮住他的眼睛:“别这样看我。”
“余白哥。”许明昱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我喜欢你。”
余白放在他脸上的手触电似的收了回去,脸上的愤怒与难过通通消失不见,只剩空洞洞的茫然,大脑如同被这句意料之外的台词吓得宕机一般,问道:“你说什么?”
许明昱手腕微微使力,把他往下拉了拉:“留下吧,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余白侧脸贴着他的侧脸,感觉有一点温热潮湿的东西划过。
霎那间,长期以来重压在肩头与脊梁上的某些东西,忽然就松快了许多,紧绷的肌肉终于获得片刻喘息。
余白彻底把脸埋进许明昱的肩窝里良久不再言语。
许明昱是被窗外的人声吵醒的,昨晚窗边的上半场谈话以余白的逃跑结束,后来两人都没想起来关窗户。
许明昱还迷糊着,侧耳听了片刻,除了几声响亮的吆喝在一片嘈杂中脱引而出外,没听出什么名堂。
他不自觉皱了皱眉,又把头往被子里缩了缩。
神志未完全苏醒,身体先一步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
按照常理来说,人长时间待在某个环境中,嗅觉习惯了该环境的味道,便不会再对此有多余的反应。
可许明昱埋进被子里,却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他耸了耸鼻尖,还没分辨出那味道出自哪里,而后感觉脖子下枕着的东西有些奇怪。
说软不软,说硬不硬,总之不太舒服,要是他一整夜都睡在这上面,怕是得落枕。
神游在外的思绪到这一步,许明昱困倦的大脑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昨晚睡在了余白家。
他倏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歪斜的睡衣领口,以及因侧躺而愈发显得突兀的锁骨。
许明昱对着眼前的风景咽了咽口水,而后缓缓仰头望去,正对上余白刚刚苏醒,略显迷茫的眼神。
这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余白才忍不住似的开口道:“手麻了。”
许明昱其实不想动,虽然脖子处传来的酸痛让他很不舒服,但久违的蜷缩在余白怀里醒来的感觉,让他有种回到母亲子宫的安全感。
他依依不舍地坐起,舒展双臂伸了个长长地懒腰,心情颇为愉悦地对余白道:“早啊哥。”
睡下去之前还好好盖在各自身上的两床被子,如今余白那边的半耷拉在地上,只剩许明昱这床裹着两人。
余白拖着胳膊也坐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血液重新流通引起的刺激有些难捱,他表情微妙,但还是回应道:“早。”
许明昱没下床,而是越过余白,去捞地上的被子,他一手撑着床,单膝跪起,几乎是半压在余白身上。
余白害怕他栽倒,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正好碰到许明昱随动作掀起的睡衣下露出的一截腰部皮肤。
余白像是被火燎到似的收回手,许明昱转头看他,余白感觉到了,匆匆避开视线。
两人默契地没提昨晚的事,却又对某些悄然变化的东西心照不宣。
洗漱完换好衣服,许明昱将头探出窗外朝下望了望。
大妈们果然已纷纷从每日菜市场争夺战中收兵,提着小板凳汇合,开始进入日程中的第二部分。
没了墙壁的阻碍,许明昱能更清楚地听见几句“春节放假、回家”之类的话。
年轻人踩着父母的肩膀奔向更广阔的世界,留在这座旧城的老人们日复一日缓慢生活着,掰起指头期盼一年仅一次的别离。
“太久没住人,家里应该没有菜吧,那早饭出去吃?”许明昱关上窗户,提议道。
余白正尴尬地站在客厅中央,闻言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啊?哦,好。”
披上外套下了楼,余白走得有点快,许明昱并未急着追上去,而是慢悠悠地坠在后面。
他一早上看似无意,其实全在观察余白的反应。
这场临门一脚的表白虽比计划中提前了许多,但许明昱认为当时的余白需要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打断他当下的情绪。
许明昱很清楚,“我喜欢你”这件事对于余白来说,是一种对他的肯定,能推着他向前,同时也是需要回报且不能轻视的宝贵感情,提升自己在余白心中的占比,用在此处最合适不过。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余白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越过大爷大妈的聚集地朝外走去。
出了巷口朝右拐,再走两百米左右有一家早餐店,余白点了两碗豆腐脑和油条、小笼包,随后又想起应该问问许明昱想吃什么。
一低头,便见此人乖巧地坐在桌前,正用纸擦着桌面,似乎感觉到余白的视线,许明昱抬起头看他,笑道:“哥你随便点吧,我不挑食,很好养活的。”
就这么一句话,又唤醒了余白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记忆,他好似屁股底下有刺,胡乱答应两句,干脆拿着小票取餐去了。
早餐吃完,许明昱又跟着余白去了医院。
徐母的情况愈发糟糕,由于摔断了肋骨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可她又不肯消停,下不了地,浑身的精力便只能靠一张嘴来发泄,整日哎哎哟哟地叫唤,没人能听懂,不理她就叫,有人理叫得更欢。
徐安刚开始整天给人道歉,后来大家都受不了,纷纷换床位搬了出去,倒也省了她的麻烦。
“就在这儿聊还是出去找个清净点的地方?”徐安看起来刚睡醒,脸色苍白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涂着口红的嘴唇翘起两处死皮,她把两人迎进来,问道。
许明昱倚在床尾,目光扫过陪护床上堆着换洗的衣服——徐安几乎是住在医院里了。
“就在这儿聊吧,阿姨离不开人。”余白道。
徐安抓了抓头发,苦笑道:“一两个小时的话应该没事。”
余白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就几句话,免得再跑一趟。”
许明昱注意力本在两人的谈话上,视线晃来晃去,无意之中落在病床上的老太太身上,与她浑浊的双眼相对,蓦地顿住了。
普世价值观讲究百善孝为先,许明昱上过学,该明白的道理都明白,可他从未有过正常的家庭环境,历经两任父母也是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就算他有再大的孝道也不知该回馈给何处,更何况他没有。
这实在无可厚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大多逃不出“交换”原则,存进去什么,才能相应地取出来些什么,就像谁也无法要求一个连幼儿园都没上过的娃娃能把《陈情表》奉为人生座右铭。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养育之恩若是从未付出过,那自然便结不出孝顺来。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着,眼白已经发黄,可神志明显是清醒的,透着一种与徐安如出一辙的顽强。她松弛的皮肤挂满褶皱,像一截倒塌的树干,每一道皱纹都是一圈年轮,将顽强沉淀成固执。
许明昱歪了歪头,对此生不出一丝怜悯之心。
他因为知道有“孝道”这个词的存在,可以理解徐安因为照顾老人而一时绊住脚步,但又因无法感同身受,而不懂徐安为何会妥协。
T市有疗养院,也有护工,徐安有很多办法安置她,可她没那样做,而是仍由老太太胡闹,选择自己留在这里,哪怕身心俱疲也不离开。
许明昱想不通,躺下的明明是这个老人,为什么迈不开脚步的却是徐安。
“那些钱你不用还我了。”余白道,“算成是我入股的资金。”
徐安显然惊讶于他短短一个晚上便改变了主意,瞪大眼睛。
余白继续道:“既然我不在T市这边上班,工资也可以免了,以后就按照那边店里给我分红就行。”
“你确定了?”徐安问。
“嗯。”余白点点头,“T市的店,你是打算再请个店长,还是从现在的人里选一个出来?我可以帮忙安排。”
徐安想了想:“都不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都是我自己管的,反正城市小,有事开车跑一趟算不上麻烦。这件事你跟乐淇说了吗?”
