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枫试图分辨出言希宁眼眶中溢出的每一颗泪水所代表的含义。
当他们拥抱、接吻。当他对言希宁说我需要你。
当言希宁看到他不着片褛的身体。
当他们毫无阻隔地感受彼此最炙热的温度。
那些泪水晕在邱枫的面颊、肩头、颈侧。
最初时是热的，然后逐渐染上凉意。
邱枫不是很懂为什么言希宁在看到自己的身体时眼泪会掉得更凶。
他想说一些破坏气氛的话，好逗得言希宁开心一点。
比如，完啦，好像我才是更干瘦的那一个。
言希宁眼神却让他开不了口。
邱枫仰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一件已经破损的、亟需被保护的珍贵艺术品。
“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他告诉言希宁，“我不会碎掉的。”
这样的安抚并没有什么用。
窗外的风雨愈演愈烈，隔着紧闭的窗户和厚重的窗帘，邱枫在身体不间断的摇晃间依旧能听见令人不安的声音。
他用力地抱紧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为了抛弃恐惧，不惜连灵魂也交托出去。
那会很安全。
与他紧密相连的、温柔地落着泪的男人会把它收纳进这世上最温暖的角落，细心呵护。
“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似的。”邱枫在他耳畔用撒娇似的语调呢喃。
言希宁摇了摇头，轻声唤他的名字：“邱枫。”
“嗯、嗯。”邱枫抿着唇，努力地应他。
言希宁却依旧只是重复着那两个字。
邱枫每一次都会回应，不厌其烦。
无数次后，言希宁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吐出了不同的字眼：“我……”
他欲言又止，邱枫闭着眼，兀自接完了后半句。
“我爱你。”
一切的羞耻与彷徨在此刻都不合时宜，邱枫只觉得这份表达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察觉到言希宁不自然的停顿，他睁开眼，抱怨着：“你呢？”
他看着因为突如其来的表白而失神的言希宁，催促道：“你也要说。”
“我……”
邱枫凝视他依旧湿润的双眼，含着笑，无声地用唇形极为缓慢地又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就好像在指导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如何真正地开口说话。
而他所教授的学生虽过分羞涩，却也十分聪慧勇敢。
言希宁眼眶中的泪水又一次充盈起来。
“……我爱你。”
他说的很慢，几乎只有气声。过于饱满的情绪撑得每一个字都在颤。
说完，他忽然变得雀跃起来，用力地抱住了邱枫的身体。
“我明天也想听，”邱枫说，“每天都想听，知道了吗？”
埋在他肩颈的脑袋用力地点了点。
醒来时，窗帘依旧紧拉着，透不进一丝光亮。
房间里只开着氛围灯，微弱的暖黄色光线下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邱枫的身体从后方被搂着，皮肤紧贴着皮肤，体温融在一块儿，被窝里热得让人发汗，好在有露在外面的肩膀和手臂做平衡。
搂着他的人轻柔地摆弄着他的手指，又沿着他的手背一路轻抚他的皮肤，用食指和中指比划成一个小人，在他的手臂上走来走去。
“……好玩吗？”邱枫问。
言希宁动了动：“醒了？”
邱枫抬起手，正想握住言希宁的，视线扫过自己的手臂，忽地愣了一下。
“你身上的纹路好像完全褪了，”言希宁说，“前几天还有模糊的印子。刚才我仔细看过，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邱枫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光洁的小臂皮肤。
不对吧，他记得未来的自己手臂上——
等等，未来的自己？
思绪粘滞，大脑像是忽地空了一块，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凭空抹去了，只留下一些模糊又暧昧的痕迹。
“怎么了？”言希宁误解了他的沉默，关切地问道，“不舒服吗？”
“没有，”邱枫收回了思绪，转过身面对他，“感觉好极了。”
当他仰头，言希宁心领神会地，吻在了他的嘴唇上。
动作依旧生涩，却很认真，比过去每一次都更积极主动，终于分开时恋恋不舍。
“雨好像停了，”他告诉邱枫，“要回去吗？”
邱枫一点儿也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被窝，闻言皱起眉来：“啊？……你钱都付了，现在回去，能退一半吗？”
言希宁认真地回答道：“不行的。”
“那就再留一会儿，明天天亮了再走吧，”邱枫嘟囔，“学校里又没人在等你。”
这话像是提醒了言希宁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邱枫叹了口气：“哦，你妈妈可能又会来。而且，她正在找我，对吧？”
“嗯。”言希宁紧张起来，“她联系你了？”
“没有，林迪告诉我的，”邱枫咂了下嘴，嘟囔道，“这下估计是躲不过咯。”
他猜想，言瑾顶多只是打听到了他的名字，知道他在不久前成为了言希宁的室友。但两人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恐怕是猜不到的。
自己在她眼中，大概只是一个不受控的“坏朋友”罢了。
言希宁为难又失落：“……对不起。”
“干嘛总跟我道歉，我又不怕她，”邱枫在他颈项间蹭了蹭，“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以后不在她辖区范围了。我这就去跟她说清楚，让她少管闲事。”
