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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沉入海底


    或许是因为境遇相似,徐安也曾经深切体会过没有父母助力,独自一人打拼的困苦,听完这番话当下便心疼起来,忙道:“既然认识了,那就是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帮忙!”


    许明昱笑开了:“好哇,我平常联系比较多的朋友就只有松江一个,但是他每天忙着跟各种美女聊天,都不怎么理我,你们明年要是来了S市,那我就终于不无聊了。”


    徐安道:“可说呢!”


    许明昱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筷子,跟徐安你来我往乐了半天,忽而问道:“姐,你们三个关系这么好,应该认识很多年了吧?”


    蒋乐淇掰着手指数了数,道:“七八年了。”


    许明昱装模作样地惊讶一番,继续问道:“那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啊?”


    这本应该是个非常普通的问题,谁知徐安和蒋乐淇听了却齐齐敛了笑容,场面竟如此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中。


    许明昱心中那根始终高悬的神经猛地被弹动,敏锐地察觉自己似乎就这样无意间触碰到了某些隐秘的真相。


    七八年前,许明昱从接到死讯之后,花了两年时间才接受余白“不在人世”,这个仅限于他的“事实”,继而再拿不起画笔,被父母赶去国外。


    而余白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来到T市,认识新朋友,开始新生活的呢?


    在这期间,有没有一秒想起过那年夏日夜里,一个个沾着汗水,潮湿而隐秘的承诺,从而对他有一丝丝的抱歉呢?


    徐安低下头轻轻咳嗽了两声,才道:“这么远的事情……”


    她刚起了个头,久不出声的余白突然截口打断:“你看过淇姐给我拍的照片,那时候我去她工作室送东西,她请我做模特,就这么认识了。”


    许明昱不仅看过那组照片,还拍下来仔仔细细看过。


    长久以来,余白都是许明昱心中无法触碰的禁区,代表失去,代表背叛,跟那座他们一起长大的县城一样荒芜。


    不知是日日被时间冲刷而习惯的麻木,还是出于自我保护,曾经许明昱以为他已经快记不清余白的长相了,然而在看到照片那刻,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照片上的人就是余白。


    不同于少年时明朗青涩,不同于现在沉淀舒展的成熟,头发比现在长些,人也更瘦些,肩膀无力地垮塌下去,显得锁骨愈加凹陷,眉眼毫无光彩,周身萦绕着许明昱从未见过的颓丧与灰败。


    “你们先聊,我去趟洗手间。”余白用暂时离场驳回了许明昱还未出口的追问,闭合的包间门无比绝情地切断了不依不饶追随着的目光。


    许明昱只好收回视线,乖巧地换了话题,重新盘活此间凝固的气氛。


    一顿晚餐结束,徐安去结账时却被告知饭钱早付过了。


    许明昱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接收到徐安嗔怪的眼神,道:“等你们来了S市再请我就是了。”


    车停在艺术馆,徐安掏出钥匙解锁,随后问道:“明昱啊,你的手能开车了吗?不行上我车送你回去?”


    许明昱举起右手来展示似的活动了两圈:“能开的,真没事了。”


    徐安这才恋恋不舍地坐进驾驶室,可刚关上门没几秒,她又下了车,绕到右后边的轮胎旁蹲了下去。


    见状,许明昱和等着徐安开车的两人都围了过去。


    蒋乐淇打开手机手电帮她照亮,问道:“找什么呢?”


    徐安在明显瘪下去的轮胎上摁了两下,抬头骂道:“靠!这儿裂了个口子!”


    闻言,许明昱道:“我车上有工具,可以拿备胎出来换。”


    余白道:“这车没配备胎。”


    徐安掏出手机:“我叫拉车的过来,能麻烦明昱你送他俩回去吗,或者你们自己打车?”