“还没。”余白道,“我一会儿给她打个电话。”
徐安犹豫半晌道:“你顺便把我结婚的事情跟她说一声。”
余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答应道:“好。”
南方的城市不会下雪,冷意却是钻到骨子里的,医院向来暖气很足,压得人仿佛呼吸都有些受阻。
昨晚许明昱睡着后,余白独自辗转反侧许久,早上很早被吵醒,又被医院的暖气熏过,此刻坐在副驾,困得眼皮都快掉到地上。
他降了点车窗,试图让用冷空气提提神,许明昱又给关上了:“困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街道旁圣诞的装饰才撤下没几天,又开始陆陆续续挂上大红,更有性子急的,店里已经播放起了《三百六十五个祝福》。
许明昱盯着路况,忽而听见余白叹息似的说道:“快过年了啊……”
许明昱应道:“嗯,又过了一年。”
第25章 安定剂
徐安要结婚的消息果然让蒋乐淇当场破口大骂,恨不能连工作都丢下立刻飞回来。
按照她的话说,先敲干净徐安脑子里的水,再跟那位素不相识的男人面对面较量一番。
余白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安抚住她。
许明昱冷眼旁观,发现余白明显跟蒋乐淇一样,是反对徐安这个做法的,可为什么不阻止她呢?
余白回答道:“我又不是徐安,并不能为别人的人生负责,有什么资格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
许明昱面对这个说法,难得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沉默着若有所思的样子。
余白花了两天的时间整理行李,退掉T市的房子。
说是整理,实际收拾出来的东西只有两个大纸箱和一个行李箱。
余白把带不走的柜子桌椅留给了房东,而衣服则在许明昱的干预下丢掉了大半。
这事儿要论起来,完全是许明昱故意为之。
余白此人其实是非常朴素的,全身上下能称得上时尚的,除了脸,便只有那一头不用花心思打理也蓬松有型的头发,就这点,据说也是出自徐安之手。
他的穿衣理念十分简单——干净,实用。
于是整个衣柜,单一色彩的基础款贯穿了四季。
更令人发指的,许明昱还在里面找到了一件能从头裹到脚的长款、纯黑色羽绒服。
许明昱用被雷劈了的表情将它拎到余白面前,问道:“这是什么?”
余白毫无羞愧之心:“羽绒服?”
许明昱道:“我知道这是羽绒服,我的意思是,这东西穿上跟个黑色笔筒有什么区别?”
余白心虚道:“不至于吧……”
许明昱嫌弃到了极点,当着余白的面,把“笔筒皮”卷巴卷巴塞进了垃圾袋里。
“过去之后我全部重新给你买。”
于是最终幸存下来的,只有为数不多几件勉强能称得上款式的衣服,而这些除开余白本人超长发挥,基本出自徐安姐姐之手。
想来徐安作为精致时尚的爱美人士,也无法容忍一个黑色笔筒整天在身边晃来晃去。
幸存者中也包括那件两人重逢时,余白穿的咖啡色长风衣。
还记得当时余白站在湖边,北风一吹,衣角与发丝齐飞,整个画面充满了忧郁日系男友氛围感。
许明昱嘴角抽了抽,毫不留情地将这段回忆甩进衣柜深处——忧郁个屁,就是个审美堪忧的老土小青年!
过来的时候,许明昱嫌谭少爷那辆伤眼的大红色跑车太过招摇,掐着他的脖子让他换了辆低调的SUV,宽大的后备箱此刻搬家正好派上用场。
许明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了,走吧。”
余白回头,他住的屋子朝南,从小区大门处望去,其实压根看不见什么,但他依旧看得很认真。
许明昱没有催,随着他的目光一同望去,仿佛能从中窥视两人分别的那些时光。
独自出门,独自回家,数年如一日画地为牢,重复着单调而乏味的生活。
许明昱微不可查地提了提嘴角,在心里自顾自替余白向那些曾经告了别,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让余白离开自己一步。
良久,余白拉开车门道:“再去一趟店里吧。”
虽然徐安表示能忙得过来,但余白到底还是不放心。
仔仔细细将年前的工作安排过一遍,才正式踏上回S市的路。
回程的车是余白开的,许明昱这两天陪着忙里忙外,确实是累着了。
可这一路,他躺在副驾驶上,胳膊腿儿传来阵阵酸疼,大脑却一点也不困倦,反而很兴奋。
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到了S市,余白先去筒子楼取行李,随后打算按照计划,找个短租的青年旅舍将就两天。
“不行。”跟余白惯常听到许明昱说话的语气不同。
调子很低且不容质疑,声音里好像揉了一把寒冬的碎冰。
冷得余白心头微颤,不自觉倒吸一口气。
紧接着,许明昱眼皮一耷拉,避开余白投射而来的视线,摆出万分抱歉的姿态:“哥,是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觉得困扰了吗?”
余白回过神,好险没把车拐上绿化带。
这几天太忙,两人谁都没再提起这件事,恍惚间,余白差点以为那天晚上其实是自己出现的幻觉。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余白磕磕巴巴道。
许明昱继续低着头:“之前你也不是没去我家借住过,好吧,我知道了,以后我偷偷喜欢就是了,不会再说出来惹你烦的……”
余白踩下刹车,车子堪堪停在斑马线前,他嘴唇开合了几次,仿佛不知道该怎么整理措辞才好。
以往上学的时候,倒也听说过年级里或班上有女孩子喜欢他的传言。
可那是因为在学校,大家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傻兮兮的发型,若不特意提出,也分不出高低贵贱来。
余白每每听完就算,若是真有情书送到面前,他也都是感谢后再礼貌拒绝,繁重的学习任务和身后需要照顾的小尾巴让他不敢再有半点分神。
少男少女青春期荷尔蒙萌动,对稍微端正点的模样心生好感再正常不过。
可许明昱是个二十来岁的成年人,柴米油盐的世界光看皮囊是没有未来的。
余白明白论家庭条件,论事业发展,自己哪一点都配不上许明昱,所以余白对于许明昱的表白,其实十分惊讶——许明昱怎么会喜欢他呢?
他踟蹰半晌,直到信号灯由红变绿才开口道:“我没有觉得烦,上次那只是借住一晚,这年底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合适的房子,怕太麻烦你。”
奈何这番话正好给了许明昱顺杆爬的机会:“不麻烦的,哥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妈不在国内,我爸也不管我,大年下的就剩我一个人,你就当陪陪我,行吗?”
都说到这个份上,余白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被许明昱拐回了家。
年前,所有员工心心念念盼着春节假期的时候,留白画廊的前台小姐接到一通电话,来电人自称是他们许总的父亲。
前台小姐本以为是什么骗子或者整蛊电话——自从她入职以来,便没听许总提过自己的父亲,况且真要是老板父亲,完全可以直接打到许总本人的手机上,哪需要通过她来转接。
小姑娘撇了撇嘴,就听对面有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咳嗽两声,厉声说道:“告诉许明昱,我好歹是他名义上的爹,他回国这么久了,总该回家露个面!”
话音落下,对面竟比她先挂断。
前台小姐捏着听筒,满脸疑惑地站了一会儿,犹豫该不该去知会一声,便见他们许总从楼梯上转了下来。
最近全公司的员工,无论职位大小走路都是垫着脚的。
自从两个月前,老板突然亲自接了个T市的项目后,心情就堪比春日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搞得各部门负责人每每汇报前,都得先算上一卦,打听打听今日龙颜究竟是个什么颜色。
小姑娘一边暗自打量,一边在心里掂量,觉得从面上来看,老板状态尚可,又觉得与其之后因疏漏不报遭问责,轻信骗子被骂一顿的结果比较好接受些。
于是将心一横,开口叫住了正推门往外走的许明昱:“许总!”