“……”
见言希宁只是搂着他却不吭声，邱枫问：“怎么啦，不放心吗？”
“有个小问题。”言希宁踟蹰了会儿，“……那你有多少人呢？”
“啊？”邱枫茫然，“我又不是去跟她干架，要带很多人才行吗？”
言希宁一副没招的表情，欲言又止。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会儿，邱枫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戳了他一下：“你在胡说什么呢！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戳完觉得不解气，他干脆捏住了言希宁两侧的脸颊，恶狠狠地说道：“你在乱想些什么东西！”
“可日……里好胡练……”言希宁被他扯着，被迫口齿不清。
邱枫松开了手：“啊？”
“算了，”言希宁也不知是有过怎样的心理活动，似乎已经把自己说服了，一副很高兴的样子，“……以后只有我一个的话，也可以。”
“等一下，从来都没有别人啊，”邱枫觉得很不可以，有必要解释清楚，“你不会是信了丁伯的话吧？他逗我玩的，你还真当回事了吗？”
言希宁委屈地看着他：“真的？但你接吻也很熟练。”
邱枫心里咯噔了一下，试图解释，忽地一愣。
面前言希宁视线紧迫地盯着，十分急切地等待他的答案。
“我……”邱枫抓了抓头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好像……去过未来。”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预料，言希宁从来英俊又帅气的脸上因为强烈的疑惑而浮现出一丝傻气。
“我也记不清了，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的，也可能是我梦见的，”邱枫皱着脸，扶着额头，“奇怪，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感觉真的很像一场梦。
经历时一切都无比真切，可在睁开眼的瞬间，一切就像太阳升起时湖面的雾气那般悄然消散。
他的脑中只依稀留存着碎片化的模糊镜头。
他记得在未来，他见到了十年后的言希宁，他们交换过许多甜蜜的吻。
言希宁非常黏人，变得比现在更擅长表达情绪，偶尔会令他苦恼，剩下的全是心动。
他们特别幸福。
“是真的！”他告诉言希宁，“……你就当我是在做梦吧，梦见的是十年后的你。你那时候可会亲了，每天追着我亲，我都是从你身上学的。”
“……”
“你不信是不是！”邱枫瞪他。
言希宁谨慎地点了点头：“我……信。”
语气并不坚定。
“信任是感情的基础！”邱枫为了让自己荒诞的发言显得更可靠，强行拔高，硬上价值，试图对他进行情感绑架，“既然我们在一起了，就要信任彼此！反正就是你教我的！你在十年后教的！我只亲过你一个人！骗人我天打雷劈！”
这句最普通的誓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很有含金量。
言希宁果然睁大了眼睛。
可说的话却让邱枫脑瓜瞬间嗡了一声。
“……我们在一起了吗？”
“你是人吗！”邱枫坐起身来，抬起手来“啪”一下打开了房间里最明亮的灯光，“怎么没良心的话都问得出口？”
言希宁在骤然亮起的光线中眯起了眼。
“没在一起你刚才对我【哔——】还【哔——】把你的【哔——】放进【哔——】而且还【哔——】？！你不止【哔——】你还【哔——】！”邱枫怒指，“你立刻认清自己的身份然后重新发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言希宁总算适应了光线，再次看向他，正想解释，忽地一怔，微微张开了嘴。
“怎么啦？”邱枫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言希宁眼神游移：“啊，呃……”
“为什么不敢直视我？”邱枫凑到他跟前，“到底怎么了？你在心虚什么？”
言希宁喉结滚动，似是咽了一口唾沫。
“你不会要当渣男吧？”邱枫皱眉。
“绝对没有，但……”言希宁心虚至极，“你、那个……”
他完全不敢看邱枫的脸。
当邱枫决定下床去照镜子，言希宁一脸歉疚地拉住了他的手腕，表情仿佛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邱枫挑起眉来。
当邱枫终于在长假的最后一天回到学校，遇见他的每一个人都发出爆笑。
“你怎么回事啊？”林迪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淤青，看起来像个小日本似的！”
邱枫咧开嘴干笑了一声，瞥向身旁的言希宁。
言希宁不敢抬头。
“不小心磕到了，”邱枫说，“总不能是因为我突然昏迷有人太担心疯狂攻击我的人中给按成这样的。”
言希宁捂住了脸。
林迪视线在两人之间疯狂移动，比划着口型问道：和好啦？
“……本来也没什么大事，”邱枫嘿嘿笑了两声，拉住了一旁求生意志薄弱的言希宁：“我们还有安排，先闪一步！”
往前走了没几步，邱枫只觉得自己拽着的那个人变得越来越沉。
“怎么啦，怕我现在这样看起来太不体面？”邱枫问。
“不是，”言希宁摇头，“……你没必要去见她。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谁说的，她都直接找上门了，我才不躲，”邱枫说，“你怕你留着，我自己去。”
“那更不行。”言希宁坚决否定了这个提议。
“放心吧，”邱枫昂头，“没有人可以直视我现在的脸同时保持冷静，我有优势！你到时候配合我就好。”
“……”
邱枫想对他笑一下，一扯嘴皮子，立刻“嘶”了一声。
“哎哟，”他叹气，“我本来还以为是亲太多才会有点不舒服呢。”
言希宁不敢看他：“……对不起。”