    余白看了眼时间,道:“还是我在这儿等吧,太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许明昱道:“确实太晚了,就算拉回去了也得等换胎,不然就停这儿,我送你们回去,明天我帮你叫人来拉走,你直接去那边取就行。”


    徐安:“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许明昱摆摆手:“明天我反正也是要过来的。”


    徐安道过谢,跟着上了许明昱的车。


    送完两个女生,车里就剩下了他和余白,红绿灯跳转,许明昱踩下刹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许明昱能察觉到,从他问出三人是怎么成为朋友那个问题开始,余白的心情就不太好。


    许明昱固然抱有打听余白当年消失后究竟如何生活的心思,但也没料到会引来这么大的反应。


    他有些懊恼,许明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刚刚和余白拉进一点距离,竟被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打回了原型。


    然而懊恼之余又生出愤怒,当初明明是余白没有遵守约定,不惜假死也要离开他,区区十年而已,就不认得自己了,现在有什么资格摆脸色。


    心中酸甜苦辣轮流滚过一圈,许明昱想得出了神,连绿灯亮起也没注意。


    后车司机大概是个急性子,连一秒都不愿意等,长长的喇叭声与变灯几乎同时响起,许明昱本就憋屈,顿时被激起了火,吵架似的,也狠狠砸了下喇叭,随即一脚油门把车轰了出去。


    余白被猛地向前窜起的车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了许明昱一眼,觑着他的脸色道:“别生气。”


    此刻华灯初上,余白陪着他们跑了一下午,应该是累了,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他只说了三个字,然而奇迹般的,许明昱满腔怒火居然就被他轻飘飘的眼神给平息了下去,余白温和的目光落在身上,迅速将许明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扫荡一空,除“他在看着我”这唯一念头外,再无其他。


    许明昱道:“没生气,油门不小心踩重了,没吓到你吧?”


    余白于是摇了摇头,没再出声,车内回归沉寂,只剩转向灯偶尔的哒哒声。


    导航显示拐过前方路口,还有五分钟便能到达目的地,许明昱开着车,注意力却始终分了一半在身旁的余白身上。


    路程不算远,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从地图上看余白家距离工作室应该更近。


    然而余白在这十几分钟内不仅只说了三个字,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许明昱才被压下去的不爽再次蠢蠢欲动——跟我待在一起就这么无趣,连半个话题都找不到吗?


    他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忍住:“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余白抱臂坐在副驾驶上,平视前方,垂在颈侧的发丝被衣领顶得翘起两撮,褪去沙哑,又变回初见时礼貌却疏离的模样。


    许明昱语气也有些生硬:“你很介意别人打听你以前的事?”


    余白道:“不介意。”


    骗子,根本没说实话。许明昱暗自想道。


    T市的老小区大多都是后来加装的电梯,就挂在楼房外侧,钢筋搭建的通道并未浇筑水泥,就这样赤裸裸地连接着各层楼道,看上去有种不伦不类的工业感。


    余白说了声谢谢,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下车。


    许明昱抢在车门彻底关上之前,道:“再见。”


    余白笑了笑:“再见。”


    车子发动转而驶向酒店。


    二十四小时不曾熄灭的大堂与楼道灯光,带有换气设备,会定时喷洒香水的电梯,许明昱一一走过时,总忍不住想起那在嘎吱作响中缓缓上升的电梯厢,黑夜中鞋底与铁皮撞击的声音,感应灯随着余白的身影一盏盏亮起再熄灭。


    许明昱背靠着房间门长长呼出一口气,其实他现在特别想拎起余白的领子,把多年来的委屈与憋闷全都一股脑贴着余白的耳朵吼出来,再指着他的鼻子命令他解释,道歉,最好是抱着自己的大腿痛哭流涕祈求原谅,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离开。


    但是不够,人上下嘴皮碰一碰吐出来的誓言根本没有任何可信度,只要想,便可以随心意轻易推翻。


    许明昱脱下外套丢在洗手台上,口袋里有硬物与台面撞击发出“嘭”一声闷响。


    蒸腾的热气给玻璃附上一层白膜,模糊了视线,许明昱站在浴室里,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余白是个骗子,十年过去,他绝不会再被这个人耍弄,许明昱要把自己和余白重新捆绑,跳入海里,直到余白不再挣扎,不再喊叫,不再逃离,心甘情愿和他永远沉溺,直到死亡为止。


    天光重新亮起,许明昱起床吃过早饭正准备出门时,碰上了服务生送回洗好的衣服。


    服务生把熨烫好的西装外套放在沙发上,又掏出一把黑乎乎的折叠小刀:“先生,这是您落在衣服口袋里的东西。”


    昨晚回来心绪太过繁琐,竟然把这东西给忘了,服务生走后,许明昱拿起折叠小刀看了看。


    弹开来不足成人巴掌长,自买来只用过一次,由于尺寸太小,他用这把刀扎进徐安车胎的时候着实花了点力气,刀刃竟然都有些卷边。


    许明昱将刀片折回去,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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