许明昱回头:“嗯?”
前台小姐把方才的那通电话转述了一遍,又忐忑地补了一句:“他说,要是您不回去,他就亲自过来……”
她觑着许明昱由晴转阴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恨不能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号码给我。”许明昱说。
小姑娘连忙双手奉上,目送老板的背影离开。
玻璃门来回晃荡,发出不堪忍受的吱吖声,小姑娘大松一口气,摸出手机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全员注意,一级红色警报!!!”
顿时哀嚎震天。
许明昱坐在车里,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号码,思绪却早已飘远。
临近假期,装修队暂时停工,余白终于有了两天的闲暇,下午的时候许明昱收到他发消息过来问晚上想吃什么。
昨晚的电影有点无聊,只看到一半两人都睡了过去,今天是重新选一部,还是玩玩游戏?
等会儿得顺路买点水果,记得以前余白最喜欢吃橘子……
许明昱蓦地明白,为什么人们明知道烟草和酒精对身体有害,依旧对此欲罢不能。
人在不想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总会下意识找点什么来拖延、麻痹。
许明昱拉开驾驶座旁的扶手箱,从底下摸出一盒深蓝色外壳的烟。
不知为何,余白自从被他拐回家暂住,许明昱便再没看见过他抽烟。
这包烟还是许明昱在T市时买的,他取出一支,搁在鼻子底下细细闻着,放置的时间太久,烟草中柠檬香的味道淡了一些。
许明昱想起余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得很齐,两指夹着细长的烟,动作间牵引着手背骨骼微微凸显。
烟嘴被嘴唇含住,又松开,烟雾吸纳再吐出,萦绕着半遮住他的面孔,慢慢散开。
许明昱每每看着,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入,有种被填满后的怅然。
原来余白之于他,和烟酒之于世人一样,是逃避时的借口,也是烦躁疲累中唯一的安定剂。
许明昱鼻腔充盈着苦涩的烟草香,一个一个将数字输入屏幕,拨通了那个号码,等待音响起四声后接通。
他没等对面开口,撂下一句:“明天下午五点,我过去。”
随即挂断了电话。
第26章 雏鸟
长长的实木餐桌前是一面透明的全景落地窗,正对他家的后花园。
一只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小小的翅膀掀开来,鸟儿低头理了理羽毛,再抬起来时对上了一双窥视的目光。
鸟儿来回蹦跳,歪起脑袋,隔着玻璃窗与小男孩对视片刻,没从中察觉到什么危险,却被树影的晃动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许明昱收回视线,把盘里戳得乱七八糟的煎蛋划拉到一起,一股脑塞进嘴里。
他的养母董蕙已经换好了笔挺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头发盘在脑后,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
她从楼梯上下来,缓缓靠近餐桌,步子又轻又稳,路过许明昱背后,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有她惯用的香水味。
许明昱喉头动了动,压下胸口翻涌的反胃感。
董蕙在他对面落座,从头到尾整个过程相当优雅从容。
与许明昱这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不同,董蕙的早餐是一杯咖啡配一盘花花绿绿的新鲜菜叶子。
其实那盘东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沙拉,但许明昱在心里依然喊它菜叶子。
就像许明昱每次看见董蕙都觉得违和,他的养母仿佛一台设定严格的智能机器人,那一套套名贵的套装就是裹在钢筋骨骼外的人皮,而这台机器,现在正试图将他改造成同类。
这非常诡异,许明昱来到这个家已经快半年了,他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一盘菜叶子加上点或酸或甜的酱料,就能取名“沙拉”。
他无法融入这里,不管是这个家,还是那个出来进去遍地千金的学校。
他宁愿回一中跟那群臭小孩打架,也不想听同桌们讨论某只新款包包,限量球鞋的价格。
许明昱这只小麻雀,一朝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从外表来看连羽翼都泛着彩霞。
但他自己却知道,若是掀开表面的彩羽,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鸣叫不代表喜悦,而是恐惧,他其实只想做那只依偎在大麻雀翅膀下的雏鸟。
董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开始告知他今天的安排。
“一会儿肖老师来,今天是周末,美术课会上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有钢琴课,一个小时,然后数学老师临时有事,今天三点半的数学课改成英语,今天所有的课程我晚上回来检查,记清楚了吗?”
许明昱垂着眼帘,慢吞吞地切着一块面包,他讨厌早餐用的刀叉,一点也不锋利,切起东西来总是藕断丝连,用着很累手。
董蕙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怎么教你的?大人问话该怎么回答?”
许明昱放下刀叉,微微俯首,小声道:“记清楚了。”
董蕙这才勉强满意,继而注意到他面前乱七八糟的餐盘,又皱起眉道:“看来下周得重新给你请个礼仪老师。”
许明昱快要忍不住恶心,恭恭敬敬对空气道:“我吃饱了。”
然后侧身站起来离开餐桌。
许明昱进门就遇见了许云栋。
如果把董蕙比作一台程序严谨的机器,那么许云栋就是在背后操纵这台机器的手。
许云栋如今已四十出头,身穿一件保暖夹克,正站在院子里浇花。
独门独户的别墅,大门就在院子外,许明昱按门铃他就像没听见一样,非得等保姆着急忙慌出来开门。
保姆还是当年那位,长久的操劳使她两鬓早早微微泛了白,见到许明昱先是一愣,而后才犹犹豫豫地问:“您找谁?”
许明昱一路紧绷的表情因为这位妇人的出现,有了片刻松动:“苏姨。”
苏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两步,跨过门槛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眶都红了:“哎呀,是小昱吗?”
又转头对院中的许云栋喊道:“许老师!是小昱,小昱回来了!”
许云栋这才缓缓放下浇水壶朝他点了点头,道:“进来吧。”
许明昱觉得他这副装模做样的架势有些好笑,仿佛那个在电话里大放狠话的人并不是他。
许明昱边往里走,边回答苏姨零零碎碎的唠叨:“我有好好吃饭,没有瘦,就是长高了……您别张罗了,一会儿说两句话我就走。”
苏姨把切好的水果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你不在家吃啊?可你爸说,晚上有客人来,我做了好些菜呢!”
许明昱眯了眯眼睛,看着散步似的走进来的许云栋,脸上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
这栋房子大体布局没什么变化,只更换了些陈设——一楼客厅中,许明昱曾经弹过无数遍的钢琴不见了,以及钢琴旁那盆鹤望兰的位置现在换成了发财树。
许明昱觉得练琴很烦,一遍遍按照顺序敲打黑白方块的事儿能有什么意思,他总抓不到节奏,音阶都爬了好几个月才弹利索。
练得不耐烦了,他就会盯着旁边的盆栽发呆,叶子长得很高,却没有茎,长长的圆圆的。
苏姨说:“它的名字叫鹤望兰,能开花,但得三年才开一次,家里的这盆,是你来之前才买的,且得等等呢!”
“花长什么样子?”许明昱问。
“黄色的,有点像一只眺望远方的鹤。”苏姨说,“所以才叫鹤望兰嘛!”
许明昱面前的这张茶几也不是原来那张玻璃的,换成了大理石质地。
许云栋终于抵达终点,拎起裤腿在对面坐下。
许明昱没抬眼瞧他,而是学着董蕙的样子,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实心的,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
“你在做什么?”许云栋皱眉。
许明昱收回手,语气平淡:“没什么,看看是什么料子,我一脚能不能踹翻。”
原来那张玻璃茶几,在他从董蕙口中得知余白所谓的死讯时,碎在他的脚下,玻璃渣洒了满地。
当时许云栋就站在旁边,还赏了他一巴掌,打得他满嘴血,半边脸几乎失去了知觉。
“许明昱,你的礼貌是谁教的!”许云栋厉声喝道,“你别以为现在有了点成绩,翅膀硬了,就能翻脸不认人!”