好像真的有点用。
第一次和言瑾面对面，眼前的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身材匀称，长发十分优雅地盘在脑后，完美符合邱枫对女强人的刻板印象。
明明比邱枫的个子略矮一些，她却依旧微微地仰着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气场逼人。
但邱枫还是十分敏锐地从那张看似冷静的面孔中捕捉到了不自然的波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人中，不等对方开口，立刻抢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开价两千万！”
不只言瑾，一旁的言希宁也愣住了。
“只收现金，必须注明无偿赠予。”邱枫补充。
言瑾挑眉，表情语气，显然已经把他视为了一个无赖：“你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我值不值不重要，关键是，对你而言你儿子值不值这个价，”邱枫歪了下头，朝着言希宁示意，“你如果不给，我就把他带走咯？”
言瑾万万没料到他会是这种态度，一时被气笑了：“简直儿戏。”
看来她是真的还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
“宝贝，”邱枫有心要重击她，故意挑选了一种最肉麻的叫法，惋惜地看向言希宁，手指戳在言希宁胸口画圈，“你妈觉得你不值钱。不像我，我对你的爱可是值两千万呢！”
言希宁完全接不上话，抿着唇，无措地看着他表演。
言瑾诧异地看着他俩，眉头逐渐拧了起来。
她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儿子会抛弃自己精心挑选的完美儿媳，非要选择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小丑，眼神像刀子一样往言希宁身上扎。
言希宁扭头回避，耳廓通红。
邱枫猜想，他在来之前应该也打过一些腹稿，其中或许会有一些感人发言。
但此时此刻，实在羞于启齿了。
“好啦，你既然放弃，那我带走咯，”邱枫当着她的面牵起了言希宁的手，“没问题吧？不会后悔吧？”
“他是人，不是物品，”言瑾叱咤商场多年，却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努力保持着平和，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说完，她看向言希宁，“你真的要选这种人？”
邱枫笑了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他不是物品啊。”他也看向言希宁，“那你说，要跟我走吗？”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把他吓到了，人还懵着，突然被提问，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起来。
他依旧没有看言瑾，只朝着邱枫点了点头。
一副被下了蛊的模样。
不等邱枫开口，言瑾骂道：“你疯了吗！”
“好啦好啦，大惊小怪的。没别的事的话，就散了呗，”邱枫对她挥手，学着她的模样仰起头来，“你再不走，我们就要当着你的面亲嘴了。”
“……”
言瑾秀才遇到兵，面对这一通没脸没皮的胡搅蛮缠，一时竟毫无办法。
邱枫依旧觉得不过瘾。
“谢谢你啦，为我照顾了他那么多年，”他笑眯眯地对她说道，“以后不用费心，没事也不必联系。”
说完，他当着言瑾的面搂住了言希宁的脖子，抬起头作势就要狠狠地吻上去。
言希宁身体都僵直了，索性言瑾比他先破功一步，转身愤怒离去。
邱枫也暗暗松了口气，目送着这位女士的背影嗫嚅：“怎么那么弱，简直不堪一击。和你说的不太一样嘛。”
“我第一次见她这种表情，”言希宁有点儿回不过神，“……她今晚恐怕会做噩梦吧。”
邱枫拍了拍胸口，以平复心跳。
虽然装得一副厚颜无耻还游刃有余的模样，实则他全程都心里打鼓，生怕这会是一出烂招。
索性正如他所判断的那样，言瑾是个体面人，体面人最受不了的就是不要脸的家伙。
儿子被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迷住，她绝对会气疯吧。
希望她会因此而反思一下自己失败的教育方式。
不过，装疯卖傻也只是一时。
邱枫暗自想着，未来自己一定得做出点成绩。他不只想气她，还要她彻底心服口服。
“感觉如何？”他问言希宁。
“……挺怪的，”言希宁脸还红着，表情有些唏嘘，“有点难过，看到她气成那样会不忍心。但……又很爽快。”
邱枫得意地仰起头来：“要是她再来，你得配合我一起演。能做到吗？”
言希宁正想再说些什么以表忠心，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不过半秒，立刻不自然地挪开，表情变得古怪。
“别笑了！都是你按出来的！”邱枫生气，“要不是形象已经小丑了，我才不演这个！”
“对不起，”言希宁又一次道歉，“还有……”
“还有什么？！”邱枫气势汹汹地瞪他。
“……我爱你。”言希宁略显紧张地说完，脸又红了起来，笑了一下，“今天的份。”
“……”
他靠近了邱枫，贴在他的耳畔，小声打起商量：“我也可以每天都听一次吧？”
脸红是一件会传染的事。
明明是在传递自己最真实的心意，竟比装疯卖傻更让人不好意思。
邱枫搂住了他，把嘴唇贴在了他的耳边。
可既然言希宁想听，多少次，他都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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