“认人?”许明昱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认谁?你?快别逗了。”
许云栋似乎还想教训他,许明昱截口打断道:“行了,先说你费这么大功夫把我叫过来什么事儿吧,我没闲心听你胡扯。”
难为许云栋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偏过头去咳嗽半晌才缓过劲。
苏姨从一旁递来手帕,望着许明昱的眼中尽是担忧。
“听说你前段时间接了个T市的展?”许云栋问。
许明昱挑挑眉,算是默认。
“那客户是我同门,这么多年了没半点成绩,就仗着家里有点钱,做点倒卖藏品的买卖,不成气候!”许云栋把帕子递回给苏姨,挥了挥手,让她忙自己的去,继续道,“他不是真心找你办事的,是想借你送我个人情。”
当年外界只知道许家的孩子刚被接回来没两年,正是可以靠“天才”之名好好拼前途的年纪,却又突然被送去国外,从此销声匿迹。
而许家两口子,在孩子被送走后也离了婚,董蕙也去了国外。
大家都在猜,许明昱大概是跟了母亲。
这位同门,凑巧得知许明昱的公司,借业务的机会几番接触,试探得他的态度。
众所周知,许云栋离婚后独身多年,想来也缺人养老送终,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将来总得找机会认回来。
于是这客户便给许云栋透了消息,还以为自己送了个大人情。
许明昱听完许云栋的话,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意思,然而,他早撕破了脸皮,口中荤素不忌得很:“养老送终是吧?可以,你什么时候快死了知会我一声,买墓地的钱我出了。”
说完,他作势起身要走,许云栋一拍桌子:“给我坐下!”
许明昱已经站了起来:“还有事?哦对了,听苏姨说你今晚有客人,咱俩都挺忙的,就不留下吃饭了。”
许云栋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许明昱抬手看看腕表,五点刚过十分。
来的时候虽然发了消息说会晚点回去,但余白多半还是会做好饭等他,从许家开车回去得半个多小时,要是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想起余白,许明昱看许云栋的眼神更冷了。
“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你名义上是许家的儿子,我花钱花心思培养你。”许云栋咳嗽着,“你以为当年没有我,你那幅画能挂进艺术馆?能卖得出去?”
许明昱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他,有点担心他被自己气死。
许云栋最让人不齿的一点,就是现在这样,总将别人的一切都划为自己的高尚的施舍,也不管被迫接受的那个人究竟愿不愿意,需不需要。
“我用不上你给我养老送终,可你吃了许家的饭,就必须担起责任来!”许云栋骂完,像是不知道上下句怎么衔接似的,生硬地命令道:“我那个同门快到了,你留下跟他一块儿用晚饭。”
他话音刚落,许明昱突然笑了出来:“真是辛苦你了,董蕙不在,没人做你的传话筒,得劳烦你亲自来发号施令,不过对着一个贫民窟福利院出身的杂种叫儿子的感觉很恶心吧?”
许明昱眼神略过厨房门口忧心忡忡望着这边的苏姨,却半点没有犹豫:“把我领回来那两年,你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现在要跟我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让我维护你的脸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哐当”一声,许云栋狠狠将杯子摔在许明昱脚下,玻璃碎渣四溅,有一片恰巧划破许明昱的颈侧,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于此同时,门铃声再次响起,客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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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想周一下班这么急赤白脸来上一章 好吧其实是前两天温差太大 我没扛住倒下了 所以拖到现在:( 大家一定注意身体><
第27章 交易与抉择
电视遥控器落地的声音将余白从梦中叫醒,他揉揉眼睛,看了看时间,刚过八点。
米饭还留在电饭煲里,但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许明昱只说可能会晚点回来,并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余白还是打算等他回来一起吃。
家里装了地暖,过于温暖的环境会让人感觉困倦,余白这两天闲下来,总是不由自主窝在沙发上或地毯上就睡着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接了杯水端在手里慢慢喝着,脚步拐向了书房。
书房正对着那面墙立着个书柜,余白偶尔会来随便拿两本看着玩儿。
他很爱看书,不挑题材,不限中外,什么都爱看,就算是许明昱从国外带回来的外语原本,他都能啃得津津有味。
余白从上到下慢慢寻找着,打算选一本,边看边等许明昱,忽而他的视线略过了一本封皮略显陈旧的大部头,书脊都起了皱,看上去被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Appreciation of Western Literature,西方文学鉴赏?”余白轻轻念出书脊上的字,他明明记得许明昱亲口说过去国外学的是艺术管理,难道对文学也感兴趣?
余白将书抽出来,翻开首页,右下角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串英文单词——William Kim,应该是某人的名字。
余白眉头微微蹙起,将这几个字母放在嘴里嚼了两遍,突然感觉好像抓到了些什么,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太起来。
是什么呢?
余白一页一页往下翻着,这本书的主人上课大概不怎么认真,笔记写着写着总跑偏,一会儿在右上角涂个黑点,一会儿在插图的人像头上画朵花,总之就不肯留下一张干净整洁的书页。
照片呢?
对了,余白记得,那天他陪许明昱回来取资料,照片就是从这本书里掉出来的。
余白捧着书,快速翻动着书页,这部大部头太厚了,直到翻过大半,他才终于再次找到那张照片。
余白心跳蓦地加快,血液涌进再被泵出,砰砰地冲击着胸膛。
照片上戴草帽的男孩儿,神采奕奕的老者,齐齐冲着镜头笑。
余白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仔仔细细扫过照片的每一寸,连男孩胸口的英文字母都没放过。
就是张普通的生活照,余白腾出一只手拿起那张照片,狐疑地眨了眨眼,觉得自己这股紧张感来得实在莫名其妙,多半是睡糊涂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打算将照片重新夹回书页里,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了过来,连同书和照片一同抽走。
余白猝不及防,猛地转过身,便见许明昱不知什么事后出现在他背后,单手拎着那本大部头,屈指在书封上弹了弹,语气似有不快:“没想到哥还喜欢看这种枯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回……”余白吓了一跳,话刚说了半截,被许明昱衣领上零星的血迹吸引了注意力,“这怎么弄的,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许明昱把书扔回桌子上,偏过头露出伤口让他瞧:“不小心划了一下。”
伤口是苏姨包扎的,她泪眼婆娑地给许明昱消毒上药,最后甚至想拿绷带往他脖子上缠,被许明昱阻止了。
苏姨给他贴创可贴的手还在抖,却没有对许明昱恶劣的态度发表任何意见。
她在苏家干了将近二十年,清楚许明昱的身世,两人相处的时间虽不算长,但她是真的心疼这个孩子。
苏姨见过许明昱刚住进这栋别墅时局促拘谨的样子,也明白重压之下那些无声的反抗,甚至发现过他深夜偷偷给余白打电话。
从某种程度上讲,在这个家里,许明昱虽顶着主人的名头,地位却并不比她高,他们俩实际上都是许家的工具,一个在内,一个对外。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许明昱一次又一次被教训之后,帮他处理伤口。
可惜许明昱不是玻璃茶几,无法一碎了之。
苏姨在听说他被赶去国外时,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帮忙收拾完行李,这个向来恭顺又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偷偷对他说:“去外头也挺好的,千万照顾好自己。”
于是这次她又说:“不留下吃饭也好,事谈完了快走吧。”
许明昱握了握她颤抖的手,轻声道:“上菜吧。”
隔着落地窗,许云栋正在花园里接待客人,方才门铃响起时,他对许明昱说:“上次我给谭家那小子打电话,他说你这段时间围着一个叫余白的人打转?”
许明昱瞳孔骤然紧缩。
“我猜,他还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对吧?”许云栋站起身,跨过一地玻璃碎渣,慢慢往外走。
“你怎么知道?”许明昱的声音仿佛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当年的事果然跟你有关!”
许云栋很坦然地扫了他一眼,这次换成许云栋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许明昱明白了,许云栋当年肯定做了些什么,让他觉得一旦自己和余白表明身份,势必会找上门来算账。
可许云栋按耐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等到他,自然便能确认余白还不知道实情。
那么许云栋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呢?
餐桌上坐了四个人——来的客人是一对父女。
许云栋地同门姓张,叫做张峻德,他女儿叫张薇,看着比许明昱要小上两岁,见到许云栋脱口而出的称呼是:“许院长。”
菜摆了十几道,许明昱看着满桌昂贵的菜肴完全没有胃口,对面恭维奉承,其乐融融的戏码甚至令他几欲作呕。
许明昱连筷子都没动,手指如同弹琴一样轮番敲击桌面,发出“哒哒”的噪音,引得客人频频注目——许云栋强行把他留下,这点小小的后果总得承受。
不是自诩上层社会,最讲究礼节吗?许云栋名义上依旧把他归为许家的儿子,他的所作所为正好代表许家的家教。
如果不是怕许云栋狗急跳墙,许明昱恨不得直接踩到桌子上一边跳舞,一边对他们破口大骂。
终于,在他耐心耗尽之前,这俩人结束了虚伪的社交前戏,聊起正事。
“我听说S市美院准备牵头办一个,当地院校与市美术馆的联合艺术展?”张峻德问道。
许云栋吃了口菜,才不紧不慢含糊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儿。”
许明昱的动作停下了,挑了挑眉。
“是这样的。”张峻德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我家丫头前些年毕业之后有幸进了美院工作,当然,没有明昱这么有出息,自个儿能挣大钱,她呢也就做做后勤混口饭吃,我是想着,她老这么混日子也不是个办法,看许院能不能帮帮忙,赏个光,借这次的机会让她锻炼锻炼。”
“小薇的能力我也是有所耳闻的。”许云栋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忽而话音一转,“对了,不知道明昱在T市的那场展办得怎么样啊?还合你的心意吗?小辈办事多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做叔叔的,可要多担待啊!”
话及此处,许明昱明白了,如果张薇想要这个联合艺术展展主办方总策划的位置,就得在合作方给许明昱留个位置。
许云栋虽然是院长,但他向来重视名声,不好亲自下场,那么就推个策划人上去借力,这是明晃晃的利益交换。
按照社交场的惯例,这个时候,许明昱应该端起酒敬张峻德一杯,但他没动,对面的张薇也埋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场面一时陷入尴尬。
余白手指在创可贴边缘碰了碰,蜻蜓点水般,一丝力气也没用,许明昱却如同遭受重击,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余白只好站直身体撑着他:“疼吗?”
许明昱把脸埋进余白肩窝,嗡声嗡气哼唧道:“疼啊疼。”
“……”
听听中气十足的哀嚎,哪有半点疼的迹象。
余白的腰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行啦,吃饭没?”
“没有。”看到许云栋就没吐出来就不错了,哪还吃得下东西。
“我去把菜热一热。”余白轻轻拍了拍许明昱的胳膊,示意他放开。
许明昱仰起头,方才难看的脸色已恢复如常,眼睛湿漉漉里地含着期待:“你在等我?”
余白其实觉得这很平常,只是等他吃晚饭而已,这段时间以来,他跟许明昱一起吃的晚饭没有十顿也有八顿了。
现在却被这样特意点出来,好像他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似的,余白莫名感觉有些心虚,耳根隐隐发热,他避开许明昱灼灼的视线,不答话:“快撒手。”
许明昱笑嘻嘻地还了余白自由,却又变成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踩着人的后脚跟追进了厨房,他不捣乱也不帮忙,就跟着打转。
余白回身把干净碗筷塞进他手里:“当心踩着你。”
许明昱顺嘴叼了锅里一块肉,心满意足地退出厨房。
他家厨房和餐桌只隔着岛台,许明昱摆好碗筷,撑着下巴坐在餐桌前就着余白的背影思索起来。
许云栋提出的交易,许明昱是心动的,他既然做了这行,当然想要不断向上发展,就算许明昱自己无所谓赚不赚钱,他手底下还有一帮等着吃饭的员工。
他虽是个暴君,也是个能带人吃饱饭的暴君。
许明昱早就在想方设法将公司的业务从个人艺术领域扩大至商业机构,他并非许云栋,从不自诩艺术家,更没有半点清贵傲气,许明昱的准则是,只要是块蛋糕,那就吃。
美院牵头,几大院校与市美术馆合作的艺术展,这是个相当可观的跳板,然而一旦借了许云栋的关系接下,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
有些路只要踏上去,轻易难回头。
“公司今天应该放假了吧?”陶瓷盘搁在桌面,发出叮当脆响,余白问,“明天就大年三十了。”
“嗯,下午就放了。”许明昱拣了根菜叶子放嘴里慢慢嚼着。
余白给他挑了块肉:“那你明天要回家吗?”
许明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许家,干脆利落地摇头道:“不回,我不出现他才能安心过个好年。”
余白虽一直听说许明昱跟家里关系不好,却没成想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糟糕到这个地步。
“你呢?”许明昱反问,“哥要回T市吗?”
“除了安姐和淇姐,我在T市也没什么朋友。”余白也摇头,“淇姐昨天已经赶回去了,应该用不着我帮忙。”
“也就是说,这个年只有我们俩一起过!”许明昱高兴得险些蹦起来。
余白想了想道:“那明天早上一起去买年货吧。”
第28章 我一直都很想你
是余白提议买年货,到了超市却变成他推着购物车跟在许明昱后面追。
超市人太多了,许明昱对照着手机上的购物清单在人堆里转来转去,余白推着车跟得有些费劲,一个没看住就不见了人影。
他无奈地靠边停下,正想掏手机打电话,忽而许明昱又从旁边的货架钻了出来。
超市里有暖气,两人都脱了外套,许明昱早上出门时穿了一件橘红色的毛衣开衫,说是图个喜庆,此刻被蒸腾得有些发红的脸与衣服相衬,倒显出几分与平常不同的活泼。
许明昱抱着袋坚果大礼包,兴致冲冲地往购物车里放。
活泼,余白没来由地想到这个词,他往日里给许明昱贴的标签上,只会写外向、成熟、处事周到、妥帖等词,而“活泼”却不同,在大多数语境下,人们总将其与“孩子”搭配,少有用在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身上。
但余白却觉得,在摩肩接踵的超市里,兴致冲冲地跟自己炫耀抢到一袋坚果大礼包的许明昱再适合这个词不过了。
余白难以抑制地抬起手,擦干净许明昱额角渗出的汗珠。
“哥?”许明昱疑惑地叫了一声,乖乖任他动作。
余白闻声道:“还想买什么?”
许明昱手机上的清单列了很长一串,余白能想象到他窝在被子里抱着手机,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打出这些字的样子。
其实购物车里的东西已经足够支撑两个人过完新年,甚至还能有富余,可余白不愿意打断这份期待与快乐。
很难去形容这种心境,许明昱说喜欢他,余白始终无法理解。
于是听到表白,他的第一反应是是惶恐,而惶恐之余,余白心中难以抑制地从深处升起一丝欣喜。
这点欣喜让他再次生出向上爬的渴望,驱使他主动伸手抓住机会,或许也能支撑他不断向前走,一直走到足够直面内心恐惧的那天。
余白觉得,他是感谢许明昱的,许明昱的喜欢给了他勇气,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该对许明昱好,并且发自内心希望许明昱永远都像现在一样肆意、快乐。
南方年夜饭得吃鱼,寓意年年有余。
余白在水产区挑了条三斤的鲈鱼之后,对着满柜子的肉类犯了难。
两个人的年夜饭不用太过隆重,准备太多的话,后面好几天都得吃剩菜,但也不能随便打发了,毕竟是过年。
余白沿着冷柜慢慢挪动,心里计划着买块五花肉做红烧肉,又想着许明昱爱吃排骨,要不改成炖排骨汤算了,一来而去迟迟没能下手。
最后还是许明昱拍板,提议干脆买肉馅自己回去包饺子好了,好吃又方便,少了随时添,多了冻冰箱。
结果直到贴完对联,下午准备做饭时才发现,光想着买馅,没买皮。
大年三十超市早关了门,许明昱从家里翻出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面粉,万幸没过保质期,两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只能临时查教程学着怎么做饺子皮。
许明昱像个严谨的科研人员,和面、揉面、醒面,严格遵守教程中的步骤与时间,余白备好其他菜,调完馅一回头,得到了一盆表皮干裂,毫无弹性,一扯就断的“杀伤性武器”。
余白戳了戳面团,转头看他。
许明昱揉着鼻子,强词夺理道:“反正都是面粉加水,吃起来应该都差不多吧……”
说罢,两人都没忍住,面对面笑了出来。
就这么小半袋面粉,没有重新做的条件,余白秉持着“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原则,又往里添了点水揉开,将就擀成皮用了。
当晚,两人吃了一顿史上最硌牙的年夜饭饺子,还好馅的味道不错。
等余白洗完碗出来,许明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客厅里等他。
“要出去?”余白擦干手上的水问道。
许明昱点点头,又取下玄关上的衣服围巾递给他。
“我也要去?”余白接过来穿好,“去哪儿?”
许明昱故作高深地挑眉:“去了就知道了。”
车子一路开出市区,在城郊的一处人工水渠旁停下。
许明昱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红彤彤的塑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渠边走,余白跟在他身后。
这地方别说住户,除了不远处有个似乎是废弃了的厂房,连鬼影子都没有。
月黑风高夜,荒地杂草深,唔,很适合杀人抛尸。
许明昱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个砖头大小的盒子,朝余白摊手:“打火机。”
余白这才看见,那是两袋子烟花,怪不得大半夜跑这么远,市区明令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许明昱挑了挑眉——余白果然没有戒烟,只是不在自己面前抽罢了。
烟花种类很多,许明昱每样都买了一点,他把手里那盒烟花放在水渠边,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点燃引线,彩色的烟火从纸筒里喷发出来,几乎有一个人那么高。
许明昱小跑着回到余白身边,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个细细小小的光点。
“好看吗?”许明昱问。
大半夜的跑水渠边放烟花,说起来挺浪漫,真干起来却有点遭罪。
郊外的温度比市区低几度,因为没有高楼遮挡,寒风直愣愣往人身上吹,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余白暴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已经发僵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看着许明昱眼睛里仿佛流星一样闪亮的光点,还是答道:“好看。”
许明昱笑了,他鼻尖和眼尾被风吹得微微泛着红,让这个笑看起来像极了哭,余白揣在外衣兜里的手捏紧,克制着想把眼前人抱进怀里的冲动。
一盒烟花很快放完,许明昱又点了第二个,第三个,方形的、圆筒的,有就在地面喷出火花的,也有飞上天才炸开的。
后来许明昱干脆把剩下的几筒全部拿出来,围成一个圈,打火机不够,余白点了根烟,用烟头的火星跟他一起把那一圈全点燃了。
烟火依次突破封口飞上天,尖啸声之后是噼里啪啦的巨响。
余白点完引线就把烟掐了,此刻望着天上一朵朵绚烂的火花耳膜嗡嗡作响。
许明昱却没再看烟花,回过头来,伸出手替他捂住了耳朵。
许明昱的手指冰凉,手心却还残存一点温热,余白感觉那点暖意顺着耳朵游到脸颊,爬上胸口,细细密密的触感让他的心脏仿佛跌进了一杯冒着泡的汽水里,又酸又胀。
四周漆黑,火光映照着两个人,鼻腔充斥的烟火味中忽然混进了一丝熟悉的古龙水的香气。
许明昱张嘴说了些什么,余白没能听见,它们与呼啸而过的寒风一起被烟花爆炸声盖过,再被许明昱的手心隔绝。
余白很想问问他到底说了什么,又不舍得拉开那双手。
余白渴望那一点温暖,就在这几分钟里,他近乎贪婪地祈求,未来许明昱的快乐里允许自己存在。
忽而一束手电筒的光自远处打在两人身上,许明昱扭头看过去,蓦地放下了手:“糟了,这破厂房这么偏居然还有巡查!”
余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许明昱拉着往公路上跑。
路太难走了,碎石遍地,他们来时慢慢走尚且艰难,更别说跑,许明昱拽着余白的手腕,好几次差点崴脚。
身后的手电筒光明明灭灭,余白抿了抿唇,大步上前,抓起许明昱的手,领着他快步往外走:“小心点,踩我踩过的地方。”
两人穿过荒草地,飞速开车溜走,屁股后跟着一串叫骂。
回家的路上,许明昱没怎么说话,嘴角却没放下过,车载空调吹暖了他的身体,暖得手心渗出薄薄一层细汗。
新年快乐,我一直都很想你。
第29章 从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许明昱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时,余白已经吹干头发坐在了沙发上。
客厅只开了四周的筒灯,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有几个眼熟的明星正合唱着今年最火的流行歌。
许明昱扔在餐桌上的手机一直在响,吵得要死,他捞过来看了一眼,基本都是些群发的祝福短信,客户居多,其中还有一条是昨天刚见过面的张薇,估计是从她爸那里拿到的号码。
他嫌烦,不打算回,关了静音正打算把手机丢远些,谭松江的消息进来了。
“你昨天回许家了?”
许明昱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谭松江的下一句跟他的回复几乎同时出现:“刚听我爸说的,他们这种生意场上的人精消息灵通得很。”
谭少爷打字很快,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什么情况?他逼你回去的?”
“说什么了?吵架了吗?还是威胁你?”
“卧槽你吱声啊,有事兄弟帮你一块儿解决!”
许明昱随手回了个句号,怕谭松江不死心还要追问,干脆关了机。
重点根本不是消息的内容,而是消息的出处。
张峻德还有求于许云栋,在达到目的之前,肯定不会乱嚼舌头,那这消息多半是许云栋放出去的。
许明昱不打算让谭松江掺和进来,兄弟义气可贵,但用在这种污糟事上,实在糟蹋,更何况他跟许家的关系越少人纠缠进来,将来就越容易斩断。
许明昱靠在餐桌旁盯着客厅的人看了一会儿,拿出今天早上扫货般购入的各种零食,摆了一茶几,还有一瓶醒好的红酒。
他没有坐沙发,而是盘腿坐在了余白脚边的地毯上,脑袋顺势靠着余白的膝盖,拆了一颗草莓糖含在嘴里慢慢吃。
从余白的角度,只能看见许明昱的柔软的发顶,以及被硬糖顶起的一小块脸颊。
余白觉得挺有趣的,据他观察,许明昱抛开家境不谈,自己就挺有钱,他亲自挑选来送给余白的的衣服也都是比较有名的品牌。
但好像除了穿着以外,许明昱在其他方面又没什么太大的讲究,比如现在,试问哪个讲究人会用坚果零食配红酒?
许明昱知道余白在看他,但没回头,动作间手背擦过余白的脚踝。
裸露在外的皮肤入手冰凉,许明昱感觉脑袋下的膝盖轻轻了动。
余白道:“地上冷。”
许明昱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道:“还好,挺暖和的。”
余白还想再劝,可许明昱已经又自顾自转过了头去。
余白端着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很涩,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舌尖残留强烈的酸意。
他不由皱了眉,未曾想过红酒是这种味道,电影电视剧里,那些动辄几百万上下的有钱人没事竟然爱喝这种东西?
沙发微微下陷,许明昱单手撑着身体,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草莓糖。
温热的指腹擦过嘴唇,甜腻安抚了酸涩的味蕾,余白喉头滚动,舌头抵着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许明昱趴在他腿上,笑意很轻。
余白含着糖,说话有点模糊:“以前没喝过,不太适应这个味道。”
“再试试,习惯了就喜欢了。”许明昱说。
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在电视机发出的欢声笑语中显得很是突兀,猩红的酒液再次涌进口腔。
余白不明白,一杯酒而已,怎么还非得强迫自己去习惯和喜欢,却也没拒绝,而是顺从地细细感受了一下,还是非常不适应,不过大概是因为草莓糖的原因,酸酸涩涩的余韵中加入了清甜的香气,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接受。
许明昱坐了回去,依旧靠着他的腿,闲聊似的:“其实我没怎么看过春晚。”
其实余白也没怎么看过,在他小时候,电视还是一个黑乎乎的大盒子,叫作彩电。
这种东西孤儿院是不会有的,每到大年三十,吃过晚饭,值班的老师会把大家带到教室里组织晚会,唱唱歌什么的,孩子们年纪太小,坚持不到守岁,玩一会儿便又被放回去睡觉。
刚认识安姐那会儿,徐安听说他孤零零一个人在T市,同情心泛滥,强行把他带回家过几次,余白也都是吃完饭就告辞,非亲非故的,不能把别人的好意当做应该。
稍微存到点钱之后,他住进了正常的房子。
人在成长,科技发展更快,这时候电视成了扁扁的一个屏幕,家家户户都能装得起,他家房东也装了一台,可余白总觉得,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房间里看电视,特别像广告里的孤寡老人,他不想瞧上去那么凄惨,还不如睡觉。
对余白来说,日子仿佛装裱好挂上墙的印刷图,远远看上去与油画、水彩画没什么不同,实则再过十年二十年,别的或褪色,或发黄,他却还是那个样子,因为没有颜料可供氧化。
“主持人好像不是原来那几个吧,换过了?”许明昱继续问问。
余白不知道他口中的“原来”,具体指的哪段时间,也压根不记得以前的主持人到底是谁,于是只含含糊糊答道:“是吗?没注意。”
他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却拐向了许明昱。
筒灯洒下的灯光在他头顶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光圈,几根刚长出来的碎发不听话地兀自支棱起来,衬得他整个人懒散中混血点桀骜的味道。
余白听着背景音,拿许明昱背影下酒似的,那余韵中的一点清甜仿佛能让人上瘾,一杯红酒不知不觉见了底。
歌唱完了,节目换成了小品,几个演员你一言我一语,咋咋呼呼地吵成一团,许明昱撑起一条腿换了个姿势,手自然下垂,第二次碰到了余白的脚腕。
这小品编排得十分普通,笑点全靠网络热梗堆砌,可两个人谁也没空去看。
皮肤相触的瞬间,余白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许明昱的手将他整个脚腕包裹,像个忽然生出恶作剧心思的孩子,讨嫌地拿一根手指,打着圈地去揉弄侧面那块凸起的骨头。
余白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珊瑚绒睡衣,柔软的布料被灵巧的手指掀开,余白的呼吸随其不断向上攀升而渐渐急促。
许明昱摸到了那条凸起的疤痕。
“明昱!”余白瞳孔一缩,像是被摁到了什么开关。
许明昱动作顿住,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的小腿才撤开手,回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嗯?”
余白觉得自己大概酒量不太好,才一杯下肚,此刻看着那笑容脑袋有点发晕,他想试图去拉地上的人:“你坐沙发上来。”
谁知手刚伸出去便被扣住,许明昱像只灵巧的猫儿,一翻身整个人都趴在他腿上,一手撑着他的膝盖,一手抓着他的手腕,凑上前问道:“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许明昱的鼻尖离他的下巴不过几寸,那一瞬间余白呼吸都快停滞了。
红酒醇厚的香气混着草莓糖的甜流转在两人唇齿之间。
怪不得说“醉生梦死”,从古至今,人心里的再隐秘的秘密总溃败于二两黄汤。
快到十二点,晚会临近高潮,压轴嘉宾似乎上了台,观众的欢呼比之前还要热烈。
然而这些嘈杂传到余白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膜布,非常远,非常朦胧。
余白感觉脑子特别乱,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可它们只是路过,余白一个也没能抓住。
许明昱声音有些懒散,带着点鼻音,像在撒娇:“余白哥,我都表白好久了,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手心传来细微的痒,仿佛电流划过,许明昱拿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无声地催促。
余白被他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强行压平翻涌的心绪,偏过头去:“对不起。”
他刚说了三个字,便感觉钳住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余白忙继续道:“你先放手,咱们聊聊行吗?”
良久,许明昱退开,在沙发另一头落座,脸上没了笑意:“怎么最近谁都要找我聊聊,聊什么?”
余白坐直身体,听着许明昱比往常冷漠许多的语气,才松下来的一口气哽在半空,噎得他有点难受。
他斟酌片刻,试图找到个开头:“你说你……喜欢我,我以为只是随口说说?”
许明昱差点被气笑了,抱着胳膊:“我看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余白翻来覆去想不通的时候也冒出过这个可能,许明昱只是玩玩,可能图一时新鲜,跟他那位浪迹花丛的少爷朋友一样,腻了就换下一个,这对于他们富家子弟来说很正常。
可后来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私心觉得许明昱不是个随便对待感情的人,不然也不会尽心尽力帮他这么多忙。
那更难办了。
余白只好抓了一把快要遮住视线的头发,换了个角度:“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有个认识的弟弟,搬家之后再没有联系那个。”
许明昱挑了挑眉,没料到余白会主动提起:“嗯?”
“其实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他也是,十岁那年他被送进来,跟我一起生活,十三岁那年被领养,我们俩就分开了。”余白慢慢说着。
许明昱静静听着,感觉像听别人的故事。
“不知道是不是那句话的原因,‘希望他能跟你一样好’,这么说上一句,有时候我真能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余白笑了笑,眼角轻轻一弯。
真奇怪,人笑的时候,眼角怎么是向下的。
第30章 他有什么资格说不
许明昱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的位置,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睡眠姿势,如果不是双眼还睁着,胸膛起伏,他简直就像一具被人收敛后摆进棺材的尸体。
不过许明昱觉得自己离变成尸体也不远了,这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就是他的棺材,如果有人把天花板当成盖子掀开,只会看见一团腐烂的碎肉。
门口传来脚步声,隔着门板驻足,那是余白,许明昱眼珠转了转,依旧躺着没动。
那天的对话过后,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脑中不断回想思索。
余白主动提起,说从他身上看见了曾经的影子,许明昱又欣喜又难过。
欣喜是余白从未忘记过他,难过是或许现在的许明昱再努力也无法替代过去那个“崽崽”。
两种情绪在心中交织,还未分出个胜负,余白下一句话便到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对不起。”
这句话如同一架绞肉机,登时将所有酸甜苦辣全部碾碎成一把飞灰。
许明昱猛地愣住了,好半天才讷讷地问:“为什么?”
许明昱完全不能理解,只能匆忙给自己找理由:“因为我像他,所以觉得为难吗?还是说……”
他想问,还是说余白不愿再和任何与“崽崽”有关的东西扯上关系。
许明昱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将这句话咽回去,干巴巴地争辩道:“可我不是他呀。”
然而余白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他站起来,像是一面不近人情的高墙:“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和照顾,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选择,所以我希望以后我们能退回正常的朋友关系。”
那天明明是大年三十,一年之中最喜庆的日子,电视机里的音乐和钟声热闹非凡,高楼外的夜空却寂静无声,这景象实在太过割裂。
那瞬间,许明昱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他撒了谎,亲口否认自己的身份,将一半留在过去,又因为余白的拒绝,另一半提前逃去了幻想的将来,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游魂似的躺在现在。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门口的人只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渐渐远去,许明昱听见了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余白去哪儿?
许明昱撑起身体,摸过手机划开,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余白:“安姐办婚礼,我过去帮忙,这两天暂时不回来。”
许明昱看了眼时间,今天是初二,他又躺了一会儿,缓缓从床上坐起来。
茶几上的东西已经被重新收了起来,锅里还有余白给他留的饭菜。
许明昱抓过双筷子站在厨房就着锅把饭菜吃了个干净,味同嚼蜡。
初二祭祖,许明昱没有祖先可以拜,他都不知道那个当着自己孩子面上吊的女人最后被埋在哪儿,不过他还是按照惯例出门了。
今天天气挺好,阳光破开笼罩已久的雾霾,他刚出车库就被阳光晃了眼睛。
许明昱买了束菊花,熟练地拐上了去墓园的路。
墓园的管理人员估摸着还记得他,登记时频频欲言又止,许明昱走出去一截,那位中年保安还从门里探出头来张望。
许明昱被看得烦了,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冲他喊了一句:“放心,今天没带锤子。”
保安忙缩回脖子。
这墓园挺小的,墓碑却是统一样式,若不熟悉的人来,恐怕会在里头迷路。
余白的墓在挺下面的位置,许明昱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他下了几段台阶,站在最低处向上扫视,整整齐齐排列的墓碑上都贴着照片,无论男女老少表情基本一样。
许明昱注视着他们,他们也嘴角上翘回望过来。
忽而一阵风吹过,树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好似照片里的人们同时开了口。
许明昱将花搁在墓碑前,也不说话,就直挺挺地站着,仿佛跟照片里的人对峙。
他每次来都这样,以往是不愿意说,今年不一样,是不需要说。
许明昱伸手在石碑顶上敲了敲,那儿还有他上次发疯砸过的痕迹。
旁边的位置埋着一个老大爷,活了九十多岁,碑面密密麻麻地刻了一长串孝子贤孙,可现在,石碑前却只有一束蔫哒哒的花。
许明昱蹲下身,掏出兜里的帕子,仔仔细细将余白的照片擦拭干净,忽而转头冲着大爷的石碑问:“你说他是为什么?”
若是换个地方,一个人对着一块石头说话,大概会被当成神经病,但这里是墓园,大家来这儿就是为了对着石头说话,没谁会觉得他奇怪,许明昱蓦地明白有些传统能够流传千年的原因。
许明昱继续冲着大爷道:“他不想跟我在一起,无论是我是谁他都不想,他凭什么不想,有什么资格说不?”
许明昱提溜着裤腿蹲着,手臂伸直搭在膝盖上,像极了街头巷尾的小流氓随意跟人吹牛的架势。
“老头儿,你生这么多孩子有意思吗?大过年的也没人来看你。”许明昱说着,觉得他俩莫名有点同病相怜的意思,干脆帮忙把大爷的照片也擦了擦,“你说他们这些人心怎么这么狠呢?”
硬邦邦的石头不会说话,没有人回答他,许明昱也不在意,随手从余白墓前的花束中抽出一只放在大爷的石碑前,算是给人听自己发牢骚的答谢。
许明昱清楚自己的想法非常自私,就算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坚定余白违背约定并非自愿。
那些深夜拨通的电话,一方只能沉默回应的对话,许明昱翻来覆去回忆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几乎刻印在他的脑子里。
余白说,他考完了,语气那么雀跃,以许明昱对余白的了解,他肯定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许明昱翻遍了S市的大学,当年那一届的新生中,没有一个人叫“余白”。
但那又怎样呢?
迫不得已四个字就能抵消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伤害吗?
道歉和忏悔无法抵消许明昱心中的愤怒和委屈,他必须让余白赔上一辈子。
许明昱穿过一排排墓碑往外走,忽然脚步一顿,门口登记处站着一个人。
女孩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张薇?
余白走出闸机口,抬头望了一眼,十八线小破城市没有修建第二个火车站的能力,这么多年过去,绿皮火车基本换成了速度更快更舒适的高铁,可火车站依旧还是这个,棚顶上矗立的大字灰扑扑的,好像随时都有掉落的危险。
余白想起多年前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望着那几个大字痛哭流涕的样子。
火车站的顶棚很高,明明距离那么远,可那几个字仿佛就长在他的脊梁上,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余白摇了摇头,拦下辆出租车,往徐安家去。
他没骗许明昱,徐安要办婚礼的消息余白也是昨天刚知道。
徐安本就对这段婚姻没什么期盼,又忙着照顾老太太和两个店面,连结婚照都没时间拍,婚纱更是随便看了展示图就过。
婚礼流程和日期基本都是男方操办,等到婚期将近,蒋乐淇拖着行李箱站在她面前兴师问罪,徐安才想起来通知亲朋好友,还好她的亲朋好友早不剩几个了。
余白到的时候,他的两位姐姐正在吵架,说是吵架,其实是徐安单方面挨骂。
蒋乐淇整个人晒黑了三度,头发绑成高马尾,比以往多了几分野性。
她靠在窗台边,手里夹着根烟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徐安:“你以前每次相亲回来都要跟我吐槽一大堆,架势比谁都挑,现在呢?那男的跟你之前被嫌弃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怎么着,满世界山珍海味放着不吃,你打算端碟子萝卜咸菜过下半辈子?”
余白一脚刚跨进门,差点被这一长串输出给掀出去。
蒋乐淇大概实在是气上头了,余光瞟见余白进来,手一指骂道:“你把这张脸放在身边看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接受那种货色?”
徐安埋着脑袋整理桌上的药,细心地给每个盒子上标注日期和数量,自知理亏似的嘟囔道:“那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跟小余结婚吧……”
余白无辜遭牵连,差点给她俩跪下求饶。
“办法?”蒋乐淇恼火道,“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让你有事一定告诉我,你呢?每次答应得好,结果我一回来等着我的就是你随便找了个人结婚?徐安,你是疯了吗?”
老太太已经出院被接回了家,估摸着是如愿见到女儿找到后半生归宿,本安安静静躺着,任外头吵翻天,也不闻不问,此刻听见这种话,忽地大叫起来。
她说不清楚话,动静却也不比谁小,徐安听见立马站起来,蒋乐淇却横过眼神制止了她的动作。
余白认命地顶着一脑门包去关卧室门。
老太太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呼哧呼哧倒气,像一只行将就木的老兽,睁着眼睛透过门框瞪余白。
余白被那双死气沉沉的浑浊瞳孔看得心里发毛,几乎难以把眼前人与曾经那位和蔼又爽朗的老太太联系起来。
他硬着头皮把门拉严实,彻底隔绝那漩涡般让人窒息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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